八咫乌系列

作者：阿部智里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引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日嗣皇太子妃「樱君」，掌管樱花宫，但在决定皇太子妃之前，则由住在藤花殿内的皇族成员女官代为管理。大贵族四家登殿的公主，分别住在春、夏、秋、冬殿内。

山内众　宗家近卫队，负责包括藤花宫和樱花宫在内的皇宫警卫工作。

劲草院　山内众的培训机构。

藤宫连　平时是宗家的高级女官，一旦发生状况，则负责警卫工作，并可加入战斗。

－－－－－－－－－－－－

山神降临此地之际，山峰涌出清泉，

树上即刻百花齐放，稻穗结实饱满地垂了下来。

山神巡视丰饶的山内后，令金乌整顿此地。

金乌将此地一分为四，分别赐予四子。

长子获得百花盛开的东之地。

次子获得果实累累的南之地。

三子获得稻穗饱满的西之地。

四子获得泉涌丰沛的北之地。

四个孩子向金乌承诺，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将确实守护获赐之地。

此为四家四领之初，亦是金乌落脚于宗家的起源。

摘自兵部卿巡礼回想录《山内啭喙集》

（东领内某妪所述山内创世纪）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序章

当我年仅五、六岁时，便认定「就是她了」。

那是一个春意盎然的舒心早晨，只是风有点大。

损友来找我玩，说是樱花开了。

阿墨那家伙只有想带我出去玩时，才会找上门。果然不出所料，这天也带我去了大人吩咐千万不可踏进的领地边界的山崖。阿墨告诉我，山崖另一端的领地内樱花已经盛开，整个花海看起来一片白茫茫。

我们在树林中奔跑追逐，一路笑个不停。

这时，阿墨脚下一滑跌倒了。

或许是因为头顶上方没有树木遮住，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那家伙一个不留神就跌下山崖，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立刻吓破了胆。

阿墨来不及脱下身上的衣服，立刻变身成鸟形，急忙飞向山崖下方。当我赶到已经恢复人形的阿墨身旁时，那家伙毫发无伤正不雅地谩骂着。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笑声在并不深的山谷中回荡着，阿墨生气地摸着头，蓦地抬头看向我的后方哑然无言。感到疑惑的我，顺着阿墨的视线望去……眼中是一片绝世美景啊！

山崖的另一端就是隔壁的领地，阿墨说的没错，那片领地的山崖上绽满了樱花。

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头上的发饰金光灿灿，摇曳生姿。

她一头柔软的头发，是同族内很难得一见的淡茶色鬈发。一脸错愕看着我和阿墨的那对瞳孔，也浅得好似透明一般。她身穿一件淡红色有着樱花图案的和服，这件和服穿在女孩身上很是好看。

风在吹，樱花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飘舞。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第一章 春

梅花似乎已经开了。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清新淡雅的甜甜香气，停下脚步打量着庭院，在颜色深浓的松叶之间隐约瞧见了洁白的花瓣——梅花初绽啊！

正当他感到惊叹之际，耳边传来悠扬的琴声，似乎在弹奏着春天的乐音。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廊道，看到了弹琴者坐在幔帐内的背影。

「很美的曲子。」

乐曲的余韵消失后，他开口对弹琴者说道，对方惊讶地转过头。

「啊！父亲大人，我完全没有发现。」

女儿显得很害羞，父亲大笑着快步走向她。

「其他人去了哪里？我记得她叫五加，她去了哪里？」

「大家都去采艾草，差不多该回来了。」

「这样啊！」

既然这样，那也无可奈何了。他自己从房间的一隅拿了座垫，率性地坐在女儿的面前。

「你刚才弹的是自己创作的乐曲？」

「您听到了吗？好难为情啊！我只是弹着好玩而已。」她无忧无虑地笑着说。

宫廷的乐师若是听到她这么说，必定会无地自容。

她是东家的二公主，有着一头浅色秀发和一双浅色明眸，不仅脸蛋惹人喜爱，更是有着音乐天赋的才女。

父亲仔细打量女儿后叹了口气，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像我的女儿，你太有才华了，而且花容月貌，简直就是个美人胚子。幸好你长得像你母亲。」

「啊哟！」二公主调皮地笑了起来，用袖子遮住了嘴，「别说得这么感伤，大家都说我像您呢！」

「喔？哪里像我？」

「五加说：『太处惊不变，临危不乱，让人看了提心吊胆。』」

「言之有理。」他放声笑了一会儿，楼梯那头传来了说话声。

女官们回来了。

在中央担任高官的东家家主很少回邸第，更何况目前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活动或仪式，家主返邸简直就像是突击。

女官们个个大惊失色，准备张罗酒菜。家主制止了她们，只交代把五加叫过来。

五加今年四十岁，是经验丰富的女官。她服侍的公主因为特殊原因住在别宅，没想到家主无预警地出现。

她起初猜不透家主此行的目的，感到很紧张，但很快就察觉到更头痛的事。因为父女两人一直在闲聊庭院的梅花很漂亮、琴艺愈来愈精湛等琐事，迟迟没有切入正题。

「所以，你之前没有出席过主邸的新年宴吗？」

「很抱歉，我原本也很期待能出席……不过，并非身体有什么大碍，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请父亲大人不必挂心。」

「那就好。尤其是你，要更加留意。对了，五加！」

五加看着他们父女感情这么好虽然很高兴，但正思忖着他们到底有完没完时，突然被点名，忍不住吓了一跳。

「是，是，请问有何吩咐？」

「这里的事务都由你负责掌管，主邸的人来这里时，有没有提起双叶的事。」

「双叶公主吗？」

双叶，是住在东家主邸的长公主，也就是五加的主人二公主的姐姐。

「啊，对了，听说双叶公主病了？」

「这样啊……」家主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就在我刚才提到的新年宴上，好像被感染了天花。」

「啊？」五加瞪大了眼睛，和二公主互看着。「可是，双叶公主不是准备登殿了吗？」

正式入宫的前一个阶段，称为〈登殿〉。

虽然形式上是供职宫中，但像东家这种名门望族的公主，根本不需要侍候任何人。名义上是在宫中供职，但其实是为日嗣，也就是皇太子，选妃所设立的制度。此外，还为入宫候选的公主们建造了专用的宫殿，名为〈樱花宫〉，而住进樱花宫内，即称为〈登殿〉。若能让日嗣皇太子一见钟情，就有机会能入宫。

一旦自己的女儿能够正式入宫，家主在朝廷的政治地位，便能更上一层。不过……

家主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说：「幸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脸上留下了麻子，但也就无法登殿了。」

「喔……」

「所以啊……二公主，你能否代替双叶呢？」东家家主说得轻描淡写。

五加愣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问：「代替？代替什么？」

「代替双叶啊！」

「代替双叶公主做什么？」

「登殿啊！」

「登殿？」

「哇啊——」二公主瞪大了眼睛反问：「是指我可以去皇宫吗？」

「对啊！而且还会帮你准备很多漂亮的衣服。」

「五加，你听到了吗？」二公主兴奋地回头看着五加，疑惑地问：「五加，你怎么了？」

女官哑然失色，一时说不出话。「……公主，这不是衣服的问题……」

「啊？」

「这是登殿，登殿啊！」

「就是可以去宗家本邸，不是吗？」

公主喜不自禁地说着，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出门了。

「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这意味着，您将成为宗家皇太子殿下选妃的候选人！」

五加激动地扯开嗓子说。

宗家就是金乌，也就是族长一家。宗家的儿子，就是日嗣之子，也就是皇太子。

东家是和宗家有密切关系的四大名门之一。始祖金乌将「山内」这片土地一分为四，赐予自己的四个孩子而得其名，东家的领地称为东领，西家的领地称为西领，形成东南西北的四家四领。

在登殿之际，必须瞭解自己领国的由来等各种知识。可悲的是，这个住在别邸的二公主，从来没有想过要入宫，所以除了音乐以外，没有任何才能。

五加想到接下来必定会忙得团团转，简直快昏倒了。

公主悠然地偏着头说：「不过呢，暂且不论双叶姐姐，若是我登殿的话，恐怕真的就是名副其实地去服侍宗家的人吧！」

「嗯，嗯，」父亲露出微笑，「你只要面带笑容，坐在那里就行了，不必费心取悦皇太子。反正其他家的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也不必多费心思，赶快回来就好。」

「老爷！」五加惊叫起来，「您在说什么啊！」

「本来就是这样啊！」

东家家主的态度，就和其他舍不得女儿出嫁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二公主看着父亲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委婉地规劝五加说：「五加，父亲大人这么疼我，我真是太幸福了！」

「是很幸福啦！」

「父亲大人，请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过，我没去过中央，还满期待的！」

「嗯！」父亲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增长不少见闻。除了和你很要好的藤波公主，还有许多年纪相仿的公主，你可以试着跟她们做朋友。」

「好的。」

五加听了，忍不住偷偷皱起了眉头。她之前曾经随侍进宫，所以很瞭解内情，只是她认为现在开口并非上策。

「宫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看着公主一脸陶醉地乐在其中，五加偷偷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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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二公主为了登殿的准备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幸好可以直接承接姐姐原本打算使用的物品。

不过，二公主的贴身侍女和她本身的教育就没这么简单了，虽然以临时抱佛脚的方式灌输了基本知识，但在登殿之日，仍然有很多令人担忧之处。

一行人来到东家主邸，立刻着手要进入中央的准备工作。

「唯一庆幸的是，至少您已经学会了礼仪。」五加为公主穿上礼服时，满意地说起大话。「偷偷告诉您，其实我一直很期待您可以登殿，所以从小就一直用宫廷的礼节规矩在教导您。」

五加甚至有点得意，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的先见之明，如今才不可能这么顺利。

把宝石头冠和金钗插在仔细梳理后盘起的头发上，再把桃色的肩巾绕过双臂披在肩上，便大功告成了。五加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公主，发出了赞叹。

「不愧是我家的公主，果然倾国倾城。虽然老爷那么说，但我觉得日嗣皇太子绝对会挑中您。」

二公主听到五加如此盛赞，害羞得慌忙转移了话题。

「去中央需要多久的时间呢？」

「坐飞车去，只要半天就到了。您很少出远门，可能会觉得有点疲累，但真的转眼之间就到了。」

「我没问题的。」

二公主在五加的搀扶下走过主邸的穿廊，看到从车库内牵出来的飞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飞车上装饰着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代表东家的家徽闪闪发亮。

她从来没有见过绑在车前的生物。乍看之下，好像是一只乌鸦，它的羽毛和尖嘴黑得发亮，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骨碌碌转动。而且体形巨大，一、两个大人可以轻松躲到它的身后而不被发现。照理说，乌鸦只有两只脚，但眼前的生物却有三只脚。

「五加，那是什么？」公主看到那个生物的尖嘴，不禁有点畏缩。

「喔，」五加点了点头，「那是马。」

「马是长这样的吗？」

「咦？公主，您是第一次看到马吗？」一名壮年男子握着大乌鸦的缰绳，笑着问公主。

「我第一次坐飞车，虽然曾经在绘卷上看过，但那是四只脚的动物，并不是这种鸟。」

「喔，那是神马，几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了，所以现在称这种动物为马。」

「它不会咬人吗？」

「虽然有些马的脾气很差，但它的性情很温和。因为听说公主要坐车，所以就准备了这只珍藏的马。」

「他管理马厩多年。」五加苦笑着对公主说明，接着有些受不了地指着男人说：「看到公主对马有兴趣，你很高兴吧？」

「没错！」男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点了点头说：「送登殿的公主去中央，这是千载难逢的荣耀啊！我们所有奴仆都忍不住感动涕零。」

正想开口回答，便听到五加用温柔的声音叫了她一声：「二公主。」在五加招手示意下，走去中庭一看，发现奴仆们排成一排站在那里。

「公主大人，衷心恭喜您登殿。」

之前照顾她的男女仆役鞠躬齐声向她道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感到不舍，也有人对难以置信的幸运感到兴奋。

「你们……」二公主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父亲对登殿的态度，原本让她觉得并不是什么可喜之事，但此时看到大家喜悦的样子，既感到高兴，却也觉得有些愧疚。

「谢谢你们。不过，我想我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公主，您千万别这么说。」女仆们纷纷说道。

刚才始终没有说话的一名男仆，看到二公主一脸为难的表情，终于开了口。

「公主大人，我们随时欢迎您回来。」

「嘉助……」

所有男仆中，嘉助这个年轻人在照顾二公主时特别用心。

「请公主大人保重身体。」嘉助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

「好，听你这么说，真是太高兴了。那我走了。」二公主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二公主挥着手，所有仆人都直起身体欢呼起来。

「公主，一路平安！」

「恭喜公主大人登殿！」

在五加的催促下，二公主还来不及平静激动的心情，便坐上了车子。

飞车到底要怎么飞呢？她好奇地向外张望，发现后面又多了两只乌鸦，并从后方撑起车子，由前面那只乌鸦领头飞行。

坐在车前的男子吆喝一声，领头的乌鸦展翅拍动着翅膀，顿时掀起一阵风，原本打扫干净的地面扬起了细微沙尘。风吹起了二公主的浏海，她更加兴奋起来。乌鸦拍了两、三次翅膀后，整辆车摇晃了一下，便离开了地面。二公主抓紧车内的扶手，推开了车窗，想要看看飞车起飞的状况。

这时，她发现主邸的角落有个人影望向这里，虽然躲在柱子的后方，但可看出白色睡衣的下摆。刹那间，她与那人视线交会，二公主惊讶地捂住了嘴，那是……

「公主，我们要出发了，请您坐好。」

车窗在她的眼前被关上，她没有吭气，当场坐了下来。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刚才的人影是谁——那是双叶姐姐，绝对不会错。

她的心跳加速，但和前一刻的原因完全不同。她觉得好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从身体深处渐渐冷了下来。

照理说，应该是双叶姐姐坐在这辆车上。双叶姐姐会在香气缭绕下，身穿渐层染色的红色衣裳，在众多女官的陪同下，激动地想像着未来，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期待，脸上泛起红晕……

姐姐从小接受栽培，就是为了长大之后登殿，没想到……

想到姐姐的心情，二公主感到于心不忍。

「太可怜了……」

「如果是自己参加新年宴，缺席的是姐姐，不知该有多好。」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一会儿，飞车贴近地面向前滑动，主邸的车库通往陡峭的山崖，飞车就这样顺着山崖飞了出去。

当车体稳定之后，二公主再度打开了车窗，但已经看不到欢呼的奴仆，姐姐的身影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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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当中之前，就看到了中央的山脉。

山内基本上没有平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山，因此头号贵族的四家，都住在各自领地中最高的山顶上。

二公主几乎没有离开过东家的别邸，理所当然地认为宗家也一样，没想到情况跟想像完全不同。

首先，山的高度就不一样。不，如果论标高，或许大同小异，但山的周围比较低，而且坡度很陡。山壁上有很多岩石，好几个瀑布从山中倾泻而下，悬空式建筑结构的贵族宅邸建在缝隙中。每一栋都看起来富丽堂皇，纵横交错、支撑房屋的柱子宛如寒冬季节的树木。邸建间靠着渡廊连接，令人印象深刻。

「宗家的房子并不是悬空而建，您认为他们住在哪里？」

五加还没有说完，公主就随口回答：「不知道，是住在山上吗？」

五加听了公主的回答后也没有生气，或许五加来到久违的中央，内心也有点兴奋。

「不是，因为保护山内的山神就在这座山的山顶，所以山顶附近是禁区。很久以前，我们八咫乌一族在山神的带领下来到此地，我们的族长金乌为了侍奉山神，决定把山坡挖空，住进山的内侧。虽然现在金乌的子孙已经离开了这座山，但仍然称这里为〈山内〉。」

「所以朝廷也在山内吗？」

「是的。像您父亲大人那样的四家家主及其子弟，都在山的外侧建屋而住，只有宗家的人住在山的内侧，那里同时也是政治中心。」

两人聊天之际，坐在前面那只乌鸦上的男人告诉她们快到了。二公主很好奇飞车会降落在哪里？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栋巨大的悬空式结构建筑。

那是一道朱色大门，用灰泥黏在岩壁上，虽然看起来和一般宅邸的大门没什么两样，但大小完全是不同的等级。有几辆飞车停在门前，但在那道大门之前，飞车看起来就像是女儿节时摆放的人偶玩具note。

注：（注1）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孩们，非常流行玩「雏游び」，一种类似扮家家酒的纸娃娃游戏，将纸做的人型玩偶摆设于同样是纸做的御殿中。↑

「要降落在那里吗？」

「不是，那是官人进出的〈大门〉，〈土用门〉才是樱花宫的门，在更上面。」

飞车又继续上升，看到一个比刚才的大门稍小一点的舞台，那应该就是土用门。

可能是因为马夫的技术很好，飞车稳稳地滑落在舞台上，并没有太大的冲击。公主在车轮缓缓停下后向外张望，发现有一群衣着华丽的女官迎了上来。

二公主走下飞车，终于看到了周围的景色，忍不住惊呼起来。

「这么大的瀑布，真是太壮观了！」

从大门旁的岩壁中倾泻而下的瀑布发出哗哗声响，溅出的水花形成一片雾霭，吹在脸上的凉气清爽宜人。瀑布飞落而下，深不见底，由此可知这个舞台的高度。

二公主甩开五加的手，来到舞台边缘，五加慌忙追了上来。

「公主，请您不要这么兴奋！会让宗家的女官看笑话。」

二公主顿时惊觉，立刻用袖子掩着嘴，她忘记宗家也会派几名新的女官来服侍自己。

果然不出所料，那几名女官正一脸苦笑望着她。宗家女官的华服下都穿了一件朴素的黑衣，因为她们代表宗家侍奉山神，所以都留着齐肩的头发。

二公主步伐轻盈地走回她们面前，笑着行了礼。

「让各位见笑了，我是东家家主的二女儿。你们是宗家的人吧？」

二公主坦率地向女官们打招呼，反而让她们有点手足无措。

站在最前面，看起来比较年长的女人仔细端详着她，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们奉藤波公主之命来恭迎您。我叫泷本，欢迎您来到樱花宫。」

「藤波公主最近好吗？」

内亲王藤波宫是日嗣皇太子的胞妹，也就是皇女。二公主的母亲曾经是藤波的导师，因此她们从小就很熟稔。

泷本稍微放松了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藤波公主很好，经常听她提起您。」

「太好了。」

「请跟我来，除了其他家的人，大紫皇后也在等候着。」

登殿的公主以服侍皇后和公主等宗家女官的名义入宫。族长是〈金乌〉，皇后的正式名称为〈赤乌〉，不过宫中的女人很少用这种方式称呼。宗家的家纹是「太阳下的紫藤」，只有皇族可使用紫色，其他人禁止使用。宫中最有权力的女官，称为〈大紫御前〉，也就是大紫皇后。

舞台后方是金碧辉煌的土用门，挂着巨大的幔幕。紫色的幔幕上绣了金色的樱花，以及展翅的三脚赤乌。

五加发现二公主好奇地抬头看着赤乌，立刻向她说明。

「由于这里相当于后宫，因此绣上了赤乌，不过，樱花宫通常由〈樱君〉掌握实权。」

「樱君？」

「是的，就是日嗣皇太子的妻子。皇太子登基成为金乌之后，日嗣皇太子的妻子才成为皇后，而在此之前，都不算是宗家的人，要穿着仅次于紫色的淡紫色衣服。由于颜色看起来很像樱花，所以被称为『樱君』。大紫皇后统率的后宫，也就是〈藤花宫〉，其徽纹便是藤花。在山内，只有在这里才会看到樱花的徽纹。」

「这样啊，樱君这个名字真美……」

土用门的两侧，是以渡殿连结悬空式结构的房子。

「东家世世代代的公主，都住在〈春殿〉。」

泷本边走边向二公主介绍。

「南家的公主住在〈夏殿〉，西家住在〈秋殿〉，北家则住在〈冬殿〉。而在选出樱君之前，负责管理的女官，则会住在〈藤花殿〉。」

「这样啊！」

「只有藤花殿直接通往后宫，所以都冠上了『藤』这个字。既然公主已经登殿了，就要去参见大紫皇后和藤波公主，获得入住春殿的权限。不过必须更衣，所以我们先去春殿。」

二公主跟着泷本，沿着舞台旁的渡殿走向春殿。虽然中途经过了夏殿，但并没有看到住在夏殿内的公主。

由于二公主还不是春殿正式的主人，所以无法入内，泷本带她着前往设置在春殿旁的帐篷。换好衣服才坐下来休息片刻，藤花殿的使者便来了。

「大紫皇后要见您。」

身旁的五加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地转头看向二公主。

「公主，终于要晋见皇后了。接下来我就无法再插嘴说话了，请您按照我之前教的方式向皇后致意。」

「好，我知道。」二公主回答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从现在开始，即使自己做出失礼之举，也没有人能够袒护自己了。她抬起头，对着等候在一旁的宗家使者点了点头，说声：「走吧！」

使者见状，向二公主深深鞠了一躬。

「东家二公主登殿！」使者用响亮的声音高喊着。

听到声音的所有人，都同时转向藤花殿的方向，宗家的使者率先走向渡殿。那是沿着半山腰的岩石山壁而建，通往本殿的走廊。

二公主跟在使者身后，从掀起帐篷的女官之间走了出去。

春风吹拂，不知道哪里的山樱盛开，浅色的山樱花瓣飘落在麦芽糖色的地板上。

二公主向后一看，发现五加紧跟在她的身后，并有超过二十名衣着华丽的女官跟着五加。

远处传来南家长公主登殿的声音。二公主抬起头，刚好来到渡殿大岩石的凹陷处，可以清楚看到后方夏殿的门，也可以远远看到人影从帐篷内走出来。和站在前面的女官相比，南家长公主很高大。虽然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从她一头柔顺的黑发和走路落落大方的样子，不难猜出她个性强悍。

夏殿公主经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藤花殿前的舞台时，另一位公主率领的一行人，正好从相反方向的渡殿走来。

那是秋殿的公主，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完全不输给夏殿的公主。虽然她的个子比夏殿公主矮，但身上穿的衣服，以及随从的打扮，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衣服上使用了大量金丝银线，一看就知道是珍品，完全不输给走在前头的宗家使者身上的衣物。公主一头披在肩上的长发，闪着淡淡的暗红光泽。

夏殿公主和秋殿公主刚好都来到本殿前，几乎同时走进殿内。夏殿和秋殿的女官排成两行，静静地步入藤花殿。当二公主跟在夏殿的女官身后来到本殿前时，碰巧遇到了冬殿公主。

二公主第一次正面看到其他家的公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北家公主个子娇小，而且非常可爱。她的头发看起来经过精心梳理，每一根纤细的黑色发丝都修剪得很整齐，在如黑檀般的头发衬托出小巧的脸蛋，微微下垂的眼尾很是可爱。最令人赞叹的是她有着白皙的肌肤，就像从未曝露在阳光底下，有一种神圣的感觉。

二公主被她透白的皮肤吸引，几乎看到出神。北家的公主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猛然转身走进殿内。差一点被甩在后头的二公主，慌忙地追上北家公主一起入殿。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公主？二公主心慌意乱，偷瞄着一脸冷酷的北家公主。

北家公主以一身白色为基调的装扮，衬托出她的清纯高雅，格外讨人喜欢。如果是穿在别人身上，肯定显得平淡无味。

不一会儿，这群如花的人儿来到了本殿大厅，铺了木头地板的长方形空间十分宽敞。夏殿和秋殿的人马已经分别坐在两侧，两殿的女官面对面而坐，南家和西家的两位公主背对着中庭，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二公主按照指示，坐在南家公主的左侧，北家公主也在西家公主的右侧坐了下来。

二公主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正前方，等着自己的女官坐下。正前方上座的垂帘内，只有静静的衣服摩擦声。大紫皇后和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的藤波宫，正坐在帘后。

二公主很期待可以听到藤波的声音，却只听到泷本开口说话，在仪式性的致词后表达了祝贺。

「希望山神能够祝福这个美好的日子。」泷本严肃地说完结语后，用单调的语气继续说：「在樱花宫内，无论公主的地位再高，一旦擅自外出，或是擅自带外人进来，都将遭到严厉处罚。只有宗家的男子以及负责警卫的山内众，在参见大紫皇后和藤波宫时，可以来到藤花殿，其他男子一律不得入宫。此外，一定要透过藤花殿才能与外部联络，如果非不得已必须外出，也一定要由宗家派遣的女官同行。」

泷本优雅地鞠了一躬，退到上座旁。之后的仪式也顺利进行，最后由大紫皇后将四个宫殿的钥匙，分别交给四位公主。

「南家公主。」

「是。」南家公主听到自己的名字，爽快地应了一声，她飒爽地走上前的样子，犹如男人般气宇轩昂。

南家公主眉清目秀，明眸皓齿，看起来个性很强。她丰乳肥臀，手脚修长，虽然身材很性感，却没有妩媚的感觉。

「我是滨木绵，南家家主的大女儿。」

「本宫听说过你。本宫以前也住在夏殿，那是一栋好房子，就交给你了。」

「遵命。」

泷本手下的女官从垂帘后方接过钥匙，递给了滨木绵。大紫皇后确认滨木绵接过钥匙，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后，唤了西家公主的名字。

「是。」西家公主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很妩媚。

二公主偷瞄着她婀娜多姿地走向前的样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太美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虽然北家公主和滨木绵都是美人胚子，但在西家公主面前还是相形失色。

她一头泛着红色光泽的长发飘动，玫瑰色的肌肤明艳动人，翩翩迈步的样子也令人看得心荡神怡，娇艳欲滴的嘴唇宛如熟透的甜蜜果实。

「我是西家家主的长女真赭薄。今日有幸参见皇后，倍感荣幸。」

大紫皇后沉默不语，只说了一句：「秋殿就交给你了。」

「北家公主。」

「是。」北家公主可能有点紧张，用很符合外貌的成熟声音回答道：「我叫白珠，是北家家主的三女。」

「原来你叫白珠。」大紫皇后小声嘀咕着，但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说，于是只说了一句：「冬殿就交给你了。」

「东家公主。」

「是、是。」终于轮到自己了。二公主努力让说话声不要发抖，保持口齿清晰。

「我是东家家主的次女，有幸谒见皇后，荣幸之至。」

大紫皇后陷入沉默，二公主感觉到似乎被注视着，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二公主回想着刚才说的话，确认并没有问题，但大紫皇后仍然不发一语。

「请问……？」她终于忍不住诚惶诚恐地开了口。

「本宫问你，」垂帘后方终于传来说话的声音，「你没有小名吗？东家二公主叫起来太乏味了，本宫曾经记得听说的公主叫双叶？」

小名是代替本名，平时叫的名字。通常在结婚时，才能告诉丈夫正式的名字，所以入宫时绝对需要有小名。

『双叶』为登殿做了多年的准备，大家擅自为她取了这个小名，但在别邸安静长大的二公主并没有小名。

「呃，双叶是我的姐姐……因为她突然生了病，所以由我这个妹妹……」

「好了，别说了！」

二公主为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感到面红耳赤，不过大紫皇后并没有放在心上，突然拍了一下手。

「本宫想到了，那就叫『马醉木』吧！祈愿东家繁荣昌盛。你觉得怎么样？」

本殿内到处响起「啊哟」、「哇」的叫声，接着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怎么样？你不喜欢吗？」

二公主原本没听懂大紫皇后在说什么，傻傻地愣在那里，随后才明白自己被取了小名，忍不住雀跃起来。

「怎、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如此殊荣，受之有愧。」

「那就这么决定了。马醉木公主，春殿就交给你了。」

马醉木公主，这就是二公主在这里的名字。

马醉木为难以置信的幸运感到茫然的同时，接过女官用托盘递上的钥匙。在拿起钥匙的瞬间，立刻闻到一股强烈的高雅香气，不由得看向垂帘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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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参见仪式结束之后，马醉木走出本殿，听到轻快的呼唤声，立刻转过头。

「藤波公主！你看起来气色很好，真是太好了。」

「姐姐，你看起来气色也很好。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藤波支开了随从，欢天喜地走过来。

藤波宫才刚满十二岁，穿着深紫色薄衫，这种贵族阶级女童所穿的正装薄质外衣，和她天真的脸蛋很不协调，一头柔软的头发用红色发带绑了花结。

「啊！」藤波也仔细打量着马醉木并叹了一口气，「不过，能够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以前大家就在说，你长大之后会是美女，真是太美了……」

「我吗？」马醉木苦笑着摇了摇头，「谢谢抬爱，但我已经知道自己看起来是最寒酸的，所以不用安慰我了。」

来到樱花宫后，她深刻体会到自不如人。

「我才不是说恭维话，虽然其他三位也很漂亮。」

藤波生气地嘟着嘴说完，可能又想起了刚才的情景，一脸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缤纷的衣裳在木头地板上散开，华丽的衣裳散发出芳香……简直就像是掌管四季的女神从天而降。」她如痴如醉地嘀咕完，接着调皮地笑着说：「不过，还是你最漂亮。姐姐，如果你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姐姐，不知道该有多好。」

藤波突然露出愁容，抬眼窥视着马醉木的表情。

「刚才对你真是过分，大紫皇后似乎心情不太好。」

马醉木偏着头，不知道藤波在说什么？

「大紫皇后不是对我很好吗？还赐了『马醉木』这个名字给我，真是个好名字。」

「啊？」藤波听了她的回答，错愕得张大了嘴。

马醉木这才发现，离开本殿后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加抖了一下，有点不太对劲。马醉木同时看着藤波和五加面色凝重，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豪放的笑声——

「看来你还真是乡下人，竟然会对得到马醉木这种名字感到高兴。」

马醉木讶异地回头一看，一名高大的女人映入眼帘。

「你是夏殿的滨木绵公主？」

「叫我滨木绵就好，因为你我算是同一派系，请多指教。」

滨木绵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的笑声后，大剌剌地站在马醉木面前。

「马醉木就是会让马醉倒的树木，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马醉木瞪大了眼睛回答。

「因为马醉木的花有毒，笨马不小心吃了有毒的花，马上就醉倒了。大紫皇后巧妙地贬低了皇太子殿下。」

马醉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一旁的藤波面露愠色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想说什么，就把话说清楚。」

藤波对滨木绵说话时的态度、语气都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啊呀，公主殿下，你听到自己最爱的兄长遭到侮辱，似乎很不甘心呢！」

滨木绵语带调侃地说，藤波倏忽变了脸。

「夏殿公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应该没理由对我生气，如果想找人出气的话，去找别人吧！虽说是别人，也只剩下皇后陛下了。」

滨木绵的嘲笑，让藤波气得满脸通红，但她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返回藤花殿。

「藤波公主！」

「马醉木公主，你别管她，那只是小孩子乱发脾气。这种人竟然是内亲王，真是贻笑大方。」

马醉木觉得很尴尬，露出责备的眼神看着滨木绵，但滨木绵悠然地靠在栏杆上。

「该怎么说呢？对大紫皇后来说，目前的皇太子是政敌，刚才带着嘲讽的意思是在激励你：『他充其量只是像马一样的下贱货色，所以会沉迷你的姿色，就看你的本事了。』」

「像马一样的下贱货色？」

「是在说皇太子。」

马醉木还是听不懂滨木绵在说什么。

五加实有看不下去，小声地说：「公主，有人会侮辱那些身份低贱、做苦工赚钱的人，称他们为『马』。这不是什么好话，身份高贵的人通常不会这么说……」

「你似乎话中有话，虽然我不在意。」滨木绵讪笑着说完，转头看着马醉木说：「你竟然连这种事也不知道，看来真的是大门不出的千金公主。」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东家的别邸。」

滨木绵瞪大了眼睛，离开了原本倚靠着的栏杆。

「因为我身体虚弱……也几乎没有和郎君说过话，这次登殿也是临时决定的。」

「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五加可能对滨木绵的态度感到不满，冷冷地说明。

「公主从小就尽可能避免与外界接触，即使偶尔外出，也只是去主邸，最多到附近赏花而已。」

滨木绵听得目睁口呆，扶额说道：「竟然找了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女儿来登殿？简直乱来，太离谱了。搞不懂你父亲是在想什么。」

马醉木想起父亲希望她赶快回去，一脸严肃地说：「我猜，他应该什么都没想吧！」

马醉木说得很真心，但滨木绵并不予采信。

「听说东家诡计多端，我猜想一定有更深的城府，也许有另外的最佳人选。」

「最佳人选？」马醉木疑惑地反问。

滨木绵以一脸很瞭解状况的表情说：「就是宗家的长子啊！你连这个也不知道？目前的日嗣皇太子是次子，而且并非正室所生。大紫皇后虽然有亲生子，但硬是被迫让位。」

「即使是正室生的长子吗？」

「是的，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听说当今皇太子才是真正的金乌。」

真正的金乌？马醉木觉得这种说法似乎有蹊跷，于是不再多言。

然后，滨木绵并没有察觉马醉木的态度，继续说了下去。

「大紫皇后来自南家，那些嫉妒权力都集中于南家的人，硬是把她的儿子从日嗣皇太子的位子上拉了下来。虽然现在表面上很平静，但私底下有不少人仍然信奉之前的皇太子，因为现在的皇太子是个呆傻的瘦皮猴。」

「既然这样，你可以赶快走人啊！这里可没人拦着你！」

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马醉木惊讶地抬起了头。

「呃，你是真赭、薄公主？」

「你好，马醉木公主。你被坏女人缠上，真为你感到难过啊！」真赭薄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转头瞪向滨木绵说道：「你竟然把有可能成为自己丈夫的人，说得一文不值。既然你这么讨厌他，当初别来登殿不就好了吗？」

「笨女人，」滨木绵也露出了大胆无畏的笑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讨厌』这两个字，不管他是不是脑袋空空，我都爱那个人。」

「你只是爱他是日嗣皇太子的身份吧？」

「你很瞭解状况嘛！南家的女人都这样，和风骚的西家女人不一样。」

滨木绵低声笑了起来，真赭薄露出冰冷的眼神看着她，两人之间似乎冒出了火星。

「夏殿公主，原本我还很期待见到你，看来我们是处不来。」

「秋殿公主，我也有同感，我也不喜欢招蜂引蝶的女人。」

「太放肆了！」站在真赭薄身后的女官喝斥道：「你知道她是谁吗？这位可是堂堂的西家长公主……」

滨木绵不耐烦地打断了女官的话。

「我是南家的长公主，是谁在放肆！下人给我闭嘴！」滨木绵厉声地说完后，转头对着真赭薄从容不迫地笑着说：「你就垂涎地看着吧！即使勾引笼络皇太子，最后还是由家族的实力来决定，你的美貌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真赭薄也露出艳丽的微笑说道：「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中央的人可都没忘记当今陛下的下场如何，我会发自内心祈祷，你不会变成大紫皇后那样。」

「你还真是好心啊！」滨木绵不屑地说，拖着长长的裙摆转身离去。「真让人不舒服，回去了！」

跟在滨木绵身后的女官，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默默跟着她离开了。

真赭薄看着她踩着重重的步伐，走回自己宫殿的身影，用鼻子哼了一声。

「别看南家那样，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实力了，反而是西家越来越强，因此让他们的内心很焦虑。」

她们前一刻的针锋相对让马醉木看傻了眼，听到真赭薄的话，笨拙地转头问：「焦虑？」

「对啊！因为大紫皇后颜面失尽。」说完，她露出和刚才判若两人的笑容，向马醉木鞠了一躬。「不好意思，还没有向你请安，我很希望可以和你成为好朋友，以后请多指教。」

真赭薄笑着说，马醉木看到她的微笑，脑筋一片空白。

「彼、彼此彼此，也请你多多指教。我不谙事务，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虽然马醉木语无伦次，但真赭薄还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你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样，太可爱了。我向来都很喜欢漂亮的人儿和美丽的事物。」

「这样啊！」马醉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内心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飘忽起来。

真赭薄没有理会她，竖起两道柳眉说道：「话说回来，南家的那个男人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觉得她一点都不可爱吗？相貌就不用说了，那种性格，绝对不可能入宫的。」

说到这里，真赭薄停顿了一下，接着哇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管滨木绵是个怎样的女人，到时候入宫的一定是我，所以根本无所谓！白珠，你说对不对？」

「是啊！」被真赭薄叫到名字后，响起一个意兴阑珊的声音。马醉木这才发现北家的公主站在真赭薄的身后。

「白珠公主。」马醉木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叫喊出来。

白珠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用扇子遮住了脸。

真赭薄看着白珠笑了起来，摸了着自己的脸颊，断言道：「白珠的个性很害羞，所以才挑选了这么朴素的装扮。你的条件并不差，但穿的衣服实在不敢恭维。我可以把自己的衣服分给你，试穿看看，一定可以华丽变身。」

真赭薄的衣服的确很漂亮，用金线绣了蝴蝶和花卉的唐衣很华丽，穿在染成渐层的苏芳色礼服之外，简直就像牡丹的化身。宝石头冠上的装饰发出叮铃当啷的悦耳声音，令人赏心悦目。不过，马醉木却觉得这身打扮若穿在白珠身上并不搭。

滨木绵刚才穿了一件像花菖蒲般鲜艳的琉璃蓝底色上，有着金色流水图案的唐衣，马醉木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胆的图案，但穿在滨木绵身上很好看。滨木绵自己也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在今天这个大日子，挑选了适合自己的衣服。

虽然红色太鲜艳，感觉有点孩子气，但因为自己发色偏淡，两者搭配起来刚刚好，所以选定了这件衣服。白珠一定也和自己一样，在烦恼之后，才决定了今天的衣裳。

马醉木原本以为白珠会拒绝，没想到白珠竟顺从地回答：「太不敢当了。」

马醉木感到有点奇怪，但听到真赭薄开朗的声音，这种想法还来不及形成明确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真是糊涂，竟然忘了正事。我来找你，是要给你见面礼的。菊野，赶快拿出来。」

听到真赭薄矫情的声音，刚才被滨木绵称为下人的女官走上前，她手上捧着和真赭薄的衣服相同的红色绸缎。

「这是南家领地内知名师傅所精心织出的苏芳绸。苏芳色是只能使用西领内树龄千年的山茶花树精华染色的珍贵颜色，这次特别使用了络新妇之丝刺绣。你看，这些樱花图案有多美啊！」

银色的刺绣的确就像是，美得无可挑剔的艺术品。

「不成敬意，请你笑纳。」

「这、这是见面礼吗？」

听了真赭薄的说明后，发出惊叫声的不是马醉木，而是五加。

「不然是什么？」真赭薄笑着说。

五加代替主人，诚惶诚恐地接过见面礼后，却捧着见面礼愣在原地。

虽然马醉木不了解见面礼的价值，但从五加的态度来看，应该价值不菲。

马醉木正想要道谢，真赭薄却早一步兴奋地说：「我刚才也送给了白珠。你的头发很漂亮，只是稍微比我差了一点，我相信这件衣服一定可以把你衬托得更美。」

马醉木想要开口说话，却突然觉得很疲累。

「喔，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有太多这种东西了。虽然还没有登殿，但那些是郎君硬要送我的。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太漂亮也是一种罪过啊！」

真赭薄皱着眉头的样子的确很美，只不过……

「公主，更衣的时间到了。」

「啊哟，真的唉，那各位，我先走一步。」

真赭薄高声地笑着离开了。她也像一阵暴风雨般一扫而过，只不过和刚才的滨木绵属于不同的类型，徒留在原地的马醉木和白珠默默目送着花枝招展的一行人离去。

「虽然很漂亮……」

但是，该怎么说，她的个性太烈了。虽然马醉木没有说出口，但白珠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在扇子后方的一双大眼睛露出了惊讶。

「你这么笃定没问题吗？」

马醉木听闻惊讶地看向白珠，发现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气。

「你是不是认为我们根本不可能成为皇太子殿下的正室，所以不认为需要把我们视为竞争对手。」

马醉木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恍然大悟地受到了冲击。原来自己来这里，就是要和其他三人竞争。

「我忘了这件事。」

「你忘了？」

白珠略微提高了音量，马醉木忍不住心想：惨了！

「我只是想说，我是无法和你相提并论的乡下人，根本不敢将你们视为竞争对手。」

即使慌忙的马醉木语无伦次地回答，白珠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不管怎么说，你是代表东领登殿，我认为你要更有点志气。」

白珠说完这话，便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宫殿。跟在她身后的年老女官也露出责备的眼神，瞪了马醉木一眼，马醉木猜想自己可能闯祸了。

「公主。」

马醉木听到五加安慰的声音，忍不住垂头丧气。

「五加……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这里的状况。」

可能是因为马醉木露出了泄气的表情，五加咬着嘴唇，露出了懊恼的表情。

「是我太天真了，我应该充分向您说明这里的状况。」

五加提议，先回去换礼服再聊，于是她们经过渡殿，回到了春殿。因为已经正式拿到了钥匙，所以可以名正言顺走进殿内。

春殿内的布置比想像中更清爽，而且竟然很像东家别宅的感觉。虽然房间内的家具摆设都很高级，但都让马醉木有一种怀念的感觉。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装了门扇，打开其中一道向外张望，会发现视野开阔，风景也很美。天气暖和的时候打开这些门扇，心情必定很舒畅。

马醉木在打量宽敞的邸内，换好了衣服，来到这里之后，终于有了放松的片刻。五加拿了座垫，在她面前坐了下来，面对心情放松的主人。

「首先，马醉木公主，恭喜您登殿一切顺利。」

「谢谢……但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吗？」

说实话，登殿并不算是很顺利。五加深深点了点头。

「其他家的公主都有备而来，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舍我其谁。所以老实说，我认为根本不可能像您的父亲大人说的那样，能和她们交朋友。」

马醉木想起了滨木绵对她说的话。

「派系是怎么回事？滨木绵公主不是说，我们是同一派系，所以要好好相处吗？」

「喔——」五加有点不悦地嘀咕着，然后转向身后的女官使了一个眼色，「关于这个问题，您看看这个，应该会比较清楚。」

女官打开的卷轴上，画了宗家和四家血缘关系的族谱。从上而下观察，就会发现南家公主嫁入皇宫的人数特别多，其次是西家，东家和北家的人数屈指可数。

「当今金乌陛下有一位皇后，一位皇妃。刚才参见的大紫皇后是正室，也就是赤乌，她来自南家。」

南家，也就是滨木绵的家族。

五加用扇子指着族谱的角落，看着马醉木说：「大紫皇后和当今陛下生了一位皇子，他就是被废黜的前日嗣皇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太子的兄长，是宗家的嫡系长子。您能够理解我说的这些吧？」

马醉木在脑海中整理了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我能够理解。」

「那么接下来，我再为您说明另一位皇妃的情况。您也很熟悉那位皇妃，她就是藤波公主的亲生母亲。虽然是侧室，却生了一位皇子和一位皇女。」

「就是藤波公主和当今的皇太子，对不对？」

「没错，皇太子和藤波公主的母亲大人来自西家。」

「西家……」

也就是指，真赭薄的家族。

「十年前，力挺兄长的南家派，和力挺皇太子殿下的西家派之间发生了政治斗争，四家中的另外两家也不得不选边站。」

许多人对南家多年的专横怒目咬牙，因为南家利用外戚的地位，不仅独占了和天狗之间的交易权，而且滥用各种特权。

「北家决定和西家结盟，所以当今皇太子便顺利从兄长手上，抢走了皇太子的宝座。大家都以为东家也一定会和西家站在同一阵线……」

马醉木听到这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以时间来说，东家的一家之主很可能是和自己有关的人，而且关系可能非常密切。

「该不会……？」

「没错，您的父亲大人并没有和西家站在同一阵线。」

父亲大人……。马醉木忍不住感到浑身无力。

「父亲大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五加听了马醉木软弱的声音，露出了无力的笑容，语带疲惫。

「老爷似乎原本不想卷入纠纷，举棋不定，态度不明，结果就被认为是在力挺南家。虽然老爷原本想保持中立，却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南家和东家联手对抗西家和北家的局势。」

原来这就是滨木绵说的派系。

「但是，」五加皱着眉头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老爷一直主张他并没有这个意思，所以南家的家主也无法信任老爷……」

马醉木再度理解了滨木绵刚才说的某句话的意思。

「所以才会说……东家诡计多端？」

「是啊，他们的确这么说……」

马醉木和五加相视无言，忍不住想要哭。

「我想回家！」

「公主，您千万不能胆怯！」

目前兄长派和皇太子派的实力旗鼓相当，两家人都认为这次的登殿，是突破目前局势最有力的手段。只要哪一家的公主能够嫁给皇太子，就必定能够在下一代获得政权。

「滨木绵公主和真赭薄公主是两大家族赌上各自命运送来宫中的人选。」

「难怪……」马醉木叹着气，「难怪她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听了五加的说明之后，马醉木终于瞭解了那两位公主的态度。

五加发现马醉木渐渐失去斗志，立刻瞪着她说：「没这回事！」

以家世门第来说，四位公主平起平坐。

「派出白珠公主的北家，这次也全力以赴，期望公主可以嫁入皇宫。到目前为止，北家公主嫁入皇宫的人数虽然很少，却是在山内拥有最强大武力的家族。如果白珠公主可以嫁入皇宫，也会大幅改变政治版图喔！」

原来能够获选成为樱君，竟具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一旦马醉木入宫，东家也将拥有庞大的势力。五加力劝马醉木，她完全不必觉得抬不起头，而且为了东家着想，更应该积极嫁入皇宫。

「至今为止，南家和西家实在太嚣张了，东家的公主有好几次都只差一点入宫，但那两个家族每次都用恶毒的手段阻挠！」

五加咬牙切齿地说，马醉木见状，忍不住感到害怕。自从她小时候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赏花之后，就从来没有看过五加这么生气。

五加越说越气，当发现马醉木吓得有些倒退时，五加又凑上前。

「总之！恕我僭越，我对公主抱着莫大的期待。我相信东领有不少人屏息敛气地守护着您，希望您能够如愿以偿入宫。」

「喔！」马醉木意兴阑珊地回答后，想要挣脱五加。

不知道五加是否察觉了她的想法，用力抓住了她的双肩，再度把脸凑了过来。

「您不必担心，我将全力保护您。公主，您一定可以得到皇太子的宠爱！」

保护我当然没问题，但你还来不及行动时，我可能就先死在你手上。马醉木在内心嘀咕。因为从刚才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五加抓得很痛。

A005-001

隔天早晨。

昨晚太疲累了，所以提早上床就寝，却因为太过兴奋，而迟迟无法入睡。马醉木揉着惺忪的眼眸，慵懒地缓慢起身，结果一大早就挨了五加一顿骂。

净身之后回到春殿，开始享用早膳。吃完了豆子粥配酱瓜的简单膳食后，开始梳妆打扮，梳头、涂脂抹粉。马醉木的肤色并不算黑，虽然没有白珠那么白皙，但用冷水洗净之后，白中透红的肌肤细腻光滑，看起来赏心悦目。她觉得浓妆艳抹反而俗气，因此妆容很淡雅。

当她梳妆完毕后，秋殿的使者上门，邀请她去参加简单的茶会，马醉木接受了邀约。

樱花宫内通往各殿的走廊上设置了「门」。从藤花殿通往春殿和夏殿的那道门，称为〈角征门〉；通往秋殿和冬殿的那道门，称为〈商羽门〉。

经过这两道门再步行一小段路，就听到前方秋殿传来热闹的笑闹声。五加派女官先去秋殿通报来访，对方请她们直接入殿。

秋殿的设计和春殿完全不同，春殿可以感受到原木的温暖，秋殿的房檐、圆柱和横梁等所有的木头都涂上了黑漆，而且幔帐和作为装饰的和服全都用苏芳note统一，刺绣的金色花朵，以及家具上的镂金都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注：（注2）苏芳，以苏木为染料产生的暗红色，一种传统色名。↑

「……好精致喔！」马醉木忍不住感叹。

「太俗气了。」五加立刻小声地嘟哝。

若没有掌握好分寸，确实会显得庸俗。但秋殿的白墙黑木，对应红色及金色点缀的设计，搭配得相当高雅，马醉木认为并不能用俗气这两个字来评论。

她们跟着女官走进殿内，秋殿女官身上的和服更加艳丽，她们随意地坐着。从其中一道敞开的门外，可以看到冒着嫩芽的枫树。想像到了红叶的季节，敞开所有的门，景致应该会美不胜收。

「马醉木公主，欢迎欢迎，请坐。」

秋殿的主人真赭薄在上座招呼着，她搭配了好几层苏芳渐层染的宽松衣服，妩媚地靠在扶手枕上。

「谢谢你的邀请。」

马醉木道谢时顺势打量着周围，发现白珠已经坐在那里，但不见滨木绵的身影。不知道是真赭薄没有邀请她，还是她拒绝了邀约，总之她没有出席今天的茶会。

在她们面前有一个火盆，飘散出了宜人的香气，马醉木知道她们在焚香。

菊野察觉了马醉木的视线，笑着对她说：「虽然谈不上是薰香鉴赏会note……真赭薄公主对冬殿公主的练香产生了兴趣。」

注：（注3）日文称作「薰物合」，在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多次提到的薰香盛会，描述贵族们学习唐人的样子，经常举行「香会」或称之为「赛香」。↑

「我之前从来没有闻过这种香气，是不是加了不少丁香？」

真赭薄摇着扇子，白珠随从的年老女官皮笑肉不笑地解释。

「这是根据我们北家世代相传的秘法所制作的薰香。」

「嗯，味道有点像黑方note，我大致猜得出配方。」

注：（注4）平安时代，有六种极具代表性的的薰物，分别是梅花、荷叶、侍从、菊花、落叶、黑方，各自都有相对应的季节以及场合。其中黑方犹如冬季结冰时的清香。↑

真赭薄不以为然地说，年老女官蓦然收起了笑容。

菊野则笑得十分得意，坐在她身旁的真赭薄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离开了火盆。

「我的薰香都是自己调制的，你觉得怎么样？」

真赭薄笑脸盈盈地问着面无表情的白珠。

「我觉得麝香味有点重……整体来说，有点像茉莉花的味道。这到底是什么？」

「你的鼻子真灵啊！」真赭薄欢喜地说：「我把汀荆和黄双混在一起，如果不按照固定的比例调合，就无法散发出这种甘甜的香气。」

菊野听到主子这么说，随即得意地补充说明。

「汀荆是从长在白色水蛇背上的野蔷薇中萃取出来的。黄双则是用打从出生就只喝清水长大的鵺的双眼制作的。在山内三大珍贵薰香中，大手笔地使用了两种。」菊野说到这里，骄傲地挺起胸膛，「都是西领特产的薰香。」

五加在马醉木身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真赭薄应该没有听见，只见她心情愉悦地转头看着马醉木。

「马醉木公主，你用的是什么薰香呢？」

「啊？」马醉木愣怔地望着另外两位公主，听到真赭薄的问题，用力眨着双眼。

五加板着脸心想，这下惨了。但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了。

马醉木只知道五加平时准备的薰香，虽然她从没问过，但应该不是东家祖传秘方之类的。

「那个，实在很抱歉，我对这些不太懂。」

「这些是指？」

「我应该没用过像是丁香，或是麝香……这种昂贵的东西，也没有参加过薰香鉴赏会。」

「你是在开玩笑吧？」真赭薄尖锐地问道：「东家有这么穷吗？」

「恕我无礼！」五加似乎对真赭薄毫不掩饰的侮辱眼神忍无可忍，大声地插了话说：

「公主用的都是根据祖传制法的正统薰香，只因为平时就在使用，因此公主并没有特别留意。」

「可是她刚才说，从来没有参加过薰香鉴赏会。」

「对宫乌来说，简直太异常了。」秋殿的女官们窃窃私语。

马醉木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五加似乎也豁出去了。

「公主身体比较虚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女官们相互交换眼神，似乎觉得这并不是理由，顿时气氛变得很诡异。

菊野贴心地改变了话题。

「公主身体微恙，想必是体内积了不好的气。人偶节note快到了，身体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注：（注5）雏祭，是日本女孩子的节日，又称人偶节、上巳节、女儿节。本来在农历三月初三，明治维新后改为西历三月三日。↑

「对喔，你是说巳日的除厄消灾。」马醉木知道这个日子。

上巳节会举办将人身上的灾厄移到人偶上，然后在河流中放流的仪式，而马醉木已经做好了人偶带在身上。

菊野看到马醉木露出了开朗的表情，松了一口气，又再度开始炫耀自己的主子。

「真赭薄公主很会做人偶。」

「菊野，你好讨厌喔！」真赭薄得意地笑了起来。

马醉木为自己也终于能够加入谈话感到高兴。

「我也很会做人偶，现在也带在身上。」她忍不住插嘴说道。

现在也带在身上？马醉木没有察觉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心情愉快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很朴素的小人偶。

「听说人偶可以代替主人承受灾厄，要随时带在身上当作护身符……」

马醉木说到这里，其中一名女官终于忍不住，用扇子遮住了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捧腹大笑。

马醉木意外自己成为众人取笑的对象，无措地瞪大了眼睛，余光看见五加脸色苍白地低下了头。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这是山乌那种人在『形代流』时所使用的人偶吧？」冬殿公主身边的老女官问道。

八咫乌的贵族称为〈宫乌〉，而〈山乌〉是指衣着简陋的老百姓。

白珠听到〈山乌〉两个字，板着脸把头转向一旁，但马醉木还是不明白「山乌那种人」是什么意思。

「我们宫乌在巳日除厄消灾时，不会用这种廉价的东西。」

「好吧！」真赭薄笑着对自己的女官摇了摇扇子说道：「去把我的人偶拿出来让她瞧一瞧。」

女官听到指示后立刻走进房间，一会儿，双手抱着一尊漂亮的大人偶走了出来，轻轻地放在马醉木的面前。

人偶的皮肤光滑细腻，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身上的和服与真赭薄相同，都是使用苏芳染制的红色绸缎，像指尖般大小的发簪，一看便知道出自工匠之手。

「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做了。」真赭薄似乎对人偶很满意，说话的语气也很愉悦。「一些精细的配件，更是在一年前就先订制了。」

「真赭薄公主亲自决定了和服的颜色。」

「对啊！一看就知道很有品味。」

女官们七嘴八舌地称赞着主人，毫不掩饰为主人感到骄傲。

白珠的女官斜眼看着她们，相当不以为然。

「姑且不论这个人偶是否出色，但既然是宫乌，这应该算很普通吧？我看你们好像不知道，姑且就告诉你们，现在根本没有人会去『形代流』了。」

上巳节又称女儿节，对贵族来说，是祈求家中女儿健康成长的节日。虽然也会把人偶放进河流中，但现在的人偶几乎成了美丽的艺术品，几乎无法代替本尊成为「形代」。

「不管怎么说，人偶是要代替公主的，当然不能够太过寒酸。每一家都得准备最好的人偶，因为这关系到家族的威望。」

家臣会把这些人偶放在由工匠打造的豪华船只上，放入河流中。放流了一会儿后，就会马上收回来，放在家里作为摆设。但在放流期间，年轻的宫乌会仔细打量着华丽的人偶。适婚年龄的公子少爷看着人偶，想像着深闺中的千金成为自己未来的伴侣。在上巳节后，很多漂亮人偶的主人都会收到情书。

在樱花宫内，这是人日节、上巳节、端午节、七夕和重阳节这五大节日中，唯一没有规定皇太子造访的活动。

不过，老百姓的女儿平时就经常有机会与男子接触，没必要将人偶做得很精美，于是就只是在木片上画脸，然后用色纸做成简单的和服，就像马醉木的人偶一样。

宫乌称上巳节的活动为人偶节，并不叫形代流。

马醉木听了冬殿的女官说明后，第一次瞭解这些事。

「居然连人偶节也不知道。」

女官们仍旧不停地讪笑着，甚至有人感到困惑。

「她真的是东家的女儿吗？」

「竟然不帮她做人偶。」

「她的父亲大人是不是讨厌她？」

真赭薄不知道是否真心想为马醉木解围，微笑着说：「这种朴素的人偶，也许更适合马醉木公主吧！虽然宫乌觉得很简陋，但在乡下人眼中，或许反而太高级了，对吧？」

啊哈哈哈哈哈。殿内响起女人们的尖锐的笑声。

马醉木觉得自己做的人偶，在那尊绚丽多姿的人偶旁显得格外凄惨。周遭此起彼伏的讪笑，也一字一句都深深刺进心底。她低下了头，觉得继续坐在这里，自己可能会哭出来。

就在此时，听到了啪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抱歉，失礼了！」白珠若无其事地说道。

低头一瞧，原来是白珠手边的茶器撞到了火盆，不小心敲碎了。

「啊，这是真赭薄公主心爱的青鹭印茶器！」菊野惊叫起来。

「闭嘴！」真赭薄用责备的眼神瞪了菊野一眼，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说：「既然破了，那也无可奈何，你别介意。」

「我就知道真赭薄公主人美心善，一定会这么说。」

白珠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静静地站了起来。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白珠命令自己的女官收拾破碎的茶器后，转头看向马醉木说：「马醉木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啊……」马醉木还来不及回答，便跟在白珠身后走了出去。

白珠应该不是故意打破茶器，却成功地缓和了刚才的气氛。

马醉木这才明白，原来白珠是在帮自己解围。

当她们来到说话不会被真赭薄一行人听到的渡殿时，白珠停下了脚步。

「白珠公主，你找我一起出来，真的帮了大忙。真是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并不是为了帮你。」

白珠背对着马醉木，冷淡地说完，沉思半晌——

「不过呢，虽然不是在向你讨人情，但有一件事想拜托你。」白珠小声嘀咕着，接着又转过头说道：「能否请女官回避一下？」

站在马醉木身后的五加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

「五加？」

「……我知道了，那我就暂且退下。」五加冷冷地鞠了一躬，经过白珠的身旁先行离开。

白珠确认自己的女官在远处后，转头看向马醉木切入正题。

「我希望你放弃入宫。」

「啊？」马醉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在登殿的隔天，对其他家的公主提出这种要求。如果白珠是真心的，未免也太一厢情愿了。她原以为白珠在说笑，却发现白珠的眼神认真得有些可怕。

「你可能觉得我说这些话很唐突，但我们的立场原本就不一样。据我所知，我认为东家对于这次登的殿似乎意兴阑珊，我相信你应该有最深刻的体悟。」

白珠一口气说了下去。

「没有任何准备就把你丢到这种地方来，我想最不知所措的人是你自己吧！因此，我并不认为东家期待你能入宫。可是与东家不同，这次的登殿攸关北家的命运，这是从我出生之前的好几代，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你该不会想说，我们有同样的立场及态度吧？」

马醉木的脑海中闪过东家那些为她登殿庆祝的奴仆，以及五加昨晚的表情，在在都无法让她轻易说出受到众人的期待。

「我……」

「即便你无法入宫，东领的人也会谅解。可是，我就没这么简单了。所以拜托你，请放弃这次的入宫。」

马醉木屏住了呼吸，一时半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蓦然瞧见白珠背后出现一个人影。

「冬殿公主，你也太一厢情愿了吧！」

和马醉木很有交情的藤波宫，说话时毫不掩饰怒气。

白珠脸上倏忽闪过一丝惊讶的表情，但在面对藤波时，已看不出慌乱之色。

「藤波公主，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听起来可不像是玩笑话。」藤波整了整身上紫色的细长note，语带警告地说：「我有言在先，即使你只是开玩笑，若春殿公主当真了，就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若到这种地步，不光是东领，我也会视你为敌，希望你能牢记这句话。」

注：（注6）细长，日本平安时代的盛装之一，穿在小袿上，看起来细长的服装，质地和纹样没有特别规定。↑

白珠没有回答，露出难以察觉心绪的笑容，优雅地欠身，带着老女官快步走回秋殿。

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去后，藤波立刻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啊，真是的！姐姐，不要吓我啦！真是差一点被你吓死。」

藤波双手捧着脸颊说。

马醉木一脸错愕，正当搞不清楚状况时，有人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我把藤波公主找来这里的。」

「五加，是你？」

在白珠要求五加回避后，她连忙跑去找藤波，因为只有藤波才能介入四家公主的密谈。

「我也正打算去找你，真是太幸运了。万一你刚才不小心答应了，造成往后的重大问题，那可就惨了。」

「就是说啊！马醉木公主，请您以后不要再随便把我支开了，您刚才该不会已经答应了北殿公主吧？」

马醉木慌忙地摇头否认，但内心仍然有一丝疙瘩，总觉得白珠的想法依旧飘散在空气中，强烈的紧张留下了难以形容的不安阴影。

「藤波公主，您不是有事要找马醉木公主吗？」

「对啊！」藤波听了五加的话，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因为我想让姐姐看一样东西。」

「那我去向秋殿公主打声招呼。」五加转头向马醉木确认，「您不会想再进去了吧？」

马醉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五加也为不必再回去秋殿感到松了一口气。

五加走去秋殿时，藤波带马醉木前往藤花殿。

「藤波公主，你的随从呢？」

马醉木没有看到平时随侍在藤波身旁的泷本，藤波轻轻吐了吐舌头，匿笑了起来。

「我瞒着泷本来的，因为我想让你看的东西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你快跟我来！」

藤波迈开步伐，毫不迟疑地走向藤花殿深处，马醉木虽然搞不清楚要去哪里，却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啊！」藤波到底要去哪里？

藤花殿的深处，是宗家居住的区域，也是通往后宫。

马醉木跟着藤波沿着动线复杂的走廊一直往深处走，正当马醉木觉得若再继续往内走，似乎会有问题时，藤波停下了脚步——前方的岩壁上，有一道巨大的门。

藤波这才转头看着马醉木，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她从胸前拿出一把老旧的钥匙，轻轻晃了晃之后，再度转身面对着门，接着手上传出喀答喀答金属碰触的声音，随即便听到嘎当的巨大声音。

「打开了！」

马醉木看向她的手，发现一把比她的手掌更大的锁打开了，悬在门闩上。

不过，既然那道门上了锁，不就代表不能随便进入吗？正当马醉木思忖着，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不恼怒藤波的情况下离开时，藤波已经闪进那道打开的门。

「藤、藤波公主！」马醉木惊诧地叫唤着。

「小声点！」藤波压低声量说完，抓起心惊胆颤的马醉木的手，硬是把她拉了进去。

「别担心，只要不被发现就好。」藤波促狭地笑着说：「这里专门摆放宗家举行宴会时使用的道具，不是闲杂人等可以进来的，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来。」

反过来说，也是禁止马醉木进入的地方。

「但、但是……」马醉木十分犹豫，很怕马上就有人会来骂她。

然后，听到藤波接下来说的这句话，便立刻闭上了嘴。

「我想让你看的东西是长琴。」

长琴的演奏方法，只秘传给东家的乐器。

藤波说，她之前在这里看到长琴之后，就一直很在意。虽然很想给马醉木看，但这里所有的东西未经金乌的允许，严禁携出。因此她用了苦肉计偷偷借了钥匙，然后把马醉木带来这里。

房间内部十分昏暗，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格子小窗照了进来。房内空间似乎很大，有很多一直延伸到高高天花板的架子。马醉木觉得好像被丢进一个巨大的仓库，紧张地默默跟在藤波身后。

藤波双眼发亮期待着，始终显得很高兴。

「我很惊讶宗家竟然有长琴，相信必定有什么由来，你看了一定知道是什么货色。」

藤波还说，如果可以，希望她可以有机会弹弹那把琴。

「宫中有很多优秀的乐人……」

在马醉木的成长过程中，没有机会接触书籍，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大人给了她很多乐器，其中长琴更是母亲生前很擅长的。即使渐渐淡忘了母亲的容貌，但母亲代替催眠曲弹奏的琴声，仍然停留在她身体的深处，随着她逐渐地长大，也很自然地爱上了长琴。

虽然不能说是因为这个原因，但知道有她没看过的长琴，还是忍不住好奇。

马醉木打消拒绝藤波的念头，虽然感到心惊胆颤，却还是跟着藤波在架子间走来走去。这里有许多看起来相当昂贵的陶瓷器和银制装饰品，始终没有看到像是乐器的东西。

马醉木焦急不安了起来。如果不赶快回去藤花殿，五加一定会起疑心。

这时，听到远处传来呼唤藤波的声音，两个人吓得面面相觑。

「藤波公主，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来吧！」

藤波应该也听到女官的叫唤，不过看着她的表情，显然不会点头答应。马醉木根据以往的经验，藤波在这种时候尤其顽固。

「不要！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藤波固执地僵持着，但女官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藤波就快哭出来，马醉木下定了决心。

「好吧！藤波公主，那你先出去。」只要藤波出去应付女官，等一下再回来就好。「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在这里继续找看看。」

藤波很不甘愿地同意了，在女官进来找她之前，她先走了出去。

「我把锁开着，待你找到后，就去外面等我。」

「好，我知道了，请你尽快回来。」

「那当然。」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马醉木确认脚步声走远后，靠在透着微光的门上，用力垂下肩膀。

如果泷本发现自己独自在这里，一定会狠狠责骂一顿。虽然她忍不住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现在叹气也没用。于是她打起精神，继续面对无数个架子。

藤波离开前告诉了她可能放置长琴的位置，只是那个方向窗户稀少，而且位在更深处，只有微弱的日光从很小的采光窗照射进来。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一边留意着避免衣袖勾到各式各样的东西。半晌后，她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放在架子之间的通道尽头。

那样东西隐隐浮现在凝结的昏暗之中，细微的灰尘反射着光线翩然飘舞，出现在其中轮廓细长的东西，正是马醉木熟悉的乐器—长琴。

马醉木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走到长琴面前，用手指轻轻触摸，是她所熟谙的温柔和顺。不知道是否有人要使用，长琴已被装上琴弦。她试着用指甲轻弹了一下，虽然没有调音，但音质出奇得好，琴声比马醉木的那把琴更滋润饱满，音调也很深沉。

这把长琴简单朴素，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仅雕刻上雾霭朦胧中的樱花图案，但整把琴的做工十分扎实，摸起来的手感也很好。是一把质地纯朴，能够充分呈现主人意图的乐器。

马醉木忍不住发出了叹息，这是一把自己从未见过的好琴。她暂时忘却目前身处的状况，为意外看到的名琴感到兴奋不已，她情不自禁地像平时一样弹奏了起来。在弹奏时，她感受到前一刻的郁闷都烟消云散，想到自己的单纯，她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这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在笑什么？」

声音一听就知道不是女人，马醉木吓得缩起了身子。她抬起头一看，在昏暗中，一名身穿白色薄衣的男子，隐约可看见他靠在柱子上望向这里。

马醉木顿时陷入了混乱。不用想也知道，这里禁止男人进入，而唯一的例外，就是樱花宫的男主人皇太子。除此以外，便是宗家可以晋见大紫皇后的人。既然这个男子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他的身份地位很高。

正当马醉木不知所措地陷入沉默时，男子已向她踱步过来，并走向窗边，隐约可瞧见他的面容，但光线只够清楚映照出嘴的部分。他看来尊贵清秀，宛如女人的肌肤光泽，有着嘴形漂亮、颜色偏浅的双唇，气质非凡，不难想像他出生高贵。

「因为刚才听到优美的琴声，所以就过来看看。」

马醉木看着他的脸，虽然表情并不丰富，但还是能够分辨出他在笑。

「弹得很好。」男子的声音沉静沙哑，但很柔和。

由于马醉木还不明白他的身份，所以不敢冒然冷淡以对。即使没有这个原因，她也认为不应该对人太过冷漠。

「你过奖了，但我很高兴。」

虽然声音有点紧张，但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只不过男子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缥缈，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是只有少数人才能进入的宝物库，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醉木听到他的诘问，立刻脸色发白。「这、这里是宝物库吗？」

藤波一定知道，只是故意不说，难怪这里会有这种乐器。自己刚才随手乱摸的乐器，应该也是宗家的宝物之一。

「真的是太抱歉了。」马醉木惊叫一声，连忙跪在地上，「因为……我听说这里有罕见的乐器，所以就……我太鲁莽了，请原谅我！」

「不不不。」男子慌忙摇着手，笑着对她说：「我并没有责备你，反而难得听到这么优美的琴声，还想要谢谢你呢！」

马醉木听闻，深深吁了一口气。

男人看到她的样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过，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进到这里来。幸好只有我发现你，如果被泷本看到，绝对会有问题。」

「真的很抱歉……」马醉木再度为自己闯了祸感到害怕，无力地再度道歉。

「不用再道歉了。不过，可能有人因为听到刚才的琴声，会从正门进来。跟我来，我带你从这里离开。」

他温柔地向她招着手，马醉木努力拖着颤抖的双腿，踉跄地走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春殿的人？是双叶公主的女官吗？」

马醉木听到他这么问，虚弱地摇了摇头。

「说起来很丢脸……我是春殿的主人。」

「你说什么？」男子大吃一惊。

「因为不可抗的因素，由我这个妹妹代替姐姐登殿。」马醉木沮丧地低下了头。

「喔，难怪。」男子小声地嘀咕，似乎终于瞭解了状况。「如果是这样，那我刚才实在太失礼了，还请你原谅。」

「不……」马醉木不由得结巴了起来。

谈不上什么失不失礼，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而且她还担心自己不止是失礼，根本是无礼。她支支吾吾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却察觉到男子有点手足无措。

「不，我并不是……你需要感到惶恐的对象。呃，我只是个仆人，奉金乌陛下的命令，前来取浮云罢了。」

仆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贵族气质？虽然马醉木这么想，但察觉到对方是为了让她安心，于是就假装相信了，但还是忍不住问：「浮云是什么？」

男子迟疑了一下后告诉她，就是那把长琴。

「朝廷的管弦演奏时，不时会使用。」

「原来是这样。」难怪长琴保养得这么好。

男子一边与她闲聊，一边在架子之间穿梭，然后为她打开了藏在墙壁和架子之间，乍看之下根本不会留意到的小门。那道门很小，必须低头弯下身体才能过去，平时应该不会有人走这条通道。

「从这里可以通到藤花殿的走廊。切记，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甚至提起曾经见过我。」

「我知道了。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万分感谢。」

当她通过男人为她按住的门时，闻到他的袖口飘出一股宜人的香气。她察觉到门在背后关了起来，接着挺直了身子打量起周围，也许是因为从暗处突然来到明亮的地方，一时感到眼花。半晌后，她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刚才经过的走廊，但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了熟悉的中庭，她吁了一口气，浑身的紧张感顿时放松了。

不过，当她沿着走廊再往前走时，越想越害怕。藤波离开宝物库已经过了很久，如果五加发现春殿公主不见了，紧张得四处找人怎么办？希望藤波可以为自己掩饰……

「马醉木公主！」

突然听到有人叫唤着自己，马醉木惊讶地抬起了头，然而，冲过来抱住她的，并不是熟悉的女官。

「啊，太好了，刚才到处在找您！藤波公主要我带您过去，却到处都找不到您。」

「等一下，你是宗家的女官？」女官抱着她说话，马醉木无措地大声问道。

那名女官听到她大声的询问，似乎终于回过了神，立刻倒退了几步。

「啊，真是太失礼了！我因为松了一口气，才表现得没大没小。」

说话的是一名年纪很轻，和马醉木年纪相仿的女官。她看起来很健康的肌肤上，有着淡淡的雀斑，身上穿了一件嫩绿色的衣服，马醉木觉得她看起来很老实。

女官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早桃，藤波公主要马醉木立刻过去。

「因为听说皇太子在这附近，好像会经过赏花台下。」

「皇太子吗？」马醉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早桃对她连续点了好几次头，脸上泛着红晕说：「请您赶快过去！五加也在找您。」

马醉木被早桃拉着回到藤花殿，五加一看到她，立刻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公主，您刚才到底去哪里了？」五加似乎听信了藤波的话，刚才也四处找人。「藤波公主说，中途就和您分开了，因此我回到春殿去找您，结果又扑个空，于是我就从盥洗室找到厨房……」

回到春殿再好好地数落您！五加不断地在马醉木身后嘀嘀咕咕，应该是在自言自语。

经过几个渡殿之后，来到可以看到一片樱花树林的廊道。樱花含苞待放，一旦盛开，必定是一片美景。她将手放在栏杆上往下看，看到一处像是舞台的地方。

「喔，马醉木，原来你在这里。」

马醉木听到一个很有精神的声音，抬头一看，滨木绵一派轻松地坐在回廊前方。她端坐在自己的衣服上，一手拿着葫芦，另一手拿着红漆酒杯，正在开心地喝酒。

「你站在那里，对面可以把你看得一清二楚的。赶快过来吧！」

马醉木发现她的前方挂了一道垂帘，原来在赏花时，乐人和舞人都会在舞台上表演，所以挂起了垂帘，让舞台上的人无法窥视。

「白珠和真赭薄那家伙也在那里。」

马醉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心头一惊。滨木绵看出她的表情，露出了不出所料的促狭笑容。

「看来你刚才去秋殿参加茶会时，就已经被欺负了。」

「没这回事。」马醉木有点不高兴地反驳道。

「别骗我了！你虽然没什么学识，却很有才华，她们不会放过你的。而且你也长得如花似玉，要对自己有点自信。」

滨木绵似乎调侃得乐在其中，马醉木对刚才的事仍旧耿耿于怀，面露愁容。

「你是说真赭薄公主长得如花似玉吧？哪像我，连头发都是枯白色……」

马醉木来这里之后，对自己的容貌感到很自卑。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并没有任何怨言，但在宫中，视一头黑色直发为美，她的头发只能说是异类。

没想到滨木绵听了之后放声大笑了起来。

「你的头发不叫枯白色，而是叫『香色note』。而且说到与众不同的发色，真赭薄不是也一样吗？并非中规中矩的美女才算美，这是取代西家的大好机会。」滨木绵说完之后，又笑了起来，「白珠那么冷若冰霜，当然是因为嫉妒你的美貌。」

注：（注7）香色，明亮的黄赤色，是把丁香、沈香等带有香气的香料，熬煮后染成的颜色，在平安时代大受贵族喜爱，价格不菲。↑

「啊？」马醉木瞪大了眼睛。

滨木绵从上方探头看着她的脸。

「她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被灌输以后要成为皇太子正宫的想法，难怪会比其他人更加神经敏感。」

难怪！马醉木终于恍然大悟。

「她……嫉妒我吗？」

滨木绵不加思索地肯定了马醉木完全没有想到的可能性。

「首先，这件事绝对错不了。如果你是我的情敌，我可能也无法保持平常心。」

滨木绵半开玩笑地说，好像在暗示皇太子并不是她的恋爱对象。

「你不必想太多。」

滨木绵拍了一下马醉木的头，立刻为她斟酒，一下子叫她喝酒，一下子叫她唱歌。马醉木虽然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但她发现自己的心情确实放轻松了不少。

咦？滨木绵在安慰我吗？正当她闪过这个念头时，回廊深处突然传来喧哗吵闹的声音。

「大驾光临了！」

「是皇太子！」

「终于来了吗？」滨木绵小声地嘀咕。

马醉木瞥了她一眼，也向栏杆外探出身体。

有个人影带着两、三个随从和僮仆，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在一群黑衣的护卫中，修长挺拔身影一袭淡紫色的羽织note外挂，格外引人注目。

注：（注8）羽织，是一种长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穿在小袖之上，一般用在防寒和礼装。↑

「他是……」

「就是皇太子殿下，我们亲爱的日嗣皇太子，中不中你的意啊？」

滨木绵语带调侃地问，但马醉木无法回答。因为角度的关系，目前的位置无法清楚看到皇太子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马醉木对皇太子的身影有着强烈的既视感。

为什么会这样？她觉得同样的景象以前好像见过。自己从小到大，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小时候有一次偷偷去领地边界赏花之外。

「啊！」她情不自禁叫了起来。

虽然站在下面的皇太子不可能听到她的叫声，但他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这边。彼此的距离不近，皇太子应该只能看到映照在垂帘上的影子，但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似乎轻轻笑了笑。

就在那一瞬间，马醉木觉得隔在他们之间的垂帘和其他人，霎时都消失不见了。

放眼望去，周围飘着樱花雪，淡淡的粉色樱花在抬头仰望、低头俯视的两人之间旋转。难得一见的紫衣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那双看向这里的毅然双眼，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她讶异不已、感动万分，泫然欲泣的冲击令她双手不住地颤抖。

那时候，我还未满十岁。

「……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当她听到这个声音回过神时，樱花雪和抬头仰望的人都不见了。樱花仍然含苞未放，离盛开还要很久。听到女官们兴奋的说话声，看到一脸不悦地低头看向下方的滨木绵，她终于清楚回想起这里是哪里，自己在做什么。

「呃，不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皇太子刚才不是突然停下脚步往上看吗？随从都有点不知所措。他还是那么目中无人，唯我独尊。」

滨木绵的态度很冷淡，但马醉木心跳加速，脸也很烫。皇太子一行人已经转身离去，但他的背影仍然让她胸口隐隐作痛。

「滨木绵公主，」她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竟然发着抖，「很抱歉，我有点不太舒服，可以先离开吗？」

「好啊！」滨木绵毫不介意地点了点头。「你喝醉了吗？」

「不是。只要躺一下，马上就好了。」

「公主，您没事吧？」

五加担心地问，马醉木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春殿后，立刻走进了寝室，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

「原来他是皇太子……」她小声地低喃着，立刻察脸上好像着了火似的。

原来他是皇太子，当时的少年是皇太子。

「简直难以相信。」

她很确信没有认错人，虽然距离很远，无法仔细确认长相，但她有绝对的把握。

她感到浑身发烫，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寝室外传来了小声呼唤的声音。

「公主，您的身体怎么样？」

马醉木听到声音，忍不住呆若木鸡。

「早桃？你怎么会在这里？」

「滨木绵公主吩咐我来看您，五加去张罗水药了。您没事吧？」

早桃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马醉木忍不住想流泪。虽然五加也很担心自己，但比起心情问题，五加更关心马醉木身体的不适，反而让她感到压力很大。

她走出寝室，早桃一见到她，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您的眼睛好红喔！」

「我没事。我想和你聊一聊，现在有时间吗？」马醉木慌忙擦了擦眼睛。

「当然没问题。」

早桃虽然这么回答，但似乎对马醉木提出的要求很惊讶。

「早桃，你是宗家的女官吧？」

「原本是这样，但现在是夏殿的女官。之前跟着藤波公主，但在各位公主登殿后，就被派到夏殿。」

「那么，你曾经见过皇太子吗？」

早桃似乎终于瞭解了状况，放心地点了点头。

「见过啊！皇太子殿下偶尔会来找藤波公主。」

早桃告诉马醉木，皇太子小时候身体虚弱，因此都在后宫生活。

「他和藤波公主感情很好，现在有时候也会带礼物来看藤波公主。」

「你说他以前身体虚弱，是怎么回事？」

「通常会交给太上皇扶养，但他身体太虚弱了，以致于无法如愿。」

于是，皇太子就在后宫生活多年，不久后，太上皇也驾崩了，之后便由皇后娘家的西家，负责皇太子的教育。

「因此，皇太子很少去其他地方吗？」

「没这回事，皇太子殿下现在也经常外出。」早桃耸了耸肩说：「去了西家之后，皇太子殿下的病情渐渐稳定，听说曾经四处走动。」

马醉木听到早桃说，皇太子应该也去过东领，立刻羞红了脸。

早桃见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您该不会见过皇太子殿下了吧？」

或许是因为与早桃年纪相仿，让她产生了亲近感，所以才会脱口说出这件事，而且她也很希望把这件事告诉不会张扬的人。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曾经有一次偷溜出去，因为我听说樱花盛开了。可是五加说，初春的风很冷，不肯带我去。」

马醉木并不是自我强烈、会胡乱反抗五加的孩子，五加反而经常称赞她很听话，但是那次她异常地坚持。

「当年，我发现出入的仆人忘了关后门。如果是平时，我不会去理会它，但那次从后门看到的樱花实在太美了。」

于是，她趁五加等人不备，悄悄溜出家门，尽情地欣赏樱花。

东领的领地边界，是险峻的山崖。原本是一条流速很快的河，但水量越来越少，如今变成了一条小河，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地形。靠东领那一侧的山崖上，有一大片樱花树，景观美不胜收。

「我走去山崖旁，想要尽情地赏花，结果突然听到了笑声。」

马醉木转头一看，看到有两个人影在对面的山崖下，看起来像是小孩子。他们抱着岩石，很有精神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人腋下抱着的衣服颜色很难得一见。

「他当时抱着紫色的衣服。」

说起来惭愧，马醉木直到前一刻才瞭解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但早桃似乎马上就瞭解了。

「所以那个人是皇太子殿下。」

「我想应该就是他。」

马醉木第一次看到那么俊美的少年，即使过了十年，这样的想法仍旧没有改变，他与家中仆人带来的儿子明显不一样。

「后来五加找到了我，把我骂了一顿，所以我就马上离开了。」

然而，马醉木始终无法忘记，每次樱花盛开就会想起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因为他的身影太没有真实感，曾经一度以为那是自己在做梦。

「没想到竟然是皇太子殿下……」

马醉木的叹息中带着甜蜜的语气，早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片刻，小声地说：

「所以您喜欢皇太子殿下。」

马醉木立刻羞红了脸，既无法说「是」，也无法回答「不是」。

早桃心领神会，露出了既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赞叹的表情。

「我瞭解了，我会鼎力相助。」早桃用力点头说道。

「啊？」马醉木忍不住抬起头，「鼎力相助？但你不是夏殿的……」

早桃不等马醉木说完便打断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原本就是宗家的人，藤波公主交代我，要把您当成是她，视为自己的主人，而不是滨木绵公主。」早桃皱着眉头继续说：「而且夏殿的气氛很诡异，即使藤波公主没有交代，我应该也无法对滨木绵公主和夏殿的女官产生好感。」

马醉木听了这句话感到好奇，忍不住问：「气氛怎么诡异？」

「因为夏殿的女官和滨木绵公主好像对彼此视而不见。」

对于这点，马醉木并不感到意外。夏殿的女官似乎都沉默寡言，面无笑容，也许从南家带来的女官，和原本是宗家的女官之间有很大的鸿沟。

「马醉木公主，有事就请您尽管吩咐，我会为您赴汤蹈火。」早桃说话时的眼神很真诚。「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但您的心意让我深受感动，听了滨木绵公主说的话之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

早桃说，不作为政治工具，纯粹为了爱而嫁入皇宫也很好。

「我的弟弟很快就会进入山内众，也就是宗家近卫队培训所，到时候就可以写信向他打听皇太子殿下的情况。除此以外，我身为宗家的女官，应该也可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早桃应该真心这么想，马醉木在她身上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亲切。

「谢谢你，但现在不必去想入宫这么夸张的事，你若有空来的话，过来陪我聊聊天？」

哪有夸张？早桃原本想要反驳，但听到马醉木接下来说的话，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只要您不嫌弃，我当然愿意。」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一直希望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聊天对象，真的庆幸遇到你。」然后她又小声地说：「就像朋友一样。」

早桃虽然感到诚惶诚恐，但还是高兴地笑了起来。

A005-001

上巳节刚结束，藤波就赐给马醉木一件礼物。

马醉木走进藤花殿后，一把漂亮的长琴出现在她眼前，她在长琴侧面看到了熟悉的图案，忍不住大吃一惊，伸手轻轻抚摸着长琴侧面，樱花前飘着雾霭—的确就是浮云。

不过，上次巧遇的男子说，朝廷有时候会使用浮云，所以马醉木不敢收下。

藤波心情愉悦地对她说，不必有任何顾虑。

「长琴即使留在宗家也没有用武之地，我是这么对陛下说的，然后希望可以送给你，陛下也欣然应允了。」

马醉木听了欣喜若狂，她想要马上就弹奏，于是立刻请人去搬回春殿。

五加看到浮云瞠目结舌，她起初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马醉木的手出了神。

浮云依然那么美，音质清脆，维持了最佳状态，和之前完全没有两样。

马醉木对五加的态度感到纳闷。

「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会再看到它。」五加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回答：「这是我以前侍奉的公主所使用的长琴。」

「这个吗？」

「是的，之后因为某些缘故，归宗家所有。」

「那位公主的品味很高尚，我也很喜欢，以后会好好珍惜。」马醉木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是的，我相信那位公主也一定会很欣慰。」五加深有感慨，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在保养浮云之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女僮仆想要用鬼火灯笼照明，心情恢复平静的五加，制止了女僮仆。

「马醉木公主，您知道为什么樱花宫内的宫殿分别称为春殿、夏殿、秋殿和冬殿吗？」

五加促狭地问，马醉木忍不住偏着头。

「不太清楚，但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应该可以叫东殿。」

「您说的对，事实上起初的确是这么叫的。」

五加停顿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手，在场的女官听到指示，同时站了起来。

「每一个宫殿都按照历代公主的喜好精心打造，从室内的摆设到庭院内的树木，乃至宫殿可以看到的风景，都完全符合公主的需求。」

「风景？」

「是的。」

在五加说话的同时，女官们俐落地卷起垂帘，将所有的门扇全都打开了。

今晚有月亮。皎洁的月光随着春天夜晚的空气从敞开的门照射进来，马醉木怔怔地看着竹帘上的影子，白色的影子扫过她的视野角落，她忍不住抬起了头，是花瓣。

马醉木说不出话，走向栏杆的方向。外面很明亮，但不光是因为有月亮的关系，她巡视四周，感动无语。朦胧的月光映照在一片盛开的樱花花海，发出白色的光芒。放眼望去，整个山坡都是樱花，柔和的风中飘着浓郁的花香。

她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一旦说出「太美了」，所有的感动都失去了价值。无论说什么，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美景。

「……东家世世代代的公主都喜爱樱花。」五加语气平静地说：「这是热爱春天樱花的公主历经数百年的时间，所打造出来的景象。久而久之，大家便把春天最美的这个宫殿称为〈春殿〉，是不是很美？」

马醉木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她默默地坐在长琴前，充满怜爱地抚摸着琴的表面，然后动作熟练地戴上义甲，缓慢地调音，静静地弹了起来。

琮琮铮铮，琮琮铮铮。悠扬凄美的琴声溶化在淡淡的月光下，飞上了天空。

樱花绽放。明月悬天。琴声甘甜如水。

眼前的所有景象融合在一起，宛如一幅画。

啊……马醉木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双叶无法弹这把琴，因此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她终于领悟到，这并非巧合。

这里在呼唤我……

之前内心深处的芥蒂顿时消失了。

樱花仿佛笑着说，你应该在这里。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第二章 夏

听到一阵衣裳摩擦的声音，滨木绵醒了过来。

她闭着眼睛，竖起耳朵，听到衣服的摩擦声停了下来，然后是有人轻轻坐下的声音。在她的宫殿内，没有任何一名女官动作如此轻柔，她猜想应该是客人，而且看见她这个女主人睡着了，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马醉木，你找我有什么事？」

滨木绵听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才终于睁开眼睛。果然不出所料，春殿的马醉木眨着眼睛，直接坐在没有座垫的木地板上。

「你坐在那里，小心被我家的青蛙吃掉。」

马醉木听了尴尬地笑了笑。

滨木绵觉得眼前这个公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很不拘小节，猛然坐了起来。

「滨木绵公主，你才很危险，万一掉进水里怎么办？竟然敢在这种地方睡觉。」

滨木绵听了马醉木纯粹的感叹，忍不住耸了耸肩，觉得和这个不擅舌战的公主斗嘴，一点也不好玩。

「夏殿只有在这个季节才能发挥长处，夏殿的主人充分运用特权，这有什么问题？」

滨木绵说完，回头看向潺潺的清凉泉水。

时序进入了新绿的季节。春殿的阳光充足，开始有点热了。樱花宫内也已经换了装，到处可见消暑的配置。

在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的这个季节，夏殿是最舒适宜人的地方。虽然和其他宫殿一样，都是悬空式的建筑结构，但穿过打通岩石而建的通道后，特别设置了一处可用于钓鱼、泊舟和纳凉的钓殿。位在树林深处的清泉内，绽放了许多白色睡莲，弥漫着清凉的空气，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滨木绵就躺在泉边，解开的衣带前端漂浮在水面上。

「春殿的樱花驰名远近，夏殿的睡莲也毫不逊色吧？」滨木绵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想把手指浸入清水中。「这里的水和净身时瀑布水，源头相同，都是自然形成，所以水质才会这么清澈。现在莲花的数量还很少，之后会越来越多，到了盛夏，还会开出大朵的莲花。虽然这个宫殿内有很多俗气的东西，这里却是无与伦比。」

滨木绵说的俗气东西，应该是指那些极其奢华的家具摆设。

马醉木忍不住苦笑，但也觉得清泉很美，点头表示认同。

「真的很美！这里这么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是因为至今为止，没有其他家的公主来过这里。因为我们家族的人都很贪心，想要独占这片美景。」滨木绵笑了笑，「你是第一个，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喔！」

马醉木之前只去过悬空式结构的夏殿本殿，今天因为滨木绵在这里睡觉，所以那些女官就带她来到这里，让她自己将滨木绵叫醒。

马醉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滨木绵似乎对她如何反应毫无兴趣。

「那么，你怎么会在这里？宴会不是还没结束吗？」

马醉木打起精神，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滨木绵公主，你要不要一起参加呢？」

「我拒绝。」

滨木绵的回答冷淡无情，马醉木忍不住垂头丧气。

滨木绵露出促狭的眼神看着她，一派洒脱地猜测。

「哈哈，看来是真赭薄那个贱人叫你来的吧！如果不找我去有失体面，但如果亲自邀请，到时候被我拒绝，她的自尊心会受伤，于是你就沦为牺牲品。真是太可怜了！」

「没、没这回事。」马醉木慌忙地回答。

虽然有一半说对了。马醉木在心里补充道，但似乎也被滨木绵看穿。

今天是端午节，皇太子要下午才会出现。在皇太子现身之前，藤花殿内设了宴席。

秋殿和冬殿一行人都已前往，但滨木绵一如往常，迟迟没有露脸，似乎不想参加。马醉木忍不住嘀咕说：当作她不存在似乎也不太好。于是，这件苦差事就落到她的头上。

「哼！」滨木绵冷笑一声，轻轻耸了耸肩。「姑且相信你所说的。那你就连同我的份，去挫挫她们的锐气吧！」

「啊？」马醉木听不懂她的意思，一脸错愕。

滨木绵挑起单侧眉毛说道：「南家商人，西家职人，北家武人，东家乐人，真是说得太贴切了。你的琴声时不时会随风飘来，就让那两个自以为你不谙世故不将你放在眼里，进而得意忘形的贱人见识一下，你有多厉害！」

「没这回事！」马醉木吓得惊叫了起来。

「是喔！」滨木绵不以为然地说完，不知道觉得有什么好笑，拼命忍住笑意。「好了，你快走、快走吧！就对真赭薄说，我可不像她那么闲。」

滨木绵甩着手，示意马醉木离开，再度躺了回去。

马醉木难以释怀地离开了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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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滨木绵公主说她另有要事，很遗憾无法来参加。」

马醉木回到宴席后，用相当委婉的措词转达了滨木绵的意思，她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但总算完成了身为使者的任务。

真赭薄冷笑了一声，似乎早就猜到。

「她应该会说，『有这种闲工夫，还不如和青蛙玩』，是吧？」

啊，虽不中，亦不远。马醉木忍不住在内心为真赭薄鼓掌，可惜她的心绪似乎又被看穿了。

真赭薄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真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宫乌？之前拒绝出席茶会，该不会是为了掩饰她不懂茶道？」

「有可能。」

真赭薄身边的女官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没有听过她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良家女儿。」

「上次她走在渡殿时，只穿了一件单衣。」

「啊呀，真不知耻！」

「而且还会大剌剌地去中庭，连我都忍不住羞红了脸。」

「真不知道南家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她简直和山乌没什么两样。」

西家的女官们没有发现马醉木很不自在，越聊越起劲。

「她该不会……真的是山乌？你们不觉得有可能吗？」

「啊，会有这种事吗？」

「以前好像有过这种事，至少在我奶奶当女官的时候曾经发生过。如果生下的女儿很丑，就会偷偷去烟花巷买一个女婴回来当养女。」

「那家族的血统不就进不了宗家了吗？」

「所以本尊就以侍女的身份一起登殿。若皇太子中意养女，到时候就偷偷……懂了吧？」

「不会吧！」

「真是难以置信！」

「我说的是真的！大家不都说南家丑女多吗？这次的夏殿公主，单论脸蛋的话，在南家算是差强人意。」

「只论脸蛋？还是你本来想说身材？不，只有身材还说得过去。」

「所以，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很有可能啊！」

当那些女官达成共识时，有人故意咳了几声。女官们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白珠身边的老女官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们。

「茶花嬷嬷，怎么了吗？」菊野虽然没有加入那群女官一起闲聊，欲也一脸胆怯地问。

「恕我直言，目前已经没有这种事了。你们似乎不知道，现在早就禁止将山乌的孩子收为养女。」

茶花皮笑肉不笑地陈述着，她明确的语气，似乎在说其他人竟然连这种事也不知道。

菊野听了忍不住面露愠色，但茶花似乎决定不理会她，继续淡然的述说下去。

「上上代金乌陛下的皇弟，因为母亲是山乌，所以无法幻化成人形。血统不好，就是会发生这种状况。」

因此在那之后，每当公主登殿时，就会找相面师来看相，确认血统及身份。

「即使不需要找相面师，只要在宫廷生活久了，就可以从骨骼和容貌判断血统纯不纯正。夏殿的公主绝对是南家的人。」

茶花暗自炫耀自己的经验丰富。服侍公主资历尚浅的菊野，眉头锁得更深了。

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

「茶花。」白珠轻轻地叫了一声。

「是。」茶花慌忙回头看着白珠。

「我想喝水。」

「马上就来。」茶花立刻站了起来，瞥了菊野一眼，快步退了出去。

白珠听到她的脚步声渐远后，叹了一口气，向菊野微微欠身。

「我的女官失礼了。」

「不，白珠公主，您不需要特地为这件事道歉。」菊野摇了摇头。

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们不觉得，如果滨木绵公主真的是南家的人，就更无法原谅她的行为吗？」

秋殿的女官又重拾刚才的话题，尖锐地说道。

「就是啊！」

女官们无法忍受现场的空气，再度异口同声地附和着，目前痛骂滨木绵，任何人都不会有意见。正当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时，其中一名女官不小心说溜了嘴。

「真可悲啊！就是因为有那种女人，所以皇太子殿下才迟迟都不现身。」

白珠听了女官随口说的这句话，忍不住转过身，真赭薄也挑起了眉毛。

皇太子自上次从赏花台下经过之后，就再来没来过樱花宫。通常在登殿之后，皇太子会立刻过来探望四位公主。虽然规定只有在节庆时才能正式造访，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任何一位皇太子遵守。

如果皇太子严格遵守传统，当然令人尊敬，但总感觉有点像是对几位公主不屑一顾，这让人很不是滋味。

「殿下很忙，之前都一直外出。」真赭薄摇了摇头，硬是挤出苦笑说道。

南家的交易对象〈天狗〉都住在〈山外〉，只有南家的人可以与天狗接触。但当今皇太子是唯一的例外，从几年前开始，便经常外出。

「说是要增长见闻，殿下的格局真是太广大了！」真赭薄捧着脸颊，露出陶醉的表情，接着语带炫耀地说：「皇太子从小就很有见识了。」

「你见过皇太子殿下吗？」马醉木诧异地问。

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后，即使遇到亲戚中的男性，也必须遮住脸。即使是不注重礼仪的东家，在与兄长见面时也是如此，她没有想到真赭薄曾经见过皇太子。

真赭薄看到马醉木惊讶的表情，显得很得意。

「虽说见过，但那是很小的时候。因为我和皇太子是如假包换的表兄妹，所以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

「皇太子殿下是怎样的人？」

从小就不曾离开过东家的马醉木，甚至不曾听说过有关皇太子的传闻，因此她迫切想要知道皇太子的一切，就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皇太子喔……」真赭薄环顾四周，停顿了好一会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说笑：「他实在太出色了！」

「怎么说？」马醉木急切地问道。

真赭薄故弄玄虚，似乎故意让她着急。

「他啊……面容尊贵。」

「是。」

「举止优雅，气度不凡。」

「是。」

「而且非常……」

「非常？」

「非常体贴温柔……」

真赭薄说话的样子太陶醉，马醉木说不出话。

秋殿的女官双手捧着脸颊，发出了分不清是感叹还是惊叹的声息。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完美的人。」

「皇太子就是这么出色，是完美的贵族公子。」

秋殿的女官们发出了羞涩的笑声。

「真希望赶快有机会一睹风采。」

「不必着急，即使你不想见，下午也会见到。」

「但我等不及了。」

「除了皇太子殿下以外，公主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这么赞不绝口。」

「当然啊！」真赭薄嘟起了丹霞娇唇，「我从出生到现在，皇太子是我眼中唯一的郎君。」

「哇！」女官们尖叫起来，真赭薄仍然泰然自若，太令人佩服了。

马醉木很后悔向她打听了皇太子的事。真赭薄爱上了皇太子殿下。

马醉木以前根本不在意别人对皇太子有何感想，现在却觉得好像心被人揪紧了十分难受。她发现冬殿的白珠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除了秋殿的女官以外，所有人都一脸扫兴，五加甚至露出责怪的眼神，瞪着带起这个话题的马醉木。

由于仪式前需要净身，不一会儿宴会便解散了。

马醉木听到解散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樱花宫的端午仪式，都在净身之瀑布水流入的凉台上举行，那里和夏殿的钓殿有着不同的风格，铺了地毯的凉台可以欣赏种在浅浅水流中的花菖蒲。

用流水净完身后，披上薄纱走回春殿的沿途，看到柱子和垂帘上挂了许多香包。前几天才挂上的香包散发着菖蒲和艾草的浓烈香气，绑在上面的五彩绳子很赏心悦目，也为樱花宫增添了几分喜气。

马醉木在更衣时，选择了枫树嫩叶的装扮。在鲜艳红色的单衣外，套上淡萌黄色小袿，感觉像把刚萌芽的嫩叶穿在身上。由于不需要像登殿时那么正式，因此她在头发上插了一支淡红色芍药花代替了宝石头冠，整个人看起来清纯秀丽。

她早一步来到凉台，发现皇太子的座位设置在正中央，对面已经摆放了垂帘和座位。她在指定的座位坐下后，白珠也入了座。她与马醉木一样，在一头黑发上插了白色的杜鹃花，下方配了一串珍珠的发饰，淡青色的唐衣上有白色的刺绣，一身高雅而清爽的装扮。

白珠可能有点紧张，虽然脸颊泛着红晕，但表情却很严肃，一双凝重的眼眸看向目前空无一人的皇太子座位。

马醉木此刻清楚明瞭白珠的心思。因为我的想法和她一样……在我们两人之中，或许会有一个人能入宫，另一个人含泪落败。不久前，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时，内心便一直隐隐作痛。原来只有自己还搞不清楚状况，而白珠从登殿时就一直是这种心情。

当马醉木忧愁地低头思考时，真赭薄和滨木绵也前后抵达。

真赭薄一身由白到淡黄，进而变成嫩绿色的花橘色彩，搭配绣了瀑布的苏芳唐衣，围在后腰的长裙也延续了唐衣上瀑布，用白银和水晶制成的溲疏花发簪插在头发上。滨木绵大胆地将礼服穿出了随兴的风格，在白色单衣外搭配了桧皮色的表衣note垂领广袖外袍，然后用青绿色的薄绢代替唐衣穿在表衣外，宛如潇洒的蝉羽。

注：（注9）表衣，十二单衣之一，穿于打衣外垂领广袖的外袍，有华丽的刺绣，经常分表里两层。↑

三位公主各有风采，都散发出神圣的魅力。马醉木情不自禁发出了感叹声。

虽然早桃曾说，除非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件，否则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入宫。而所谓离奇的事件，就是皇太子喜欢自己。

在她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以及死心断念的同时，内心也涌现了某种心动的感觉。那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带有未知喜悦的情愫；那是在东家别邸远离尘世长大，从来不曾体会过的忻悦。即使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这种甜蜜的痛楚仍旧静静地在内心扩散。

蓦然，多年前见到皇太子的笑容闪过脑海，他的笑容太动人，每次回想起来，心跳都会情不自禁加速。坦白说，自己那时候……

「公主，藤波公主驾到。」马醉木听到五加的提醒，惊讶地抬起头。

穿着深紫色薄质外衣的藤波出现在上座，她巡视所有人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距离兄长到来还有一段时间，我想请一位公主做一件事。」

公主殿下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所有女官都好奇地看向上座。藤波确认所有人都竖耳听着自己说话后，转头看向马醉木。

「春殿公主，我想听你弹琴。」

「什么？」女官纷纷发出惊叫声。

「春殿公主？」

「不是秋殿公主吗？」

有不少人听了藤波的话，立刻发出不以为然的冷笑声。

「藤波公主！」马醉木着急地叫唤着，但藤波并不理会她。

「不，我无论如何都想听春殿公主弹琴，就这么决定了。」

「琴已经准备好了！」五加很有朝气地回答。

她什么时候准备了琴？马醉木瞪大眼睛，但发现准备就绪的浮云，已经放在五加的身后。马醉木半强迫地背对着花菖蒲，坐在长琴前。

真赭薄看到放在地毯上巨大的长琴，似乎吓了一跳。

「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这种乐器，既不是和琴，也不是筝。」

「没错，这叫长琴，是东家特有的乐器，所以其他人可能没看过。」

马醉木不再推托，心慌意乱地调了音。五加代替她向其他人继续说明。

「虽然有琴柱，但同时必须靠按住弦的不同位置决定音程，结构很复杂，演奏也很难，即使是东家的人，也没几个能够驾驭这个乐器。」

虽然五加这么说……马醉木俐落地调整琴弦的松紧，忍不住叹着气。她认为五加夸大其词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难。虽然她很高兴五加抬举自己，但说得太离谱了，等一下不是会令人失望吗？

马醉木激励着自己渐渐消沉的心情，毅然面对着心爱的乐器，因为她不希望自己心烦意乱地面对它。

女官们注视着她，眼神中带着嘲笑，想要看看马醉木到底有什么能耐。

马醉木轻轻闭上眼睛，想要避开这些视线——

好安静喔！只听到扇子搧动的声音。不，还有小鸟的欢啼声，和流过花菖蒲和小石子之间的潺潺水声，更有风吹动苍翠欲滴的嫩叶发出的声音。

准备好了。她猛然睁开眼睛，独自点了点头。

马醉木在垂下双眼的下一瞬间，现场的空气变得完全不一样。

真赭薄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马醉木专心面对长琴时，自己的视线就很自然地聚焦在她身上。

马醉木的琴声起初很安静，只是很平常的宁静缓和旋律，虽然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乐曲，但悠扬朴素的旋律，能够激发心旷神怡的怀念。

没想到她会弹乐器。周围的女官纷纷露出泄气的表情，但这种表情并无法维持太久。

令人联想到清新初夏的乐曲，渐渐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柔和、鲜艳，当感觉全身都沉浸在薰风中时——旋律发生了变化。节奏渐渐加快，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过曲调仍然不失悠扬轻盈。

真赭薄在不知不觉中感到晕眩，若只是雕虫小技绝对无法弹出这首乐曲，即便勉强弹奏，也会因技巧不足而导致整首乐曲听起来仓促潦草。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无法弹奏出这首高难度的乐曲。

然而，在马醉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她卯足全力弹奏的奋力，十根手指就像是分别有不同意志的生命体般灵活移动，操控这十根手指的主人显得从容不迫。

马醉木愉悦地弹奏着长琴，散发出迎接夏天的喜悦。乐曲令人联想到山上涌现的清澈泉水，每根手指拨动琴弦，如玉般的清澈泉水像是不断地涌现。

闪亮的水滴反射着夏日的阳光，在清新的光芒下，优美地张开身体的嫩叶，发出了欢喜的声音。马醉木看起来就像是从身体深处绽放出光芒，真赭薄在不知不觉中倒吸了一口气。

真赭薄起初并没有意识到内心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是嫉妒。然而，当马醉木演奏完毕抬起头，她们视线交会的瞬间，马醉木嫣然一笑时，真赭薄发现自己竟然看着她出了神，忍不住感到惊愕。

「太棒了！」藤波天真无邪的声音，让女官们如梦初醒般眨着眼睛。

春殿的人都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热烈地鼓掌，五加更是一脸得意的表情。白珠等冬殿的人全都愣住了。秋殿的女官窃窃私语着，似乎表示难以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事。真赭薄则是默然不语地注视着马醉木。

「啊呀，你那绝世美貌的脸，怎么会做出这种表情？」

身后传来毫不掩饰正在看好戏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滨木绵走到自己身旁，看着她满不在乎的表情，真赭薄咬着嘴唇。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没什么知不知道的，东家有很多优秀的乐人，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吗？」滨木绵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似乎觉得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你现在应该充分了解到，肤浅的言行，最后只是曝露出自己的品性低下。我相信也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

「不劳费心。」

马醉木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面带微笑地和藤波聊天。这种完全没有丝毫矫情的样子更加令人恨得牙痒痒，但真赭薄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竟产生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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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仪式顺利开始，只等着皇太子驾到。

不知道皇太子何时会出现，在这种焦急等待的心情之下，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但是，就在所有女官致词结束，供奉山神的仪式也完结之后，皇太子仍然迟迟没有现身。

皇太子殿下迟到了。

原本就焦急不安的女官们，起初对皇太子迟迟未现身感到生气，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她们反而显得不知所措。

太奇怪了，皇太子殿下没有出现。

女官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也可以清楚感受到藤波在垂帘后方同样很焦急。

等到所有仪式几乎都已结束，再度端上酒菜时，皇太子依旧不见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早桃离开滨木绵身旁，走到马醉木她们身边，语带困惑地问：「皇太子殿下并不是没有任何理由，就不参加仪式的人。」

「难道是皇太子出了什么事吗？」五加问。

「不知道。」早桃满面愁容地回答。

「其实，我之前听到有点令人在意的事……」

「令人在意的事？」

马醉木对皇太子没有现身这件事，产生了难以形容的不安。

早桃轻轻点了点头，看着马醉木说：「我们这些原本属于宗家的女官被派到四家之后，也经常去藤花殿喝茶，上次听到宗家的女官提到，大紫皇后曾经说过一件事。」

「大紫皇后……说了什么？」

「她说这次登殿的公主中，竟然有乌太夫……」

乌太夫？马醉木听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跟着重复了一遍。五加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和她的反应完全相反。

「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乌太夫？」

五加瞪大眼睛，嘴唇发抖的样子很不寻常。正当马醉木想要问：「乌太夫到底是什么？」时，蓦然听到啪嘎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马醉木惊讶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凉台对面的山崖上，一棵长在巨大岩石上的树木不自然地摇晃着。

「是谁在那里？」五加厉声问道，正打算叫人。

一声尖叫响彻了整个凉台，女官们纷纷站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个漆黑的影子从树枝之间飞了出来，差不多有一个人大的黑影，飘落了许多羽毛，降落在马醉木和其他人面前。

当早桃看到仓皇地降落在花菖蒲上的黑影是一只大乌鸦时，立刻大声尖叫了起来。转眼之间，周围的女官叱骂声四起，乱成一团。早桃和马醉木缩在一起。

只见宗家女官接连冲了上去。

「有恶徒！」

「赶快叫山内众！」

宗家女官粗暴地脱掉和服，露出一身黑色装束，不顾脚会弄脏，扑向闯入者。

「公主！请快退下。」

马醉木愣怔地看着宗家女官变身的模样，直到察觉五加挡在自己前面，才回过神。

「五加，但是……」

「不必担心宗家女官！她们都是藤宫连的人，专门负责保护公主。」

马醉木看向五加身后，乌鸦离开水面，从藤宫连手中挣脱飞了起来，敏捷地遁逃，其中一名藤宫连追了上去，双脚用力一蹬。

那只乌鸦已飞走，藤宫连到底想做什么？马醉木正感到纳闷时，只见穿着黑衣的女官身体就像麦芽糖做的一样扭了一下。

刚才还是女官的藤宫连，在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只只有三只脚的大乌鸦，接着宗家女官一个接着一个幻化成乌鸦，飞上了天，追拿闯入者。

马醉木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那绝对不是眼睛的错觉，刚才的确看到了女官变成乌鸦。她被眼前的景象造成莫大冲击，当场瘫软在地，无法动弹。而那些乌鸦身上掉下来的黑色羽毛，飘落在她周围。

「公主，您没事吧？」

「五加！那是、那是什么……？为什么那些女官变成了马？」

马醉木浑身颤抖抱住了五加。

「公主，请不必担心。她们……还有她们，都和我们一样，都是八咫乌。」

「……你说什么？」

五只大乌鸦仍然在枝叶后方展开华丽的空中战，闯入的那只乌鸦比追兵体型小，灵巧地左躲右闪。马醉木茫然地看着他们。

这时，又出现了比藤宫连变身的乌鸦更大的乌鸦。

「山内众赶到了。公主，这下子就不必担心了。」

原本以为闯入者会被名为山内众的乌鸦痛宰，没想到闯入者主动靠近了山内众。当闯入者放慢动作时，藤宫连的乌鸦立刻围上前。不一会儿，马醉木听到了惨叫声。

藤宫连抓着放弃抵抗的乌鸦，回到了马醉木和其他人这边，接着从乌鸦变回了人形。恢复人样的藤宫连，纷纷押着闯入的乌鸦。被逮到的闯入者身体果然很矮小，被藤宫连狠狠地压制住，富有光泽的尖嘴有一半浸在水里。

「各位公主，您们有没有受伤？」

「辛苦了，大家都没事。」滨木绵回答。

其他家的女官都保护着自家公主，唯独滨木绵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

「现在是什么状况？为什么不把他交给山内众？」

「因为他闯入樱花宫，所以不是由山内众管辖，而是由藤宫连负责。」

「既然认为他有危险，我认为没有必要特地带回樱花宫。」

「您说的对。」藤宫连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但我们研判他并没有危险。」

「根据什么？」

「刚才赶到的山内众证实，他是皇太子的近侍。」

听闻，站在远处的女官都同时露出惊讶的眼神看向乌鸦。

「怎么会有这种事……皇太子殿下的近侍，竟然以乌鸦的模样现身！」

滨木绵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乌鸦，过了片刻，她叹了一口气。

「先放开他吧！不然他要没命了。」

「……既然夏殿公主开了金口，那就先放了。但是，若他敢轻举妄动，立刻拘提他。」

泷本看着乌鸦在水中的嘴巴不停地冒着泡，垂下了嘴角，很不甘愿地下达了命令。其他抓住闯入者的藤宫连相互交换了眼神后，缓缓松开了手。

浑身湿透的乌鸦抖了一下羽毛，一双大眼睛看向滨木绵，「呱」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表达感谢。

下一刹那，乌鸦的一对翅膀发出啪吱啪吱的声音开始变形，用力张开的翅膀已经变成人的手臂，挥动着黑色袖子。黑色的嘴巴不断缩短，脑后的羽毛变成了蓬松的头发，原本被黑色羽毛遮住的脸露出了健康的皮肤。

短短几秒钟，三只脚的大乌鸦就变成了穿着黑衣的少年。

「夏殿公主，感激不尽。」

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抓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说道，但泷本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蠢货！竟然在高贵的公主面前露出鸟形，还在她们面前变身，简直寡廉鲜耻！」

「对、对不起！」少年慌忙跪地磕头。

那些女官可能发现少年没有危险，纷纷都聚集了过来。

「你真的是皇太子的近侍吗？」

「没有搞错吗？」

女官冷眼看着前一刻还是乌鸦的少年，近侍在她们轻蔑的眼神注视下，整个人被惊吓得缩成一团。

「真的很抱歉！」

在公主垂帘的包围下，一名山内众的年轻人在藤花殿大厅的中央鞠躬道歉。刚才那名近侍站在他身旁，被年轻人按压住后脑勺，额头几乎要碰到地上了。

「你是山内众的澄尾吗？」

紧急被从藤花宫请来这里的大紫皇后在上座静静地问道。

「虽然他还未成年，但除了藤花殿，踏入禁止男人进入的樱花宫可是重罪。本宫相信他不可能不知道会遭到严厉处罚。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皇太子的近侍未经许可闯入樱花宫之后，山内众找来的这个名叫澄尾的男子，皮肤黝黑，在近卫队内个头并不算高，却有着武人特有的锐利眼神。

「是的。」他听了大紫皇后的话后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说明了情况，「请皇后殿下明察，这名近侍并无恶意。这件事对樱花宫和皇太子殿下双方而言，都是因为阴错阳差导致的意外。」

「你说是意外？」

「对，接下来就由他自己来说明。」

「是的。」近侍听了澄尾的话，点了点头。

以皇太子的僮仆来说，这名少年容貌并不出众，似乎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仓皇失措。

「其实，我是和皇太子殿下一起来到这里。我奉命陪同殿下来参加下午的仪式。」

「对喔！」藤波突然想起这件事，叫了起来。「皇兄目前在哪里？按照原本的安排，他现在应该已经来这里了吧！」

「正是为了此事。皇太子殿下交给我一封信，要我转交给公主殿下。因为是紧急通知，所以我变成鸟形飞来这里，只是我还不太习惯飞行……没想到飞累了想休息一下的地方，竟然已经是樱花宫内。真的非常抱歉！」

「他说他没有发现。」澄尾开口为哭丧着脸的近侍补充道：「在接到樱花宫的联络时，皇太子殿下通知山内众『我的近侍会前往樱花宫，小心别误抓了』。这次引起的骚动，如果他是从〈土用门〉进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恳请皇后殿下开恩，从宽处理。」

然而，藤花殿内的人已经不关心这个浑身脏兮兮的近侍了。

「兄长要给我的信呢？该不会遗失了吧？」

近侍听了慌忙摇着头说：「没有！装在书信盒内，应该没有碰到水。就是这个。」

近侍递上了一个绑了紫色绳子的漆器细长形书信盒。泷本不发一语地接过后，走进垂帘，交给了藤波。藤波打开书信盒，里面是淡紫色的信纸，她取信看了一会儿，失望极了。

「……兄长说他无法来参加下午的仪式。」

「怎么会这样？」

「真是……太遗憾了。」

这是登殿之后，第一次谒见皇太子的机会，既然皇太子不来，就失去了意义。

藤花殿内热情顿失。

「请、请问，我、我会受到什么处置？」近侍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

大紫皇后看了他一脸没出息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皇太子正式派你来的，还是尚未戴冠的未成年，该由皇太子承担联络不周之罪，而不是你，而且也不可能体罚年幼的孩子。你去转告皇太子，这笔帐记在他的头上。」

原本紧张得浑身绷紧的少年松了一口气。女官们在瞭解状况后，也觉得严厉惩罚他未免太可怜，所以没有认为这样太手下留情。

「谢皇后隆恩！很抱歉，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近侍的少年再度鞠躬后，和澄尾一起退出了樱花宫。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五加小声地嘀咕完，转头看向僵在一旁的马醉木，深深叹了一口气。「原本不想让您知道……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刚才近侍在这里时，马醉木始终不发一语，她露出胆怯的眼神，僵硬地抬头看着五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马变成了人，人又变成了马？你刚才说，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八咫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主，」五加一脸凝重地开口说：「马也和我们一样，都是八咫乌的一族。」

「什么……？」

「贵族可以一辈子都不变身成鸟，但大部分老百姓就没办法。除了像山内众和藤宫连一样，在发生状况时变成鸟形作战，有些人因为无法养家糊口，就必须像『马』一样工作。所以有时候会用马来叫他们，羞辱这些地位低下的人。」

马醉木感到震愕，她一直以为马是马，八咫乌是八咫乌，两者毫无关连。

「这怎么可能！那要怎么变成鸟？」

「只要你愿意，也可以变身成鸟啊！」滨木绵走过来说道。

马醉木诧异地仰头看着她，滨木绵轻轻耸了耸肩。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是卵生？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是四脚兽，而是鸟的同类。」

因此，负责养育宫乌孩子的人，称为〈羽母〉。羽母代替生母用羽毛孵卵，保护卵。

「我……以前完全、完全不知道这种事……」

「话说回来，贵族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具有乌鸦的性情，但我也能理解。」滨木绵无奈地看着说不出话的马醉木。「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其实身为八咫乌之首的金乌，并不是代表族长的名字。因为应该成为族长的金乌尚未诞生，代替族长的人就叫〈金乌〉，而当今陛下的正式名讳，应该是〈代理金乌〉。」

马醉木陷入了混乱。应该成为族长的金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滨木绵轻轻笑着继续说：「金乌并不是八咫乌，原本是完全不同的动物，至少前任代理金乌是这么认为。」

「完全不同的动物？」

八咫乌原本是太阳的眷属，如果失去太阳下山之后可以变身的能力，或如果以鸟形迎接夜晚，通常在晚上就会看不到。只有金乌例外，即使在夜晚，也可以自由飞翔。

根据文献记载，只有宗家会诞生金乌，每隔几代才会出现一次，而且规定一旦金乌诞生，即使亲生母亲是侧室，即便上面还有好几位哥哥，都可以直接继承族长的地位。至今为止，已经很久没有金乌诞生了，所以这项规定也形同虚设，直到目前的皇太子诞生。

「这么说，当今皇太子的兄长禅让给皇太子是因为……？」

「因为当今皇太子是〈真正的金乌〉。」

「马醉木公主，你连这种事也不知道，竟然还想成为皇太子的皇妃。」

蓦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马醉木错愕地抬起头。

「真赭薄公主……？」

「宫乌是宫乌，山乌是山乌。你连两者的区别都不懂，身为宫乌，也太奇怪了。」

真赭薄不知道对马醉木有什么不满，句句语中带刺。

「这么说来，马其实和我们一样……」马醉木对她的态度感到困惑，战兢地反驳道。

「一旦变身成鸟形，就和我们不一样了。这还用说吗！」真赭薄心浮气躁地皱起眉头，大声说道：「这种事是身为宫乌最低限度的常识！恕我直言，马醉木公主，你完全缺乏涵养，根本配不上皇太子。」

「秋殿公主，」白珠出声制止真赭薄，眼神极其冰冷，「你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不，白珠公主，秋殿公主说的没错，她显然真的是〈乌太夫〉。」

茶花冷笑一声走上前，马醉木更加困惑。

「乌太夫到底是什么？」

「那只是个历史故事。」滨木绵瞪着茶花和真赭薄，竖起手指，指着天花板说：「你看，上面不是有画吗？上面描绘了樱花宫的由来。」

「由来……吗？」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建造樱花宫前的事。

有一名没落的高贵公主捡到一只受伤的乌鸦，带回家照顾。乌鸦恢复健康后，想要报答公主，问了公主想要什么。公主说以前曾经见过皇太子，希望能再见一面。于是乌鸦就趁公主在洗澡时，衔着她的衣服，故意飞到皇太子面前。皇太子感到很纳闷，便跟随着乌鸦，结果看到正在擦拭秀发的公主。皇太子对公主一见钟情，当场就向公主求婚。

「但是，当乌鸦看到公主打扮得明艳动人准备参加婚礼时，却忘记了公主的救命之恩，很后悔她将要嫁给皇太子，便想要破坏自己撮合的这对佳人。」

乌鸦化身成为漂亮的公主勾引皇太子，希望他讨厌真公主，但是，皇太子已经爱上了真公主，对乌鸦化身的公主不屑一顾。真公主也发自内心爱上了皇太子，无论乌鸦再怎么说皇太子的坏话，也都不相信。

「最后，乌鸦想掳走真公主逃走，被皇太子绑住翅膀，丢到山崖底下。皇太子在崖上为公主建造了一座宫殿，这就是这座樱花宫的起源。」

「原来是这样的由来。」

「〈乌太夫〉就是那只乌鸦变成公主时的名字，百姓还根据这个故事改编成戏曲，是很有名的经典作品。」

真赭薄漂亮的脸蛋扭成一团，看起来很丑陋，好像看到脏东西似的用扇子遮住了嘴巴。

「我猜想你不知道，所以就告诉你。乌太夫虽然外表很漂亮，但完全没有宫乌的资质，甚至会接二连二露出马脚。面对皇太子的发问，回应也是笑话百出，成为一出很受欢迎的喜剧呢！」

真赭薄在说话时，茶花走到马醉木面前，不满地补充。

「即使你稍微懂一点音乐，终究还是和乌太夫一般半斤八两。皇太子根本不可能看上你的，搞不懂你在得意什么。你可以去看看那出〈乌太夫〉，应该就可以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啪地一声，五加打落了茶花的扇子。茶花看着从自己肥胖的手上猝然掉落的扇子，龇牙咧嘴地问：「你在干嘛！」

「我才想问你呢！竟然出言不逊！赶快向我的公主道歉！」

「明明是个乡巴佬，竟然还想和白珠公主较劲，真是不自量力！难道你们不知道大紫皇后说，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人是乌太夫吗？我只是把皇后的想法说出来而已，哪有说错什么！」

「你们两个人都别吵了。」茶花和五加几乎快打起来，菊野上前劝说。

「大紫皇后有话要说。」滨木绵一脸无奈地说道。

茶花和五加顿时回过神，慌忙望向上座，看到缓缓摇扇子的影子。

「……比起〈乌太夫〉这出戏，眼前这出戏精彩多了。」大紫皇后笑着说道。

茶花和五加羞得满脸通红，茶花似乎无法忍受在大紫皇后面前出了糗。

「恕我澄清！」

「茶花，你还有什么好澄清的！不要把本宫的名讳，扯进这般低级的斗争中。」

大紫皇后厉声制止，茶花只能百口莫辩。

「更何况本宫从来没有说过马醉木公主是乌太夫，乌太夫也可能是你的主人，你竟然无知到这种程度。」

茶花张口结舌，凝视着大紫皇后。

「……您说什么？」

「同样的话，别让本宫说第两遍，自己仔细去想清楚。」

大紫皇后说完，站了起来，静静地走回藤花宫。

「皇后殿下！」

茶花慌忙想要挽留，但大紫皇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有人不见了。

「……马醉木公主？马醉木公主去了哪里？」五加焦急了起来。

滨木绵面无表情地用下巴指向春殿的方向。

「你们开始争吵时，她就离开了。太可怜了！」

「……我认为，真赭薄和茶花必须道歉。」

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藤波，面带愠色地怒声说道。

茶花发现惹怒了目前掌管樱花宫的内亲王，吓得脸色苍白。真赭薄则不发一语，没有任何回答。

马醉木独自回到春殿，一踏进寝室，整个人便瘫软下来，双脚无力。

她之前就知道自己才识不足，但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可以变成乌鸦。比起自己受到嘲笑，她更发自内心害怕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知识在这里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自己真的能够变成乌鸦吗？她注视着自己擦拭眼泪的手，一下子握紧，一下子张开。她还是不知道变成乌鸦的方法，甚至觉得是其他人为了讥笑不学无术的自己，才编出这个谎言。

「乌太夫……」真赭薄和茶花的话语，仍然萦绕在她的脑中。

「公主！」随着一阵脚步声，五加和女官回来了。

「公主！茶花说的话根本是戏言，您为这种话伤心，太不值得了。」

五加一看到马醉木的脸，立刻沉痛惊叫着。

马醉木看着五加一脸担心的表情，无力地笑了笑。

「……五加、早桃，我打算回府。」

如果不是因病回府，就等于退出入宫。

五加大吃一惊，脸色大变地走到马醉木面前。

「您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但是，你不觉得现在是很好的时机吗？来樱花宫之后，已经度过了上巳节和端午节，而且皇太子也不会选择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您怎么可以这么说！不要说老爷，藤波公主也绝对不会同意的。即使您对皇太子殿下没有兴趣，也不能现在就轻言放弃。」

马醉木听了五加语带责备的话，低头看着脚边。

「我并不是对皇太子没有兴趣，只不过……」

「只不过？」

「因为皇太子根本不可能看上我……」马醉木越说越小声。

五加听了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随即发现自己失言，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公主，您该不会……？」

马醉木听到五加焦急的声音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很不自然。

「五加，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那只是我误会了！因为我并没有正式和皇太子见过面。啊，好丢脸啊！」马醉木双手捧着脸颊说：「只是以前瞥过一眼，竟然就以为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因为……我当时真的觉得他在对我笑。」

我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马醉木小声呢喃，似乎在说服自己。

「我之前竟然还妄想，如果有机会再次见到皇太子，就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马醉木苦笑了起来。「明知道皇太子根本不可能喜欢我……」

「公主！」

五加叫唤着，但她根本听不到。

「是我自作多情。」

「公主。」

「所以，这样比较好。」

「马醉木公主！」

「我才没有喜欢他……！」

马醉木想要试着挤出笑容，转头看向五加的脸满是泪水。当她瞧见五加露出心疼的眼神，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咦？」

「……公主，都是我的错，我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您的心意……不要紧，我们都瞭解了，您不需要再强颜欢笑。」

马醉木听到五加温柔的安慰，泪珠从清澈的浅双瞳中淌了下来，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情不自禁掩面哭泣。

当她醒来时，发现房间内已经暗了下来，五加不在身边。

应该是自己哭累之后睡着了，五加也就没再打扰自己。她摸着发痛的脑袋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下来。

那是一件紫色绸缎的高级和服，高雅的香气很像是大紫皇后的衣裳。

会不会是藤波呢？正当她这么想时，看到前方的写字台上，有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根散发出清新香气的橘树树枝，枝头的白花之间，绑了一封信。

她解开信一看，在流畅秀丽的笔迹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知道那是写给自己的。

在『马醉木公主芳启』旁，只写了一行内容。

『请坚强以对，避免重蹈令堂的复辙。』

什么意思？信上并没有留下寄信人的名字，但附上一句——

『少了浮云之后，工作轻松多了。』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第三章 秋

不久之后，迎来了七夕。

时间过得很快，端午节至今已过了两个月，皇太子依旧不曾造访樱花宫。不过，七夕和上巳节、端午节不同，是以皇太子为主的仪式，这次他一定会现身。

这将是马醉木和其他公主登殿后，皇太子第一次正式踏进樱花宫。因此可以感受到所有宫殿的女官，都为了趁这个机会掳获皇太子的心，而卯足了全力。

「听说，秋殿每天都会收到装着绫罗绸缎和发簪的箱子。」

听到早桃的话，正在为七夕的仪式准备衣服的五加，忍不住叹着气。

「西家似乎为七夕宴使出了浑身解数。」

「就连宗家派来的女官，也都要协助修改衣服。只要走进秋殿，每天都可以看到很多正在缝制的衣裳，简直就快被五彩缤纷的大浪吞噬了。」

早桃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忍不住喟然而叹。

「但夏殿完全没有这种动静。我真的不希望滨木绵公主成为樱君。要是她入宫的话，所有女官会悲泣成一团吧！」

听说真赭薄会将高级的绸缎赏赐给女官，但滨木绵甚至连一块麻布都不会给。

五加听了忍不住颦眉。

「怎么会这样？南家不是送了很多衣服来吗？」

「听说她会把那些衣服偷偷送往城外贱卖，再将换得的钱买酒喝。」

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虽然比夏殿好多了……但春殿能不能再加把劲呢？」

马醉木听到五加带着怨气的话，轻轻地苦笑着。

「你不要嫉妒人家啦！春殿有春殿的作法，不是吗？」

「虽然是这样……」五加瞪着挂在衣架上的和服，心浮气躁地说：「如果老爷愿意多花点钱在这上面，也不必担心会有报应。」

马醉木忍不住轻声喟然，不由得回想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许多事。

首先，她在对五加说想要回府的隔天，藤波就上门来找她。

「我听五加说了，你万万不可回府。」

藤波不同意她回府，面露难色且坚决反对马醉木的想法。

「兄长应该会为这次的事，捎信来道歉，你等看了信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但是……皇太子的道歉信，也是写给四名公主，也必定仅是一些客套话而已，根本没什么好高兴的。」

藤波听着她委屈的牢骚，似乎下定了决心，坚定地摇了摇头。

「姐姐，兄长对你登殿只会感到高兴，绝对不会看不起你，或是说你是什么乌太夫。如果真的有什么乌太夫，那也是想要扭曲不利于自己的现实之人。在宫中，带有恶意的谎言很容易不胫而走，充满善意的真相却无法传达，就连我也常常因为身份的关系，难以实话实说。虽然我无法详细说明，但请你相信我，请一定要继续留下来。」

马醉木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忍不住点了点头。既然藤波会这么说，显然是有什么不便让自己知道的隐情吧！

马醉木打算返乡回府一事，终于解决了，春殿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女官和女僮仆都被主子昨天的想法惊吓到了。

马醉木感到很对不起她们，这时她想起了昨天紫衣的事。

「藤波公主，您该不会昨天也来过这里吧？」

由于马醉木昨天睡着了，觉得有些对不起藤波，所以这么问她。

「没有啊！你为什么觉得我有来过？」藤波瞪大了眼睛说。

「咦？不是您把金乌陛下听差的信带来的吗？」马醉木拿出紫衣问道。

藤波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

「对，没错没错，我真是昏了头！但那个听差找你有什么事？」

藤波似乎并不知道绑在橘树枝上那封信的内容。

『请坚强以对，避免重蹈令堂的复辙。』

既然说是「重蹈复辙」，感觉并非是好事。马醉木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这么说，她想要问藤波，但又觉得连自己也不懂的事，以同样方式被带大的藤波也不可能会懂，看来必须直接问问那个听差。

没想到马醉木一说要写回信给听差时，藤波不认同地蹙起眉头。

「和听差通信，并不是值得鼓励的事……」

等到藤波离开后，马醉木不经意地试着向五加打听，竟然是大失策。五加一听到「重蹈复辙」这几个字，立刻脸色大变。

「您在说什么啊？这是听谁说的？」

五加怒气冲冲地问，马醉木被她吓到了。

「我只是刚好听到那些女官这么说。」

五加听了她的回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真是没有大脑，我得好好地叮咛她们……马醉木公主，您听好了，」五加挑起眉毛，毫不犹豫地说：「之后即使有人议论您的母亲大人，也绝对不要理会他们。您只要知道，您的母亲大人是非常出色的人。」

五加一说完便立即转过身，马醉木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怀疑。五加有事瞒着我。

虽然她原本打算悄悄探问其他女官，但也无法如愿。因为五加已经抢先一步嘱咐女官，不要随便轻言。马醉木也问了早桃，但她并不是东领的人，对解东家的事不太瞭解。

到底该怎么办呢？马醉木忍不住苦恼，早桃提出了一个对策。

「要不要由我来和东家联络？」

在樱花宫内，四家公主必须透过藤花殿才能与外界联系。公主写的信要先透过近侍交给藤花殿的女官，再由藤花殿的主人交给外面的人。这是唯一的联络方式。

早桃是打杂的下等女官，偶尔会去樱花宫外，她说自己也常写信回家或寄给弟弟。由于不是正规的手段，所以无法保证信件必定能寄到东领。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虽然早桃说，不知道下次何时才能外出，但马醉木还是偷偷把信先交给了她。

「如果你知道写信给我的听差是谁，能否告诉我？」

「我知道了，我会负责调查。若是宗家的听差，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

早桃很有自信地打保票。

几天之后，早桃又纳闷地来找马醉木，手上拿着一封信。

「还是查不到是谁。但在我去向宗家的人打听的隔天，这封信就出现在我的写字台上。」

早桃交给她的信上，用优美的字迹写着『马醉木公主芳启』。马醉木带着紧张的心情打开信，发现上面只写了关心她的内容，完全没有提到「重蹈复辙」的事。不久之后，又收到了东家的信，信中也只关心马醉木的健康，至于母亲的事，只说无法在信中提及。

「我会再写信给东家。除此之外……也会回信给宗家的听差。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将信放在你的写字台上？」

「好的，没问题。」

早桃似乎也很想知道那个听差到底是谁，所以欣然答应了马醉木的要求。早桃放在写字台上的信很快又消失了，几天之后，在写字台上发现了回信。

于是，马醉木透过早桃与那名听差秘密通信。听差写给马醉木的信，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再也没有提到有关「重蹈复辙」的事。

马醉木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就这样来到七夕的前一天。

马醉木郁郁寡欢地做着准备工作，耳边传来五加严厉的疑问声。

「公主，您究竟在做什么？」

「……我想把衣服挂在这里作为装饰。」

樱花宫都会把漂亮的衣服挂在衣架上，作为房间内的装饰品。马醉木一脸讶异，不知道五加为什么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还从她手上把衣服抢了过去。

「这不是苏芳的和服吗？」

这是之前真赭薄送给马醉木的见面礼。

五加看着和服发出的美丽光泽轻蹙眉头，一脸悲痛地叹着气。

「难道您没有自尊心吗！把衣服挂起来当装饰品当然没问题，但为什么偏偏挂其他家公主送的衣服呢？简直岂有此理！」

马醉木被五加骂得缩成一团，抬眼看着五加。

「因为我找不到其他适合这个季节的衣服。」

「既然这样，就不必硬要当装饰。竟然在七夕挂这件衣服，真是太荒唐了！」

五加咬牙切齿地说完后，粗暴地把苏芳的和服揉成一团。

马醉木看到漂亮的深红色和服被揉乱了，内心很是难过。

在樱花宫内，七夕是公主送衣服给皇太子的节日。

传说中，八咫乌一族以前来自一个名叫〈唐土〉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对情人被拆散了，每年只有在七夕的晚上才能见面。由于唐土的女人个个精通女红，到了山内，七夕便成为女人许愿自己的女红等技艺精进，同时能向男子表达爱慕的日子。以前的女人有心仪的对象时，会耗费一年的时间，缝制两件漂亮的衣服，一件穿在自己身上，另一件送给意中的男子。

不过，现在没有人会想花一年时间缝制衣服，更何况很多公主根本就不会女红。马醉木也是坐在几乎快完成的衣服前，象微性的缝上一、两针，然后再穿上那件衣服去参加七夕的仪式，其他公主八成也差不多。

她来到举行仪式的土用门舞台，发现供品台已经搭建好了，上面排放了许多物件。被称为〈星座〉的供品台上，有着五彩缤纷的线和布，还放了金针和银针等女红使用的工具。四家公主的座位旁则准备了衣架，都挂着要进贡给皇太子的和服。

公主把成对和服中的其中一件穿在身上，另一件挂在衣架上。

「只剩下秋殿公主了，她到底在磨蹭什么？」

五加忍不住抱怨，秋殿一行人好像听到她的怨言似的，终于姗姗来迟。秋殿女官们穿红着绿都在意料之中，当所有人看到真赭薄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真赭薄的衣服简直可用登峰造极来形容。

从领口中央到袖子，然后到和服的下摆，都是呈放射状的精细羽毛图案，可能是模仿展翅的赤乌和金乌。在座的女官看到真赭薄的衣服后，忍不住发出感叹的声音，当她渐越走越近时，她衣服上的图案更是令人惊叹。像是细腻羽毛的图样并非以一整块布染出来，而是用小碎布接缝起来的。

远看真赭薄的衣服，从领口到衣摆，是烈火般的鲜红到柔和淡红的渐层，但是近看之后，才发现是以精心挑选的小布片缝制而成。

这件衣服到底花了多少工夫？这比用一整块布做成的衣服更加考究，更加奢华，宛如赤乌在晚霞的天空中张开红色的翅膀。挂在衣架上准备进贡给皇太子的和服，则利用布料模仿了金色羽毛，宛如一只金乌。用不同比例的金线和银线，编织出的布片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金银涟漪。

虽然每一家的公主都准备了华丽的和服，但很明显的，西家的和服独占鳌头。

「这是秋殿公主亲手做的。」菊野大声宣称道。

「怎么可能？」其他家的女官都难以置信。

「是真的。」真赭薄自信满满地说：「这是我为了皇太子殿下，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所做的上衣note，完全不假他人之手。」

注：（注10）上衣，日本和服十二单衣之一，采垂领广袖的设计，穿于打衣外层，式样非常华丽。↑

女官议论纷纷，有人说，一定是由女官代劳。

真赭薄狠狠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突然用严肃的口吻说：「我爱皇太子，要送给心爱之人所穿的衣服，怎么可能让其他女人帮忙？这件从头到尾都是我亲手做的，这是我最低限度的矜持。只要想到殿下，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把这件衣服交到殿下的手上，他就会发现谁最爱他。」

真赭薄直视着马醉木，说出最后那句话。

马醉木为自己并没有在要送给皇太子的和服上，多花点心思感而到羞愧不已。白珠可能也有同感。滨木绵虽然面不改色，但现场陷入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沉默。

听到等候已久的皇太子终于来访时，真赭薄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马醉木内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四只马拉的飞车从空中驰向土用门，当飞车落地，内帘下方露出了紫色的衣摆。

马醉忍不住心跳加速了起来，虽然不想看到皇太子和真赭薄在一起，但依旧无法克制内心的激动。

「皇太子殿下，驾到！」

马夫恭敬地行了礼，掀开了帘子，所有女官同时探出身体，却瞧见黑衣外穿着紫色长衣的人，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皇太子的近侍坐在飞车上，满脸紧张，紧紧靠在车内。

「怎么又是你！」茶花尖叫地质问。

「对不起！」近侍也大声回答。

他以惊人的速度跳下飞车，当场跪下，额头都碰到了地面。

「殿下因为临时有急事无法前来，要我向大家说：『抱歉！』」

「开什么玩笑！又和端午节一样吗？」

众人都看傻了眼，只有茶花还有力气发脾气，她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

「……皇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真是难以相信。」

「为什么皇太子不来！」

女官们渐渐瞭解眼前的状况，尖声咒骂了起来，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因为自登殿至今，皇太子从未现身过，甚至没有出席宫中规定皇太子必须参加的七夕仪式，简直就像是刻意不和这四位公主见面。

事情显然不单纯。女官们内心充满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对劲。

「这是只有宗家人才能坐的御用飞车，为何坐在里面的不是皇太子，而是你呢？」

茶花继续痛骂着近侍。

「前一刻坐在里面的不是我，真的是皇太子殿下。」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近侍拼命解释。

「在来这里的途中，我向皇太子报告了紧急消息，皇太子便要我坐上车，然后自己先离开了。皇太子交代，不能派无人乘坐的飞车来这里，就命令我坐上车。」

「既然这样，就不要穿上这件紫衣啊！是故意唬弄人吗？」

「你别骂我啊！如果要怪的话，就去怪为我穿上这件衣服的皇太子殿下。」

也许是因为茶花太激动了，近侍的态度也变得不客气。

茶花不悦地皱起眉头，还来不及反驳，旁边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皇兄到底有什么急事，让他非去不可？」

一直坐在上座的藤波不解地问道。

近侍急忙低下头，垂下双眼，不敢正视公主殿下的脸。

「西家的家主再三叮咛，请皇太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参加七夕宴。」

马醉木看向真赭薄，只见真赭薄用扇子遮住脸，茫然地注视着近侍。

「但是，有人在自家设了宴席……请皇太子非去不可。」

「那个人是谁？」

近侍听了藤波的质问，一时语塞，藤波催促他赶快回答，近侍叹了一口气。

「是南家家主。」

所有人都发出了震惊和困惑的声音。

「怎么会有这种事？」

「皇太子殿下太过分了！」

「这不就代表不理会西家的要求，去讨好南家吗？」

「南家家主到底在想什么？」

「这根本是要跟西家杠上吧？」

女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蓦地，响起南家滨木绵揶揄的笑声。

「真赭薄，我不是说了吗？你的美貌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滨木绵缓缓抱着手臂，悠然地看了过来。

真赭薄的脸越涨越红，气得浑身发抖，激动地将手上的扇子往地上一丢。

「是你搞的鬼吗？」真赭薄尖声叫道。

滨木绵不慌不忙地捡起丢飞到她脚下的扇子，走回真赭薄面前，没有丝毫得意，一脸同情地递还给了她。

「真赭薄，你别搞错了，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滨木绵注视着真赭薄，平静地说：「是南家的势力。」

一瞬间，马醉木仿佛在滨木绵身后看到了大紫皇后的身影。真赭薄也似乎有相同的感觉，身体颤抖了一下，推开滨木绵递过来的扇子，快步走回自己的宫殿。

「公主，请等一下！」菊野发出悲愤的叫声追了上去。

白珠表情木然地目送她们离开，茶花看到主人的样子，几乎快哭出来了。

「真的是太可恶了！」

茶花对着近侍斥责道，接着拿出自己的扇子开始追打近侍。

「好痛！」

「如果你办事牢靠，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扇子啪啪地打在近侍身上，近侍发出惨叫声。

「原谅我！」近侍一边道歉，一边快步闪避扇子的攻击。

「给我站住！不准逃走！」

茶花激动地追了上去，近侍跑到舞台的栏杆上，然后飘然跳下去，栏杆外是山崖。马醉木吓得捂住了嘴，但近侍并没有跌下去，转眼之间，前一刻还是近侍的大乌鸦，拍着黑色翅膀飞走了。

事态的急速发展让马醉木看得瞠目结舌，直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才终于回过神。她转头一看，发现藤波咬着嘴唇，仰头望着她。

「这绝对不是皇兄不想来，请你不要仓促行事。」

马醉木知道她指的是回府一事，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没事的。」

马醉木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不必看到真赭薄和皇太子亲密的在一起。

或许该担心的是当事者真赭薄，南家突如其来展现势力，不知道她有什么感想？

马醉木抬头望向商羽门，已经不见真赭薄的身影。

A005-001

匡当，镜子应声而碎。菊野缩起了脖子。

「菊野，你太笨了！我不是叫你去打听清楚吗？」

菊野心爱的主人真赭薄在说话的同时，手边的东西也砸了过来。

七夕那件事之后，樱花宫内整体气氛变得更加诡谲。除了各种典礼仪式之外，各家之间不再有任何交流，每一家的公主都足不出殿。尤其是真赭薄，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每天都对着菊野发脾气。

皇太子的亲信中，有一个人也和真赭薄一样，是来自西领的山乌，他就是在端午节时来接另一名近侍的澄尾。

「我听说他是同乡，你无论如何都要去向他打听情况。」

当真赭薄气势汹汹地说道，菊野当然不敢拒绝。

于是奉真赭薄的命令，菊野千方百计安排和澄尾见面，还谎称家人病危外出。

这个名叫澄尾的男人是个厉害角色，虽然是山乌，却凭着自己的才智成为皇太子的亲信。听说从小就认识皇太子，如果不考虑身份，他可以说和皇太子是好朋友。这种关系当然并不是他唯一的强项，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山内众的培训机构劲草院毕业，成为皇太子的护卫。

只是，从澄尾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对真赭薄似乎不太有利。

「皇太子最近经常派人去樱花宫。」来到会面地点的澄尾，一派轻松地说道。

菊野忍不住屏住呼吸，内心虽然有不祥的预感。

「是和谁在通信吗？」她继续追问。

「我可没这么说，或许是和皇妹联络，也可能只是季节的问候，不是有很多可能吗？皇太子也为了缺席仪式写了道歉信，公主们应该都有接到皇太子的信吧？」

菊野听了立刻露出紧张的表情。

「不可能吧？」澄尾说不出话。

「至今为止，秋殿从来没有收到这种信。」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澄尾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皱起了眉头，澄尾突然眨了眨眼睛。

「对了，在上巳节之前，皇太子不是曾经过樱花宫附近吗？」

菊野也清楚记得这件事，只不过她不知道当时澄尾也是皇太子的随从。

「皇太子当时好像满脸喜悦地看着樱花宫。」

「对啊！我们也都很惊讶，有随从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回答说：『因为我想起了樱花。』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你不是在皇太子身边多年，难道没有头绪吗？」菊野摇了摇头说。

「因为以前经常有顽皮的小鬼，带着他偷溜出去玩。」澄尾低声叹了一口气。

虽然澄尾说得事不关己，但一定就是他自己。

「宫乌都觉得皇太子体弱多病，很少出宫，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偷溜出宫时，可能曾经和谁有过接触。虽然他并没有告诉我理由，但似乎对樱花情有独钟。」

菊野咬着嘴唇，果真如此的话，形势对自家公主很不利。

「皇太子有没有提到我家的公主？」

澄尾听了菊野的问题，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可能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立场。

「……听说是一位很出色的千金，聪明又美丽。」

这次能够听到这句话，也许该感到满足了。澄尾可能也有同感，猛然站了起来。

「我说了太多闲话，差不多该回去了。」

「很高兴和你聊天，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好，我也很高兴。」

澄尾微微欠身，又聊了两、三句后，离开了西家的别邸。

菊野看着变成鸟形的澄尾从山间飞走之后，忍不住烦恼——到底该如何向真赭薄报告这件事呢？

果然不出所料，真赭薄引颈期盼着菊野的归来。菊野在转达澄尾告诉她的情况时，措词十分谨慎，避免刺激到主人的情绪。但她的话只说到一半，这种努力便泡了汤。

「皇太子有写信吗？那我为什么没有收到？菊野，你没搞错吧？」

真赭薄气势汹汹紧张地问，只差没有抓住菊野的衣服胸口质问。

「也可能只是写信给藤波公主。」菊野连忙安慰道。

但真赭薄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怒不可遏地质问，为什么没有问清楚？虽然她问话的语气很严厉，但脸上的表情显得失魂落魄。

「皇太子大笨蛋，我绝对不原谅他移情别恋！」

真赭薄说完，便放声大哭了起来。她握着拳头乱挥乱打，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菊野以前是她的羽母，对于她的无理取闹已习以为常，于是就起身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纸拉门，想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就在她打开纸拉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菊野目瞪口呆。

反射了鲜艳枫叶的光线从敞开的对开门照了进来，明亮了室内，就连挂在衣架上的一整排苏芳和服，看起来也宛如红叶侵蚀了整个房间。像滋润果实般的红色，像燃烧火焰般的红色，还有像鲜血般的深红色。

一片耀眼的红色中，出现了一个影子。在就连女僮仆都穿着锦缎的秋殿内，那个女官一身暗色的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闯了进来。当菊野发现这件事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个时候，五加正在春殿内教马醉木认识薰香的种类。

「这是被称为山内的三种贵香，也具有药效，十分知名，您最好要牢记。目前只能在有限的地方采集到这三种贵香。」

五加说完，便把向藤波借来的扇子递到马醉木面前。

「尤其伽乱，是只能在南家的土地上采集到的最高级香料。听说来自幼龙的眼泪，但不知真伪。使用方法不同时，既可以成为药，也会变成毒，再加上稀少的关系，只有南家一族和南家进贡的宗家才能使用。」

扇子的香气的确高雅宜人，马醉木想起在宝物库遇到的听差身上也有相同的香气，忍不住纳闷。

难道长时间服侍高贵的主人，听差身上也会散发出主人相同的香气吗？

正在收拾香壶时，外面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随着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传来女官呼唤马醉木和五加的声音。登殿至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骚动。

五加一脸讶异，还来不及走出去张望，女官就冲了进来。

「出事了！听说春殿的女官擅自闯进秋殿深处……」

「什么？」

「目前菊野正在盘问，请你马上过去。」

女官的话还没说完，五加就快步冲出了春殿。

在樱花宫，女官犯罪就是主人的疏失，也会成为主人家的污点，而且这次不是在春殿内发生的事，而是和其他家也有密切的关系。

马醉木脸色苍白，也急忙赶去现场。当经过夏殿和藤花殿前，穿越商羽门时，看到秋殿前聚集了很多人影，冬殿、夏殿和藤花殿的女官也都在。马醉木走过去时，那些女官立刻让出一条路。马醉木在让开的人墙中，看到了她很熟悉的女官，早桃。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赭薄厉声质问春殿的女官，瘫坐在地上的小偷浑身发抖。

她被拉到秋殿门前，头发凌乱，双眼通红，看起来很是狼狈，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可爱和气质，而且她从刚才就一脸茫然，什么话都不说。

真赭薄原本就心浮气躁，现在更显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她想要偷我的苏芳和服，而且是那件我为七夕制作的衣服！」

她抓在手上的红色和服激怒了真赭薄，说话也忍不住发抖，瞪着春殿的女官。

五加倒是镇定自若，用松了一口气的态度，平静地看着真赭薄。

「秋殿公主，恕我说明，她并不是春殿的女官。」五加说完之后，才转头看着终于赶到的马醉木，指着早桃问：「马醉木公主，请问她是哪一个宫殿的女官？」

「是夏殿的女官，但是……」马醉木看着早桃，瞪大了眼睛回答。

「没错，她的确和马醉木公主关系很好，所以才会被误认为春殿的女官。」

五加稍微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她的话。

秋殿的人得知小偷是夏殿的人，个个都没有好脸色。

「赶快去叫夏殿的人来这里。」

「好。」立刻有几名女官一起跑了出去。

又是南家吗？这件事不能善罢甘休。

真赭薄瞪着小偷时，马醉木突然站在她们中间。

「请等一下！早桃是好人，一定有什么原因。」

「公主！」

马醉木不顾五加的制止，拼命想为小偷袒护。

「也许是……」马醉木把双手放在早桃的双肩上，想要为她壮胆，早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也许是为了我……因为我很羡慕你这件漂亮的衣服，所以她可能想看一下是怎么缝制的。是不是这样？果真如此的话，并不是她的错。」

马醉木拼命想为早桃求情。

「即使是这样，您没有任何过错，也无法代替她负责。不管愿不愿意，这件事都要由南家来赔偿。即使南家坚称自己没有过失，也无论如何都要付出代价。」

菊野皱起眉头，好像在拍灰尘似地摇着扇子冷冷地说道。

马醉木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没这个必要。」

马醉木转头一看，发现滨木绵身边一名平时很少说话的女官，冷冷地看着早桃，围观的人连忙让出一条路，夏殿的女官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早桃看到那个女官，颤抖得更加厉害。

「你要怎么为闯下的大祸负责……？」

马醉木第一次听到那个女官说话的声音。她的态度镇定自若，但说话冷若冰霜。看到早桃没有回答，她眯起眼睛，眼神更加锐利。

「你让南家蒙羞，即便你原本是宗家的女官，也无法原谅，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早桃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但仍然没有抬起头。

女官发现真赭薄颦着眉，淡淡地鞠了一躬。

「我也很惊讶她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谁都不会想到，宗家调教出来的女官竟然会做这种事。」

女官的话似乎表示夏殿完全没有任何责任，让菊野感到愤愤不平。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们完全没有关系，是吗？宗家的女官的确不可能做这种事，如果有问题，一定是去了夏殿之后出了问题，是吗？」

即使听到菊野暗指夏殿的疏失，夏殿的女官仍然面不改色。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是，这已经不是秋殿和夏殿能够解决的事了，当然必须严厉处罚，我们绝对不会护短。我认为必须请示藤波公主，查明事实真相。」

真赭薄听出了夏殿女官的言下之意，瞪大眼睛看着菊野使了眼色。菊野见状愣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旦发生纠纷或是失窃，通常都会私下解决。真赭薄以为别家的女官偷窃未遂时，也会用相同的方式处理，但事情似乎比她想像中更严重。当初是自己把这件事闹大，现在竟忍不住胆怯了起来。

「但是……只不过是一件苏芳和服，事情闹这么大，似乎有点小家子气……其实，只要她真心道歉，我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那可不行。」断然拒绝的不是菊野，而是夏殿的女官。

「虽然很感谢秋殿公主的温情，但这样南家的面子挂不住。对您来说，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但苏芳和服很高级，南家的女官竟然因为私欲试图行窃，真的让南家颜面尽失。」

真赭薄听到她这么说，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名女官想要和这个年轻女官切割。她想要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为了避免今后的纠纷，南家和这个年轻女官毫无关系，打算无情地做切割。

在场的女官们都不安地面面相觑，只有真赭薄独自焦虑起来，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是刚好今天心情很不好，如果是平时并不会这么情绪化。

真赭薄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夏殿的女官似乎知道和她交涉也没用，于是将视线移到菊野身上，保证将会严格惩处，希望可以将年轻女官交还给她。

「但是……」

「你们应该没什么好不满的，请马上做出决定。」夏殿的女官进一步逼迫。

蓦然，在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毅然的声音。

「苎麻，你越来越厉害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就打算开除女官吗？」

那个叫苎麻的夏殿女官立刻蹙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转过头。

「滨木绵公主，恕我……」

「看来你也是年老昏瞆了，竟然忘了通知我。不中用的女官，不也是有损咱们南家的名声吗？」

滨木绵直言不讳地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完全不让苎麻有开口的机会。她冷冷地推开苎麻，也没有瞧慌忙后退的马醉木一眼，弯腰蹲在跪地的女官面前。

「早桃，什么话都不说，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你倒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说什么都没问题。」

滨木绵的语气很温柔。早桃惊讶地抬起头，仔细端详着滨木绵的脸。

「早桃很羡慕秋殿的女官。」

看着早桃似乎整个人呆住，从刚才就一直脸色铁青的秋殿女官代替发言。

「啊？」滨木绵惊讶地看着说话的女官。

女官有点胆怯，但滨木绵没有吭气等着下文，她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早桃在宗家时，总是穿得很漂亮，由于她很会做衣服……向来都很期待藤波公主赐给她的绸缎。」

滨木绵脸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刚才都闭口不语的女官们见状，也都纷纷开了口。

「我和早桃一样，都是宗家派来的女官，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我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新衣服，但早桃去了南家之后，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

「真赭薄公主的衣服特别华丽。」

「难怪她想要亲手摸看看。」

滨木绵面对这些女官露出的责怪眼神，忍不住苦笑。

「原来如此，我瞭解你们想要表达的。即使这样，也不能无视早桃犯下的错。」

所有的女官都面露可怕的表情，滨木绵不理会她们，转头看向早桃。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真的打算偷真赭薄的衣服吗？」

滨木绵一脸严肃地问道。早桃虽然仍然低着头，但第一次摇了摇头。

「所以，你并不是想偷衣服，对吧？」

早桃明确地点头。滨木绵确认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看来这件事的原因在我身上，秋殿公主！」

呆若木鸡的真赭薄听到滨木绵叫自己时，终于回过神。

「什、什么事？」

滨木绵用力一拉衣摆，转身面对着真赭薄，下一秒令人惊讶的是，她当场双手伏地，对着真赭薄深深鞠躬。

「很抱歉，虽然我手下的人做了很不光彩的事，但恳请你宽宏大量。侍女的错就是主人的错，如果你愿意大人不计小人过，要我怎么道歉都没问题。」

众人全都错愕地说不出话来，从滨木绵平常的行为来看，很难想像她会这么做。

「滨木绵公主！这样有损南家的立场。」苎麻抢先开了口。

「苎麻，你闭嘴！」滨木绵厉声道，苎麻吓得闭了嘴。

滨木绵转头低声继续说明。

「对你我而言，只是『多了一件麻烦事』而已，但是对早桃来说，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她只是喜欢漂亮衣服的年轻女孩，看到美丽的衣裳会摸一摸。若她因为这件事被赶出宫，她的人生就毁了。」

早桃并不是宫乌，一旦被赶出宫，日后的落魄可想而知。早桃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背脊激烈颤抖。滨木绵静静地看着早桃，片刻后，将视线移向苎麻。

「你有决心背负她的家庭和未来吗？」

这句话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苎麻想要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滨木绵见状之后，没有再说什么，抬头看向真赭薄，只见真赭薄紧闭双唇，目不转睛地看着滨木绵。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要我赔钱或是骂我都无妨，但可不可以请你放过她？」

虽然滨木绵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认真。南家和西家的两名公主默默对峙，周围的人都屏息敛气地看着她们。

不一会儿，真赭薄轻轻笑了起来。

「……没什么放不放她一马，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是你的人说绝对不能原谅她。」

「对，是啊！」滨木绵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你也不要再跪着，堂堂的夏殿公主，也未免太失身份了？」真赭薄接着转过身说：「而且也不值什么钱，那件衣服就送给她吧！虽然这件衣服很重要，但我可以再做一件更好的衣服。我原本就没有打算要你们这么郑重其事地向我道歉，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真赭薄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早桃。

「对了，你是不是叫早桃？这次就看在你主人的面子上原谅你，请好好反省。」

早桃呜咽着，一次又一次点头，然后用像蚊子般的声音说道：「真的很抱歉！」

周围的紧张气氛瞬间缓解，真赭薄的心情也终于放松了，当她准备走回秋殿时，突然愣在原地，因为她发现滨木绵低头看着早桃的表情和前一刻判若两人。

「滨木绵。」

真赭薄忍不住叫着她的名字，但滨木绵的那种眼神瞬间消失，当她看向真赭薄时，又恢复到之前表达宽大感谢的笑容。

怎么了？滨木绵用眼神问，真赭薄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不……没事，希望你不要过度责备她。」

「好的。」听到滨木绵的回答，周围的女官也都松了一口气。

真赭薄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急忙走回自己的宫殿，因为她感到内心深处无法平静，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而且她的预感很快便成真。

隔天，早桃就失踪了。

A005-001

净身的瀑布清澈冰凉，从瀑布底流出的水中，漂浮着已经变红的枫叶。

马醉木独自来到净身的瀑布。

瀑布周围都是巨大的黑色岩石，长了青苔的地方鲜绿欲滴。周围有许多枫树和山樱，可以挡住周围的视线。平时这些树的树枝上都挂着净身后换穿的锦衣、发带或腰带；然而，在这个季节，红色和黄色的枫叶取代了这些衣裳的美。

坐在巨大岩石上的马醉木，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深深地叹了口气。

自从秋殿事件发生之后，五加一提及早桃就显得冷淡，即便知道在樱花宫内已没了早桃的踪影，也会说她是没脸见人。马醉木无法忍受这种压抑气氛，独自来到此处想静一静。

早桃失踪已十天，虽然她是擅自外出，却还是委托山内众寻人，只是迟迟没有半点消息。有人认为她为自己犯下的错感到懊悔，因而主动离开樱花宫；甚至有些毒舌的人说她拿到了苏芳和服，便不想继续供职宫中，过好日子去了。

无论如何，没有人知道早桃到底去哪里了？

对马醉木来说，也失去了一位能为她传递书信的人。她怔怔地看着最后收到的信，突然察觉背后站了一个人。

「在那里的是春殿公主吗？」

马醉木听闻声音后回头一看，是白珠。

「白珠公主，你怎么会来这里？」马醉木慌忙站了起来，并随手将信放进怀里。

「我还想问你呢！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我正好要找你。」白珠漠然地回应。

「你在找我？请问有什么事吗？你，你在生气吗？」马醉木显得战战兢兢。

白珠没有理会她，把头转到一旁不发一语，马醉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北家有很多武人。」白珠蓦然开口说道，依旧没有看向马醉木。「当然能够知晓许多即使是宫中供职的文官也无法获悉的事，甚至是皇太子身边的一切，而且皇太子的近侍也是北领的人。」

「这样啊！」马醉木不置可否地虚应了一声，不是很明白瞭解白珠想要表达的意思。

「听说，皇太子殿下经常写信。」

「……写信？」

「是的。在我们登殿之后，也写了好几次信。虽然送到了樱花宫，我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一封。有耳闻，皇太子为了没有来前来参加节庆，分别写了道歉信给四个宫殿。」

马醉木越听越觉得事态严重，微蹙起了秀眉。

「皇太子写信给我们四人，因某种缘故，没有送到我们手上吗……？」

「对，有人动了手脚，不希望我们收到信。」白珠话声刚落，随即转身眼神十分凶狠地瞪向马醉木。「——是你做的，对吧？」

马醉木惶恐地倒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轻摇螓首。

「你在说什么？别胡说，你搞错了。」马醉木拼命地否认。

「我搞错什么？我全都知道了。」白珠露出可怕的眼神冷笑道：「你笼络那个叫早桃的宗家女官，还独自霸占皇太子的来信。老实说，是不是你命令她这么做的？」

「怎么可能？你真的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皇太子的信。」

把这件事怪罪到自己头上，简直太莫名其妙了。马醉木努力思考该如何澄清白珠的误会，然而想破了头，还是想不出什么妙计。

白珠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可疑，敛起了脸上的笑容，露出锐利质问的眼神。

「你少说谎！那与你通信的人，究竟是谁？」

「他是……」马醉木将反驳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和她通信的对象也不是普通人，她知道自己做的事违反了樱花宫内的好几项规定，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造成他人的困扰。

白珠看到马醉木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似乎决定不再继续伪装成良家闺秀。

「只剩下你了，我劝你早日放弃，赶快回府！」

「你……太过分了，为何要这么说？」

「闭嘴！你应该在我上次提出要求时，就乖乖退出。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听你的辩解。你和你母亲一样寡廉鲜耻，自己无法入宫，竟然还把樱花宫搞得乌烟瘴气。」

马醉木听到白珠提到「母亲」两字深受冲击，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抓住一般。

「母亲大人……我的母亲大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到这种时候，你还想装糊涂吗？」

不是，是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请你告诉我！你是说，我的母亲大人以前也曾经登殿吗？你说她把樱花宫搞得乌烟瘴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够了没有？你这种不了解任何肮脏事，深信自己永远都清纯可爱的脸，让我发自内心感到厌恶！你快说清楚，皇太子的信在哪里？把皇太子写给我的信还给我。」

马醉木看到白珠气势汹汹的样子，忍不住把手放在胸口。白珠眼尖地发现，双眼发亮，伸手抓向她的胸口。

「所以，你带在身上……？赶快给我！」白珠试图把马醉木的手推开。

「不要！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两个人推来推去，马醉木仍然死命保护怀里的信。

「你还嘴硬！」

「不要！来人啊！」

马醉木哭了起来，但仍然不松手。白珠气急败坏，缓缓推开马醉木，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剑，毫不犹豫地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好，既然你死都不愿承认，那我就不客气了。」

马醉木刚才被白珠推倒在地，看到刀身发出的冷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不要……求求你、不要……」

马醉木抵抗的声音比她想像中更柔弱。白珠对她的求救声无动于衷，她也满脸苍白，举起怀剑，朝向马醉木扑了过去。

「……如果你想恨我，那就尽管恨吧！」

马醉木尖叫起来。随着轻轻沉闷的声音，马醉木瞪大的双眼看到白珠用怀剑割断了她的和服裤裙的结，布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岩石上。

「你给我赶快回去春殿，收拾东西回府，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白珠站了起来，冷冷地对着抓着裤裙喘着粗气的马醉木说完，白珠粗暴地抓起马醉木的衣服，把她整个人用力推进水里。

水很冷，浮在水面的枫叶都乱舞起来。被推下水的冲击和水的冰冷，让马醉木快要溺水了。她死命挣扎，吃了好几口水，伸出手想要求救。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马醉木！你不要慌张！」

那人说话的同时，用力将她拉出水面，她一站起身便不断地咳嗽。蓦然，她发现脚下是完全可以站立的浅滩，抬头一看，终于瞧见刚才跳进水里，不顾衣裳湿透，把自己抱起来的人。即使满脸都是水，视线有点模糊，仍可瞧见那人一身红衣

「真、真赭薄公主？」马醉木不禁大惊失色。

「没事了，你站起来。」真赭薄抱着马醉木安抚着，接着呼吸急促地瞪着白珠，质问道：「白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到底想做什么？」

白珠听到真赭薄责问，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露出了漠然的讥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是马醉木公主自己跌倒，掉进水里的。」

「你不要装傻，我全都瞧见了，亲眼看到你动手把马醉木推下水。若让藤波公主知道这件事，看你如何交代？」

真赭薄咄咄逼人，白珠依旧嗤之以鼻地冷笑。

「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会怕藤波公主吗？更何况刚才只有你一人看到，只要我主张是东家和西家沆瀸一气想要陷害我，没人敢对北家出手。」

「你脑筋有问题吗？我相当于西家家主，宗家怎么可能不相信我？」真赭薄斥责道。

「秋殿公主，这句话该由我来说。虽然我之前都没吭气，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天真、这么蠢。」白珠一脸不屑地看着真赭薄，嘴角噙着讪笑问道：「你是否有一个弟弟？」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让真赭薄一时说不出话。

「……你说什么？」

「我听说，他即将进入劲草院，没错吧？」

马醉木瞥向真赭薄的脸，发现她露出了畏缩的神情。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劲草院大部分老师和干部都是北家武人，若你为弟弟着想，最好对我客气点。」

真赭薄瞭解了白珠这句话的意思后，顿时脸色发白。

「……你是在威胁我吗？」

「对，没错，你终于知道了吗？你和马醉木都太迟钝了，简直让人受不了。」

白珠冷笑着说。真赭薄一时语塞，但很快就勇敢地露出了从容的表情。

「你是认真的吗？你说这种话，难道西家就会乖乖听从吗？」

「那你就试试看啊！」白珠一派轻松地说：「你真的那么蠢吗？政局已经和你想的大不相同了。」

北家的军事势力很强大，政治实权都集中在南家和西家手上，也因为这个原因，加入宗家的武人人数相当少。

「如果北家和南家联手，西家就面临最大的困境。刚登殿时，被你瞧不起的北家乡下公主现在掌握了你的命运，对你来说，应该是晴天霹雳吧？但是，你家除了靠中央狐假虎威以外，没有任何能耐，你以为北家之前为什么对你家唯命是从？都是为了今天让我入宫所做的准备。」

白珠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

「北家并不是追随西家而已，而是韬光养晦，静静等待掌握政权的机会。是不是很可笑，你应该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然需要看北家的脸色。你这叫自作自受。」

白珠露出得意的笑容，真赭薄用力吸了一口气。

「南家、南家不可能允许你入宫……」

白珠镇定自若地摇了摇头。

「何以见得？如果以这次入宫作为交换条件，北家和南家联手，对他们来说，不是很划算吗？」

真赭薄想起了滨木绵破坏七夕宴的身影……当时，她说了什么？

『你的美貌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真赭薄，你可别搞错了，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

『是南家的势力。』

滨木绵完全没有提到自己要入宫的事！

「所以，皇太子没有来参加七夕宴是因为……」

白珠面无表情地说：「当然是南家为了成全我，打压了西家的主张。我要让你为之前认为北家没有实力，而不把我放在眼里而后悔。」

「开什么玩笑！即使家族的势力是这样，皇太子也不可能选中像你这种女人。」真赭薄喘着气大叫道，「真想看看皇太子知道你欺负马醉木会怎么说。」

白珠听了这句话，立刻目露凶光，她突然逼近真赭薄，语带嘲笑地开了口。

「你尽管去说啊！如果皇太子讨厌我，那我就会让你、滨木绵和马醉木全都无法继续留在樱花宫。我要让皇太子只能选我！我带着北家悲壮的誓愿，无论如何都要入宫，才会来到这里。只要能够达到这个目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白珠撂下这句话，显然她是认真的。

接着，白珠突然恢复了镇定，静静地说道：「也许你是因为爱上了皇太子，才会来到这里，但我和你不一样……我根本不在意皇太子在想什么。」

白珠完全没有任何感情的这句话，比真赭薄之前听到的任何声音更加震撼，她突然觉得白珠很可怜。

下一刹那，真赭薄暂时忘记了自己陷入了困境，脱口问道：「……难道你的内心不觉得寂寞吗？」

白珠好像被说中了痛处，瞪大了眼睛，短暂地露出了像小孩子般的表情，然后又露出像是在哭一样的笑容。

「完全不会……这种感情，我早就已经丢弃了。」

白珠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叹了一口气后，抬起了头，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脆弱的表情。

「秋殿公主，你听好了，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如果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你入宫的话，你弟弟的命运将会很悲惨。如果你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就尽管去做任何事吧！」

白珠说完，又瞪着浑身颤抖的马醉木。

「你也一样，给我赶快回府，万一最后是你入宫，万一最后我无法入宫，」她再度拿出了插在怀里的怀剑，对着大惊失色的马醉木和真赭薄说：「我就会用这把剑插进喉咙，自我了断，希望你们不要忘了我有这么大的决心。」

白珠说完，转身离去，马醉木和真赭薄都说不出话。

这时，水面泛起一道涟漪。下雨了。

可能是过云雨，突然下起的雨越来越大，转眼之间，就把所有的地方都打湿了。

「太过分了……」

马醉木不停地说着「太过分了」，便在水里哭了起来。

真赭薄在她身旁茫然地看着白珠离去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真赭薄用沙哑的声音对马醉木说：「……你不要再哭了，再怎么哭，也无法改变任何状况。」

「但是……」当马醉木抬起头时，看到菊野带着大批女官出现在真赭薄身后。

真赭薄发现后，用力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体。

「公主，这……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菊野，你这个笨蛋，怎么现在才来？」真赭薄怒骂道，「你还在磨蹭什么？赶快去秋殿准备好汤殿，还有干净的和服。」

真赭薄不由分说地把马醉木带去了自己的宫殿，那里已经准备好洗澡水、干净的和服和热腾腾的饭菜，马醉木基于和刚才不同的理由又想哭了。

洗完澡，也借了真赭薄的衣物，吃了美味的饭菜，心情终于平复之后，才终于能够向真赭薄表达感谢。

「今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你不必放在心上，对你来说，才是一场灾难。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白珠竟然会有那种想法……」真赭薄靠在扶手枕上，静静地说完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怔怔地嘀咕道：「至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深信只要真心诚意爱慕皇太子，皇太子一定会来迎接我。我真是太天真了。」

真赭薄痛苦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真的太天真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滨木绵说的没错，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无论是有关政治，还是一起登殿的其他人。」

真赭薄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向马醉木。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只想到自己……我太傻了，真抱歉，没有多加思考就说的话，一定让你很受伤。」

真赭薄说话时的眼神平静而清澈，也带着悲伤。

「没关系，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马醉木感觉她和以前不一样了，摇着头说道。

「谢谢你的谅解。」真赭薄露出的微笑比之前看过的任何表情更温柔。

马醉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眼前意想不到的平静气氛中渐渐放松下来，这也许是登殿以来，第一次和他家的公主心灵相通的时刻。

「但是，」蓦然，站在一旁的菊野突然语气沉重地说：「公主，白珠公主对您说的话，是真的吗？……就是她说南家在为北家出力的那件事。」

「我认为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虽然现在发现有点太晚了，但在很多事上都可以发现类似的迹象。」

滨木绵之所以毫不掩饰对皇太子的嫌恶，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打算嫁入宫中。如果在登殿前，就已经和北家之间有了密约，滨木绵只是来充场面，也难怪那些女官完全不尊敬她。

「我应该更早注意到这些事，因为滨木绵原本要嫁给皇太子的兄长，她不可能为了进宫，欣然答应嫁给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男人。」

「有这种事？」马醉木瞪大了眼睛问。

在皇太子四、五岁的时候，他的兄长将日嗣皇太子的宝座让给他。在那之前，南家的家主当然希望将自家的长公主嫁给有血缘关系的外甥。

「南家的家主应该为此用尽了各种方法，原本对嫁给兄长寄予厚望，结果这件事破了局。南家发生了内斗，甚至换了家主。」

「但详细情况就不太清楚了。」菊野补充说。

真赭薄立刻回答：「我也曾经听说，南家的人经常自相残杀，我猜想家主和滨木绵的处境都很严峻。」

「果真如此的话，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马醉木叹着气说道，「滨木绵觉得皇太子殿下是万恶的根源。」

马醉木回想起登殿以来，滨木绵完全不想成为皇太子妃的各种行为。

「如果南家为北家出力，无论藤波公主说什么都没用了。」

马醉木回想起土用门挂着的巨大的幔幕，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赤乌……大紫皇后会置之不理吗？」

「是啊！她会把白珠说的话当真，搞不好会认为我们在说谎。」

顿时，一阵凝重的沉默——

「对了，」菊野再度开了口，「春殿公主，冬殿公主为什么对你做这种事？」

事到如今，马醉木不可能不告诉她们实情。

「是因为信的关系。她误会了和我通信的对象，那封信根本不是皇太子写给我的。」

马醉木无力地回答。真赭薄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看。」马醉木拿出了信对她说。

「如果你不想给别人看，不需要勉强。」

真赭薄慌忙婉拒，但马醉木坚定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写信给我的，是以前曾经照顾我的仆人。」

女官刚才贴心地把信夹在干布之间，外面只写了『公主大人』几个字。因为被雨淋到，字有点晕开的关系，所以信纸上发出了很浓的墨汁味。真赭薄费力地看了已经晕开的文字，感受到对方对马醉木的关心和担心，语带佩服地称赞写信的人。

「真是一个对主人很忠心的仆人。」

「他并不是我的仆人。」

「他在信中写的这句『恕我无法在信中奉告令堂的事』，是什么意思？」

马醉木听了真赭薄的话，倒吸了一口气。自从七夕那件事之后，她和真赭薄就没什么来往，但真赭薄和自己不一样，为了登殿接受了扎实的教育，所以或许可以向她打听一下。

「真赭薄公主，我知道问你这件事有点奇怪，但你是不是知道我母亲的事？」

「令堂的事？」真赭薄瞪大了眼睛问。

「对，我的女官不肯告诉我，但我母亲似乎参加了上一次登殿。」

「上一次登殿？你是说以春殿公主的身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真赭薄很快点了点头，「令堂是不是叫浮云公主？」

马醉木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用力吸了一口气。

「浮云？这是她的小名吗？」

「对，我曾经听姑姑说，她是弹琴的高手，她的那把琴名叫『浮云』，所以春殿公主也用这个名字作为自己的小名。」

所以，五加之前服侍的公主，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目前在自己手上的那把琴，原本是母亲的琴，这件事对马醉木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回想起五加看到「浮云」时的反应，她应该立刻就知道那曾经是马醉木母亲的那把琴，但她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上一次登殿时，似乎发生不少状况，你的女官不愿透露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

菊野看到马醉木慌乱的样子，用柔和的语气关心安抚说道。

「你说发生了不少状况，可以请你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马醉木一脸严肃的表情，合起双手拜托。「拜托了，我不希望我永远都这么无知。」

菊野皱起两道柳眉，似乎很犹豫，因为既然马醉木的女官也不愿意告诉她，自己是否也该守口如瓶？但可能被马醉木拼命拜托的样子打动了。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大紫皇后嫁入皇宫这件事就有蹊跷。」真赭薄断言道，「因为金乌陛下和大紫皇后当初并没有积极的交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最后是夏殿使用了肮脏的手法，大紫皇后才得以嫁入皇宫。」

菊野叹着气，点了点头说：「是啊！当今陛下在挑选樱君之前，夏殿公主就已经怀了目前皇太子的兄长。」

「……啊？」

「也就是说，夏殿硬是把当时的皇太子带去寝室，比宗家更早公布已经怀孕的事。」

「即使金乌陛下原本没有此意，夏殿一开始就决定用贱招，其他家的公主都上了夏殿公主的当。现在的公主都用正当的方式竞争，所以不太希望你们知道这些事。」

马醉木愣了一下，渐渐红了脸。难怪五加不愿意告诉自己。

「虽然大紫皇后说，这次登殿的公主中有〈乌太夫〉，其实她自己以前就是。」

之后，真赭薄的姑姑成为金乌陛下的侧室，生下了皇太子，但在兄长决定让位给皇太子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马醉木公主，你千万不要被她的话迷惑了。」

「重蹈复辙」这句话，应该是指被大紫皇后抢先的意思。

「我大致瞭解了……难怪五加不愿意告诉我。」

即使问身份不同的听差这种事，听差当然也无法回答。

马醉木看着信，觉得自己做了傻事，真赭薄把信交还给她。

「但是，你为什么不给白珠看这封信？」

马醉木露出一丝不安的表情解释道：「因为不是用正规手段送来的信，让我有点心虚……而且看她当时的态度，我觉得她会把信撕掉。」

「你放心，我心胸没有这么狭窄，不会去告密。」真赭薄淡淡苦笑着。

「真的很感谢你……」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马醉木看着屋檐滴下的水滴，想起自己没有打一声招呼就离开春殿已经很长时间，突然紧张起来。

「您来秋殿后，就立刻派人去通知春殿了，请放心。」菊野镇定地对她说。

「你今天就住在这里，事到如今，也不必说打扰了。」真赭薄站了起来，「更何况即使可以穿我的裤裙，但外衣就没办法掩饰了。如果被五加发现，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真赭薄把放在一旁晾干的小褂递到马醉木面前，马醉木发现衣服破了，说不出话。应该是刚才被白珠扯破的，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别担心，我会帮你缝好。」真赭薄笑了笑说。

「你亲自为我缝补吗？」马醉木惊讶地问。

「之前不是就说了吗？公主很擅长女红。」菊野一脸得意地说。

「衣服差不多干了，赶快拿针线箱过来。」真赭薄检查着马醉木的衣服说道，「这点小破洞，与其叫女官，我自己缝补还比较快，天黑之前就可以补好。」

真赭薄说完，就拿着衣服走去隔壁房间，她俐落准备的身影，是马醉木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一面。

在有着许多黑得发亮柱子的房间内，有一张面对门外的细长形工作桌，和工艺精巧的针线箱。插在针座上的针在柔和的斜阳下发出细腻的光芒，坐在工作桌前的真赭薄熟练地把线穿进针内，在马醉木静静的陪伴下，默默地缝补起来。

在被雨淋湿的空气中，可以闻到落叶独特的甘甜。真赭薄的背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中，散发出娴淑的女人味。

敞开的门外，红色枫叶上的水滴，闪耀着光芒，这片景象反射在擦得光可鉴人的漆黑地板上，宛如落叶浮在黑色的水面。真赭薄随意披散的红色头发就像是闪着赤铜色的大河，眼前的景象让任何缤纷的锦衣都相形失色，难以想像人间竟有如此美景。

真赭薄的针线活的确俐落流畅，如果只看她的手，难以想像她是西家嫡系长公主，难怪她说自己缝补会比专门做针线活的女官更快，她的女红果然比行家更胜一筹。

「你真的很拿手。」马醉木忍不住称赞。

真赭薄瞥了她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小声嘀咕道：「因为我有一个弟弟。」

马醉木没有说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真赭薄俐落地缝补着，边缝边说了起来。

「虽然我有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但只有两个同父同母的兄弟，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你有弟弟或是妹妹吗？」

「没有。」马醉木回答说：「很可惜没有任何弟妹。」

「是吗？有一个无条件依靠你的人是件很棒的事，我母亲不太管我弟弟，所以他有点把我当成了妈妈，从小就很调皮，」真赭薄一副姐姐的样子笑了起来。「他明明是宫乌，却整天去外面玩，然后回来时衣服破了洞。如果被羽母发现，就会挨骂，所以就来找我。我每次看到他快哭出来的样子，就觉得很好笑。」

真赭薄说，于是她就偷偷帮弟弟补衣服，也没有骂他。

「结果他就习以为常，每次都来找我，我的手艺也就越来越好了。」

真赭薄告诉马醉木，她弟弟即将进入劲草院，以后就见不到了。

「以后也没办法为他缝衣服了……」

真赭薄怅然地说完，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但我不能在这里感伤，如果白珠说的话属实，我弟弟的命运也取决于我……」

在逆光中，马醉木无法看到真赭薄此刻的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

马醉木在隔天回到春殿后，面对了五加。

由于马醉木和秋殿之间决定把昨天发生的事当作秘密，五加不了解情况，责备马醉木未经同意就住在秋殿。

「请您以后不要再有这种轻率的行为！难道您没有自尊心吗？」

马醉木听了五加这句话，毫不畏惧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怎么可能有什么自尊心？我这么没出息，就连最亲近的女官也对我隐瞒母亲曾经登殿的事。」

五加听了马醉木的话，瞪大了眼睛。

「马醉木公主，您从哪里……？」五加说到一半，察觉到可能是秋殿公主。

她看着马醉木露出强烈的眼神，发现自己的行为反而削弱了她的自信。停顿片刻后，她用力垂下肩膀，当她再度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再像前一刻那么严厉。

「……马醉木公主，我刚才太严厉了，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您能够入宫。」

马醉木听到她和前一刻判若两人的无力声音，忍不住吞着口水，因为五加只有在谈论母亲的事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指望？」

「我指望能够得到您母亲大人的原谅。」

马醉木倒吸了一口气。

「您的母亲大人以前登殿时叫浮云公主，是我发誓苦乐与共，誓死效忠的主人。」

马醉木听了五加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对，我听真赭薄公主说了。」

「但是，」五加摸着马醉木的脸颊继续说：「您并没有听说浮云公主和金乌陛下相爱这件事吧？」

马醉木觉得喉咙深处的空气好像变成了石头。

「你……你说什么？」

「这件事千真万确，皇太子和藤波公主母亲的侧室——十六夜公主，回府不在樱花宫时，金乌陛下最常召唤浮云公主。」

但最后夏殿的公主先怀了金乌陛下的孩子，顺利嫁入了皇宫。

「浮云公主无法完成夙愿进入皇宫，带着失意回到了东领，然后生下了您，之后离开了人世。我一直觉得浮云公主死了，而我却活了下来是莫大的耻辱。但我最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都是为了让您能够入宫。」

五加注视着马醉木的双眼，静静地对她诉说。

「请您一定要实现您母亲大人未竟的梦想，所以，您一定要抬头挺胸。」

五加垂着双眼说道。

A005-001

秋天结束，冬日的气息越来越浓的这一天，所有人都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下聚集在藤花殿内，当看到澄尾出现在大厅中央，才惊觉出了事。

在樱花宫的所有人都到齐之后，澄尾一脸沉痛的表情，拿出了一样东西。

「首先，请大家看一下这个。」

说完，他把一件灿烂夺目的深红色美丽和服摊在木板地上。樱花宫内的所有人都对这件和服上细腻的羽毛图案记忆犹新，许多女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同时看向真赭薄。

那是真赭薄制作，之后送给早桃的衣服。不，如果只是这样还没有问题，但眼前这件衣服上有和之前决定性的不同——在鲜艳的红色中，有些金色的刺绣弄脏了，仔细一看，是干掉后变成黑色的血沾在衣服上。

「这是……」真赭薄因为紧张而停顿了一下，用力吐了一口气后，继续说了下去，「这曾经是我的和服，我送给早桃了。」

「秋殿公主，」澄尾抬起的双眼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请等一下，由我来说明详细的情况。」

菊野察觉后，走到垂帘外想要保护主人，她走向澄尾，快速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场的女官都窃窃私语，真赭薄的双眼紧盯着那件鲜红色的和服。

早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女官都因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而脸色苍白。

澄尾听完菊野的说明后，语气沉重地开了口。

「今天我代表山内众，以及皇太子殿下来这里，所以请各位仔细听我说。」

女官们听到澄尾说话如此郑重其事，不安地互看着。

「宗家的女官，目前在夏殿供职的早桃……因为涉嫌擅自外出，所以受樱花宫之托展开搜索。」

现场陷入了紧张的寂静。

「……很遗憾，当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辞世了。」

众人都无法理解听到了什么。

「那是……」五加发出了语带迟疑的声音。

「那真的是早桃吗？会不会是很像她的另一个人？」

「已经请她的亲弟弟确认过了，确实是她本人。」

「怎么可能！」

马醉木叫了一声，在垂帘内无力地瘫倒了。藤波的垂帘内发出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泷本悄悄走到藤波身旁，搂着她的肩膀，请她要坚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菊野忍不住问澄尾。

澄尾似乎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淡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目前还不了解详细情况，但她倒在山谷的谷底。」

「是……意外吗？」马醉木语带颤抖地问。

樱花宫建造在峻岭上，修整过的地方很安全，但只要走出宫外，就有不少山崖峭壁，可以看到山谷的谷底。如果在那里不慎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澄尾的回答不置可否，只说目前正在调查，从他的回答来看，这件事显然有疑点。根据澄尾之后的说明，得知早桃披着那件苏芳和服倒在谷底。她的尸体已经由她弟弟送回老家，即使和她亲近的人再也无法见到她最后一面。

「之后可能会向各位瞭解情况，敬请协助。」

泷本在澄尾的注视下从垂帘内走了出来。

「瞭解了，直接询问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

「拜托了。」澄尾向泷本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藤花殿。

「请等一下！」澄尾正准备离开，马醉木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澄尾已经走出土用门，正打算从舞台上飞离，听到声音，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马醉木一身华服，知道她不是女官，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到五加责备的眼神，慌忙低下了头。

「原来是春殿公主，找我有什么事吗？」

「早桃和我很亲近。请问、她真的……？」马醉木无法把话说完。

澄尾听到她含着眼泪说不下去，咬着嘴唇，向她鞠了一躬。

「真的很遗憾……请节哀。」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马醉木忍不住身体摇晃。

「公主！」五加叫了一声，伸手扶住了她，她倒在五加身上。

「她是外出办事时不慎坠落吗？」

「目前还不知道，山内众还在调查到底是不是意外。」

澄尾的回答刻意模糊焦点，五加听到眯起了眼睛。

「有可能被人推落，或是她自己跳下山谷吗？」

「我刚才已经说了，目前还不知道。」

「她是个体贴的人，绝不可能自杀的，而且也不会招人怨恨！请你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马醉木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回想起早桃答应会协助她时的开朗笑容。

澄尾已经跳到栏杆上，向马醉木鞠了一躬。

「春殿公主，皇太子率领的山内众必定会倾全力调查，我也会全力以赴。希望下次来这里时，可以给各位带来好消息。恕我告辞。」

话音刚落，他就翻了一个跟斗，变成了鸟形飞走了。

马醉木目送着他离去，有一只无力的手搭在她的后背。

「姐姐……为什么会这样？」

藤波露出空洞的眼神目送澄尾离去，马醉木见状，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藤波公主。」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早桃死了？」藤波缓缓摇着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早桃……早桃为什么……为什么？」

藤波几乎快昏倒了，马醉木慌忙抱住了她。

「藤波公主，你要坚强！」

「但是，姐姐！早桃她、早桃她死了……」藤波全力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为什么？早桃为什么死了？唉，早知如此，之前就不该提拔她来当我的女官。」

藤波放声大哭，马醉木抱着藤波，发现自己也因为伤心而浑身颤抖。

「藤波公主，你别这么说，早桃如果听到，一定会很难过。请不用担心。」马醉木语气坚定地说：「山内众必定会查明真相，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藤波听了，倒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不用担心。」马醉木挺起胸膛说，让这句话听起来更有力。

「早桃不是遭人杀害，就是自杀吧？」冬殿的茶花突然开口说道。

春殿一行人和藤波离开后，其他人仍然坐在原位，相互偷瞄着。有几名年轻女官可能是早桃的朋友，不时发出啜泣声。茶花的发言和感伤的气氛格格不入，但并没有人指责她。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么想比较合理……」

菊野叹着气，同意了茶花的意见。

「否则山内众不可能特地来这里，如果只是发生意外，通常都派近侍来通知。」

「苎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所有女官听到茶花这么问，都偷瞄着苎麻。之前早桃偷溜进秋殿时，苎麻要求严厉处罚她，大家都对这件事记忆犹新。

「太荒唐了。」苎麻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滨木绵抢先反驳道。「那件事不是早就不再追究了吗？虽然她这个人冷冰冰的，但并不傻。事到如今，才不该用这种最糟糕的方式重提旧事，对不对？」

滨木绵征求苎麻的同意，苎麻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即使过度制裁她，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好处，我们才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这样……」

茶花又想开口，泷本拍了拍手，制止了她。

「好了，不要再说了！凭臆测讨论这件事只会徒增空虚，而且凭臆测谴责他人简直愚蠢至极。」

「搞不好并不能说是臆测。泷本姑姑，早桃的事也并非和您完全无关。」

泷本露出严厉的表情瞪着茶花。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早桃原本是宗家的女官，明明经验不足，还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这代表女官的教育有问题。」

「如果这是之前大紫皇后说的〈乌太夫〉所为……」

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制止了咄咄逼人的茶花，泷本和茶花听了白珠银铃般的说话声后都闭了嘴。

「最可疑的不就是春殿的马醉木公主吗？」

搀扶着藤波走进藤花殿的马醉木瞪大了眼睛，所有女官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忍不住紧张起来。

「你、你说什么……？」

「你之前不是笼络她，要她帮你做很多事吗？现在是不是觉得她碍事，所以就收拾了她？这很像是诡计多端的东家会做的事。」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五加怒不可遏地大声质问的同时，前一刻还失魂落魄的藤波公主抬起头，怒目圆睁地看着白珠。

「白珠！你侮辱姐姐，就等于在侮辱我！你搞清楚状况了吗？」

藤波虽然脸上带着泪痕，但还是满脸怒气地大声斥责。

白珠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看了藤波一眼，把脸转到一旁。

「有宗家撑腰这件事，不是更启人疑窦吗？」

「公主言之有理。」茶花也气鼓鼓地说：「泷本姑姑假装中立，根本不值得信任。」

「你说什么——！」

「够了，烦死了，都别再说了！」

真赭薄忍无可忍地加入了战场。

「说什么〈乌太夫〉，太可笑了！樱花宫原本是宫乌的子女相互切磋，磨练自我，成为出色樱君的地方。现在这样相互诋毁，根本是本末倒置。」

「如果早桃是自杀，秋殿公主不是也有责任吗？」

白珠若无其事地说，真赭薄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上次的事情闹那么大，她的精神当然会无法承受。更何况早桃被人发现时，不是披着你缝制的那件和服吗？一眼就可以看出秋殿与把早桃逼入绝境脱不了关系，还是说，」白珠露出故作无辜的微笑问：「是你杀了她？」

真赭薄瞪大了眼睛，当场愣在那里。

「你血口喷人……」

「你是不是舍不得自己缝制的那件衣服？我记得你当时情绪很激动，你是不是想要拿回那件衣服，结果不小心失了手？果真如此的话，希望你从实招来。」白珠断言道，「樱花宫不是宫乌的子女相互切磋，磨练自我，成为出色樱君的地方吗？既然把一名侍女逼上了绝路，就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里。」

「不是这样！」真赭薄大叫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才不是……和我无关！我没有做任何事！」

「你认为自己没有责任吗？真是寡廉鲜耻！是你逼死了早桃！」

「白珠，够了没有？」滨木绵瞪着白珠，大声地说道：「你根本不在意早桃是怎么死的，你只是想谴责其他家的人，但也不能恶劣得太过分了。」

「夏殿公主，你不要多嘴，」白珠又转头看着真赭薄，发自内心地笑着说：「是你的过错，你害死了早桃。早桃太可怜了，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我不是说了和我无关吗！」

「公主！」

真赭薄似乎忍无可忍，最后转身逃走了，脸色苍白得令人同情，菊野和其他去追她的人脸色也都很难看。

白珠神经质的笑声一直在寂静无声的藤花殿内回响。

天还没亮，真赭薄就醒了。

她在昏暗中睁开眼睛，躺在那里发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早就醒来，昨晚想到白珠说的那些话，迟迟无法入睡，但最后似乎还是睡着了。

她突然发现身旁有人的动静。

「菊野……？」

没有人回应。她来不及感到不对劲时，就发现黑暗深处有一个影子在移动。她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那个影子越来越大，来到真赭薄身旁。脸上感受到那个人吐出的热气，对方伸出的手臂袖口碰到了她的脸颊，那是粗布的感觉，真赭薄吓得睁大了眼睛。

「……公主大人。」

那个影子发出不像是女人的粗犷声音时，真赭薄惊叫起来。

马醉木似乎因听到远处传来的惊叫声而醒了，战战兢兢地坐了起来。

「五加？」她叫着睡在隔壁房间的女官。

五加也醒了，用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立刻跑了进来。

「公主，您也听到了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但外面很吵……」

「我派已经起床的人去察看了。」

五加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刚才去察看的女官尖叫着跑了进来。

「公主，五加姑姑，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那名女官浑身颤抖地报告说：

「藤花殿的中庭满地都是血……」

「你说什么？」

「有一只很大的马死在那里，啊，应该是鸟形的山乌。泷本姑姑说不必担心。」

女官可能太慌张了，说得不清不楚，五加越听越着急，不顾衣衫凌乱，就跑向藤花殿的方向。马醉木迟疑了一下，也立刻追了上去。

「公主，这样不行！」

虽然其他女官制止，但马醉木根本不理会她们。

有好几名女官聚集在藤花殿，所有人都衣衫不整，甚至有人和马醉木一样穿着睡衣。女官们没有想到春殿的公主会来这里，所以并没有为她让路，纷纷挤在藤花殿的门口。

「怎么回事？」

「听说有男人闯进来。」

「听说鲜血流了一地。」

泷本和平时不同，身穿着黑衣，回答了惊慌失惜、七嘴八舌发问的女官。

接着，她的身后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请大家镇定，的确有不肖之徒闯入秋殿，但已经死了。」

「闯入秋殿？」四处响起惊叫声，也在场的菊野着急地大叫起来。

「幸好那个男人很快就离开了，完全没有碰到真赭薄公主一根手指。」

「他逃到藤花殿时，被藤宫连逮到。目前山内众正在收拾残局，请不用担心。」

五加听了泷本的话，大叫着说：「怎么可能不担心？想到这种事也可能发生在春殿，根本无法安心！」

「真赭薄公主也吓坏了。」菊野也瞪眼怒吼道。

「总之，请向我们说明详细的情况。」

苎麻难得开口说道，似乎觉得其他女官太吵了。

马醉木纳闷地瞪大了眼睛。东家、西家和南家的女官都到了，唯独不见北家女官的身影。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苎麻在场，但茶花不在的情况。

回到各自的宫殿后，藤花殿又召集了所有人。

马醉木梳洗更衣后，来到了藤花殿。真赭薄和滨木绵已经到了，但不见白珠的身影。

真赭薄脸色苍白，但看到马醉木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表示她没事。马醉木偷瞄向滨木绵，发现她一如往常的傲慢表情。

泷本看到真赭薄已经到了，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三位公主。

「虽然冬殿公主还没有来，但我还是开始说明情况，可以吗？」

三位公主都以无言表示同意。

「那就开始吧。」泷本转过头，站在一旁的女官递了一张纸给她。

「首先说明今天发生的事。如各位所知，今天凌晨，有一只山乌闯入了秋殿。那是已经戴冠成年的山乌，虽然还未和真赭薄公主接触就逃走了，但之后发现他躲在藤花殿的中庭。在准备逮捕他时，他变成了鸟形，试图逃走，最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将他斩首。」

马醉木听到残酷的字眼忍不住发抖，泷本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停止说明。

「那个男人似乎和早桃有关。也许今天并非他第一次闯入樱花宫内。没有内部的人引路，很难进入樱花宫。但如果曾经透过什么方法，得知了进入的路径，情况就不一样了。」

泷本打开手上的纸，出示在三位公主面前。

「这是樱花宫的地图，之前因为警卫的关系，不允许制作地图，但早桃失踪之后，在大紫皇后的命令下，藤宫连制作了这份地图。」

得知樱花宫的自卫团独自展开了行动，许多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泷本没有理会，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早桃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泷本指着地图的一角，叹着气说：「令人惊讶的是，从这里到樱花宫之间虽然是险峻的山崖，但如果想要爬上来，并不是不上来的高度。如果以鸟形飞上来，很快就会被发现，若以人的样子慢慢爬上来，有可能躲过山内众的监视。」

「所以，」五加大惊失色地问：「只要知道那条路，任何人都可以潜入樱花宫吗？」

怎么会这样？简直难以置信。站在一旁的女官也忍不住交头接耳。

「没想到这里的安全有这么大的漏洞，真让人无言。」

菊野嫌恶地皱着眉头，紧紧握住了真赭薄的手。

「幸好没有发生可怕的事，万一、万一真赭薄公主发生什么意外……」

马醉木感到不寒而栗，用袖子遮住了嘴巴。滨木绵眉头深锁，一动也不动，真赭薄脸色发白。

「所以呢？」滨木绵冷冷地反问，泷本猛然抬起头。「你的报告应该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吧？」

「当然。」泷本用力点头。「我刚才说，今天并不是他第一次闯入，但也并不认为曾经多次闯入。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是熟门熟路，而且他逃到藤花殿似乎并不是因为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是想要偷窃吧！」泷本斩钉截铁地断言，然后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支发簪。「各位看到了，这是一支发簪，并没有太大的价值。但是，一旦拿到宫外，就有相当于山乌工作半年报酬的价值。在山乌眼中，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宝山。」

泷本露出了嘲笑说道：「各位的家境都很富裕，如果不是特别有感情的东西，即使不见了，也不会拼命寻找。早桃应该之前就经常偷这些东西。」

「早桃才不是这样的人……」

马醉木反驳，但看到泷本严厉的眼神，吓得垂头丧气，不敢再说话。

「我并没有说，早桃原本就手脚不干净，应该是被这个男人逼迫，但她一时糊涂对苏芳的和服下手，导致事迹败露。也许早桃说想要金盆洗手，但在把战利品交给这个男人，说出自己的打算时，男人不答应……」

结果，双方就扭打起来，早桃不慎坠入了谷底。男人安分了一阵子，发现事情渐渐平息，就自己来樱花宫偷东西。

「目前山内众正在清查男人的身份，在查清楚之前，虽然我刚才说的这些不能说是真相，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关于警备的漏洞问题，也会立刻着手重新研究，很快就可以向各位报告。」

所有人都叹了一口气，至少暂时瞭解了大致的情况，虽然有很多意见，但既然樱花宫以后会加强警备工作，也许没必要说三道四。

在一片松懈的气氛中，只有真赭薄和滨木绵的态度与其他人不一样，真赭薄一脸紧张，低着头，好像随时都快哭出来了。滨木绵闷闷不乐地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女官们。

你们也太好骗了，难道不会稍微动一下脑筋吗？虽然滨木绵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无声地这么说，但马醉木看懂了她的唇语。

滨木绵突然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了藤花殿。

「滨木绵公主，请等一下！」

马醉木立刻叫了一声，也跟了上去。她无视那些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女官，来到渡殿后，看到滨木绵走向商羽门，也就是通往秋殿和冬殿的渡殿方向。

「滨木绵公主。」

「干嘛！吵死了，叫一次就够了。」滨木绵不悦地嘀咕。

「你也来的话，就会有一大票人好像金鱼屎一样跟过来。」

滨木绵表示她很碍事，想要拒绝她，但马醉木并没有乖乖顺从。

「……只要把她们赶走就好了。」

「随便你！」滨木绵说完，敲着冬殿的门。「白珠！是我，我进去了。」

滨木绵话音未落，就已经用力推开了门。

「夏殿公主！」

「打扰一下。」

滨木绵推开目瞪口呆的女官，大步走进冬殿深处。马醉木也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

「不好意思，请其他人回避。」

「竟然连春殿的公主也来了！」

虽然马醉木内心有点过意不去，但现在决定对女官的叫声充耳不闻。

虽然是不同的宫殿，但贵族房子的结构都大同小异。滨木绵毫不犹豫地走向应该是白珠房间的位置。茶花不知道听到了动静，还是其也女官去向她报告，从房间内冲了出来。

「夏殿公主，还有春殿公主，请问两位想干什么？简直太没规矩了。」

茶花大声斥责，滨木绵丝毫不感到畏缩。

「我要见你的主人，让我进去。」

「不行！公主身体不适，绝对不行！」茶花语气很坚定。

滨木绵斜眼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冷笑一声说：「我大致可以猜到她目前的状态，即使想隐瞒也无济于事。」

「什么……」茶花满脸怒气。

滨木绵把她推开，走进了白珠的起居室。

「白珠……你似乎很受打击啊。」

滨木绵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和前一刻完全不同。

马醉木站在滨木绵身后张望，看到室内异样的景象，忍不住倒退了两、三步。

房间内很昏暗，可能关上了所有的门，只有一扇朝外敞开的圆窗。那里有一级阶梯，所以比较高，有一个人影依靠在窗前。

昏暗中，她身上的和服绸缎反射了窗外的光线，发出了微光。一头黑发像河流般披在白色的美丽衣服上，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放着纸鹤。一只、两只、三只。

五只、六只、七只、八只。

马醉木数了起来，忍不住微微颤抖。

九只、十只。还没有数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这是怎么……？」

不光是她的衣服和头发上，她周围还有许多纸鹤。

地上已经堆满了纸鹤，而且不计其数。不知道她使用了什么纸，颜色和大小都不一样，而且很多纸上都用毛笔写了字，但无数的纸都折成了鹤的形状，无一例外。

室内响起沙沙的声音，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这个宫殿的主人正在裁折纸鹤的纸。那原本应该是写给她的信，她拿着小刀，毫不犹豫地裁成了色纸。

「白珠！」滨木绵稍微加强语气叫着她的名字，虽然很平静，但声音中带着沉痛。

「啊，滨木绵公主，你什么时候来的？最近好吗？」

白珠前一刻还专心一致折着纸鹤，乍看之下，她与平时无异的态度向滨木绵打招呼。

「对不起，都没有招呼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白珠一脸可爱的表情偏着头问。

马醉木终于发现她不对劲。白珠脸上完全找不到之前的气势汹汹，天真无邪的笑容简直就像小孩子。

滨木绵不发一语地走向白珠，拿走她手上的小刀。白珠一脸错愕地抬头看着滨木绵。

「你撑不下去了吧？要不要提出回府的申请，回去北家？」滨木绵跪在她的面前说。

无论滨木绵说的内容，还是她说话的语气，都让马醉木惊讶得说不出话。

滨木绵的话中充满了对白珠的关心，温柔的语气中，完全没有一丝平时的冷嘲热讽，可以清楚感受到她刚才的那句话并不是为了挑衅白珠。

马醉木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但她完全没有变化的笑容，不禁让马醉感到惊讶。

「不行。」

白珠用开朗的声音坚定地回答，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怀疑她是否听懂了滨木绵说的话。

到底哪里不对劲？马醉木感到很不安。

白珠用愉悦的声音说：「滨木绵公主，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想法说这种话，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入宫。滨木绵公主，你才应该有自知之明，提出回府的申请吧？」

虽然白珠笑容满面，但说出来的话极其犀利。

马醉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滨木绵完全不为所动。

「嗯，也许吧！但你这样下去会出问题。」

「你在为我担心吗？但可能稍微晚了一步，」白珠说完，呵呵笑了起来，然后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因为已经出了问题。」

马醉木感受到爬过背脊的，并不是寒意这么简单的东西。她突然搞不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是谁？这是怎么回事？绝对不可能是白珠，她和以前大不相同。

滨木绵的表情稍微凝重了些，但并没有像马醉木那么慌乱，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后，正面直视着白珠的眼睛。

「现在也不算为时太晚吧？你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既然已经有了喜欢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登殿。」

「你说什么？」

听到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马醉木惊讶地转过头，发现真赭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白珠。真赭薄还未摆脱凌晨的冲击，脸色仍然很憔悴，但她不至于迟钝到看着马醉木和滨木绵一起离开，无动于衷。

「……你有喜欢的男人，还来登殿？你认为可以允许这种事发生吗？」

真赭薄的语气很激烈，马醉木内心慌张起来。

滨木绵并没有责备真赭薄，继续看着突然面无表情的白珠。

「目前根本不知道闯入者的身份，怎么可能知道他和早桃有关？泷本显然瞭解真相，为了隐瞒真相而编的谎言。泷本是宗家的人，会极力隐瞒影响四家政治版图的丑闻。」

这么一想，就会发现有一位公主的态度很奇怪。

「等一下！」茶花插嘴说道，但滨木绵不理会她。

「所以，那个闯入的人是谁？」

「那个闯入者，」滨木绵眯起眼睛，把手放在白珠的肩上，「是你认识的人……而且和你的关系很亲密，对不对？」

滨木绵最后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

白珠把一双眼睛瞪得像玻璃珠一样大，放声大笑起来。

「你真会说笑！你是说我和谁私通吗？可惜猜错了。」

大笑的白珠看起来已经不是以前的白珠了。

「我和一巳之间很清白！清清白白！因为我出生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入宫，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会影响进宫的事？」

白珠像小孩子般放声大笑，马醉木茫然地看着她。

白珠继续笑着，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第四章 冬

白珠这个名字有其由来。

意思是像珍珠一样，在牢固的贝壳中长大，发出璀灿光芒的美丽公主。

北领并没有可以称为名产的农作物或是特产品，和他领相比，土地面积比较小，很难靠农耕谋生，也因此有很多武人。

在四家中，北家在中央供职的武人数量也特别多。由于将重点放在军事上，所以北领大部分都是粗人，不懂得风流韵事。这也成为宫乌之间的共识。

西领和东领的宫乌除了正室以外，都还会有三、四个妾室。比较之下，北家很难找到有纳妾的人。

一直以来，大家都说北领无美女，即使是领主一家也一样。有宫乌不断主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连续好几代都没有公主嫁入宗家。北领的宫乌们感到束手无策，最后做出了惊人之举，竟然为中央的花街最漂亮的游女赎了身，嫁给北家的家主，生下了白珠的母亲六花。只可惜六花长得像父亲，虽然登了殿，却无法入宫。

正因为原本充满期待，所以北领也很失望。已经不惜让游女嫁入北家，竟然还功败垂成。正当人们开始担忧这股怨气会向何处发泄之际，六花生下了白珠。

白珠刚出生，就是一个大眼睛，美得像玉一样的婴儿。任何人看到她，都觉得她简直和外祖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时六花已经嫁给了北家分家的宫乌，却立刻被召回北家，白珠也成为北家家主的养女。

白珠有着武门之家难得一见的美貌，更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在细心呵护下长大，成为了无人不知的「白珠公主」。

在白珠十三岁那年春天，正式决定她以北家三公主的身份登殿。

当父亲告诉她这件事时，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带着严肃的心情低下了头。

回想起来，在她懂事之前，甚至是从她出生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有人对她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她非但不觉得十三年的岁月一眨眼就过去，反而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感觉。

为了一年后的登殿，白珠周围的人一下子忙碌起来。虽然之前并不是毫无准备，但女官们个个绷紧神经，为白珠登殿做足各种充分的准备。

「……真是够了，把我累死了。」

白珠好不容易溜出来，靠在栏杆上叹着气。

「辛苦了。」坐在栏杆下方中庭地上的一名山乌年轻人，苦笑着对她说。

他名叫一巳，是北家园丁的儿子，虽然他们身份不同，但在得知一巳的身份之前，她就已经和他成为朋友。她瞒着啰嗦的茶花，私下和他见面已经好几年。

「虽然有点晚了，但恭喜您要登殿了。」

听到一巳这么说，白珠用手捂住了两个耳朵，好像很不开心。

「我不想听这种形式化的道贺！已经听腻了，而且听你这么说，我也不觉得高兴。」

平时只要白珠把头转到一旁闹别扭，一巳都会温柔地安慰她。

白珠等着他像平时一样，隔着栏杆温柔地拍拍她的头，但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忍不住感到疑惑。

「……公主。」一巳语带痛苦地叫了一声。

白珠惊讶地抬起头。一巳露出极其严肃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白珠。

「一巳？」

白珠从来没有看过一巳这样的表情，突然感到不安起来，着急地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一巳离开了栏杆，仍然一脸严肃的表情。

「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见面了。」一巳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

白珠瞪大了眼睛，连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用力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发着抖。「为什么？根本没理由要这么做啊！」

白珠舔了舔嘴唇，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次说话的声音终于比刚才正常了些。

「你和你爸爸很认真地为北家工作，拔草种树……我相信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做了很多工作，难道这些都不要了吗？」

「不，」一巳摇了摇头说：「我打算和以前一样，继续在北家工作。」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白珠断言道，「而且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你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吗？接下来为了登殿的事，应该会有很多烦恼，难道你不管我了吗？」

一巳听了白珠语带责备的话，用力皱紧了眉头。

「公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巳咬牙挤出了这句话，但白珠还是无法理解。「既然登殿一事已经正式决定，不就意味着很快要举行代表成年的裳着仪式吗？您到时候就是成年女子了。」

「虽然、是这样，但对你来说，根本没什么不同啊！」白珠心虚地结巴起来，但还信心十足地说道，「其实我们现在也不可以见面，因为绝对不可以和已经成年的郎君单独见面，但你现在竟然说这种话。」

白珠想要笑，但挤不出笑容，因为一巳瞪着她。

「……我之前和您见面，」虽然一巳的眼神很严厉，但说话的语气像平时一样慢条斯理，「是因为您还没有成年。」

「一巳看着无言以对的白珠，淡淡地地继续说：「您之前曾说过，我们是平等的，您还记得吗？叫我要抬头挺胸，无论面对任何人，都不要觉得抬不起头。」

「因为……」白珠不知所措，眼神飘忽着，「对啊！当然，我现在也这么认为。」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说，即使在成年之后，也可以照样见面？」

白珠没想到一巳说出这么严厉的话，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一巳不可能没有发现，但他并不打算闭嘴。

「如果是小孩子，还能够得到原谅，即使未成年的公主和成年男子见面，也可以辩解。但成年的未婚公主和成年的男子见面……这是彻底的不韪。」

「但是，」白珠越说越激动，「茶花和其他女官不也都和你见面吗？」

「因为她们并不把我视为『男人』，应该觉得和扫把差不多。」

一巳虽然语气很平静，但语带不满，白珠着急起来。

「一巳，你怎么了？」

「没什么。」一巳冷冷地说：「我只是对您和茶花嬷嬷她们一样看我感到难过而已。」

白珠听到一巳这么说，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在您眼中，我果然也不是『人』，真是太遗憾了。」一巳冷冷地说。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只是……」白珠快哭出来了。

「只是什么？即使您登殿，嫁入皇宫之后，也觉得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带上我吗？就像您喜欢的雏人偶一样。」

白珠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生气，她想要反驳，却想不到要反驳什么。她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就转身准备离开。

「那就再见了。」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白珠停下了脚步。

「……请您多保重。」

一巳的声音平静而镇定，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样。白珠终于知道，他不会挽留自己了。

自己只是在闹别扭，她深信只要闹别扭，一巳就会来挽留自己。回想起来，一直都这样，之前他一直都忍让着白珠。但是，他这次不再这么做了。如果自己现在逞强，就再也无法像这样和他见面了。

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白珠这才意识到，无论登殿还是入宫，都意味着无法再和一巳见面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白珠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等一下。」白珠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回头之前，已经先开了口。「等一下……既然是最后一次，那就等一下。」

她急忙回到栏杆旁，一巳站在那里，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公主。」

「我想去看你的花。」

白珠唐突地说，一巳眨了眨眼睛。

「我的花？」

「对，你的花，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一巳之前告诉白珠，他的梦想是希望自己以后也可以做园艺工作，但现在根本无法做到，所以他找到一块有很多野生草花的地方，经常去照顾那里的花。虽说是照顾，其实并没有大费周章，也没有种新的花，乍看之下，就只是一片原野，但他清除了折断的树枝，仔细拔除了生命力太强的野草，所以那里成为令他感到骄傲的小天地。

他之前经常这么告诉白珠，而且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有带任何人去过，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带白珠去看看。

「求求你，带我去那里，求求你了。」

白珠哭丧着脸说，一巳似乎陷入了犹豫。

「但是……」

「求求你。」白珠再度合起双手。

「如果你不答应，我这辈子都无法看到你的花了。我离开北家没有丝毫眷恋，但如果没看到你之前提过的花，会是我唯一的遗憾。你带我去看花之后，」白珠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我就不会再和你见面了……以后再也不见面了。」

这句话似乎刺进了一巳的心，他瞪大了眼睛，全身的力气都卸下了。前一刻的凝重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这样啊！既然这样，那我就带您去看。」一巳平静地对她说：「明天早晨，在天亮的一个小时前，我会来接您，您等我。」

隔天清晨，白珠一整晚都没有阖眼，一直在等一巳。

突然，栏杆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影跳了起来。

「一巳？是你在那里吗？」

「对，公主，是我。」一巳压低声音回答。

白珠悄悄溜出了房间，发现一巳背了一个可以装一个人的大笼子。刚才看到的影子似乎就是那个大笼子，用藤蔓编的笼子看起来牢固结实，里面铺了棉衣。

「请进来吧！」

白珠立刻瞭解是怎么回事，一句话都没说，就跳进了笼子。一巳悄声背起藤笼，静静地离开，以免被任何人发现。然后穿越北家的庭院，从灌木后方悄悄经过守卫的身旁。屏息敛气地走了一段路，走出北家之后，才终于把装了白珠的藤笼放下来。

「这是我只在砍柴时用的笼子……很抱歉，您的身体会不会痛？」

「不会，你不用担心。」白珠立刻摇了摇头说。

黎明前的这个时间，空气清凉柔顺，白珠把清凉的空气吸入肺部深处，然后用力吐了一口气。

「吐出来的气是白色的。」

「真的唉！」

白珠呵呵笑了起来，前一刻的紧张立刻消失不见。

「因为现在有点冷，您赶快把棉衣披上。」

藤篓内铺了好几件棉衣，一巳拿出一件，披在白珠身上。

「谢谢。」

「不客气，还有一小段路。」

一巳说完，再度把白珠背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奔一巳的原野。白珠并没有对一巳背着自己感到过意不去，只是隔着牢固的藤笼，隔着粗布感受着一巳的体温，觉得很舒服，忍不住轻轻闭上眼睛。

「公主。」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珠听到一巳的叫声，抬起了头。

「已经到了吗？」

「对，从这里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我把您放下来。」

一巳「嘿哟」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装了白珠的藤笼放了下来。

一巳把用布条编的柔软人字拖鞋放在光着脚的白珠面前，白珠坐在藤笼上伸出脚，一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了上去。

「来吧！」一巳伸出手，白珠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缩在狭小的空间，手脚有点麻木。一巳察觉到这件事，完全没有催促她，和她一起慢慢走路。正因为路很不好走，所以白珠觉得一巳一路把自己背来这里是正确的决定。白珠和一巳小心翼翼地避开松动的石头和容易滑倒的青苔，走向目的地。

白珠低着头走路，这时突然发现周围亮了起来。抬头一看，原本遮住头顶的树木不见了，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一片开阔的空间。

「啊啊！」白珠忍不住叫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她可以感受到一巳在她身后轻轻笑了起来。

那里是一片和缓的山坡，没有太高大的树木，草木都自由生长，但并没有相互妨碍，而是静静地共存。白珠的脚下到山坡下都是一片低矮的草，矮树点缀其间。矮树上似乎开了花，花在清晨的蓝光中静静地低着头，有着难以形容的风情。

一巳听了她的感叹，轻轻笑了笑，摇头对她说：「但我想让您看的并不是这个。看好了，快来了。」

白珠瞪大了眼睛，再度面对原野。

过了一会儿，山边被白色的光照得明亮——天亮了。

在渐渐照亮周围的朝阳中，白珠发出了感动的尖叫声。明亮的朝阳映照在前一刻还躲在昏暗中的树木上，这些树木在洁白的阳光照射下，好像一下子苏醒过来。放眼望去，有许许多多白色的胡枝子花。纤细的枝头，一朵朵纯白色的鲜花上积着欲滴的朝露，在朝阳的映照下，同时绽放出闪亮的光芒。

胡枝子的树枝柔软地垂了下来，比她之前看过的任何珠宝饰品还更加优美，露珠就像是磨得透亮的水晶珠，像小宝石般闪耀，变成数千、数万颗光的粒子，包围了白珠和她眼前的整片斜坡。而且似乎可以听到光在露珠中弹跳发出的沙沙声。

白珠说不出话，清凉的曙光也映照在她的脸上。一巳看着她渐渐被染成淡红色的脸颊，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您喜欢吗？」

白珠终于将视线从眼前的景象移向身旁，用好像哭出来的表情笑了笑。

「喜欢，非常喜欢，你的庭院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

一巳听到这句真诚的赞美，静静地跪在她面前。

「公主。」一巳平静地唤了一声。

白珠眨了眨眼睛。一巳轻轻捧起白珠的双手，低头看着放在眼前的这双手。

「公主，我喜欢您。」

没有丝毫的激动，而是带着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在白珠和一巳之间的空间飘来飘去。即使一巳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在白珠的脑海中渐渐理解之后，她仍然不发一语，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一巳的眼眸。

「我第一次看到您，」一巳没有紧张，镇定自若地继续说了下去，「是在我十二岁，也是您快要九岁的时候。」

他跟着父亲一起去整理庭院，看到一大群女官叽叽喳喳地簇拥着一位小公主。

「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桃花的颜色映照在您的脸上，我难以相信这个世界竟然有这么美的人。您刚才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美的，但在我眼中，您才是世界上最美的。」

只要看到她，就感到无比幸福。之后，为了见到公主，他说要在蚊香旁放当令的花，每天都去邸内，直到白珠发现，悄悄回应了他。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在香炉中发现您折的纸鹤时，我有一种不可告人的事被发现的感觉，当时很害怕。」

一巳用力皱起了眉头。

「但是，得知您生病后，我再也忍不住了。回想起来，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只为了您而献花。」

白珠一直听着一巳说话，这时才轻轻嘀咕说：「是腊梅。我记得很清楚，而且那次也是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对，没错。其实那支腊梅树枝就是从这里采的，当时树还很矮小……因为我觉得折太大的树枝，树太可怜了。所以当您对我说，小树枝就足够了的时候，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您的温柔，内在的美，发自内心的喜悦让我忍不住颤抖。」

「我喜欢您，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只喜欢您一个人。」一巳又小声地说。

远处传来鸟啼声，淡色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温暖的色彩。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说出自己的心意，」一巳这时才有点害羞地说：「但我不想再自我怜悯下去了。白珠，」

一巳用开朗的声音直接叫着她的名字，「你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吗？虽然我很穷，但一定会用我的生命让你幸福的。」

一巳说完，露出真挚的眼神，紧紧握住了白珠的手。

白珠再度打量着一巳。

他什么时候长大成人，变成一个男人了？没错，一巳在这几年迅速成长，他线条优美的手脚就像是一棵年轻的树。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觉得他的脸看起来很柔和，如今稳重安详，但已经不只有温柔而已，充满坚强的意志和真诚的双眼，充满了年轻的热情。

曾经为自己送上腊梅树枝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为出色的青年。啊，但是他散发的气息完全没有改变。白珠深刻体会到这件事。

他一定会像他说的那样，用生命让自己幸福；无论再怎么穷，他都会努力工作，为自己带来欢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取悦自己。白珠可以轻易想像出那样的他。

但是，白珠无动于衷。

白珠冷静地看着一巳，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到慌乱。这并不是因为她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一巳的心意，虽然她自己也并不清楚，但其实在她的内心，早就有了某种觉悟，或者说不可动摇的决心，而且在内心已经根深蒂固。

「一巳，」白珠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时，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谢谢你，但是对不起，即使我和你一起私奔，我也无法幸福。」

他们相互凝望，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努力想要感受对方的内心。

令人意外的是，一巳的眼眸中并没有失望，只是收起了真挚的眼神，用带着痛苦的双眼凝视着白珠。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但是，请你记住一件事……」一巳明确对她说：「山内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你，付出自己的生命。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我的心意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一巳说完这番话，突然站了起来，重新振作精神的声音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赶快回家，才不会被茶花嬷嬷发现。」

一巳话音刚落，就当场变了身，他伸出的双手变成了翅膀，一身漆黑的羽毛，嘴巴变成鸟喙后，已经难以从他脸上解读出表情。但白珠看得出来，虽然一巳露出了开心的样子，却是强忍着泪水。

回程时，白珠坐在变成鸟形的一巳背上，她紧紧抱着温暖的黑色羽毛，心里想着一巳。

白珠偷溜出北家那天之后，一巳再也没有来找过白珠，但他又像以前一样，每天把附上鲜花的蚊香放在檐廊上。白珠每天看着蚊香，为登殿做准备。

登殿那天早晨，北家家主夫妇为白珠送行。

「你的肩上扛着北家的夙愿，一定要嫁进宫中，拜托了！」

家主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双眼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你在皇宫可能会受委屈，要好好照顾自己。」

家主听到妻子温柔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必担心，白珠一定可以得到皇太子的宠爱，即使受了委屈，只要有皇太子的爱，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一巳更爱我。白珠脑海中浮现的这句话绝对无法说出口。

白珠第一次觉得一巳很可恨，因为他在白珠内心留下了不符合他身份的巨大东西，即使从今以后会有人爱自己，自己的双手已经被一巳的心意占满，对任何人都无感。

即便是皇太子殿下也一样。

想到这里，泪水从白珠的眼中滑了下来。

家主大吃一惊，白珠对他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女儿不胜荣幸。」

「这样啊！」家主听了白珠的话，安心地点了点头，「原来你这么高兴，但是白珠，你不用哭，以后还有很多可以感受幸福的机会，开心的时候只要笑就好了。」

「是。」白珠虽然这么回答，但还是无法停止哭泣。

白珠在登殿时便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为了登殿抛弃了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反过来说，如果自己无法入宫，所有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白珠写信给北家，希望可以协助调查其他家公主的情况。北家靠武艺谋生，许多武人进入了政治中心。北家家主一口答应了白珠提出的要求，把打听到的所有情报都送进了樱花宫。白珠唯一的骄傲，就是没有任何事经不起考验，她有预感，其他家的公主内心都应该有隐疚。

过了没多久，就接到了北家家主派人送来的消息。

「北家的人有可能会加入山内众。」

茶花难得兴奋地朗读着北家送来的信。

「加入山内众？是遭到提拔吗？既然这样，就可以知道皇太子的情况了吧？」

白珠充满期待地问。

「不，」茶花摇了摇头，兴奋地说：「只是在劲草院当打杂的，听说录用了以前在北家工作的仆人。以后就可以透过他传消息了。」

「在北家工作的仆人？」

白珠缓缓地问，茶花没有察觉她脸色的变化，轻松地点了点头说：

「对，听说是园丁的儿子，只比您大三岁。以后他送来好消息时，要记得夸他几句。」茶花显得很高兴。「他的名字叫一巳。」

讽刺的是，一巳送来的信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白珠终于掌握了可以向夏殿的滨木绵谈判的筹码。

「……你要我放弃这次入宫？」

白珠悄悄造访了夏殿，滨木绵惊讶地问她。

「对，没错，北家会以支持南家作为交换条件。」

那是白珠凭空捏造的事。一旦白珠入宫，北家不可能和南家联手。但是，在樱花宫内，白珠的意志看似可以代表北家的意志。她早就料到滨木绵不可能轻易点头答应。

果然不出所料，滨木绵听了之后，立刻拒绝了她的要求。

「不行，不可能。即使你这么说，北家家主也不可能真的这么做。除非你拿出北家正式保证会支持南家的约定，否则免谈。」

滨木绵随意甩着手，她的背影看起来意兴阑珊。正因为这样，白珠决定亮出王牌。

「那我把你的出生告诉藤波公主也没问题吗？」

滨木绵猛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身面对白珠，虽然她的表情中没有慌乱，但面无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原来如此，不愧是北家，消息很灵通。」

「是的，我早就知道你无意入宫。但是，如果现在把这件事公开，你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滨木绵露出沉思的表情，白珠乘胜追击。

「如果你愿意协助我入宫，我一定会有相应的回报。只要有南家的实力相助，不就可以压制西家吗？」

「那东家怎么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马醉木最不好对付。」滨木绵这次没有说免谈。

滨木绵上了当。来到樱花宫这个战场，只能怪轻易上当的人太傻太天真。

白珠完全没有感受到良心不安，反而在内心拍手叫好，偏着头问：「你在说什么？马醉木是乡下人，所以才会被人说是乌太夫，即使会一点音乐，也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不，」滨木绵听了白珠的话，摇了摇头说：「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是问题。东家并没有将自家的命运绑在登殿这件事上，因为没这个必要。别看东家那样，其实很有手腕。」

白珠第一次听说南家的这种想法，她惊讶地耸了耸肩。滨木绵继续说了下去。

「更何况当初南家和西家同时向东家施压时，东家竟然能够主张中立，事情就不单纯。东家看起来态度暧昧，优柔寡断，其实最狡猾。东家和西家不同，看起来没有野心，所以政治的压力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抱歉，我帮不上忙！」

白珠想起马醉木的笑容，感到不寒而栗。马醉木和自己不同，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心机的样子，让白珠恨得牙痒痒。

「怎么办？即使和南家缔结密约，也只能妨碍西家而已。」

「这样就够了。」白珠冷冷地露出微笑。「我会搞定马醉木。」」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她得知皇太子写来的信被人藏了起来，立刻怀疑是马醉木干的，但最后发现马醉木只是一个傻大姐。

不过，白珠还是持续威胁马醉木，要她赶快回府，也用各种方法整她。每次看到马醉木流泪，白珠就感到心浮气躁，发自内心诅咒她赶快滚回去。

白珠比任何人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当其他女官都入睡后，她就会起床，走去冬殿内的赏月台。

冬殿和其他宫殿不同，没有可以赏花或是赏红叶的地方，但有一个赏月台，可以眺望山峦和山下的那座湖。樱花宫建造在重岩叠嶂的山上，所以只能从冬殿看到那座湖。

她轻轻打开屋角对开的门扇，清澈的空气立刻吹了进来，她慢步走到赏月台上，冷得缩起了身体。地板像冰块一样冷，让她有点畏缩，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在圆窗前的阶梯上，仰头看着天空，虽然天空中有云，但周围很明亮。湖水平静如镜，山上静悄悄的，好像所有的动物都停止了呼吸。薄云在天空中飘动，月亮不时露出轮廓。

这时，白珠突然很想死。她在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想死。

虽然她唐突地发现了这件事，却不感到意外，反而能够接受。原来自己想死啊！因为自己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恨不能杀了自己。

她出神地注视着湖面，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自己背负了沉重的枷锁，无法从这里一跃而下。

自己并不是不想死，也不是想要继续活下去。

白珠甚至没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真是、受够了……」

我甚至无法自由决定自己的生命。白珠心烦意乱，把脸埋在手臂中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

「你坐在这里，会像以前一样感冒。」

白珠听到这个平静的声音，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那是她熟悉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可以在这里出现。

白珠战战兢兢，用缓慢的动作抬起头，仿佛动作太快，就会从梦中醒来。回头一看，有一个人影站在昏暗的房间内。

「怎么可能？」她小声嘀咕，她想要用灯光看清楚，却不想确认那个人是谁。

这时，周围亮了起来，云层似乎散开了，冬天的皎洁月亮像双胞胎一样同时出现在天空和湖面上，冷冽的苍白月光洒在地表上。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了进来，照到了闯入者的脚。那个人缓缓走向白珠，似乎担心她受惊，在逐渐亮起的月光下，露出了样貌。

「白珠。」

白珠第一次觉得他温柔的声音如此狡猾。

「一巳……？」

不会吧？你怎么会在这里？白珠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一阵烟一样突然出现的一巳反而镇定自若。

「不必担心，有人为我带路。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你一面，那个人欣然答应帮我。」

「其实原本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见你了，因为你之前说，即使和我在一起，也不会幸福。但是，」一巳看着说不出话的白珠，注视着她的眼睛，强调地说：「但你继续留在这里，也无法得到幸福，所以我来了。」

一巳毫无怯色地说，白珠茫然地望着他。

「你是说……我无法入宫吗？」

「不是的。」一巳着急地摇了摇头，坚定地断言道：「你不是看了我写的信吗？我在信中完全没有半句谎言。皇太子从来没有提过你，即使他最后迎娶的是你，也不可能爱你，所以即使你入宫，也无法得到幸福。」

「我可以得到幸福的，至少比你更能够带的还幸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白珠忍不住尖声地对着一巳大吼，「你说皇太子不爱我？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么样，这不是我可以凭一己之私就可以逃走的问题，我……」

白珠用肩膀喘着气，似乎要把泪水吞下去。

「和你还有家里的女佣相比，我从小就享尽荣华，大家都悉心照顾我，真的把我当成掌上明珠。为什么？我并没有像你那样的园丁技术，也没有像女佣一样辛苦工作，为什么可以过那种荣华富贵的生活？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被捧在手心，为什么没有人骂我？」

「那是因为……」一巳的话还没说完，白珠就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因为大家都认为我会入宫！」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白珠的脸颊滑落。「入宫是我的义务，如果因为皇太子不爱我，我就这样逃走，会一辈子都耿耿于怀。因为这等于背叛了北领的所有人，和小偷没什么两样，这才是最大的不幸。」

一巳听了白珠这番激动的话，无言以对。

「白珠……」

「即使皇太子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我的幸福就是入宫。入宫，才能报答北领的所有人。不，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这项使命。」

白珠在说这番话的同时，第一次了解到自己的真心。之前在那片胡枝子树林时，自己的决心在此刻明确成形，同时她也了解到为什么无法自由决定自己的生命。

我不能死，绝对不可以死。在入宫之前，白珠的身体并不属于她一个人……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白珠低着头，一口气说道。

「我做了很多无颜再面对你的事，曾经喜欢你的那个白珠已经不存在了，你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吧？」

她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一巳了。

「你太纯洁，太耀眼了……」白珠低声呢喃的声音中带着痛苦。「所以，请你赶快忘记我，去找一个好女人，追求你的幸福。」

「不要。」一巳毫不犹豫地说：「这样你太可怜了！」

白珠猛然闭了嘴，眨了眨眼睛问：「可怜？」

意想不到的字眼让白珠感到困惑，但一巳脸上带着悲痛的表情，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她。白珠觉得自己的脑袋深处好像麻木了。

「对，很可怜。」一巳又重复了相同的话，然后温柔地把手放在白珠的肩上。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句话，那我来代替你说。你很可怜，为什么要为北家抹杀自我？为什么要自己当坏人？也许你会说，并不是这样，但我认为就是这样。什么义务！什么决心！你都这么痛苦了，那些东西有什么价值！」

白珠无法反驳，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听好了，我来这里，并不是被美丽公主的甜言蜜语迷惑。我之前不是就说了吗？我喜欢你。」一巳握着白珠的手，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你就乖乖承认吧！我喜欢你，而你也喜欢我。」

白珠倒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忽，然后低下了头。

「没这回事。」她反驳的声音极其无力，「我是皇太子的女人，你不要一厢情愿……」

「那我把你掳走，怎么样？」一巳轻描淡写地说。

白珠一时无法理解他对自己说了什么。一巳看着白珠茫然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你现在这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真的很喜欢你。」

听到一巳深有感慨地说，白珠才终于回过神。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只要你点头答应，我就能带你走。」

「你敢这么做试试看！一定会被人杀死，即使被人知道你在这里，后果也不堪设想。」

「所以你担心我的安危。」

听到一巳高兴地这么说，白珠忍不住火冒三丈。

「你不要说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一巳完全搞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让白珠陷入了绝望。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干脆说愿意跟我走，也不必被困在这里，和我一起走。」

「如果我可以这么做，一开始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现在也不迟。我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即使讨厌我，我也要带你走。但我尽可能不希望勉强你，请告诉我，你会跟我走。」

白珠听到一巳说「即使你讨厌我」时，猛然抬起了头。

「其实我，」白珠的肩膀用力起伏，然后大声呐喊，「其实我以前也喜欢你！但是，即使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一巳听了白珠这句话，用力瞪大了眼睛。白珠大吃一惊，用袖子遮住了嘴巴，忍不住想要后退离开，但一巳不让她离开。

「不……不行，」白珠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用颤抖的声音说：「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不能跟你走。」

「好吧！」一巳放在白珠肩膀上的手用力，但很快就放下了双手。

一巳干脆的态度令白珠惊讶，但下一瞬间，一巳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会掳走你的。下一个新月的夜晚，夜深人静之后，你到樱花宫舞台旁的马厩，我会在那里做好准备。」

白珠故意皱起眉头，不让一巳察觉她内心的慌乱。

「你在说什么啊？」

「我希望你自己跟我走。」

虽然一巳说话的语气并没有特别强烈，却白珠觉得他格外可怕。

白珠缓缓摇着头，用虚弱的声音回答：「不可能，我不会去。」

一巳再度露出了和刚才一样，让人的心都融化的温柔笑容。

「不，你会来的，你绝对会来。」说完，他跳出圆窗，来到赏月台上，最后回头对白珠说：「我会等你。既然你已经说了你喜欢我，我就无所畏惧了。我会等你到永远，那就当天见了。」

一巳说完这句话，就从赏月台跳了下去。

白珠惊讶地冲到栏杆旁往下看，一巳已经不见踪影。

不久之后，就接到山内众的报告，说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影，加强了樱花宫的警备工作。

下一个新月之夜就在眼前，月亮一天比一天细。白珠下定决心自己不会去，但又同时担心一巳被人发现，想要设法警告他。

只不过她无法写信给一巳，她之前从来没有写信给仆人的经验，茶花一定会觉得可疑。虽然很希望能够巧妙掩饰，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弄巧成拙，反而连累一巳。自己还是必须亲自前往，要他马上离开，因为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太危险。

这一天终于来了，白珠紧张地等待天黑，发现茶花以外的女官都格外紧张。

「公主！」

在太阳西斜时，茶花一脸兴奋地来到白珠身旁，当她发现茶花手上捧着高级绸缎衣服时，忍不住感到惊讶。

「茶花，怎么了？这件衣服不是准备新年要穿的……」

「您听了千万不要惊讶，我也是刚才听说的。公主，恭喜您。」茶花兴奋地说。

白珠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所措之间，茶花脱下了她身上的衣服，为她穿上了刚才捧在手上的那件和服。

「皇太子即将初次『召唤』。」

白珠终于理解茶花这句话的意思后，用力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茶花。

「皇太子殿下要召唤？要召唤这里吗？」

「而且只召唤您一个人！这是秘密喔！真是太好了，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

白珠难以置信，茶花满意地点了点头，兴奋地说道。白珠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

「怎么会……」

为什么皇太子偏偏是今天？因为一巳今天要来，自己没办法溜出去，即使有办法溜出去，一旦错过这个机会，皇太子可能再也不会召唤自己了。当她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原本衷心期待皇太子，如今却高兴不起来。

有什么好犹豫的？之前不是已经告诉一巳，自己不会去了吗？

虽然曾经想去警告他，但即使自己去了，事情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一巳在约定的地点没有见到人，应该就会马上离开。虽然他之前说有人帮忙，但无论那个人是谁，在樱花宫加强警备之后，不可能再协助他闯入。

一巳不会来。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自己不去也没有关系。

白珠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而她整个人好像冻结般愣在原地，茶花和其他女官不顾她的反应，俐落地协助梳装打扮着。

白色为底的唐衣令人联想到满地白雪的庭院，上面散落着从淡紫色到深蓝色的松叶。在鬼火灯笼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散发出妖媚的冷光。她的手上披着蓝染的薄质肩巾，脸颊上抹了白粉，最后在嘴唇上擦了鲜红色的口红。

「公主，梳妆完成了，简直太美了！」

茶花用力点了点头，白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随着茶花走去女官们准备的房间，发现那里已经在焚烧高雅的薰香，但白珠满脑子都想着其他事。

「白珠公主，我会去其他房间，如果您有什么事，就吩咐守在隔壁房间的女官。」

宫中规定，皇太子召唤时，除了指名的公主以外，即使是公主的羽母，或是在身边服侍的女官，都无法直接见到皇太子，除非皇太子特别恩准。

这次按照惯例，除了白珠以外，不能有其他人陪同她一起等待；也就是说，房间内只有白珠一人。皇太子将经过的走廊上，也不会有任何女官的身影。只要白珠愿意，可以悄悄地偷溜出去和一巳见面。

心脏剧烈跳动，陌生的薰香让她的紧张达到了顶点。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皇太子就要来了，如果想偷溜出去，只能趁现在赶快行动。

但是，万一自己离开时，皇太子召唤，看到白珠不在房间内，会怎么想？皇太子一定以为自己遭到了拒绝而感到不高兴，可能会拂袖而去。也可能认为白珠无礼，把自己不在的事告诉茶花她们。于是和一巳见面的事就会曝光，甚至认为自己和一巳私通……

太荒唐了！我竟然在思考这么愚蠢的事？我怎么可能去见一巳？刚才不是已经决定不去了吗？一直在原地打转有什么意义？

不去。不去。自己不会去……也不能去。

太阳下山，夜也越来越深，但白珠没有采取行动。

不知道一巳目前在做什么？她不停地想着一巳的事，抱着膝盖，看着冷冰冰的室内，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巳。

显示皇太子召唤的门铃完全没有动静，只有寂静笼罩周围。一巳是不是发现无法闯入，于是只能放弃，现在和自己一样，抱着膝盖坐在哪里吗？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因为他和自己一样，而且很安全。

但是，如果他来了樱花宫，此刻仍然在等自己……不，他应该没办法闯进樱花宫。若真的成功闯入，看到自己等待的女人没有出现，他也不可能傻傻地一直等下去。一巳和自己不一样，他更聪明、更温柔，而且是很有魅力的人。不需要对自己执着，有很多出色的女人都可以配得上他，和自己这种个性霸道固执，而且脑筋又不好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这么一想，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但她假装没有察觉。

「这样就好。」

因为除此以外，原本就没有什么正确的路可走。

「皇太子，您赶快来。」

自己不奢望皇太子会爱自己，皇太子可以娶其他心爱的女人当正室，只要对北领有一丝同情，希望可以让自己成为侧室。

真希望可以赶快消除内心的这种不安，亲身感受到自己并没有错。即使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仍然无法停止颤抖。

白珠一直在等待。夜越来越深，铃声始终没有响起，她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只是瞪大了眼睛，任凭焦躁让自己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然而，皇太子仍然没有现身。

白珠茫然地看着朝阳升起，房间渐渐亮了起来。她已经无法思考，身体也不再颤抖。

不一会儿，面无表情的茶花打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拉门。

「白珠公主，您后悔了吗？」

白珠茫然地看着茶花，看到了羽母脸上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一整晚没有说话的喉咙，声音出来时很沙哑。但茶花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心，挑起了单侧眉毛。

「当然是指您没有去见园丁的儿子这件事。」

喉咙深处发出了分不清是尖叫还是叹息，但还没有变成声音就消失了。白珠瞪大了眼睛，感受到全身因为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原因而颤抖。

「原来你知道……原来你全都知道。」

「如果皇太子真的要召唤……」茶花仍然面无表情，冷笑着说：「怎么可能这样仓促做准备，最晚也会在前一天就接到通知，这是宫廷的常识。」

「是你骗我吗？为什么要骗我？」白珠问。

茶花皱起眉头说：「您不要明知故问，我原本就觉得一介男佣根本不该直接和公主说话，之前之所以没有特别制止，是因为我希望您可以亲身感受宫乌的郎君和山乌的不同。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佣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竟然想要引诱您！」

「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您竟然会爱上一个佣人。」茶花露出责备的眼神。

白珠看到茶花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忍不住陷入了错觉，好像回到了年幼的时光。

茶花不满地继续说：「更何况其他家也都和外界保持联络。真想让你听听之前马醉木对我说了什么，她一脸得意地对我说：『你也真辛苦！』听她的语气，好像知道园丁儿子的事，听得我冷汗直流。」

但茶花不知道的是，马醉木和其他家公主不同，她应该至今仍然不知道一巳的事，她应该只是像平时和白珠说话一样，对茶花说了那句话。

「但是，公主，我相信您现在应该很瞭解了。」茶花冷冷地耸了耸肩说：「您身份尊贵，冰雪聪明，并不是会因为一时的意乱情迷而忘记自己立场的愚昧之人，所以您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茶花挺起胸膛，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满脸得意的表情，丝毫没有罪恶感。

「我相信您也很清楚，您必须入宫。您充分瞭解这件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茶花并不是我的人。白珠脑海中浮现这句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茶花只是透过服侍自己来效忠北家，未必时时会保护自己。

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心地善良的年轻园丁永远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白珠太受打击，不停地喘息，小声地问茶花：「一巳在哪里？」

「谁知道呢？」茶花佯装不知。「公主，您根本不必在意这种人。」

白珠觉得继续和茶花说话也是浪费时间，于是推开了她，冲出渡殿。

「已经来不及了！您既然没有选择他，就彻底死了这条心。」

白珠不理会茶花的叫声，浑然忘我地跑向樱花宫的舞台，她吐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清晨的山看起来一片蓝，树木躲在影子中。白珠曾经看过相似的早晨，但这里并没有闪亮的胡枝子花。

突然，发现前方传来吵闹声，不祥的预感让她直冒冷汗。许很多人跑来跑去，还有很多支火把。

他逃走了！在那里！

他变了身，打算飞走！

千万不能让他逃走，赶快拿箭来！

女官们的怒吼声四起，完全是平时难以想像的状况。

白珠觉得好像在浸身时的水中，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视野也很模糊不清。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进藤花殿内，看到了不是这个季节盛开的栀子花，中庭内开满了栀子花。

蓦然，一只大乌鸦飞过，每次拍动翅膀，就有几根富有光泽的黑色羽毛从空中飘落。大乌鸦的身体被钩绳绑住了，每次想要飞起，就被拉了下来。乌鸦拼命挣扎，一名女官在乌鸦面前举起了大刀。

「公主！」茶花紧张地叫了一声，「不可以看！」

在白珠的眼睛被遮住之前，银色的刀子就挥了下来。

啪沙。这个声音太轻微了。

乌鸦前一刻的聒噪叫声消失了，只听到沉重的翅膀落地的声音，和啪答啪答的滴血声。刚才弥漫着栀子花香气的空间，顿时充满了血腥味。

白珠推开了茶花的手，看到了这一幕——

带着柔和黄色的白色花朵上溅了点点红色，深红色的血不停地从有一对翅膀、已经倒在地上的生物中流了出来。鲜血溅满了四周，眼前的惨状令人作呕。

那些女官淡淡地开始收拾，好似白珠根本不存在。她们粗暴地拖着那个巨大的身体，嚷嚷着要叫山内众过来。身体被移走的血泊中，只剩下有着尖嘴的乌鸦脑袋掉落在那里，像玻璃珠子般的眼睛瞪得很大，他们的眼神交会半晌，女官用钉耙把乌鸦的脑袋带走了，似乎不想让白珠看到。只剩下地上的血泊，和被拖走时留下的血迹。

「……原来是白珠公主，您怎么会在这里？」

一身黑衣的泷本用轻松的语气问。除了没有穿色彩鲜艳的和服以外，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上拎着一把滴着一道血水的刀子。

「有人闯入宫中吗？因为听到吵闹的声音，所以公主被惊醒了。」

茶花代替白珠回答，但白珠穿着和眼前状况格格不入的礼装，茶花也穿戴整齐，不像刚起床的样子。

泷本听得出来，茶花说的只是假惺惺的借口。

「让两位担心了，但两位也看到了，已经成功斩首了，完全不必担心！请回冬殿吧。」泷本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地说明，「这个不肖之徒似乎和早桃有关，八成之前就是他逼迫早桃在秋殿偷东西。虽然偷到了苏芳和服，但分赃不均，发生了争执，结果就杀了早桃。最后他豁出去了，打算自己闯进宫偷东西，所以我们就逮到了他。」

「原来是这样，藤宫连果然厉害，令茶花我佩服不已。」

「等一下我会召集大家，向所有人这样说明，没问题吗？」

泷本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探询，同时也在确认言外之意。

「既然是这样，当然完全没问题。」茶花用力点了点头说。

「那我就先告辞了。」泷本松了一口气，走回了藤花殿。

茶花目送她的背影离去，确认周围没有女官会听到她说话，转身面对白珠说：「公主，您瞭解了吗？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和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知道了吗？」

「……茶花。」

茶花听到白珠失魂落魄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

「公主，您要振作，能不能入宫就取决于您了。泷本可能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会那么说，只是不知道会怎么向藤波公主报告……」

「不是！」白珠突然这么说。

「什么不是？」，茶花纳闷地问

「那不是一巳。」

「对啊，那当然不是一巳。」

茶花对主人的机灵感到欣慰，但看到白珠的眼睛，说不出话。

「公主……？」

「那不是一巳。不是，绝对不是。」

白珠充满确信地平静说道，但她的眼神空洞涣散。

「白珠公主。」

「不是，不是，那才不是一巳。」

「白珠公主，您要振作，那个男人已经……」

「我不是说那不是他了吗！」白珠突然大叫起来。

茶花慌了神，周围的藤宫连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白珠公主！我们先回冬殿。」

「我说了不是，不是不是！太可笑了，一巳去了哪里？他果然没有现身吗？真没出息，简直就是混蛋，我周围都是骗子！」

白珠气鼓鼓地说完，大步走回冬殿。茶花不知所措地准备追上去时，白珠猛然转过头，她的双眼看向仍然弥漫着血腥味的中庭。

栀子花瓣的前端滴着血。

「……不是！」白珠突然用好像小孩子般的声音小声嘀咕后，缓缓转头看向茶花说道：「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会沾到这么漂亮的衣服。我要告诉一巳，叫他送香炉来，还要他采一些鲜花给我。」

白珠语气开朗地说完，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向渡殿。

「其实我最喜欢蚊香的味道。」

她天真无邪地说这句话的身影，完全感受不到之前的确曾经存在的影子。

之后，当泷本召集众人说明闯入者的情况时，白珠并没有参加。

A005-001

「闯进宫的那个人，」在散落了无数纸鹤的房间内，白珠茫然地看着滨木绵把手放在自己肩上，「是你认识的人……而且你们的关系很密切，对不对？」

白珠听到滨木绵的最后一句话，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破碎了。

「你真会说笑！你是说我和谁私通吗？可惜猜错了。」白珠瞪大了眼睛，放声大笑，用几乎可以说是开朗的声音大叫着：「我和一巳之间很清白！清清白白！因为我出生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进宫，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会影响进宫的事？」

白珠崩溃了。马醉木一脸僵硬的表情看着一直笑不停的白珠。白珠的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清秀端庄的她已经不见踪影。

「而且啊，」白珠瞪大着眼睛，面带笑容地说：「那根本不是一巳喔！完全是其他人，因为……」

白珠好像在做梦般抬头看着天花板

「因为一巳随时都在守护我，他曾经对我说，即使见不到我，他也一辈子不会变心。所以现在也一定在某个地方想着我，那种……」白珠说到这里，声音终于颤抖起来，「那种像垃圾一样掉在地上的尸体怎么可能是他！」

白珠崩溃地放声大笑起来。

滨木绵静静地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茶花茫然地站在马醉木身旁。

白珠笑够了之后，再度露出疯狂的眼神看向滨木绵。

「我会获选成为樱君，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北家和南家之间已经缔结了密约，事到如今，可不能反悔。」

「那倒未必。」滨木绵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珠，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

「……什么意思？」

白珠对滨木绵的反应感到讶异。

滨木绵发出干笑声说：「南家和北家之前从来没有缔结过任何密约，因为我根本没有把你的提议告诉南家。」

「——什么？」白珠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一派胡言吗？」

滨木绵露出无奈的表情，对着白珠叹了一口气。

「只要观察目前的朝廷，就知道你所说的事并不是北家的共识。南家可没那么草率，会因为那种口头约定就采取行动。」

「怎么可能……那南家为什么阻止皇太子参加西家的七夕宴？」

「南家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为了帮你，是你自己太天真了，才会受骗上当。既然你想骗我在先，所以也没权利怪我。」

一阵沉默，完全没有人说话。白珠茫然不知所措，大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片刻后，白珠对着滨木绵嫣然一笑，自己开了口。

「……你下地狱吧！」她的嘶吼难以想像是北家千金发出的声音。「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义务为你隐瞒了，我要在这里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你们听好了……」

白珠终于用带有自我意志的眼神看向马醉木和真赭薄。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宫乌。」

现场一片寂静，因为没有人能够反驳白珠的话。没错，就连滨木绵本人也无法反驳。

白珠一脸得意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是养女，是山乌，不，搞不好是马。总而言之，她的身份根本无法入宫。」

「等一下！」真赭薄一片空白的脑袋终于活动起来，挤在白珠和滨木绵之间。「你的女官不是说，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吗？」

真赭薄说完看向茶花，茶花心慌意乱地移开了视线。

白珠看了看茶花，又看了看真赭薄，得意地冷笑一声。

「如果她有高贵的血统呢？」

白珠抬眼看着真赭薄，嘴角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比方说，是在争夺政权时落败，身份被剥夺的南家前家主的女儿呢？」

真赭薄脑海中闪过因为兄长让位皇太子，导致南家内斗的事。

当时，南家家主的独生女已经决定要为大紫皇后生的兄长登殿，但西家的十六夜成为侧室入宫，皇太子让位给十六夜生下的次子之后，事态急速发生了变化。

为了将女儿嫁给兄长而着手做各种准备的南家家主，当然必须为这件事负起责任，虽然之后并没有公布家主一家人的下落，只知道南家换了新的家主。真赭薄记得是前家主的弟弟坐上了家主的座位。

这时，真赭薄想起一件事——之前听说滨木绵是南家家主的女儿，但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是什么时候的家主？

滨木绵察觉到真赭薄脸上的表情变化，前一刻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了心灰意冷的苦笑。

「没错，我并不是现今南家家主的亲生女儿，现在的家主是我的叔叔。」滨木绵气定神闲地说：「她收我为养女，然后我就来登殿了。对不起，欺骗了大家。」

「如果是这样，根本没什么啊！」虽然真赭薄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在为滨木绵辩护，但她无法不这么反驳。「血亲之间收养子、养女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抬不起头？」

「关键在于，我父亲因为什么理由被革职的。否则，我身为皇亲国戚大贵族的女儿，为什么沦落为山乌？我父亲应该对我无法嫁给兄长感到怒不可遏，所以难以原谅生下皇太子的那个女人。」

真赭薄恍然大悟，感到背脊一阵寒意。

「该不会……」

「没错，」滨木绵一派轻松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的双亲害死了皇太子的母亲大人，十六夜妃。」

马醉木倒吸了一口气。

「姑母……」真赭薄无声地嘀咕着。

大家都说真赭薄和姑母很像，姑母生了皇太子和藤波，集金乌陛下的宠爱于一身，却不幸死了。她曾经不知多少次想过，姑母一定觉得很不甘心。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公开。」滨木绵豁出去地摇了摇头。「一旦公诸于世，会危及南家的存亡。叔叔在宗家做出裁决之前，就把他的兄嫂斩首，总算把这件事压了下来，然后自己成为南家的家主。至于我，」

滨木绵停顿了一下，又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没有被斩首，但也被剥夺了身份，并且被软禁在南家旗下的宫乌家里。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杀，所以我很快就逃走了，然后在十岁之前，我都躲在山乌中长大，但是，」滨木绵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幸好叔叔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和他做了交易，他帮我恢复了身份。」

「什么交易？」刚才始终没有说话的五加用沙哑的声音问。

滨木绵语气流利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人。

「我有一个妹妹，她是家主的亲生女儿，名叫抚子，家主很溺爱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她嫁给目前的皇太子。」

但南家家主也不希望其他家的公主入宫，影响南家的地位，于是想起可以利用之前被驱逐之后就下落不明的哥哥的女儿。

「叔叔对我下达的命令，就是搞破坏。」

「搞破坏？」

「没错。」滨木绵看着真赭薄，露出了达观的微笑。

「白珠，你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我被送来这里，并不只是凑人数而已，而是要破坏其他家公主入宫……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阻止西家和北家的公主入宫。」

身为掌握南家命运的公主，滨木绵的衣服粗糙，也从来不赠送绸缎给宗家派来的女官，而且南家女官也不把滨木绵当主人——所有的原因都真相大白了。

「既然白珠说出了我原本的身份，那我也没必要再伪装了。」滨木绵带着苦笑说，「可不可以请你叫泷本去夏殿，搜一下我的房间？」

五加听到滨木绵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似乎想到了什么……

「您是说……！」

「那里有皇太子写给你们其他人的信，我怎么可能没事在庭院打转？在你们玩管弦的时候，我把你们的信都拦截了下来。」

「难道……」白珠颤抖着走向滨木绵，「难道皇太子也有写信给我……」

「对啊！也写了信给你。」滨木绵若无其事地回答，「每次缺席仪式时，都会乖乖写信。虽然写的内容乏善可陈，但至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风度。」

白珠听了滨木绵的话，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啊！早知道是这样，我会一直等下去！就不会不小心说出让一巳等我的话了……！他就不会因为我的关系而失去了生命。」白珠放声大哭，抓着滨木绵的衣服。「把一巳还给我！把我的一巳还给我！你这个贱人！」

白珠放声大叫，拼命打着滨木绵。

马醉木完全无法思考，看着眼前的一切，突兀地觉得太美了。

白珠声声喊着「还给我、还给我」的样子，显然脱离了常轨。原本梳得整齐的黑发乱了，没有血色的脸像死人般苍白，充满欲望的双眼已经不见以前的皓洁。每当她发出如同笑声般的呐喊，鲜血就从她咬紧的嘴唇中滴落。

太凄惨了，凄惨而壮烈，却又美得令人不寒而栗。

比起面无表情地遭到责备的滨木绵，或是面对眼前的状况说不出话的真赭薄，白珠比任何人更美。

太不可思议了。白珠既没有好好化妆，身上的衣服也没有经过精心打扮，怎么可能要求这个已经半疯的女人发挥气质和优雅？她一点都不漂亮，也丝毫不温柔，但为什么看着她，会觉得她越来越美，简直让人想哭。

这时，突然响起「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

马醉木回过神时，看到白珠摸着脸颊，怅然若失地倒坐在地上。打完她一巴掌的真赭薄喘着气，站在她面前。

「你闹够了没有！」

真赭薄一脸毅然的表情，缓缓放下了刚才挥起的那只手。她用力吐了一口气，露出了严厉的眼神。

「如果皇太子写信给你，你就会等下去？真是玩笑开大了，我不管有没有收到皇太子的信，都一直在等他。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的决心，怎么可能有办法入宫！」

白珠的肩膀抖了一下。真赭薄毫不留情地责骂。

「即使你怪罪别人，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就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真赭薄骂完白珠之后，又转向滨木绵。

「我不相信这与你的父母无关，你这个人心高气傲，才不会做这种小动作。」

默默看着事态发展的滨木绵听到她这句话，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真赭薄，对不起。」

「你说谎……赶快承认你说谎！」

真赭薄几乎尖叫起来，但马醉木发现她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不，我没骗你。」滨木绵说完，眼神黯然，痛苦地笑了笑说：「……而且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好戏才要开始。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南家不希望抚子嫁给日嗣皇太子？为什么对嫁给皇太子这么不热衷？」

马醉木不知道滨木绵想说什么，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滨木绵淡淡地看着她说：「南家向来不会凭感情做事，南家想要废除目前的皇太子。抚子应该会对皇太子很冷淡，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嫁给已经被废除皇太子的兄长。」

不难想像，只要皇太子因为某种理由失去日嗣皇太子的宝座，或是还没有继承王位就死了，一度让位的兄长就会重新成为皇太子。

「不会吧……怎么可能？」马醉木语带颤抖地叫了起来。

「南家会做这种事。」滨木绵轻声对她说。

「我觉得你们也差不多该瞭解了，只要金乌准许，宗家就可以还俗。当今的金乌陛下应该没有气魄反抗南家的意见。」滨木绵斩钉截铁地说，「兄长重回皇太子的宝座，他的妻子抚子将支配日后的山内……这就是南家描绘的未来。」

听到这里，所有人才感到不太对劲。为什么滨木绵要揭发南家的计划？真赭薄皱起眉头，滨木绵对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真的是〈乌太夫〉，被送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破坏其他家的公主和皇太子建立密切的关系。照理说，我应该默默回府。」滨木绵带着苦笑说：「但我不想再妨碍别人的恋爱，所以我要逃走了。」

说完，她脱下了身上的和服，里面穿的是发亮的黑色衣服。

「最后再说一句，你们听好了，我觉得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并不是女人唯一的幸福。如果没有搞清楚这一点，就可能会错失自己的幸福。再见。」

滨木绵挥了挥手，跨过白珠打开的圆窗走了出去，别人还来不及制止，下一刹那，滨木绵已经变身成一只漆黑的大乌鸦。

乌鸦张开发出黑色光泽的翅膀，飞向天空。

直线飞越山间的乌鸦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第五章 春再临

樱花盛开时节，抚子来到樱花宫。

南家这次登殿排场很大，和滨木绵当时无法相提并论。

南家认为不能让抚子衣着寒酸，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看在那些知道抚子并不想嫁给当今皇太子的人眼中，这种豪华铺张简直有点滑稽可笑。

即便如此，仍然是滨木绵比较美。

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有自己，真赭薄乃至五加在看抚子时的眼神，都似乎觉得美中不足。

滨木绵离开樱花宫已经几个月了。

正如滨木绵所说，在夏殿搜出了很多皇太子写的信。苎麻等人对宗家的人毫无抵抗，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于是和南家之间取得共识，将由抚子重新登殿，同时决定滨木绵正式回府。

只是这和普通的回府不同，代表滨木绵再也不会回樱花宫。随着抚子的登殿，滨木绵回到了原本该属于她的地方，也就是被剥夺身份后遭到流放。虽然在做出这个裁定之前，她就不知道已经逃去哪里了。

早桃死亡事件似乎和夏殿有关，这件事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南家绝对不会对会危及自己政治生命的事视若无睹，如果滨木绵没有逃走，而前往山中的寺庙，隔天就会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

樱花宫所有人都已经瞭解南家的险恶毒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态度。虽然知道滨木绵拦截了皇太子的信，但在恨她之前，反而产生了一种怜悯。滨木绵成为南家的棋子，为南家做了不少事，最后却被一脚踢开。

如今应该躲过南家的耳目，屏息敛气地过日子，也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抚子登殿的几天后，举办了一场花宴。

这场花宴不是由春殿，而是由夏殿主办，也邀请了许多乐人，规模相当可观。以前滨木绵在樱花宫时，难以想像夏殿的主人会举办宴会。南家家主对于较晚登殿的爱女极度呵护，希望能够早一点和其他家公主做好关系。

花宴在赏花台举行，以前皇太子曾经从那下方经过。虽然藤波不在，但花宴很盛大，丝毫不比正式仪式来得逊色。廊道上铺了红毯，高高地建在中央舞台四周的赏花台，都挂上了崭新的垂帘，酒菜都很上等，一切和滨木绵在的时候完全不同，让人觉得有些惆怅。

这一天，花宴从早上开始举行，舞台上乐声不断。

樱花在晨光中盛开，把树枝都压弯了。清新的空气中带着淡淡香气，马醉木忍不住想起了一年前的樱花。

当时的樱花很美，但现在有点不太一样。她带着难以形容的心情，看着花瓣飘落于杯子中，她向四处张望，可以看到女官们都在垂帘后方忙碌不已。

那次之后，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经常在自己房间休息的白珠，今天也出席了花宴。马醉木正打算起身瞧瞧白珠在哪里时，发现附近有个人影。

「请问是春殿公主吗？」

夏殿的新主人抚子说话十分干脆。

马醉木发出分不清是「是」还是「呃」的声音回答后，一脸为难的表情看着抚子。

眼前的少女有双大眼睛，散发出健康的可爱。她身穿比樱花色稍微深一点的今样色note唐衣为基调的装束，模仿了春天原野的金色刺绣增添了华丽，也同时增加了细腻感。

注：（注11）今样色，意指「当下流行的颜色」，由红花染成的红色，在日本平安时代被女性们所爱戴。↑

抚子完全不在意马醉木的态度，嫣然一笑。

「我是夏殿的抚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我会努力和大家和睦相处，请多指教。」

抚子深深地行礼，看起来充满希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完全没有任何不安。

马醉木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快逃离了。在廊道转弯前看到了真赭薄，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抚子看起来太有活力，马醉木在她面前无法呼吸。

「真赭薄公主。」

真赭薄听到叫声，惊讶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马醉木……」

「我刚才见到抚子公主了。」

「喔。」真赭薄嘀咕了一声，也叹了一口气，「很可爱的公主，和滨木绵那个傻瓜相比，真是太老实，太无趣了。」

听到真赭薄赌气的话，马醉木不由得苦笑起来。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真赭薄没有回答，转头看向舞台的方向，然后默默坐了下来。马醉木也跟着坐了下来。

舞台上正在跳蝴蝶舞，一群小孩子装上了模仿蝴蝶的翅膀，手上拿着棣棠的树枝，可爱地跳着舞。他们的衣服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音乐声响彻整个舞台。

正当她们彼此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舞台时，舞台旁突然响起一阵骚动。真赭薄微微站了起来，想要瞭解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了？」马醉木问道。

真赭薄没有回答，马醉木疑惑地站了起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只见一个与舞台上的场景很不相衬的男人，从对面廊道的柱子之间走了过来。那个男人一身漆黑的和服，不过山内众都穿黑衣，所以并不值得惊讶，只不过那个男人的脸很诡异。

「那是……面具吗？」

那个男人的脸特别白，仔细一看，原来戴了一张平板的面具。宫乌喜爱的戏曲中很少用这种面具。难道是山乌用的面具吗？但是，那个人的手上拿着和跳蝴蝶舞小孩子手上相同的棣棠树枝，显得格格不入。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向舞台，所有人都被他的态度震慑了，愣在原地不动。

这时，乐人终于发现那个男人是可疑人物，慌忙围了上去。男人环视了赏花台，然后将视线集中在某一点。下一刹那，乐人都纷纷跳开了，女官们尖叫起来。

只见男人的视线集中在那一点上，伸手解开绑住面具的红色绳子，下一秒，一身黑衣的身体开始扭曲，袖子变成了披着黑色羽毛的翅膀，脚也变成了有着尖钩的鸟脚。那个男人简直就像融化般从人形变成了鸟形，即使经常看到这一幕的乐人和舞人，也都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好大！那只乌鸦比马醉木之前见过的任何马都大。

乌鸦张开翅膀，舞台上被翅膀打到的人都纷纷跌倒。美丽的漆黑翅膀带着紫色的光泽，在阳光下，由紫变绿，发出不同的光。那是一只又大又美的乌鸦。

蓦然，大乌鸦的尖嘴对准了这里，竟然一直线飞了过来。风压吹走了垂帘，花瓣打转着飘进了赏花台内。此刻从栏杆上跳下来的黑影已经不再是鸟形，原本挂在脖子上的面具也匡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把原本衔在嘴上的棣棠树枝拿到手上，转头望过来，马醉木发现那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男子气宇轩昂，有一双眼睛美得令人惊叹。

马醉木看着他出了神，他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走向马醉木。

「皇太子殿下！」真赭薄马上走到马醉木前，和男人四目相对，然后缓缓鞠了一躬。「真赭薄在此恭候大驾！」

「嗯。」皇太子轻轻点了点头，走过静静退到一旁的真赭薄身旁，走向她的身后，然后动作俐落地拨开眼前的幔帐——

站在幔帐后方的人哑然无语地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她穿着像女仆般朴素的衣服，一头黑发挽成垂髻，瘫软地坐了下来。马醉木知道她的名字。

「滨木绵。」皇太子用响亮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然后随手把手上的棣棠树枝递给了她。「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泷本浑身颤抖地问皇太子。

所有人都从赏花台来到了藤花殿。白珠无力地坐在那里，马醉木也一脸茫然。抚子手足无措，忐忑不安，只有真赭薄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虽然每个人的态度不同，但她们的视线都看向大厅的中央。

她们朝思暮想的皇太子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滨木绵脸色苍白地坐在他旁边。眼前的皇太子是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完全超乎了她们的想像。

一头与鸟形时相同颜色的直发垂下，相容尊贵白皙，那双黑得宛如紫水晶般发亮的眼眸，有着无人能比的威严。但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来自丰姿俊秀的华丽，若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把抽出刀鞘的刀身，浑身散发出锐利清洌的冰冷。

他瞥向泷本的眼神，也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感情。他的气定神闲，反而让怒气冲冲的泷本看起来很滑稽。

「什么叫怎么回事？」

他说话冷若冰霜，简直让人想问：是不是看不起泷本？

「您向来无视各种仪式，而且竟然事先没有联络，就闯入花宴！简直是目无规矩！」

泷本忍无可忍地大叫着，所有女官听到泷本的怒斥都低头畏缩起来。

但皇太子满脸满不在乎，对于泷本的斥责充耳不闻。

「因为有比规矩更重要的事，所以也怪不得我。真赭薄公主，我没说错吧？」

所有女官听了皇太子的话，都同时看向一道垂帘。秋殿的垂帘摇晃了一下，真赭薄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是的，是我联络皇太子，请他直接惠临花宴。」

「秋殿公主！」泷本惊叫一声，狠狠瞪着她质问：「您竟然没有透过藤花殿，就直接写信给皇太子？我想您当然应该知道，这已经破坏了规定。而且，」泷本看向皇太子的身后，压低声音问道：「秋殿公主，为什么被正式赶出樱花宫的滨木绵会和您在一起？」

「是我委托山内众的澄尾去找滨木绵的。」菊野代替真赭薄回答了这个问题。「而且也请澄尾转交信，他完美地办好了这两件事。」

「看到中意的山乌，留在自己身边当女仆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只是收留了一只流落街头的山乌而已。」

「但是，这……」

泷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皇太子殿下。」

「嗯？」皇太子听到那个严肃的声音转过头。

滨木绵紧咬着牙根说：「真赭薄并没有任何过错，虽然我不知道您听说了什么，但事实真相是我主动去投靠她，她也正觉得很困扰。」

「喔？」

「我四处逃窜，无路可走，全都是我的过错。」

「即使你并没有犯下任何需要遭到这种惩罚的罪过吗？」

大厅内鸦雀无声，

「您在胡说什么啊……难道拦截您写的信不是罪过吗？」滨木绵轻轻喘着气反问。

「这当然是罪过，但这件事并不是你做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懂皇太子的意思。

滨木绵迎上似乎已经看透一切的视线，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做的。」

「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说这种无聊的谎话。」

「你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做这种事。」真赭薄一脸无奈地说：「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

「没错，我写的信是藤波透过女官交到四家公主手上，请问你哪里有机会能插手？」皇太子叹了一口气，抬起头说：「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拦截我的信。藤波，是你做的吧？」

所有女官都屏住了呼吸，皇太子泰然自若地转头看向藤花殿的入口。

只见藤波站在那里，嘴唇不停颤抖。和一年前，马醉木与其他人刚登殿时相比，一眼就能看出她消瘦许多。凹陷的眼窝深处那对发亮的双眼，似乎对兄长的突然造访感到害怕。

「藤波公主，不可以！」泷本大叫着跑了过来。

可是，藤波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似的，摇摇晃晃地走向兄长。

「皇兄，我、我……」

藤波似乎无法承受皇太子无动于衷的眼神，当场哭倒在地。泷本紧紧抱着藤波，想要隔绝皇太子的视线。

「你照顾她一下，让她心情平静下来。」皇太子面无表情地吩咐泷本。

泷本没有回答，搂着藤波走进了垂帘中。所有女官都怀疑自己的双眼，没有人说话。

这时，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

「为什么？」茶花问道：「藤波公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果真如此的话，这个女人为什么要为藤波公主顶罪……？」

皇太子听到茶花用「这个女人」来称呼滨木绵，微微皱起了眉头。茶花虽然抖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视线。

「姑且不谈藤波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滨木绵为什么要袒护藤波。她不光袒护藤波，而且还想袒护其他人。」

「其他人？」

「她袒护了我。」真赭薄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毅然地回答。

「袒护真赭薄公主？」

所有人都不安地议论起来，皇太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樱花宫内似乎并不是很重视，但在朝廷，很重视公主的血统。藤波犯下这个过错的责任，不是由宗家或是养育她长大的家，而是生下藤波的母亲家，也就是西家来扛。」

西家，也就是真赭薄的老家。

「也就是说，这一年来，滨木绵尽可能消除任何可能对我在朝廷内不利的要素。」

滨木绵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似乎觉得皇太子太多嘴了。

「并不是您想的这样。」

「就是这样，你就承认吧？」皇太子不假辞色地说：「只要稍微有点脑筋的人，就知道信的事是藤波做的。在你身份曝光时，你诱导泷本，把这件事推到你头上。泷本也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信，所以你们便一拍即合。」

藤波所在的垂帘内只听到啜泣的声音，就连泷本也没有吭气。沉默就是承认。

「但是，」茶花看着上座的垂帘和皇太子，有点困惑地开了口，「滨木绵为什么要协助真赭薄公主入宫？我搞不懂她这么做的理由。」

「我想也是。」皇太子对一脸困惑的茶花说。

「我也不担心会引起各位的误会……不，也没什么好误会的，」皇太子小声地改口，「一切都是为了我。」

咚。巨大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众人惊愕地转头，发现滨木绵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

「自恋也要有个程度！为了您？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更何况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

滨木绵怒吼道，简直就连柱子也都跟着震动起来。

皇太子闭着眼睛听她吼完，挑看着她问：「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傻瓜。」

滨木绵整个人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发着抖。

「您难道……？」

「陈年往事等一下再聊。」

「这是因为，」皇太子指着滨木绵，对一脸茫然的茶花说：「以前因为某种机缘，我和她是旧识，她一开始就积极协助真赭薄嫁入皇宫。」

皇太子又耸了耸肩说：「她为藤波顶罪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可能认为在目前的政局下，真赭薄嫁入皇宫对我最有利。大家都只想到各自的家族，所以搞不清楚。你们曾经站在我的立场想过吗？这件事很单纯，西家的公主成为樱君是最佳选择。」

「如果滨木绵入宫，皇太子一定会被南家的人暗杀。」

所有女官都说不出话，只有真赭薄似乎看到了问题所在。

「在我得知南家真的想要取皇太子的性命之后，我也终于瞭解了滨木绵的真正意图，也知道了她说的话中自相矛盾的地方。」真赭薄静静地说：「如果目的只是要废除皇太子，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破坏其他家公主。对南家来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南家公主入宫，然后将刺客安插在公主身边。」

「这就是滨木绵经常做出一些不像高贵公主行为的真正目的。她不遗余力破坏夏殿公主的形象，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入不了宫，避免假扮成她身边女官的刺客接近我。苎麻，我说的对不对？」

皇太子露出可怕的笑容看向夏殿的垂帘。

「在此之前，滨木绵伪装成很会弹琵琶的才女，很像是大家闺秀的公主，但她在登殿之后突然露出了本性，你一定乱了方寸。」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苎麻故作平静，但声音微微发抖。皇太子虽然面带微笑，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无论是你，还是你真正的主人都没有想到滨木绵会反抗。滨木绵为了避免危害其他家的公主，甚至没有参加管弦宴。」

滨木绵执行的很彻底，她做了所有能够为皇太子所做的事。

「东家并不需要靠将公主入宫来掌握权力。北家认为入宫很光彩，但并没有想要借此掌握政权的野心。在为我的安全着想时，显然需要集中精力对付西家。」

所以她在暗中积极协助真赭薄。

真赭薄看了一眼低头咬着嘴唇的滨木绵后，将视线移回皇太子身上。

「皇太子殿下，所以……您会迎娶滨木绵，对吧？」

滨木绵比登殿的所有他家的公主更无私地为皇太子奉献，甚至比真赭薄做得更彻底。真赭薄面对滨木绵的这种奉献精神，认为如果她是樱君，自己完全可以接受。

没想到皇太子冷冷地说：「不知道，现在还很难说，更何况这种理由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她暗中帮我，我就要娶她？那都是她自愿的。」

皇太子的冷淡话语让大家瞠目结舌。

「但是……」真赭薄说到这里，想到还没问如果没有滨木绵的事，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皇太子殿下。」真赭薄正襟危坐地唤了一声。

「什么事？」

「请问您为什么一直不莅临樱花宫？」

「因为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皇太子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犹豫该怎么回答，也因此在看到真赭薄说不出话时，反而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满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皇太子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真赭薄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之前都是皇太子莅临樱花宫选樱君。」

「之前的登殿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问题在于什么对我有利，什么对我不利，就这么简单。如果我认为造访这里有助于瞭解成为皇后之人的性格，就会主动来彷樱花宫。不需要别人说，我就会来。」

皇太子迎上真赭薄的视线，真赭薄悄悄吞着口水，但毫不气馁地反驳。

「但是，您有没有为登殿的公主着想？大家都很努力，希望能够嫁给您进入宫中，都引颈翘望您的莅临。这一年来，您从来不曾造访，不觉得大家很可怜吗？」

真赭薄的语气中渐渐带着责备，她认为自己也是翘首以待的人之一，所以即使这么说，也没有什么过错。

但皇太子似乎并不认为她的责备情有可原，只「喔」了一声，改变了姿势，竖起单侧膝盖，探出了身体。

「我从刚才这样听下来，觉得真赭薄公主好像误会了几件事。」

「误会？」真赭薄皱起眉头，不知道皇太子想要说什么。

皇太子露出了冷酷的笑容说：「首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樱花宫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樱花宫是什么样的地方？真赭薄听了感到傻眼，皇太子竟然问在樱花宫生活了一年的自己这种问题。

真赭薄坐直了身体，挺起胸膛回答说：「樱花宫是四家的子女为了成为配得上皇太子的女人，借由交流加深感情，相互切磋，磨练自我的地方。」

「这个回答不行，完全搞错了重点。」皇太子冷冷地摇了摇头。

真赭薄刚才回答时充满自信，所以忍不住羞红了脸。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真赭薄恼怒，说话的语气也忍不住有些不客气。

但皇太子并不在意，他竖起手指说：「磨练自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否则的话，不管我在或不在，都无所谓吧？」

「不是这样！是要磨练成为适合您的女人！」

「不要说得这么拐弯抹角，重点只有一个，」皇太子眯起眼睛，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就是成为被我挑中的女人，只是这样而已，不是吗？」

皇太子说的话太直截了当，真赭薄有点畏缩。

「虽然我不了解你们带着怎样的想法登殿，」皇太子不以为意，环视着藤花殿，「樱花宫是金乌挑选赤乌的地方，无一例外。不同时代的金乌的兴趣爱好不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有的金乌追求美女，有的金乌想要真诚的女人，但这两者我都不要。什么磨练自我，在完全不对的方向拼命努力，也只会造成我的困扰，我对你们的想法没有兴趣。」

皇太子说到这里，对真赭薄露出了令她整个人冻结的诡笑。

「想要搂美女的话，可以去花街；如果想要诚实的妻子，我早就下野了。我之所以在樱花宫挑选妻子，是因为需要具备皇后资质的人。无论再怎么漂亮，个性再怎么好，那种东西毫无价值。」

皇太子说完，视线直逼着真赭薄。

「我一直很关心樱花宫，」皇太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我并不打算凭外表或是性格来选妃，所以不认为有必要直接来樱花宫，就这么简单而已。相反地，是借由不来樱花宫看得更清楚，这么说，你可能比较容易瞭解。」

「……所以，您在测试我们吗？」真赭薄气得发抖，站了起来。

皇太子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静静地回答：「是啊！」

「难以相信……您简直可恶到极点。」

「我不知道你们对我有什么期待，但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们玩办家家酒，不要因为自己的妄想和现实有落差，就对我抱怨。」

皇太子毫无感情地说完。

真赭薄激动地说：「办家家酒？您才在开玩笑吧！我们每个人都卯足了全力！可怜的白珠甚至已经有点错乱了，滨木绵原本或许也不必被赶出樱花宫。」

「那我问你，」皇太子冷冷地抬眼，看着情绪激动的真赭薄问道：「难道你觉得即使我根本不想来，也要经常来樱花宫吗？这才是欺骗吧？更何况，如果因为我目前不出现而寂寞难耐，入宫之后，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寂寞？我即使在迎娶皇后之后，如非必要，就不会去找她，到时候也要大发脾气吗？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登殿是怎么回事？」

皇太子又再稍微提高了音量说：「我希望登殿的公主不受到我的行动影响，具备坚定不移的意志，以及坚强的信念，能够完成皇后使命的人，同时还要具备完成使命的实力。四家家主应该在瞭解这件事的基础上，把懂得忍辱负重的女儿送进宫，即使是丑女也没关系。至于你刚才的问题……」

皇太子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

对于皇太子突然改变话题，真赭薄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就是你问我会不会让滨木绵入宫的问题。」皇太子亲切地为她补充说明。

「喔……」真赭薄显得有点茫然。

「其实你也无妨。」皇太子老神在在地说。

「啊？」真赭薄微微地蹙额，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说，即使你嫁给我入宫也无妨。」

真赭薄觉得一脸严肃表情的皇太子，简直就像是不可捉摸的妖怪，即使皇太子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的想法，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

皇太子笑着说：「你能够等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在必要的时候采取行动。最重要的是，滨木绵看好你，才希望你成为我的妻子，不是吗？」

皇太子露出与刚才不同的笑容，看向屏息敛气观察事态的滨木绵。

「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我可以听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那我还在磨蹭什么，应该好好考虑政治动向，对不对？」

「既然她这么无私奉献，我觉得娶你为妻也无妨，真赭薄公主，怎么样？」皇太子一派轻松地问：「你想不想成为我的妻子？」

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一句话。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自己，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会有多得意、多高兴。

「我……」即使如此……。真赭薄心想。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您喜欢我……」

「你想的没错，我现在也喜欢你，和喜欢其他登殿的公主一样。」

这个男人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

自己也喜欢他，现在也喜欢他。即使如此。

「您说的『喜欢』和我的『喜欢』完全不一样……」

「当然啊！你明知故问。」皇太子叹着气说：「你似乎听不懂，那我就换一种方式说明。西家家主的长公主真赭薄公主，我对你既没有特别的感情，也没有爱上你。即使你入宫，这种情况也不会改变，西家也不会因为是你的娘家，就得到我的特别对待。从今往后，只要有需要，我会娶好几个侧室，甚至可能会休掉你。但是，你无处表达你的不服气，也不允许你和我以外的男人有密切的关系。你必须抹杀自我，只为我而活。如果你做好承受所有这一切的心理准备，我可以娶你为妻。请自己做选择。」

皇太子笑了起来，冷酷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真赭薄面对他的笑容……

「菊野。」西家公主突然叫了一声，伸出了纤纤玉手，「把怀剑拿来。」

静观其变的所有人都吓得缩成一团。

真赭薄一脸无奈地看了一眼不敢动弹的菊野，轻松地从她怀中拿出了刀子。

「公主！」

「叫什么啊！我又不是要攻击皇太子。只是……」真赭薄瞪了皇太子一眼，拔出了怀剑，「只是要这么做而已。」

下一刹那，在场的女官发出了好像看到世界末日的惊叫声。

真赭薄一把抓起她引以为傲的头发，毫不犹豫地用怀剑挥向自己的发丝。但她终究不习惯用剑，富有光泽的头发无法轻易割断，只有碎屑掉落在她的脸颊上。

由于事出突然，菊野差点昏倒，来不及制止，尖叫着愣在原地。滨木绵冲了出去，一把抢走了真赭薄的怀剑，但这时她的头发已割断了一大半。真赭薄轻轻甩了甩头，头发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地上，她心满意足地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了笑容。

「皇太子殿下，恕我拒绝您的求婚！即使这是您的命令，我在前一刻已经决定要为山神奉献，恕我无法从命。」

红色的头发好像痛苦地在清爽的露草色印花裳上翻滚滑落。真赭薄今天没有穿平时的苏芳色，所以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被割断的发丝的悲哀。

「……还真彻底啊，根本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切的皇太子语带佩服地嘀咕。即使感受到惊愕、不信任或是嫌恶的视线，皇太子也丝毫不以为意。

「为什么……？」滨木绵的肩膀微颤着，瞪大了眼看着真赭薄，再看皇太子。

滨木绵脱口而出的声音从未这么无力，但承受众人同情眼光的滨木绵，在下一刻竟然放声喊叫了起来。

「真赭薄，为什么！你想一想他的立场，就知道他只能这么说，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你不是想成为他的妻子吗？为什么不答应他？」

真赭薄在呆若木鸡的女官注视下，闭上了眼睛，重重地长吁了一口气

「滨木绵，我终于知道了……嫁入皇宫的不应该是我，或是白珠，更也不会是马醉木，从一开始就非你莫属。」真赭薄的语气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平静地看着一脸疑惑的滨木绵，说道：「很少有人能够像你这么无欲无求。」

滨木绵露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表情。

真赭薄静静地宣布说：「所以，皇太子殿下，滨木绵是您唯一的选择，如果滨木绵成为樱君，我愿意成为服侍她的女官。」

「真赭薄公主！」菊野发出惨叫声。

「我心意已决，不要啰嗦！」真赭薄并不理会，说完便把头转向一边。

蓦然，有人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

茶花叹着气说：「我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状况！罪人的女儿入宫？而且四家公主竟然想要当她的女官？」

「家世又怎么样？比起家世，我认为自己的自尊更重要。既然我做了这么傻的事，我的自尊心不允许不收拾残局就拍屁股走人。我用这种方式赎罪，不容我父亲和兄长置喙。」

真赭薄冷笑一声说完，接着好像脱胎换骨般露出了无敌美艳的笑容，这也许是她至今为止最有魅力的笑。

只是这里有一号大人物，即使看到这么有魅力的笑容，仍然无动于衷。

这个人当然不是别人，就是皇太子殿下本人。

皇太子听完真赭薄的话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感到很扫兴。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的激情演出。我根本没有说要娶滨木绵为妻，我选妃不会受到周遭气氛的影响。真赭薄公主，我也不会用感情来选妃。」

事到如今，他竟然说这种话！

藤花殿内的气氛突然失去了温度，只有滨木绵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真赭薄，很谢谢你的心意，但这一次他说的对。」

「看吧！她很清楚状况，即使你拜托她，她也不会点头答应的。好了！比起这件事，我要先处理另一件事，没问题吧？」

皇太子突然转过头，看向其中一道垂帘，下令将垂帘打开。

茶花犹豫了一下，立刻顺从地打开了垂帘。

白珠浑身瘫软无力地坐在打开的垂帘内侧。她在艳丽的绯色单衣外，搭配了银线绣出的海浪图案的唐衣，这身奢华的和服让她看起来更娇小无助。她直到刚才都一动也不动，始终保持沉默。

皇太子没有隔着垂帘，而是直接面对她。

「白珠公主，你曾经看过山乌的夫妇吗？」

皇太子唐突的问题让陪在白珠旁的茶花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不，白珠公主没有看过那种东西。」

「我是在问白珠公主。赶快回答我！」皇太子严肃地说。

白珠垂着双眼，极度虚弱地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啊！」皇太子点了点头，用格外温柔的语气说：「他们没有一件我们平时穿的绫罗绸缎，甚至没有可以躺下来休息的房子，每到晚上，就会变成鸟形，在认定是自己鸟窝的树枝上依偎在一起入睡。虽然冬天很冷，但他们从无半句怨言。他们说，因为有坚强的伴侣，所以什么都不怕。你不觉得他们很坚强吗？」

白珠没有吭气，但听到皇太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用力点了点头。

「你觉得在柔软的被褥中看着月亮独眠，和在寒冷的树梢上夫妻依偎入睡，哪一种更寒冷？」白珠缓缓抬起头，皇太子露出了微笑，接着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白珠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太子，拼命动着削瘦的脸颊，小声地说：「但是，已经没有人可以和我相依偎了……」

「那可未必，只是你太贪心了。」皇太子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而且你贪图的是一些对你而言，根本不必要的东西。既然要图，就要是为了自己的幸福。你要不要重新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不懂，」白珠无奈地摇着头，「我出生来到这个世界，就只是为了入宫……原本一辈子只能当一介宫乌，之所以能够在这么幸运的环境下长大，就是因为大家对我有所期待。我只有成为您的妻子，才能够回报这种恩情……」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如果是这样，这根本不是理由。」皇太子无情地说：「你受到大家的期待，但即使没有入宫又怎么样？只能说北家家主看走眼，没有眼光而已，根本不需要由你负责。」

「那……」白珠原本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说不出来。

皇太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虽然你刚才说自己是在幸运的环境下长大，但如果为了这种富足优渥的生活，让自己错失了幸福，那还算是幸运吗？如果你认为饶富的生活就是幸运，就是幸福，那就没有资格叹息。但相反的，你若认为这不是幸福呢？」皇太子停顿了一下，看着白珠的眼睛继续说：「那你就必须采取行动，应该向家主或是母亲抱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比起绫罗绸缎，你更想积极追求伴侣的翅膀。你知道吗？自己的意志遭到无视，和心灰意冷地认为不可能做到，这两者有着天壤之别？你现在说自己不幸，那北家家主应该也会很困扰。因为你一直随波逐流，唉声叹气，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

白珠「啊」了一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悲鸣的声音，整个人瘫软下来。

「白珠公主。」茶花叫了起来。

不过，皇太子并没有手下留情。

「白珠公主，我请问你。你有做我妻子的心理准备吗？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想做，一路走到了今天；也就是说，无论是不是消极，这就是你的意志。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可以娶你为妻，但即使你是我的正妻，我也不会特别优待北家。虽然家主的希望会落空，但你尽了自己的义务。怎么样？这不就是你的希望吗？」

「请别再说了！」茶花哭着抱着皇太子的腿哀求道：「请不要、不要再说了……我们太蠢了。所有的过错，都由茶花我来承受。」

皇太子低头看着茶花，端正白净的脸庞冷若冰霜。

「就是因为你这么娇宠，所以你的主人一直无法真正负起责任。」

皇太子接着转头看着白珠说：「你刚才说，已经没有人和你依偎了。明明就有啊！不就在你的肚子里。」

白珠茫然地看着皇太子，皇太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都没有发现吗？那是一巳的骨肉，现在已经很大了，没办法拿掉了。我虽然并不在意纯不纯洁的问题，只是这样没办法入宫的，所以，」皇太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如果你还想入宫，等生下孩子之后，必须在孵化之前就处理掉，而且你要亲手处置。」

白珠立刻站了起来，大声地说：「您在说什么？」

白珠转过身，保护着自己的肚子，露出锐利的眼神瞪着皇太子。

「不要，绝对不要，我不能再次失去一巳！我才不要入宫。」白珠大喊地叫道：「我会保护这个孩子，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我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不要靠近我！」

白珠狠狠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身想逃走，但她发现皇太子看着自己的眼神极其温暖。她气喘吁吁，视线不安地飘忽起来。

「你终于自己做出了选择，那我就赠送一个礼物给你。」

皇太子轻笑了起来，语气极其平静，和刚才判若两人。

「礼物……？」白珠毫不掩饰内心的不信任。

皇太子对她点了点头说：「进来吧！」他到底在对谁说话？正当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时，一个男人跟着皇太子的近侍走进藤花殿。

那个人穿了一身干净的葡萄茶色的上衣和裤子，头发很整齐，个子比皇太子更加瘦高。白珠一看到他，泪水就从她那双明亮眼眸中流了下来。

「白珠……」那个人激动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北家公主。

「一……」白珠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一巳？应该只有那个男人听到了白珠带着叹息的声音。

「白珠！」男人终于忍不住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呆若木鸡的白珠。

白珠放声大哭，男人抚摸着她的背，她恍惚的双眼中滑下了泪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是殿下保护了我……！」

「一巳。」

一巳、一巳、一巳。白珠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会吧？这是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你……？」

「对，对，是我。」那个叫一巳的男人点着头。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反到是滨木绵走到皇太子身旁，小声地问：「白珠真的怀孕了吗？」

「没有，他们应该没有做会生孩子的事吧！」皇太子若无其事地说。「但是我看她已经陷入了混乱，所以觉得很适合作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就知道……」滨木绵没有多说什么就退下了。

周围的其他人都搞不清楚状况，尤其茶花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木然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主人和山乌的年轻人紧紧抱在一起。

「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太子瞥了一眼交头接耳的女官，无声地站了起来。

「春殿公主。」

女官们听到皇太子的叫声，立刻住了嘴。

「可以请你过来一下吗？」

短暂的沉默后，垂帘慌忙拉了起来。马醉木一脸错愕，前一刻还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完全不知道皇太子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是？」

「公主，赶快去吧！」卷起垂帘的五加一脸紧张地说。

马醉木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皇太子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去中庭吧！我一直想和你聊一聊。」

皇太子背对着马醉木走向庭院，五加默默地扶着马醉木站了起来。马醉木看着那对认真的双眼，带着紧张的心情，跟在皇太子身后。

「请问，您要和我说什么？」

此时已是向暮时分，暮色苍茫的天空变成了淡紫色，初春的风有点寒意。皇太子抬头看着从中庭的樱花树上飘落的花瓣，没有回答马醉木的话，说话的声音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你想成为樱君吗？」

「啊？」马醉木偏着头问。

皇太子没有看她，语带迟疑地说：「……你从小到大，并没有被灌输必须登殿的想法，所以和其他公主的心态也不一样，而且我这个人又这么不解风情，成为我的妻子，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是这一次，宫中就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以后还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就连做好充分心理准备的真赭薄也无法承受。你现在仍然想成为我的妻子吗？」

马醉木注视着并没有看她的皇太子，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但努力传达心意。

「我、我怎么可能忍受无法与您共度的日子？相反地，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放弃您。这是我内心的想法……或许您觉得我很肤浅，但是我……」

马醉木用力吸了一口气，把至今不知道在内心想了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

「我想成为您的妻子。」

皇太子没有动静，他仰头看着盛开的樱花，仔细体会马醉木飘散在空气中的话语后，吐出了一口气。

「是喔……无论发生任何事吗？马醉木公主，」皇太子突然发出锐利的声音，「所以才会这样吗？」

「什么？」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皇太子说完后转过头，眼中带着之前任何时候都不曾有过的情绪——纯粹的愤怒。

「所以你对……你对早桃你们见死不救吗？」

「请问……」

皇太子为什么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马醉木发自内心感到不解，忍不住偏着头问。

皇太子从怀里拿出几张纸。

「你还记得这个吗？」

这些有樱花图案的信纸飘出了芬馥的香气，可能薰过了香。没有被虫蛀的信纸上写的文字墨汁浓淡得宜，运笔圆润流畅。

那是信，而且笔迹不只是曾经看过而已。

「喔，那是……」马醉木害羞地红着脸，低下了头，「这是我写给您的信，您已经看过了，我感到万分荣幸。」

马醉木说完，绯红的脸上喜不自胜。皇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马醉木的脸。

眼前的公主楚楚动人，也很可爱，像小孩子般纯洁，美若天仙。

「对，这是我为无法参加端午节写的道歉信后，收到的回信。」

皇太子小心谨慎地开口说道。马醉木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对，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第一次收到您的信。」

「但是，我给四家的公主都写了道歉信，但奇怪的是，只收到你一个人的回信，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皇太子淡淡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马醉木回答的话中，也无法解读出任何感情。

「是因为……藤波公主把其他三封信留在自己手边吧？」

「那我想请教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

皇太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马醉木瞪大了眼睛。

「呃……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马醉木一脸担心地看着愁眉不展的皇太子。

「你不可能不知道藤波所做的事，更何况藤波是为了你才而拦截那些信。」

「等一下！」

在已经清场的中庭内，突然响起了第三者的声音，五加一脸苍白地跑了过来。

皇太子露出冰冷的视线看着闯入者。

「等什么？你的主人知道我也写信给白珠和真赭薄，而且这不是私信，只是对没有出席仪式的道歉信，不可能没发现有问题。」

「这……」马醉木颤抖了一下，一脸为难地看着五加。

五加感受到马醉木的视线，露出毅然的表情走向前，用好像吵架般的语气问道：「藤波公主直接把信交给公主，完全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马醉木公主为您无法出席感到难过，然后您写信给她。请问这有什么问题？我不能理解。」

皇太子冷笑着说：「像你这么能干的女官，应该不难想像藤波做了什么。如果站在相反的立场，一定会咄咄逼人地去理论，说这是『耍心机，玩计谋』。」

「不要责怪五加！」马醉木看到皇太子发怒，慌忙哭丧着脸向前一步。

「因为我收到您的信乐不可支……所以疏忽了这件事，没有想那么多。」

「我可不认为你没有发现这种不自然。」

蓦然，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回头一看，真赭薄带着滨木绵缓缓走向这里。

「虽然你很无知，但不至于笨到连这件事也不知道。我们和你相处有一年的时间，最瞭解这件事。」

「但是……」

「不是姐姐的错！」

突然有一个声音哭喊着。藤波推开滨木绵和真赭薄冲了过来。泷本想要制止，藤波推开她的手，跪倒在皇太子面前。

「是我说了谎！是我一直说，哥哥只写信给姐姐，只写给马醉木公主。马醉木公主根本没有错……所以皇兄，求求你娶马醉木公主为妻，否则我无法忍受。」

藤波拼命摇着头说道，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无论如何都希望马醉木公主嫁给皇兄，否则，我甚至觉得无法原谅……如果不是姐姐嫁给皇兄，我……」

「为什么？」皇太子注视着自己的皇妹，从他的表情中，完全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藤波在皇太子的注视下抬起头，但一看到兄长的脸，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因为我、我对皇兄，我对皇兄、皇兄你……」

藤波抽抽噎噎，哽咽着说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兄长的脸。她一次又一次试着开口，但每次都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下去，最后说出来的话小声而无力。

「皇兄，你喜欢我吗……？即使在我做了这种傻事之后，你还喜欢我吗？」

皇太子毫不犹豫地点着头回答：「喜欢啊！」

藤波突然放松了脸上的表情。皇太子心疼地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你对早桃她们所做的事不能视若无睹。」

藤波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不再颤抖，也不再流泪，露出了失魂落魄的表情愣在原地。

皇太子这句意想不到的话，也让看着他们兄妹的其他人瞠目而视。

「『对早桃她们所做的事』？」菊野问道。

「这件事等一下再说，」皇太子转过身，「马醉木公主，对不对？」

皇太子突然移开了原本看着泷本和藤波的视线，转身面对马醉木。

「是。」原本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事态的马醉木，惊恐地应了一声。

「你这一年来，除了东家的家主以外，和三个男人相互通信，这件事没错吧？」

「对。」马醉木再度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我还是要问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你察觉到藤波做的事，却什么都没说呢？如果换成滨木绵或真赭薄，我相信她们会派人调查这件事。」

「但是，」马醉木为难地说道：「藤波公主是为了我做这件事，如果我这么做，不是会给藤波公主添麻烦吗？」

马醉木说完，露出好像仙女般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

全场鸦雀无声。眼前这个笑容很美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是突然变成了其他的「东西」，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令人汗毛倒竖，也可以说是不寒而栗。

皇太子眼神更加锐利，滨木绵和真赭薄好似吃了什么苦涩的东西，目瞪口呆。

「……你说，都是为了藤波？」

「对啊！」马醉木一脸难过地看着藤波，点了点头。「向白珠公主、真赭薄公主说谎，我也感到很痛苦。但是，藤波公主是同情我的境遇，自己把信拦截了下来。」

所以，在这里指责自己很莫名其妙。

「而且，虽然我猜想有这种可能，但也只是我的想像而已，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怎么可能乱说会危及藤波公主立场的话？」

真赭薄忍不住想要开口，皇太子瞥了她一眼，制止了她，然后将视线移回马醉木身上。

「原来是这样。姑且当作我瞭解你说的理由，那我再问下一个问题，」皇太子低声问道：「你听过嘉助这个名字吗？」

「呃！」五加愣住了「嘉助是东家的仆人，他怎么了？」，马醉木听到这个名字，也完全面不改色。

「嘉助这个人，」皇太子眯起眼睛，「是包括我在内，和你通信的三个人中的第二个人，对不对？」

「对，没错，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闯入樱花宫，最后送了命的那个人就是他。」

「啊！原来是这样！我完全不知道……真是太遗憾了！」

「你不知道？真的吗？他爱慕你，来这里见你，最后却死于非命。」

「嘉助来见公主？」五加惊叫起来。

「你第一次听说吗？」

「但是，……为什么？」五加以困惑的眼神看着马醉木。

马醉木反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因为你不告诉我母亲大人的事。嘉助说，这件事不能写在信上，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当面告诉我。」

「你明知道这样会破坏樱花宫的规定，还把嘉助叫来樱花宫？」

马醉木一脸可爱的表情偏着头，不知所措地注视着皇太子。皇太子没有移开视线，也注视着她的双眼。

「但他是仆人，即使和他见面，也完全没有问题啊！」

「他是男人。」

「但他是山乌，身份不一样。」

「在樱花宫内，无论对方是山乌还是马，都不允许密会。」

「这哪是密会这么夸张的事……而且，我当时也没有想到只是和仆人见一下面，就会违反樱花宫的规定。我误会了，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决，就根本不是问题了。更何况嘉助因为这个原因死了。」

「那是因为他做出了犯罪的行为。」实际动手杀了嘉助的泷本斩钉截铁地说，虽然她的气色很差，但眼神仍然很锐利。「他不仅闯入了樱花宫，而且还试图非礼秋殿公主————他犯下了该死之罪！」

「但是，嘉助只是逃命，并没有抵抗。以藤宫连的实力，完全可以活逮他，根本不需要夺走他的性命。你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其中当然有原因。」皇太子对着泷本说：「你担心嘉助说出早桃的事，所以杀了他灭口。难道我说错了吗？」

「杀他、灭口……真是危言耸听。」泷本撇着嘴说道。

藤波在她的脚下发抖，但皇太子丝毫没有手软。

「嘉助想要进入樱花宫，绝对需要有人带路。早桃接下了这个任务。」

早桃一定被马醉木的花言巧语哄骗，认为她们只是见面说话，于是就答应带路，但是，马醉木根本不想亲自和嘉助见面。

「然后，早桃发现了马醉木想要让嘉助去秋殿这件事。」

「什么！」跟着真赭薄一起来的菊野尖声问道：「怎么可能……但是，要怎么做到？」

「红色的和服。」

如果对嘉助说，宫殿的记号就是挂着红色和服。秋殿每天会将漂亮的和服挂在衣架上，西领名产的苏芳和服更是必不可少。

「等一下！」马醉木慌忙发出了可爱的惊叫声。「我的确打算和仆人见面谈事情，那个仆人也爱慕我，早桃也表示赞成，我也的确写信告诉那个仆人，红色的和服是记号，而且我也的确打算挂红色的和服。但是……」

马醉目垂下长长的睫毛，一脸难过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我没收了。」五加垂头丧气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漂亮的红色和服，只有真赭薄公主送的那件苏芳和服，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所以，这件事是我的错，马醉木公主完全没有任何意图。」五加小声嘀咕说。

「真的是这样吗？我可不这么认为。」皇太子看向五加的身后，「你服侍她多年，她可以绝对知道，如果把真赭薄送的和服挂起来，你一定会制止。」

「马醉木公主，」五加颤抖着，一口气小声地说：「她好几次都说要回府，她不可能为了想要入宫而做出这种事。」

皇太子断言道：「但是，她目前仍然在这里，而且你不是成功地制止了她回府吗？这才是最好的证明。」

「您根本不了解马醉木公主！」五加正面反驳了皇太子的质疑。

即使面对一脸狰狞的五加，皇太子仍然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胆怯。

「我要把这句话还给你。照理说，经历两次同样的事，应该会发现其中有蹊跷了。」

五加听到「两次」这两个字，猛然住了嘴。

「你应该不知道双叶公主为什么无法登殿吧？」皇太子对一脸疑问的五加说：「我去问了双叶公主。那是在新年宴时发生的事，她并没有得天花，那天晚上，在女官全都出去张罗宴会时，她在家里遭到暴徒袭击……」

「啊！」菊野用袖子遮住了嘴巴。

从皇太子口中说出这么惊心的事，令人感到羞耻不已。

「那……那后来呢？」五加无力地问。

「听说那个男人似乎把双叶误认为其他人，只是叫着双叶『公主大人』。」

蓦然，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真赭薄脑海中想起了闯入秋殿的男人说的话，和马醉木那封信上的收信人名字一致——『公主大人』

原来寄那封信的人，就是试图袭击自己的那个男人！

「相同的手法一用再用，简直太粗糙了。」皇太子一脸愁容地看着五加，「新年宴的时候，马醉木在哪里？」

「公主当时在别邸。」

「因为我肚子痛。」马醉木代替五加亲自回答，「因为我肚子很痛……真的很痛啊！」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五加大叫着，马醉木也微微偏着头，不停地眨着一双大眼睛。

如今，所有人看着她们两个人的眼神急速失去了温度。没有人说话，只是露出害怕的表情注视着马醉木和五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红色和服的事，」滨木绵突然开了口，「是早桃发现的。马醉木应该没有想到早桃会知道自己写给仆人的信上的内容，但那个男人不认得字。」

早桃把信交给那个男人时，是当场念给他听的。然后，她来到挂着漂亮和服的秋殿前时，发现了马醉木的真正意图，于是就恍恍惚惚地走了进去，结果被菊野发现了。

「因为我发现早桃之后的态度不对劲，所以就在没有旁人时问了她，她便说出了马醉木的事……只不过她说可能是她误会了，所以并没有说出详细的情况，然后她就死了。」滨木绵用力摸着额头，「太可怜了……就这样死于非命。」

「马醉木，你是不是很担心早桃倒戈投靠滨木绵？然后就对藤波说，早桃可能做出对你不利的事，结果会怎么样？」

中庭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藤波身上。

「藤波，是你害死了早桃。」

早桃闯入秋殿的那天晚上，马醉木悄悄去找藤波。

『藤波公主，怎么办？早桃一定会因为今天的事讨厌我。』

『不瞒你说，可能会有仆人来找我。』

『早桃之前说，她会让我和那个仆人见面，这会不会代表是我带他进来。』

『如果早桃把这件事告诉滨木绵公主……我会怎么样？』

『藤波公主，我该怎么办？照目前这样下去——如果早桃去投靠滨木绵公主的话……』

『到时候我就必须回府了。』

『藤波公主，拜托你，请你……』

帮帮我——

「藤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藤波听到兄长冷静的问话，终于回过了神。

「我并没有想杀她。」藤波大声叫着，抓着自己的头，「那天晚上，我命令她马上离开这里，因为我觉得必须赶快把她赶出樱花宫……」

藤波不想让早桃在樱花宫内多停留一刻。她听完马醉木说明的情况之后，立刻找来早桃，要她马上离开。

「早桃原本就不是宫乌……所以我以为她可以变成鸟形……。而且我听说只要有那件苏芳的和服，接下来这段时间都可以不愁吃穿，我就让她穿上真赭薄的那件衣服……再把她从土用门的舞台上推了下去。」

早桃不愿意离开，藤波很生气。虽然早桃一次又一次对她说：「求求您听我解释」当听到早桃说：「马醉木也许和您想像的不一样」时，藤波火冒三丈，大叫着：「你给我滚」，然后就把她推了下去。

至今藤波的手上仍然残留着推早桃后背的感觉，听到早桃发出的惨叫声持续了很久，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早桃在黑暗中坠落，在半空中挣扎的那双白皙的手，一直烙在她心里。

她一定在坠落的时候变成了鸟形；她一定现在仍然活得好好的，就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即使藤波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自己也无济于事，早桃的脸深深烙在记忆中，每天晚上都会若隐若现。

然后，早桃真的死了。

「为什么……？早桃为什么死了？她为什么没有变成鸟？」

藤波小声嘀咕着，声音几乎快听不到了。

「你刚才说，让她穿上了和服？」一个惊愕得颤抖的声音问道。

问话的人是白珠，她扶着一巳，走过来的脚步发着抖。

「所以早桃身上才穿着和服吗？如果是这样，即使变成了鸟形，也无法飞起来！」藤波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一脸茫然地看着白珠，白珠紧接着说：「穿和服时无法变成鸟形，即使变成了鸟形，也会受到和服的阻碍，无法顺利飞起来。」

「但是，」藤波看着站在兄长后方的近侍说：「藤宫连还是近侍，大家不是都穿着衣服吗？不论端午节还是七夕的时候，他都和皇兄现在一样，穿了黑色和服。」

「藤波，那是羽衣。」皇太子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藤波。

「羽衣……？」藤波疑惑的皱着眉头。

还是让你亲眼看一下最清楚。雪哉！」皇太子叹着气。

「有！我在这里。」

名叫雪哉的近侍机灵地抱着白色和服跑了过来，皇太子将他递过来的和服穿了一半在身上，双手缓缓从侧面抬了起来。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看到一棵幼树迅速长成大树。

皇太子的双臂变成了漂亮的翅膀，发出了啪答啪答拍打的声音。穿了黑色和服的手臂上，黑衣成为羽毛的一部分，形成了完美的翅膀，但另一只穿了白色和服的手臂变成翅膀后，羽毛被袖子卡住，翅膀无法伸直。

「就像这样，」皇太子轻轻挥着前一刻还是自己双手的翅膀说：「羽衣是靠意识做出来的，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只要可以变身的人，都可以做出这种羽衣，只是比较耗神，所以当然有衣服穿比较好。」

「山乌都穿羽衣，是因为他们没钱，买不起衣服。」雪哉站在皇太子身后补充说：「但是，武人也喜欢穿羽衣，因为在打仗的时候可以立刻变成鸟形。这就是武人和山乌装扮相同的原因。」

「因为穿着和服，就无法马上变身。」皇太子一挥手，翅膀又立刻变回了手臂。

藤波惊愕得说不出话，皇太子对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你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樱花宫的人都低下了头，早桃被发现时，有一半变成了鸟形，但另一半仍然是人形。如果她当时身穿羽衣，应该就不会死于非命。

早桃死了之后，嘉助就失去了和马醉木联络的方式，但是他对马醉木仍旧不死心，所以爬上了山崖，找到了来樱花宫的路。嘉助闯入樱花宫后，搞错了红色和服，进入了秋殿，当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慌忙想逃进了藤花殿。后来，泷本发现早桃的死因后，杀了嘉助。

这都是因为藤波袒护马醉木，泷本袒护藤波造成的结果。

「啊，怎么会这样？」马醉木突然哭了起来，边哭边用双手捂住了脸，「原来全都是我造成的！都怪我说话引起了误会！」

马醉木哭得很伤心。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她很可怜。

「藤波公主，对不起，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

马醉木像小孩一样天真地哭泣着，皇太子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后背。

「只对藤波道歉吗？」马醉木听了皇太子的话，抬起了泪光闪闪的双眼。

「早桃和嘉助确实很不幸，我真是太遗憾了，她们——太可怜了。如果我能够代替她们受这些苦，不知道该有多好。」

「马醉木公主，」皇太子用完全感受不到丝毫体贴和温暖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马醉木哭着抬头看着皇太子，她哭泣的脸庞还是那么美。

「我有言在先，我绝对无法原谅那些知道只要没有恶意，所做的一切都会遭到原谅的人，也认为不可以原谅。」

「皇兄！」藤波叫了起来，「拜托你，等一下！不是这样，不是姐姐的过错！」

「藤波公主，大紫皇后召见，我们走吧！」

泷本抱着不知是在放声大哭，还是在大声恳求的藤波走进了藤花殿。

在藤波离开之后，中庭内笼罩着难以形容的宁静。

马醉木茫然地目送藤波远去，用那张美丽的哭泣脸庞看着皇太子，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用柔和的声音对皇太子述说着过往。

「皇太子……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小时候曾经见过您。」

皇太子把视线移到一旁，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马醉木见状，嫣然一笑说：「那次之后，我就爱上了您……」

马醉木说这句话时，看起来简直美若天仙。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极其柔美地飘动。稳重的灰樱色表衣外的唐衣上，绣满了像是代表今天这个日子的樱花。淡茶色的秀发在点缀于艳丽樱花中的金色刺绣上飞舞。

月光下，从她的大眼睛中滑下的泪水宛如大颗的水晶般闪亮，脸颊微微泛成樱花色，微张的嘴唇宛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般滋润欲滴，看起来宛如樱花精灵化身为人。

皇太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马醉木，用极其冷淡的态度开了口。

「……我也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女人很美，你现在比以前更漂亮了。」

马醉木听了惊讶不已，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是，仅此而已！」皇太子淡漠地说道。

马醉木听了皇太子的话，露出了纳闷的表情，哑然无语的表情看起来反刚有点蠢。

「但是，您在上巳节时，不是曾经对我笑……」

「唯一确定的是，我并不是对着你笑。谢谢你喜欢我。」皇太子转身背对着马醉木，「但是，我讨厌你！」

皇太子走出中庭期间，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A005-001

樱花盛开。

粉红色的樱花浮现在蓝色的夜空中，阵阵花雨宛如白浪，深蓝色在浪间摇摆。吸进喉咙的夜晚空气格外冰冷，仿佛被花吸走了所有的热气。

皇太子边走边胡乱想着，这是不是该称为「花冷」。

月光没有温度。被月光玩弄于股掌的樱花华丽而冰冷。

「喂，瘦皮猴。」

皇太子听到突然有人叫他，惊讶地回过神，停下了脚步。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白天举行宴会的赏花台前的廊道，然后事不关己地发现，自己今天难得动了怒。

「笨蛋，有没有听到啊？」

皇太子被打了一下头，才终于苦笑着转过头。

「喂……你还没有恢复身份，小心我叫山内众以不敬之罪把你抓起来。」

「正因为这样，」滨木绵目中无人地抱着双臂说：「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所畏惧了。因为没什么好失去的，做什么都不怕。」

「是这样吗？」

「当然啊！」

他们两人突然相对无言。默默凝视彼此，也同时在观察对方。

「你长高了。」

「你也是啊！」

「所以不能再说你是瘦皮猴了吗？」

「和我们家族的人相比，也还算是啦！」

「那不就代表一辈子都这样了。」

「即使是瘦皮猴，配你也绰绰有余。」

「竟然做出这种蠢事。」滨木绵故意大声叹着气说。

「相隔十年未见，你竟然这么冷淡。」

皇太子说话时，脸上并没有遗憾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滨木绵一脸不悦地低声问他。

「你是指南家的长公主是以前带坏我的损友这件事吗？还是指把我带坏的损友是女生这件事？」

「你果然知道了。」

滨木绵大叫着，皇太子忍不住开朗地笑了起来。

「阿墨，真的好久不见了。」

「奈月彦，你看起来也完全没变，我放心了。不，应该说太遗憾了，如果你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可以被调教好，不知道该有多好。」滨木绵垂头丧气地说：「也许不是没有改变，只是没有成长而已。」

「有可能，我没什么自信。」皇太子奈月彦一脸严肃地说：「先不说这些，你刚才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只能回答说，一开始就发现了。」

「你一开始就发现了？」

滨木绵挑起眉毛问，奈月彦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女生，当时就猜到你应该就是失势的南家家主的女儿，为了以防万一，还调查了你的户籍。确实有人会为了逃税而男扮女装，却很少有相反的情况，当然会认为其中有原因。」

虽然他若无其事地说，但他当时只有七岁左右。

滨木绵早就知道他这个人不简单，但还是无力地抱着头。

「所以你当时就知道我是你杀母仇人的女儿？」

「这有什么问题吗？你又没想杀我，我觉得没必要在意这种事。」

奈月彦一派轻松地说。滨木绵真的开始头痛。

「然后是这次登殿，你叔叔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你的真实身份，所以当我得知你的年纪，就立刻发现就是你。」

奈月彦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实在太聪明了。」滨木绵不悦地说完，瞪了奈月彦一眼，「既然你脑筋这么灵光，你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感到心有余悸了吧！你没听过『四面楚歌』这个成语吗？」

「你和四家为敌，好歹也应该顺势拉拢西家。」滨木绵一脸凝重的表情问「不，现在这样就好，正合我意。」

奈月彦在滨木绵狐疑的视线注视下，把双手放在已经收起垂帘的栏杆上，他看着下方的双眼很自然地露出了金乌的眼神。

「在山内，能够掌握政治实权的并不是只有四家而已。」

「你……」滨木绵立刻领悟了他话中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奈月彦一脸得意地斜眼确认了她的表情后，再度将视线移向前方。

「自从我父亲接班之后，宗家的势力日渐衰弱，没有理由到我这一代，仍然要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所以我希望四家的势力旗鼓相当。」

奈月彦露出无敌的微笑说道。

如果选中代表四家的任何一位公主，选上那家的势力当然就会增强。

「所以你故意让真赭薄拒绝你吗？」

「我并没有说谎，但如果西家因为我的关系，进一步增强势力，的确会很伤脑筋，所以必须在顾及真赭薄公主面子的情况下，让她对我死心。虽然她本身没有过错，但我还是无法选她为妃。」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奈月彦用好像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需要一个能够尽皇后的责任和义务，又同时不会破坏四家势力关系的女人。」

滨木绵听了他的话，猛然抬起了头，奈月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对你既没有特别的感情，也没有爱上你，即使你嫁入皇宫之后也一样。从今往后，只要有需要，我会娶好几个侧室，甚至可能会休掉你。但是，你无法表达自己的不服气，也不允许和我以外的男人有密切的关系。你必须抹杀自我，只为我而活。如果你做好承受所有这一切的心理准备……可以当我的妻子吗？」

奈月彦说完之后，又立刻补充。

「你千万别误会，正如我对真赭薄公主所说的，我无意用感情来选妃，而是在进行极其高度的政治判断基础上，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虽然光听字面的意思，会觉得奈月彦在掩饰害羞，但他很认真。他们互瞪着对方的景象，看在旁人眼中，会觉得一触即发。

「不是用感情吗？」

「没错，正因为这样，所以一直等到抚子登殿。」

等到夏殿有了新的主人，滨木绵完全被排除在南家之外的今天。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答应。」滨木绵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踌躇，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傲然地回答之后，又补充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奈月彦应该没想到滨木绵会提出条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什么条件？」奈月彦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态度。

滨木绵一脸严肃的表情说：「我接受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不管是不是因为政治的理由，只要你有喜欢的女人，爱娶几个就娶几个。这本来就是自己安排的政治婚姻，所以不必在意我，你吃喝嫖赌都没问题。但我希望可以为你送终，虽然我知道这种要求很任性。」

滨木绵露出真挚的眼神说，奈月彦回望着她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就一言为定。」

滨木绵听了奈月彦的话，松了一口气，那是漂泊多年的旅人终于回到家的感觉。

「我的本名叫墨子。」

「原来你叫墨子，虽然不够深奥，但是个好名字，以后请多指教。」奈月彦低头说。

墨子沉浸在难以形容的感慨中，回想起来，这一路很漫长。

自从遇到他之后，自己的命运多舛。当年的小男孩因为自己父母的关系失去了母亲，滨木绵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的妻子，但她没有一天不为他的幸福祈祷。

墨子疲惫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了。」

「是啊！」

「所以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解决了身份的问题。」

「对啊……嗯？」

「让我打你一巴掌。」

滨木绵的话音刚落，奈月彦就觉得眼冒金星。他大吃一惊，摸着发烫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还以为你很爱我。」奈月彦似乎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

墨子见状，快活地笑了起来。

「女人心，海底针，多学着点！」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等到中庭的混乱总算平息之后，真赭薄正在找皇太子和滨木绵，当终于找到他们时，忍不住诧异地问。

皇太子和滨木绵同时转头看她时，两个人的态度呈明显的对照。滨木绵满面笑容，叉腿而立；皇太子一边的脸颊很红，而且跌坐在地上。

他们互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说：「在干什么呢？」

「真赭薄，你怎么会来这里？那里已经搞定了吗？」

滨木绵似乎已经不想理皇太子，转头看着真赭薄问。

「对，但是大紫皇后召见皇太子殿下。」

「大紫皇后吗？」

「她还真性急。不好意思，我先去一下。」皇太子自己站了起来，抓了抓头说。

「小心点！」

「嗯，我知道！真赭薄公主，你等一下可以来接我吗？」

「遵命。」

皇太子听了真赭薄的回答后，大步沿着廊道离去。

两位公主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相互瞥向对方。

「……他向我求婚。」

「果然！我就知道会这样……你怎么回答？会嫁给他吧？」

真赭薄有点紧张地问，滨木绵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棋高一着，所以也无可奈何，虽然我并不想嫁给他。」滨木绵嘟哝道。

「虽然现在问可能有点太晚了……你真的认为这样好吗？」真赭薄不安地问。

滨木绵一下子说「无可奈何」，又说「并不想嫁给他」，似乎并不积极。

听了真赭薄这么问，知道她在关心自己，大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你刚才不是还在说，只有我适合嫁给他吗？」

「因为你和我们这几个一直梦想嫁给他的人不一样，你真正瞭解他这个人，不是吗？所以我忍不住想，也许你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想嫁给他，但又觉得你之前那么无私奉献，可能是基于对他的感情。」

真赭薄吞吞吐吐地说，滨木绵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你认为我是在将功赎罪，为我的父母赎罪。」

真赭薄听到滨木绵这么直言不讳，有点不知所措。

「呃，是啊，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是这样，我似乎太多事了……」

滨木绵目不转睛地看着真赭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简直有点不太符合目前的气氛。

「那个男人脑筋真的不灵光，如果我是男人，会毫不犹豫选你为妃，虽然可能会因为你挥金如土而破产。」

真赭薄听了滨木绵的玩笑话后，羞红了脸说：「不要开玩笑了！」

不过，真赭薄似乎豁出去了，双手扠在腰上挺起胸膛。

「约定就是约定，既然你要嫁入皇宫，我就当你的女官。」

「喂，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真赭薄瞪着双眼问：「怎么样？既然你嫁入皇宫是为了赎罪，我会思考对策。我也可以侍奉你一个人，而不是连同皇太子一起侍奉。」

「那真是太壮胆了。」滨木绵的笑容中没有一丝嘲讽，「不过，你不用担心，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赎罪的因素，但是，」滨木绵发现真赭薄愁容满面，似乎觉得很有趣，语气开朗地说：「那只是因为我无法原谅因为父母的关系，让我觉得亏欠他，就只是这样而已，绝对不是怨天尤人。更何况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和马醉木完全相反，只是他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所以才会让人有那样的感觉。」

真赭薄似乎无法苟同，滨木绵见状笑了出来。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那个男人，」她说到这里，突然收起了笑容，露出温柔的表情说：「他能够为杀了自己母亲的人流泪。你不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极其悲哀，极其痛苦的事吗？」

真赭薄听了滨木绵这句话，似乎略微窥视到皇太子和滨木绵之间的过去，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滨木绵突然话锋一转。

「……你赶快去找他，大紫皇后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杀他，千万不能大意。」

「怎么可能？」真赭薄紧张地问。

「你应该知道他之前体弱多病吧？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一离开宫廷，就完全不会有这种情况。每次都是在大紫皇后的安排下一起用餐后，他的身体就会出问题。」

滨木绵一脸严肃地说完，真赭薄脸色大变，滨木绵对她点了点头。

「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能在大紫皇后的房间长时间逗留。」

「皇太子，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大紫皇后的房间内弥漫着阴沉混浊的芳甜空气，虽然有淡淡的烛光摇曳，但垂帘内几乎一片漆黑。皇太子尽可能浅浅地呼吸，看着薰香的烟飘过眼前。

「哪有打什么主意？我只是要娶您的侄女为妻。」

皇太子并没有改变说话的语气，虽然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感觉，却又带着一股云淡风轻，令人无法捉摸。垂帘内传出啪的一声，应该是拍扇子的声音。大紫皇后似乎心浮气躁。

「滨木绵已经不是四家的公主了，你选她为妻，简直是在愚弄已经登殿的几位公主，难道不是吗？」

「您的意思是，这是让四家蒙羞的行为吗？的确是这样。」皇太子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四位家主应该会怒不可遏，或是乱了方寸，觉得很丢脸吧？但那又怎么样呢？」

皇太子揶揄地笑着说道：「他们想叫，就让他们叫啊！您是不是忘记了，宗家并不是四家的狗，不需要对他们察颜观色，扭曲自己的意志。」

「你这种行为就叫做，」大紫皇后用低沉的声音嘀咕着，「狂妄自大。如果你以为能够靠一个人的能力做任何事，只会吃亏在眼前。」

大紫皇后语带威吓的声音具有让别人吓得发抖的威力，但目前站在她眼前的是皇太子，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怕她这种平静恫吓的人。

皇太子听完大紫皇后说的话，立刻露出锐利的眼神，以及不容他人轻视的笑容。

「大紫皇后，到底是谁狂妄自大？我认为四家不仅狂妄自大，而且已经习惯不把宗家放在眼里了。」皇太子说到这里，扬起了嘴角，露出了可怕的笑容。「尤其是南家，这种情况特别明显。明知道她是杀害我母亲的人的女儿，竟然还让她登殿。一旦公诸于世，绝对会在朝廷遭到抨击。」

「问题是，」大紫皇后不慌不忙地说：「你不是要让那位公主嫁入皇宫吗？」

「没错，我不会提这件事。但是，」皇太子滔滔不绝地说：「您在观相阶段就知道马醉木根本没有登殿的资格，为什么还故意放水？」

「因为很有趣啊！」大紫皇后带着恶意地笑着说：「我看好的〈乌太夫〉发挥了超乎我期待的作用。」

皇太子听了这句话眯起眼睛，小声地嘀咕：「原来是这样，果然不安好心。您知道吗？贵族口中的〈乌太夫〉和民间流传的〈乌太夫〉故事大不相同。在贵族眼中的〈乌太夫〉沦为笑柄，但在平民百姓并不这么认为。」

不可思议的是，山乌流传的〈乌太夫〉是一则兄乌和妹乌的故事。兄乌爱上了一位高贵的公主，皇太子对妹乌一见钟情，把她娶进了宫内。但是，高贵的公主移情别恋，爱上了皇太子，皇太子也对妹乌日久生厌，回应了公主的追求。最后，在感情中出局的兄妹两人都因为自己所爱的人而走向悲惨的结局。

这绝对是一个悲剧故事。

「我不会说哪一则故事才正确，这是传说。而且既然活在这个世上，我们都是乌鸦，我发自内心认为说别人是〈乌太夫〉这件事很莫名其妙。但这并不是我的重点，我要说的是宗家差不多该恢复应有的样子了。难道您不认为拥有身为宗家人这种自觉的人太少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大紫皇后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怒气，「如果你在说藤波和泷本的事，这是樱花宫内部的事，你无权干涉。」

「这当然也是我说的情况之一，但我最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最缺乏身为宗家人自觉性的就是那一位，还有您自己。您的行为绝对不是身为宗家人应有的。」皇太子冷笑着继续说：「您至今仍然是南家的人，所以您轻视我，想要撮合自己的儿子和抚子。」

大紫皇后并没有回应皇太子的话。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选滨木绵为妻。我想您应该瞭解我的用意。」

皇太子暗示着言外之意，垂帘内还是没有反应。

这是皇太子明确发出的威胁。

在山内，除了四家，还有宗家也能够掌握政治实权，也就是金乌本人。日嗣皇太子奈月彦从出生时，就被认为是真正的金乌。照目前的情况，以后将继承父亲目前掌握的政治实权，到时候会怎么样？皇太子用这种言外之意向大紫皇后施压。

在两人互瞪的紧张气氛中，听到走廊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奈月彦。」身穿薄衣的男人一走进来，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他一声。

男人气度不凡，眉清目秀，但此刻脸色铁青，额头上冒着冷汗。他就是刚才没有提到的，第三个和马醉木通信的人。

「父皇，好久不见。」

「我听说你已经决定娶谁入宫了，到底是？」

「是滨木绵，不是四家的任何一位公主，没有背景，绝对不是马醉木。」皇太子冷冷地说完，瞪着父亲，「您竟然做出写信给马醉木这种蠢事，藤波也对您的行为伤透脑筋。浮云和马醉木不是同一个人，您不可能在马醉木身上寻求无法在浮云那里得到的答案。」

皇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嘴唇颤抖的父皇，猛然发现一名女官在门口附近不停地鞠躬，看到她那有着漂亮发色的长发——

「有人来接我了，那我就先告辞了。两位要不要难得夫妻团聚一下？」

皇太子用很不自然的开朗声音说完，转身离开了。

拼命鞠躬的真赭薄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当今陛下当时对浮云一往情深。」

离开大紫皇后的房间，走在往藤花殿的通道上，真赭薄正犹豫着该不该问，皇太子主动向她说明。

「但如你所知，结果被大紫皇后捷足先登了。浮云回了府，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无法见面。」

当他们终于能够常常见面时，当今陛下，也就是当年的皇太子，打算迎娶浮云为侧室，然而，在此之前发生了一起事件。

「浮云在入宫前就怀孕了。」

「所以，」真赭薄倒吸了一口气，说话很是紧张，「马醉木是当今陛下的……？」

「当时这么认为，至少一开始是这么认为。」

五加得知浮云怀孕后乐不可支，但迟迟没有接到入宫的消息，而且原本常常召唤的皇太子也突然不再上门。

「这时才终于真相大白，那个孩子并不是当今陛下的孩子。」

真赭薄哑口无言，皇太子闷闷不乐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谁是真正的父亲，但浮云无法入宫，最后成为目前东家家主的侧室。」

「所以，」真赭薄震惊地说：「东家家主一开始就知道马醉木不是自己的女儿吗？」

「当然。」皇太子点了点头，「那个男人也是狠角色，但他内心应该对马醉木提高警戒，可能担心她也步上她母亲的后尘。所以马醉木明明身体没有问题，却说她体弱多病，把她和之前对浮云忠心耿耿的侍女一起囚禁在别邸内，虽然最后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当今陛下如果脸皮可以像东家的家主那么厚就好了，问题是他太懦弱了，所以为了弥补失去浮云的痛苦，突然迎娶了侧室，生下了我和藤波。」

但为什么现在要写信给马醉木？

「……当今陛下应该没有对浮云忘怀，才会想从朝思暮想的人的女儿身上寻求安慰。」

气氛一度变得很凝重。

原来真相是这么一回事。真赭薄忍不住想，真是太惊人了！

「浮云公主是怎么死的？」真赭薄有点好奇这个问题，忍不住问道。

皇太子轻叹一声回答：「被人杀害了。」

「被……被人杀害？」真赭薄惊叫着停下了脚步。

「听说是被男仆杀死的，她外出赏樱时，被男仆用刀刺死了。」

皇太子不以为意，继续边走边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

「浮云的一头黑发很美，而且远近驰名，」皇太子静静地说：「听说刺杀她的男仆有一头罕见的淡茶色头发。」

真赭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默默走了一段路后，皇太子突然开口说：「听说她和我母亲很要好，那是在我出生，藤波也出生之后的事，所以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很久了。」

当时正在讨论该由谁担任藤波的羽母，最后推举了浮云和南家家主的妻子。

「我曾经见过滨木绵的母亲一次，滨木棉和她长得很不像，她母亲看起来就是小家碧玉。或许会和人勾心斗角，但不可能做出杀人那种可怕的事。」

奈月彦嘀咕道。

「夺走我母亲性命的那种毒，如果只是少量使用，可以混在薰香内作为安眠药，大量使用会导致身体失调，而且也只是会让人感到不舒服而已。但身体特别虚弱时，情况就不一样了，由其在分娩后立刻使用，就会一直昏睡不醒。」

「……是伽乱吧？」

伽乱是南领特产的香料，从十六夜枕边的薰香中发现其中含有大量伽乱。由于只有南家有办法做这种事，所以南家家主和他的妻子陷入了困境。

「当时听说是南家家主夫人送了薰香，但是长大之后，我对这件事产生了质疑，调查之后发现，南家家主夫人的确订购了特别的薰香，但并不是送给我母亲，而是送给东家。」

南家家主夫人送给了争夺羽母的对手浮云，但不知道为什么，浮云没有使用，而是送到了十六夜的手上。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一下，这也许代表滨木绵的父母根本是无辜的，不是吗？」

外人都知道，南家兄弟不睦，弟弟很可能利用那件事，把哥哥赶下家主的宝座，自己成为家主。

「不知道滨木绵得知这件事会是什么感想！」真赭薄忍不住大叫起来。

皇太子立刻停下了脚步，真赭薄讶异地看着他。

「你认为有必要告诉她吗？」

他在说什么？真赭薄知道滨木绵很在意自己的父母所做的事，也知道她很爱皇太子，所以一旦得知这件事，一定会欣喜若狂，更自由地和皇太子相亲相爱。

没想到皇太子竟然想要持续利用滨木绵的罪恶感，简直不可原谅。

真赭薄用力吸了一口气，正想破口大骂，突然察觉了皇太子脸上的表情，立刻闭了嘴。因为皇太子露出了很不像他的无助表情。

真赭薄注视着他的脸，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怒气渐渐消散。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皇太子仍然一脸无助的样子。

「您对马醉木和她的母亲……有什么感想？」

皇太子可能没有想到真赭薄会问这个问题，他瞪大了眼睛，但没有思考太久。

「无论别人说什么，马醉木都会相信自己清白无辜，她的母亲应该也一样，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周遭的人陷入再大的不幸，她们都会永远幸福。正因为这样，」

皇太子的声音已经超越了愤怒，声音中也带着一丝寂寞。

「无论马醉木还是浮云公主，真希望她们的幸福不会导致他人的不幸。无论如何，浮云死了，她的确很可怜。」

真赭薄看着他黯然的眼神，暗自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滨木绵说的没错。

马醉木和那个男人简直就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相反。

既然这样，其他的事就不必追究了。真赭薄心想。

滨木绵正在等待的赏花台就在前方，真赭薄突然心血来潮地探问。

「对了，皇太子，之前您从这下面经过时，到底是对着谁在笑？」

「你说呢？」皇太子装糊涂，「我已经忘了这件事。」

滨木绵沿着廊道走了过来，皇太子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跑向她。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终章

那是一个春意盎然的舒心早晨，只是风有点大。

损友来找我玩，说樱花开了。

阿墨那家伙只有想带我出去玩时，才会找上门。果然不出所料，这天也带我去了大人吩咐千万不可踏进的领地边界的山崖。阿墨告诉我，山崖另一端的领地内樱花已经盛开，整个花海看起来一片白茫茫。

我们在树林中奔跑追逐，一路笑个不停。

这时，阿墨脚下一滑跌倒了。

或许是因为头顶上方没有树木遮住，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那家伙一个不留神就跌下山崖，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立刻吓破了胆。

阿墨急忙脱下身上的衣服，立刻变身成鸟形，飞向山崖下方。当我赶到已经恢复人形的阿墨身旁时，那家伙毫发无伤正不雅地谩骂着。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笑声在并不深的山谷中回荡着，阿墨生气地摸着头，蓦地抬头看向我的后方哑然无言。感到疑惑的我，顺着阿墨的视线望去……眼中是一片绝世美景啊！

山崖的另一端就是隔壁的领地，阿墨说的没错，那片领地的山崖上绽满了樱花。

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头上的发饰金光灿灿，摇曳生姿。

她一头柔软的头发，是同族内很难得一见的淡茶色鬈发。一脸错愕看着我和阿墨的那对瞳孔，也浅得好似透明一般。她身穿一件淡红色有着樱花图案的和服，这件和服穿在女孩身上很是好看。

风在吹，樱花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飘舞。

我觉得她好美，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女孩漂亮。

正当我转头准备告诉阿墨心中的想法时，却发现平时总是一脸欠扁的损友脸上，露出了以往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好似十分羡慕那个女孩，但又好像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她那样，所以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我斜眼瞧了瞧崖上的女孩，又看了看阿墨。

一个是楚楚可怜的少女，宛如樱花化为人的样子；另一个是皮肤黝黑，看起来有点邋遢的孩子，就像刚出生的乌鸦。

樱花和乌鸦。

莫名其妙，两者根本截然不同，有什么好比较的。

等到我和阿墨都长大后，我打算送她像山崖上的少女一样的漂亮和服，然后看着穿得美丽衣裳的阿墨，好好地戏弄她。

即使穿上这么绚烂的衣服，你还是你啊！

你永远都是最坚强、最美丽的。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给台湾读者的作者后记

我的书能够送到各位手上，倍感光荣。

希望你们也能够充分感受八咫乌世界的乐趣！

各位台湾的读者，我是八咫乌系列的作者阿部智里，很高兴有机会和各位结缘。

恕我冒昧，我想先利用这个机会，和各位分享一件事。

我曾经在十年前造访台湾。当时还在读大学，利用春假期间，和家人一起去台北旅行。

一踏入机场，宜人的花香扑鼻而来。在我心目中，台湾是一个充满梦幻的地方。庄严的寺庙、热闹的夜市、丰富的美食。我喝了香气满满的茶，去故宫博物院参观了令人大开眼界的宝物，逛了宛如童话世界的九份，还在十分放了「一笔入魂　获得松本清张奖」的天灯。

最难能可贵的是台湾人的善良。

旅行期间，无论去哪里，遇到的台湾人都热情亲切。我从小就深受过敏性皮肤炎所苦，一位台湾朋友得知后，花了很长时间，为我挑选了适合我体质的茶。

「台湾真是个好地方。」、「下次要去台湾的其他地方走走。」我们家人分享着这些感想，带着满满的幸福回到了日本。没多久，就发生了三一一大地震。

我相信不用我在此赘言，各位也知道日本当时的状况。幸好我本身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巨大的恐惧。这场地震造成了无数生命的牺牲，很多人失去了心爱的人，失去了宝贵的东西。

在日本面临危机之际，台湾人向我们伸出了援手，而且规模让人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最初听到台湾的捐款金额时，我以为一定是搞错了，没想到完全没有搞错，那是台湾人将真心变成了实质的援助。不仅如此，台湾人立刻发了很多关心、鼓励的讯息，而且有人去灾区为灾民煮食，为了振兴日本经济，成为最初来日本旅行的游客……。如此感动的故事写不完，每一桩都是令人感激不尽的援助。

在为八咫乌系列写序文之际，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向台湾的各位表达感谢。虽然我无法为灾民代言，但身为在日本出生、长大，曾经一度遭遇国难的日本国民，我在此向台湾人表达由衷的感谢。

谢谢你们，这份援助之恩，没齿难忘。

身为日本人，身为作家，对于自己的作品能够在充满感谢的台湾这块土地上翻译、出版，更是感到无比高兴和自豪。

八咫乌系列是建立在日本文化基础上的异世界奇幻小说，但奇幻小说的优点，就在于能够跨越国境、超越时空，讨论人类社会共同的问题。

如果台湾的读者也认为这是一部有趣的娱乐作品，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阿部智里

第一卷 乌鸦不宜穿单衣 插图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用语解说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山　内　山神开辟的世界。掌管山内的族长一家，称为「宗家」，宗家之长为「金乌」。由东、西、南、北四大具有实力的四家贵族，分别治理东领、西领、南领和北领。

八咫乌　生活在山内的住民。卵生，可变成鸟的外形，但平时以人的外形生活。「宫乌」指贵族阶级（尤其住在中央的贵族），住在街上从事商业活动者称为「里乌」。在地方从事农业的庶民称为「山乌」。

招阳宫　族长家的皇太子、下一代金乌的「日嗣之子」皇太子的居所，和治理政治之地，和朝廷中心的「紫宸殿」相连。

樱花宫　日嗣之子的后妃居住、相当于后宫的宫殿。实力强大贵族的女儿入内成为候选皇后，搬入樱花宫，就称为「登殿」。日嗣之子在这里一见倾心的人，将成为皇太子的妻子，成为「樱君」，掌管樱花宫。

谷　间　允许妓院和赌场存在的地下社会，同时也是建立了和正常社会不同的独特规定的自治组织。掌管该地住民的干部住处，称为「地下街」，很少允许外人进入。

山内众　宗家的近卫队，在名为「劲草院」的培训机构，接受未来成为高级武官的严格训练，只有成绩优秀者才有资格成为护卫。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引言

某皇太子曰。

金乌诞生，造成干旱。

金乌诞生，引发水灾。

金乌诞生，动乱频传，众多八咫乌丧生。

皇太子叹曰。

金乌为何而生？

金乌闻之后答曰。

某时发生干旱。

某时发生水灾。

某时动乱频传，众多八咫乌丧生。

故有金乌诞生。

摘自《青乌坊夜话》第一夜「金乌的故事」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第一章 废物次子

雪哉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夕阳渐渐西沉的天空。飘散的云朵在斜阳的照射下，发出金色的光芒。

他正想起身，顿时感到全身疼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恶……竟然下手这么狠。」

他放弃起身，再度在地上躺成了大字。空气冰冷清澈，冻得他手脚都有点麻木了。

他躺在那里仰望天空，在淡淡的晚霞中，看到一道黑影飞向这里。

那是一只乌鸦，而且是一只三脚乌鸦，体型比普通的乌鸦更大。

雪哉看着那只乌鸦越飞越近，忍不住扶着额头叫了一声：「啊呀！」

只见那只乌鸦飞到自己的上方，接着急速下降，几乎快撞到地面时，乌鸦的身影猛然扭曲变形，就像捏糖人似的，身体渐渐幻化，下一刹那，变成了人的样貌。

「雪哉！」

当那只大乌鸦出现在雪哉面前时，已经变身成一位穿着黑衣的少年。

他不是别人，正是雪哉的长兄。

「怎么了？你为什么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雪哉故意装糊涂问道，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笨蛋！当然是来找你啊！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长兄的额头浮着青筋喝斥道。虽然长兄大声咆哮，但双眼露出了关切的眼神。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雪哉发现长兄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笑着掩饰道。

「伤势如何？」

「没有大碍，只是跌倒了，撞到头而已。」

「跌倒的话，肚子上会有脚印吗？」长兄一脸怀疑的表情打量着胞弟的全身，突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问：「……是昨天那票人吗？」

「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跌倒而已。」雪哉苦笑着。

长兄冷笑一声，似乎在说，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的脸该怎么办？」

「怎么了？」

「鼻青脸肿啊！」

今天全家都要去家主宅邸拜年。父亲已经先行一步到达，离开之前曾经再三叮咛：因为会有很多达官贵人都会去，衣着切记要端庄。

「喔，你是说那件事。没关系，桥到船头自然直。」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啊！」雪哉笑了起来，然后窥视着长兄的脸说：「不是时间来不及了吗？」

「对啊！赶快回去换衣服，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抵达北家的本邸。」

长兄说完抬头望向天空，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

雪哉和其他八咫乌到了晚上就无法变身，如果要飞空赶路，就必须抓紧时间。

A004-001

「你这次又闯了什么祸！」三兄弟的父亲抱着头，发出了悲痛的叫声。

「喔，我只是不小心跌倒了。」让父亲伤透脑筋的次子，满不在乎地回答。

一家子聚集在家主宅邸门口，只有雪哉的异样格外引人注目。虽然他和长兄、么弟都是一身正装，但脸上的瘀青惨不忍睹，眼皮还流着血，肿了起来，一只眼睛几乎无法睁开。

陆续集合的其他乡长的家族一看到雪哉，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雪正是北领垂冰乡的乡长，他因年纪轻轻就担任乡长而远近驰名。

八咫乌支配的〈山内〉，由四领和区分四领的十二个乡所构成，乡长的地位不低，虽然是世袭制，但能在二十岁出头就当上乡长，可说是史无前例。虽然一度有人对此说长道短，但在他正式迎娶家主女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对此感到不满。

成为乡长继承人的长子非常优秀，乍看之下，雪正过着人人称羡的生活，但他只有一个烦恼——那就是次子雪哉。

令人伤脑筋的是，次子雪哉是个笨得出奇的傻蛋，雪正甚至怀疑他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他和大一岁的雪马能够一起读书的时间很短暂，不久之后，就连比他小五岁的么弟都超越了他，雪正忍不住头痛起来。几年前，雪哉为了寻找走失的么弟，结果自己也迷了路，呆头呆脑的样子让人根本笑不出来。

雪哉也因此成为了垂冰乡的名人，大家都知道他是「乡长家的废物次子」，不仅脑袋不灵光，还很没出息，根本不配成为武家的人。

垂冰乡所在的北领有许多武人，率领这些武人的乡长一家人当然武艺高强。雪正的叔父和胞弟都是在中央赫赫有名的武人，么子雪雉也倍受瞩目，日后将走上武人之路。

只有雪哉完全不行。雪正心灰意冷地确信，如果让他以武人的身份前往中央，日后一定会成为垂冰乡，甚至是北领的耻辱而遗臭万年。

在雪哉身上完全找不到一丁点斗志，每天早上练武时也有气无力，不堪一击。当他们三兄弟比试时，才刚喊「开始！」他的木刀就被打落在地。

三个兄弟中，只有雪哉很不争气，再加上他的身世有些问题，所以未来令人堪虑。

「饶了我吧……！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家主解释。」雪正忍不住仰天长叹。

北领家主英勇善战，虽不至于斥责雪哉，但可能会说：太不像是武家的孩子了。

「刚才已经用井水冷敷了一下。」雪正的妻子一脸为难地说：「老爷，请您不要骂雪哉。无论家主问什么，都由我来说明吧！」

妻子拼命袒护雪哉，但她其实并不是雪哉的亲生母亲。

垂冰的三兄弟中，雪哉和其他两个兄弟的母亲不同。由于雪哉的生母很早就去世，雪正贤慧的妻子把雪哉视如己出，悉心照料他长大，所以平时都不会想到这件事。但今天要出席有很多重要人物的大场子，如果雪哉又做出什么失态之举，得让妻子为他善后，不知道别人又会在背后议论什么了。

「不，你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雪正浑身无力，无奈地向妻子摇了摇头。

「对啊，是我自己做了蠢事！」雪哉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你说的完全正确，但你这个蠢蛋没资格说这句话。」雪正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掐死他，接着用手遮住了脸叹着气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今天还有贵客出席。长束亲王目前来到北领，他是之前的皇太子，虽然让位给皇弟后为山神效力，但在朝廷内的实力不容小觑。」

「是金乌宗家的人吗？」聪敏的长子听到前皇太子造访，倒吸了一口气。

「是的。如果你打算继承我的职位，最好让长束亲王记住你的长相。」

金乌宗家，指的是族长一族。

山内的东领属于东家，南领属于南家，西领属于西家，北领属于北家，东南西北四领由称为〈四家〉的大贵族统治。根据传说，四家起源于始祖——第一代〈金乌〉的孩子。因此，四家是族长金乌家的分家，金乌家则被称为〈宗家〉。

长束在十年前的政变中失去了皇太子的地位，至今仍然是宗家很受尊敬的皇子。更何况他是宗家的长子，也确保了他在朝廷中的地位。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大驾光临……」

事到如今，也不能把次子赶回家。雪正感到胃痛不已，独自走进偏厅，苦恼呻吟着。

转眼之间，轮到垂冰乡向家主拜年了。

雪正和嫡子雪马走在前面，带着妻子、次子和么子走往大厅中央。和北家有渊源的贵族〈宫乌〉，都已经聚集在主厅两侧，围着来向家主拜年的雪正一家人。北领家主，也就是北家家主，和夫人一起坐在前方的上座。

一个身材魁梧的陌生男子，神态自若地坐在和家主同等地位的座位上。这名年轻人的体格很壮硕，丝毫不比高大的家主来得逊色。他五官英俊端正，充分展现了尊贵的出身，在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其他宫乌身上常见的柔弱。他一头粗硬的黑发披在一身紫色袈裟上，虽然轻松自在地坐在那里，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毅然，整个人散发出凛凛威风。

「家主，先向您恭贺新禧。」雪正表达了此行目的作为开场白。

「恭喜啊！」家主开心地举起一只手应了一声。

「雪正，把头抬起来，谢谢你们全家来拜年。还有，阿梓！」家主亲切地叫唤着雪正妻子的小名。「我好久没看到你了，孩子们都还好吗？」

「很好。」三兄弟低着头回答。

「托家主的福，一切平安无事。」被点到名的梓也露出恭敬的微笑，抬起头说道。

家主听了之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向身旁的年轻人。

「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金乌宗家的长束亲王，你们也向他打声招呼。」

果然是前皇太子。雪正心里思忖着，恭敬地鞠了一躬。

「你就是垂冰乡的雪正乡长吗？虽然今天是我们初次见面，但我之前就很想和你聊聊，希望等一下宴会时，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长束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十分宏亮。

「是！万分荣幸。」

不愧是宗家的八咫乌。雪正对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年轻人感到震慑不已，再度行礼。

「我很看好雪正，相信日后他可以助长束亲王一臂之力。」

家主在一旁开心地看着，捻着下巴的胡子补充说道。

「太好了。」

「最重要的是，垂冰的孩子都很优秀，我也很期待未来……」

家主越说越小声，雪正猜想他终于看到雪哉的脸，蓦然听到背后传来啜泣声，才大吃一惊地察觉不是这么一回事。

「喂，雪哉，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哭？」家主困惑地问道。

雪正忍不住转过头一看，次子的后背不停地颤抖，而且未经许可就举起了手。雪正根本来不及制止，他那张又青又肿、满是鼻涕和泪水、狼狈不已的脸，就这样曝露在这些达官贵人面前。雪正可以感受到上座的气氛顿时发生了变化。

「雪哉，你的脸怎么了？」

家主夫人最先开口，她比家主更常见到雪正的这几个孩子，所以看到雪哉的惨况，似乎无法保持平静。

「夫人，这是……」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搞清楚自己〈山乌〉的身份。」雪哉泣不成声地打断了雪正的声音，大声地喊了起出来。「真的很对不起！但请不要继续糟蹋我的家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雪哉猛然站起身，没有看上座一眼就跑了起来，然后直直地冲向厅堂一隅，当场跪地磕头。

「请你原谅我，不管要我做什么都行！啊，但是不要再打我了！」

雪哉面前的那个人比在场所有人更加脸色铁青，瞪大了眼睛看着雪哉。

那是一名年轻的宫乌，年纪大约只有十五岁左右，坐在厅堂的末座。虽然地位不高，但仍然是宫乌。

「这、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少年父亲的宫乌在少年身旁紧张地问。

雪正一家人、家主夫妇，以及雪哉磕头的那个年轻人立刻转移阵地，来到仆人贴心准备的另一个房间。听了雪哉的哭诉，和两个兄弟的说明，雪正终于瞭解了整件事的全貌。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这个年轻人吃了在本乡贩卖的麻糬，但是没有付钱，是吗？」

「对，没错！」

因为正值新年，地方上也会有小型的市集。从中央回到乡里的这个年轻的宫乌，没有付钱就吃了在市集贩卖的麻糬。

雪正的么子是垂冰乡的孩子王，他愤然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被吃了霸王餐的小孩子去向他告状。

「既然这样，为什么雪哉会受伤？」

家主一脸讶异地反问，么子立刻闭口不语陷入了沉默。

「因为这位宫乌大人不理会家弟的控诉。」

长兄把手放在他头上解释道。从长子的嘲讽口气不难察觉，他也为此感到怒不可遏。

「当雪雉说自己是乡长的儿子，正式要求他付麻糬的钱。但是他非但没有付钱，还嘲笑了雪雉一番。雪雉哭着跑回家后，雪哉就去找他谈判。」

「但他完全不理会我。」

家主听到雪哉抽抽噎噎的哭诉，用力皱起了眉头。

「和麿，果真如此的话，我就不得不考虑处理这件事。」

「恕我无礼，」名叫和麿的年轻宫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紧张，「请先听我解释！」

「好。」家主点头应了一声，和麿立刻松了一口气。

「家主，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是乡长家的人。卑贱的〈山乌〉竟然谎称是〈宫乌〉，简直不可原谅。所以我不是嘲笑他，而是规劝他。」

〈山乌〉是对比〈宫乌〉地位低下的人的贬称。

家主还来不及回答，脾气暴躁的么子就站了起来。

「你别赖皮！我一开始就说：『我是代表乡长来找你的。』」

和麿听了雪雉气势汹汹的抗议，觉得正中下怀。

「谁会想到粗鲁无礼，像这样大吼大叫的小孩子竟然是乡长的公子。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他在说谎，而且也是他先动手。若不是我的朋友出手帮忙，我早就被他打伤了。」

和麿气定神闲地眯起眼睛说道。

长子和三男看到他闲适的样子，都恨得牙痒痒的。

「呃……和麿说的完全没错。」从意外的方向突然响起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眉头深锁的家主惊讶地看着变成在袒护和麿的雪哉。

「你的意思是？」

「的确是家弟先动手打人。了解来龙去脉后，也觉得是我们理亏。」

「雪哉哥！」

「喂！雪哉！」

你到底在说什么？长兄和么弟都露出责备的眼神，雪哉虚弱地垂下了头。

「所以，我今天的确是为了家弟的无礼去向和麿道歉。我打算向他说对不起，但他似乎对我的道歉方式感到不快……」

「什么？」家主皱起了眉头。

「不是不是，这是误会，这是双方误会造成的意外。」和麿立刻慌了神。

「我为家弟出手打人道歉，然后再请他付麻糬的钱。」

「不是这样！」和麿说话的声音简直快哭出来了。

「你继续说下去。」家主对着雪哉点了点头说道。

「是的。结果他就对我说：『你要搞清楚自己山乌的身份。』『不要说谎！』还说：『哪有宫乌穿得这么寒酸！』我告诉他，地方的宫乌都这样，他还是不相信。」

「闭嘴！」和麿激动地叫了起来，「难道不是吗？他穿着羽衣来找我，看起来根本不像贵族。」

变身时，羽衣可以变成羽毛，也可以代替日常的衣服。虽然乍看之下是黑色的衣服，但其实是靠意识制作，也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武人和买不起衣服的平民都穿羽衣，但有钱人平时不会以羽衣的样子现身。

和麿主张说，他没有想到乡长的儿子竟然会穿羽衣。

「而且，他假装为胞弟的无礼道歉，其实是来羞辱我。我觉得他将错就错，继续用谎言来为胞弟圆谎！他对我说：『家弟先动手的确有错，但我身为乡长的代理人，要求你还钱的主张仍然没有改变。』」

「他说的完全正确啊！」

「不，虽然是这样，但不是这样。」

和麿在说话的同时，似乎发现自己在自掘坟墓。家主无法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他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因为我没想到他真的是乡长的儿子，以为是山乌在说谎……认为他在羞辱宫乌。」

「乡长的儿子代替乡长找你调解窃盗的事，结果你就和党羽一起痛打雪哉吗？」

家主不悦地说道。

和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他在这一刻之前，完全没有想到事态会向这个方向发展。

「调解、窃盗的事？」

「乡民经常会拜托乡长家里的人前去和贵族交涉，而且你为何吃市集里卖的麻糬不付钱？」

「他说：『就当作抽税。』」

么子雪雉敏锐地察觉到风向变了，立刻补充说明。

「他还说什么『山乌当然必须孝敬宫乌。』这是发生在市集的事，只要去调查一下，有很多八咫乌可以作证。」

长子也马上在一旁助阵。

「岂有此理，竟然有这种宫乌。」家主激动地扶额怒斥道。

「领、家主大人，我以为他们在羞辱宫乌的尊严。」

「混帐！」家主大喝一声，屋子的梁柱似乎都在颤抖。

「啊！」和麿倒吸了一口气，吓得缩成一团。

雪正的三个儿子也吓了一大跳。

「你丢尽了所有人的脸！根本搞不清楚宫乌的职责，只会耀武扬威，对善良的百姓做了什么？你又没有当官，竟然要抽税？简直不自量力，笑掉大牙了！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

和麿听到家主的怒斥，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对、对不起。」

「你最先要道歉的不是我吧？」

「呃……」和麿表现出厌恶的不情愿。

「不敢当，是我们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了失礼的行为。真的很对不起！」

雪哉立刻惊叫起来鞠躬说道。和麿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和麿？」家主一脸可怕的表情叫着他的名字。

和麿用力咬着嘴唇，面对深深鞠躬的雪哉，只能几乎趴在地上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

和麿用屈辱的姿势小声道歉后，就被带了出去。想必等一下会和在外面提心吊胆的父亲，一起再度挨家主的骂。

家主用力叹了一口气，再度看着垂冰乡的乡长一家人。

「很抱歉，我的人竟然如此无礼。雪哉，你的伤势如何？」

「还好，虽然很痛。」雪哉若无其事地回答，刚才的眼泪不知道去了哪里。

始终没有机会插嘴的雪正趁没有人注意，用手肘戳了戳他的侧腹。

「很抱歉，让家主担心了，而且是在拜年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这件事不该由你道歉。」

听到这个不疾不徐的宏亮说话声，在场所有的人都立刻正襟危坐。

「长束亲王，您怎么来了？」

顺着家主的视线望过去，长束从容自在地站在门口。

「因为我有点好奇这里的状况，而且没有人聊天的酒宴太无聊了。」他淡淡地笑着说。

「让您看到了我家亲戚的失态，真是失礼！」家主拍了一下额头，苦笑着说。

「很抱歉，我看得一清二楚。和麿似乎缺乏身为宫乌的自觉，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请您不必担心，我不会因为是自己人就手下留情。」

长束轻轻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在家主身旁坐了下来。

雪正看到长束突然出现，忍不住冒着冷汗，再度为儿子的失礼道歉。

「在今日喜庆场合发生如此失礼之举，还请长束亲王包涵。」

「你不必在意，虽然的确有点惊讶。」

在严肃的新春拜年之际，突然有人大哭，而且跑去某个人面前下跪，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惊讶，当时坐在长束旁边的家主，也露出哑然无言的表情。

「雪正，姑且不论今天的事，雪哉身为宫乌，也必须学习在适当的时间和场合，做出恰当的行为。」

「言之有理，是我们疏于教育……」

「我这么不懂礼貌吗？」雪哉事不关己地反问。

「嘘！」雪正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时，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

「对了，老爷，」家主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想到一件事。」

「喔？什么事？」

「和麿原本不是准备进宫，担任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吗？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喔，对喔！的确有这件事。」

宗家的皇太子，也就是长束的皇弟，当今的皇太子。之前以游学为名离开宫中，最近即将返回山内。目前正在向宫乌的子弟招募近侍，为皇太子回宫做准备。之前在北家家主的推荐之下，已经决定送和麿进皇宫。

「嗯，事到如今，无法再把和麿送进宫内了。」

「就是啊！所以我在想，是否由雪哉代替和麿去宫中当皇太子的近侍？」

「喔喔！」原来还有这个好方法。家主喜形于色。

雪正却在内心惊叫：这怎么行？雪正猛然回头，发现向来一脸呆滞的次子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妻子和另外两个儿子虽然感到诧异，但看起来都很开心。

雪正也知道这是一件光荣的事，但他太瞭解次子的状况，完全搞不懂哪里值得高兴。上了年纪的家主夫妻完全不了解雪正内心的天人交战，自顾自聊了起来。

「如此一来，皇太子殿下的近侍问题就解决了，雪哉也可以在宫中学习礼仪。」

「这简直就是一举两得，先去当一年的近侍再说。」家主越聊越得意。

雪正原本就因为雪哉的身世等问题感到愧疚，所以不敢对家主的决定提出异议，他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胃。

长束可能发现了雪正的为难，向他伸出了援手。

「我也认为这是好主意，但是否该先问一下当事人的意愿？」

长束亲王，太感谢了。雪正露出欣喜的表情，用眼神向长束致意。

「嗯，有道理。那么雪哉，你想不想去宫中？」家主也点了点头。

「不，完全不想。」雪哉不加思索地立刻回答，简直对问这个问题的家主大不敬。

「为什么？只要你愿意，日后有机会在中央当大官。」家主瞪大了眼睛问。

雪哉听到可以因此出人头地，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我就是不想要这样。」虽然雪哉脸上的表情很没出息，但他的态度很坚决。「等我长大之后，希望可以帮忙长兄，然后在垂冰悠哉悠哉地过日子，绝对不想去宫中。」

雪哉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家主也大吃一惊。

「你是武家的孩子，说出这种话真没出息，难道你没有雄心壮志吗？」

「一丁点都没有。」雪哉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像是豁出去了。

虽然雪正原本很希望雪哉自己说不想去中央，但现下说得这么露骨，连雪正也觉得有点坐立难安。

雪哉无视陷入沮丧的父亲，在这个关键时刻展现出真挚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这辈子只要能够对垂冰乡，和以后成为乡长的长兄有帮助就足够了，这就是我未来的梦想，请不要让我舍弃它。」

然而，雪哉的主张无法打动家主。

「你的梦想还真是微不足道。你是男人，难道心中没有大志吗？」

「不，老爷，我觉得雪哉的想法也很好啊！」家主夫人说完，对雪哉露出了亲切的微笑。「但是雪哉，为了你的长兄和垂冰乡，不也该去中央好好钻研一下吗？梓，你认为呢？」

家主夫人征求雪正妻子的意见。

「我也赞成，我经常在想，雪哉大材小用未免太可惜了。」梓开心地点了点头说。「雪马，你认为呢？」

「是的，我认为家主夫人和母亲所言甚是。」刚才不敢插嘴的长子用力点了点头。「家弟只要有意愿，就可以把事情做好，只是他很少有意愿想做什么……」

有意愿就可以把事情做好的人，没有意愿，就只是废物而已。斩钉截铁地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就是被认为「有意愿就可以把事情做好的人」雪哉本人。

现场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

「总而言之，我很高兴雪哉能够去宫中，我认为他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雪马不甘示弱地说。

「不必知道也没关系，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垂冰乡。」

雪哉听了长兄的话，气急败坏地转身说。

「就因为你这样，所以我更要你去外面看看。」

长束看到兄弟两人小声地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觉得很有趣。

「的确。对垂冰乡来说，如果有亲戚和中央有关系，也会大有帮助，你不妨认为这也是对垂冰乡的未来有帮助。」雪哉毫不掩饰不悦的表情，长束对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鼎力相助。」

既然宗家的八咫乌开了金口，当然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雪哉听到至少要去宫中一年，发出好似世界末日来临的哀嚎。

「唉，我都说了不要嘛！」

「事到如今，赶快下定决心，你这个笨儿子！」

这一刻，雪正内心才终于摆脱了犹豫，把脸凑到雪哉面前，心灰意冷地小声说道，以免被正在热烈讨论雪哉进宫这件事的家主夫妇听到。

「既然已经和家主、长束亲王约定了，那你就要进宫一年，无论如何都要撑一年。」

「一年！即使我真的进了宫，也没办法撑那么久。」

儿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雪正心浮气躁地舔着嘴唇。

「什么事都还没有开始做，就开始唠叨埋怨，你给我把耳屎掏干净好好听清楚，若不到一年就受不了逃回来，我会把你送去劲草院，彻底治一治你的劣根性，让你改头换面。」

「……啊？」雪哉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劲草院〉是专门培养名为山内众的宗家近卫队的机构。

既然是培养近卫队的机构，当然必须接受严格的训练。成为山内众是光宗耀祖的事，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顺利毕业，正式成为山内众。其他大部分人都无法忍受刻苦的训练，被烙上淘汰者的污名，或是被送去从军，听人使唤。

雪正的胞弟以前是山内众，雪哉无数次听他边喝酒边说起劲草院的生活有多么辛苦。

这些既真实又带着可怕的现实感，拍打着雪哉的肩膀，一旦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行。一旦把我送去那里，我真的会死，我没在开玩笑。」

雪哉的长兄和么弟听到他被逼急的声音，都悄悄把头转到一旁。长束似乎也听到了，露出淡淡的苦笑，但雪哉的兄弟和长束都无意为雪哉说话。

「既然知道，就好好忍耐一年。八咫乌只要带着誓死决心，什么事都可以做到。」

垂冰乡的废物次子进入宫廷这件事，就这样成了定局。

周围的人开始讨论具体的日程和准备工作，雪哉欲哭无泪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可恶……没想到这次玩过头了……」

A004-001

新春拜年至今已经两个月，雪哉跟着父亲来到了中央。

从垂冰前往中央时，除了以鸟形飞行，还可以骑「马」前往。

八咫乌觉得变成鸟形是一件羞耻的事，宫乌一辈子都以人的外形生活，除了生活困顿，必须以乌鸦的样貌为他人工作的八咫乌以外，大部分都希望以人形生活。只有最低层的八咫乌会变成鸟形，被称为「马」，让其他八咫乌骑在身上，并且约定不轻易变回人形。

雪正也无意变成鸟形飞去中央，从一开始就打算使用马。雪哉坐在乡长家雇用的马上，飞翔在天空前往中央。

雪哉和担任乡长的父亲，以及日后将会继承乡长一职的长兄不同，原本一辈子都不打算前往中央，所以在看到中央的山脉时，就已经想回家了。

父亲雪正完全不了解儿子内心的想法，大摇大摆地骑着马进入了关卡。

北领的人进入中央时，必须将通行证交至关卡。当他们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用牢固的栅栏围起的宽敞空间降落时，一名男仆人立刻跑过来，抓住了马辔。

雪哉拿下了遮住脸部的挡风布后，跟着父亲从马鞍上跳了下来。

「你有带通行证吧？」

「如果没有掉的话，应该还在身上。」

「那就好。」

雪正点了点头，将缰绳交给了男仆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背起行李，迈开了步伐。雪哉和父亲一起走进和垂冰的乡长官邸很像的建筑物内，办理了签到和确认通行证的简单手续。

当他们再度回到马旁时，马的脖子上已经绑上镶着白边的黑色悬带，背面用白线绣满了证明乡长身份的文字。如果没有这条黑色悬带，就会被认为擅自闯入中央，即使被射下来，也完全无话可说，只能自认倒楣。

「请问你们要继续飞吗？」看管马的男仆人发现他们走了过来，恭敬地问。

「不，我打算顺便带儿子参观一下城下。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送去那里吗？」

「请问要送去哪一个马厩？」

「北家的朝宅，是否可以请你同时通报，我们将在日落之前参谒？」

「遵命！」

四家的居所除了建造在四领庄园内的主邸以外，还有在中央期间居住的〈朝宅〉，平时四家的家主都住在朝宅。

从明天开始，雪哉在中央期间，都会暂时住在北家的朝宅。

「唉唉唉唉，真让人忧郁……」雪哉叹着气。

「别说这种话，小心遭到天谴。这是很光荣的事，要表现出喜极而泣的态度。」

雪正听闻挑起了单侧眉毛说道。

「我是真的想哭，父亲大人，你不要言不由衷。」

「虽然你这么说，听说被取消入宫的和麿一家人简直如丧考妣。」

「我根本没说要取代他进宫。」

「唉，你真是烦死了，不要再嘀嘀咕咕抱怨了！更何况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可见父亲也认为被迫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这也情有可原。因为代表四家的中央贵族，和乡长等地方贵族之间有又深又大的鸿沟。

虽然同样是宫乌，但也有不同的种类。以四家为中心的宫乌是中央贵族，地位尊贵，相较之下，乡长等被称为〈地家〉的地方贵族，经常被看不起。

四家在之前统治地方时，经常和周边的居民发生摩擦。四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就向地家的始祖，也就是在地方上有实力人士求助。在中央贵族的眼中，地家就像是暴发户般的半路贵族，即使官位再大，也仍然无法摆脱「地家终究只是乡下人」的偏见。

地家的人在中央受到了这样的对待，心里都很清楚，所以也很少人有想在朝廷出人头地的野心，几乎不曾有过像雪哉这种地家次子进入朝廷任职的事，而且他们压根儿不想做。

在身份地位高贵的中央贵族眼中，成为皇太子殿下的近侍是令人羡慕的事，但地家的人只觉得困扰。

雪正把马交给听差后，便带着雪哉走了出去。

「总之，你要在这里生活一年，既然已经来到中央了，不如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吗？」

雪哉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雪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之，百闻不如一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雪正说完，走出了关卡。

听说北家的朝宅位在中央高山的南侧，从这里北关卡出发，必须绕半个中央城下才能到。雪哉很纳闷，雪正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但一走出关卡之后，就立刻瞭解了原因。

「这就是湖吗？」

「对，我们要从这里搭船过去。」

雪哉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湖，虽然他之前就听说这座湖一眼望不到尽头，但没想到比他想像中更加壮观。

湖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银色涟漪，熠熠发光。对岸有好几栋水上建筑物，小船载着货物在湖上来来往往。

「无法靠飞行搬运的大行李，就使用水路运输。也有很多人特地来到码头进货，除了中央门附近，整个中央就像是一个市集。」

从地方来到中央的人觉得以鸟形飞过这片湖区太可惜，中央的八咫乌都不太愿意变成鸟形，所以很多人都会搭船。

雪哉和雪正坐上一艘被驯服后去除毒素的蛟龙拖曳的船，享受着船在湖面上滑行的感觉，看着岸边街道热闹的景象，船在转眼之间就来到了中央高山的南侧。

从码头到宫廷的中央门之间有一条宽敞的大道，雪哉从来没有看过修整得这么宽阔的道路，忍不住感到惊诧。

「如果这样就吓到，你以后会惊讶不完。」雪正看到雪哉的反应，笑着对他说。

他们沿着道路走了一小段路，马路两旁开始出现了做生意的小店和摊位，大部分都是卖食物，到处飘来香喷喷的气味，让人口水直流。也有一些摊位贩卖简单的工艺品和玻璃做的发簪等装饰品，很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年轻女人在摊位前叽叽喳喳。

越靠近中央，八咫乌就越活跃，店家的数量和种类也更丰富。女人拿着一根长棒丈量布匹贩卖、小孩子能言善道地推销着甜酒和煮熟的豆子、生意人吆喝着贩卖鱼和蔬菜、街头艺人缓步走在街上敲锣打鼓。也有人在卖龙蛋碎片，或是彩色蜥蜴干、红色麻雀羽毛饰品这些难辨真伪的东西。

不愧是中央的市集，繁华的规模和垂冰乡的市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他们继续走在大路上，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悬崖。更正确地说，他们来到了一座通往断崖的大桥。

「哇，这是什么？太壮观了。」

雪哉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冲到桥的栏杆旁，探出身体。

连结大马路和断崖的桥下是又大又深的山谷，山壁就像是山谷裂缝其中一侧的形状。因为过于高耸，根本看不清楚谷底的状况。断崖上有好几个地方喷出了水，像瀑布般落向悬崖下方。

那是一座涂了红漆，看起来很壮观的桥，桥的这一端是热闹的市集，靠山的另一端有一道巨大的门，门前站了几名士兵。

雪哉纳闷地看着站在门前的士兵，父亲向他说明。

「那就是中央门。只要过了这座桥，那一头就是宫中了。」

「那里就是宫中吗？但我看到门内也有商店。」

「那不是像市集这里的商店，而是专门做宫乌生意的商人开的店。店里的商品都很高级，所以也只有高阶客人会光顾。」

雪哉走进中央门时很紧张，但门卫确认证件无误，就让他们进入了。

走进门内，周围的气氛的确完全不同了。原本的大马路变成了绕着山外围呈螺旋状的石板坡道，背对着山壁而建的商店比刚才看到的店家更漂亮，贩卖的商品似乎都是上等品，客人的衣着打扮看起来也像有钱人。而且走过那道门后，就听不到商人的吆喝和街头艺人的音乐声了。

雪哉默默跟着父亲在坡道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发现坡道突然变陡，渐渐变成了整修得很完善的石阶，路旁的建筑也从原本的商店变成贵族的房子。

当他们走得气喘吁吁时，终于来到石阶的最上方，前方是使用四根涂了黑漆圆柱的豪华四足门，周围是白色墙壁，充满了庄严的气氛。

即使不用父亲说明，雪哉也猜到那是北家的朝宅。

「请开门！垂冰乡乡长雪正和儿子前来参谒，可以麻烦传达吗？」

雪正对着紧闭的大门喊叫。

门旁的小窗户被推开，里面的人确认是雪正和雪哉后，旋即打开了正面大门。

「垂冰乡乡长大人，欢迎光临。」

「嗯，辛苦你来迎接。」

门卫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比雪哉想像中更雅致的前庭。修剪得宜的黑松林立，地上的碎石白得刺眼，一踏进大门，脚下的石板就变成了磨得透亮的黑色花岗石。

北家位在北领的邸第很大，虽然很壮观，但难免有粗俗的感觉，朝宅却品味高雅。

雪哉一边打量着挂在屋檐下有金属雕刻的灯笼，一边跟着父亲来到朝宅的深处。在那里迎接他们的是北家家主的孙子喜荣，日后将继承北家家主的地位。

今年二十三岁的喜荣是一个快活的年轻人，他的外貌一眼就可以看出和北家家主有血缘关系。即使在朝宅内，他也一身方便活动的狩猎装扮，显然很活跃。

他一看到雪正，健康肤色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主动走过来。

「雪正乡长，欢迎你来这里。但是很抱歉，家主和我父亲目前正为白珠公主登殿的事在朝廷商议。」

「喔、喔！」雪正听了喜荣的话，忍不住叫了起来，「白珠公主终于要登殿了吗？」

「是啊！终于要登殿了。」

所谓〈登殿〉，就是为日嗣之子的皇太子选妃所设立的制度。

四家分别派出一名公主进入皇宫，四名公主中被皇太子选中的才能正式入宫。候选的公主聚集在名为〈樱花宫〉的宫殿中，就称为〈登殿〉。

白珠公主被称为「北领珍珠」，是北领最漂亮的公主，北领所有人都知道，她将进入宫中候选皇太子妃。

「因为这个缘故，目前的朝廷不怎么平……所以父亲要我转告，他为无法亲自迎接你深感抱歉。」

「不，无须道歉，愧不敢当。」

雪正和喜荣虽是姻亲关系，但雪正是喜荣的姑丈。以年龄来说，喜荣也是雪正在北家中最能够轻松交谈的对象。

他们稍微聊了一下朝廷目前的状况后，雪正就把雪哉交给了喜荣。雪哉在雪正的催促下，乖乖向喜荣鞠了一躬。

「我是垂冰的雪哉，接下来的一年，请多指教。」

「你好，彼此彼此，也请你多指教。」喜荣也露出严肃的表情，认真地向他打招呼。

雪正把雪哉交给北家朝宅，也向喜荣打完了招呼，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在喜荣带着雪哉参观朝宅时，他虽陪在一旁，但在马厩中看到自己的马，便决定立刻打道回府。

「雪哉，你要好好努力。」

「是，父亲大人也请多保重。」

来这里的路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所以父子之间的离别也很干脆。

之后喜荣带雪哉来到他的房间，漂亮的房间丝毫不比喜荣的房间逊色。官服等宫廷生活必需的物品都已经送到他的房间，都是事先从垂冰乡送来的。

雪哉在确认物品时，发现在淡青色的官服之间夹了一张折起的纸。

「哇，是母亲大人。」

他打开浅绿色晕染图案的信纸，闻到了淡淡的白檀香气。信上用可以感受到她良好家世的漂亮字体，写了关心雪哉的内容。

——请务必要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状况，立刻和家里联络。

「『母亲祈祷你能够顺利完成使命，健康回家。』」

雪哉喃喃地念出最后一句，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他打开淡青色的官服打量着。那是将礼装简化后的短袍，为了方便活动，两侧都没有缝死，垂着可以将袖口束起的细带。针脚很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精心缝制完成。

这件官服是母亲亲手缝制的。

「母亲大人，谢谢您。」

雪哉将官服和信捧在手上，向身在远方的养母轻轻行了一礼。

A004-001

翌日，雪哉进入了朝廷。

北家的朝宅竟然准备了车子前往朝廷，飞车的上方和前方各系了一匹很大的马。雪哉虽然有骑马的经验，但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坐在车上飞行。

虽然他跟着也要去朝廷的喜荣身后上了飞车，但感到坐立难安。当车体发出巨大的声响飞起时，他忍不住惊叫起来，不免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喜荣虽然很习惯坐飞行马车，但似乎很在意车内的沉默气氛，而且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雪哉。

「你第一次坐飞车吗？」喜荣语带迟疑地问。

「是的。」雪哉抓了抓头，「因为我是地家的次子，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乘坐这种车子。」

「这、这样啊！」喜荣的态度不像是北家的少爷。

「喜荣大人，你不需要这么在意我，我不会吃了你。」

「话虽如此，雪哉……大人。」喜荣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干么那么客气，叫我雪哉就好。」

「不，那怎么行？」喜荣一脸为难地皱着眉头。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当然不可能有办法取代和麿，但我会努力不丢北领的脸。请你叫我雪哉就好。」

雪哉轻轻鞠了一躬说道。

看到雪哉表现出的低姿态，让喜荣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和麿那件事，无论怎么想，都是他的错。我刚才来不及问你，你在新年时受的伤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你也看到了，完全没问题了。」

「是吗？那就太好了。」

雪哉轻松的态度，终于让喜荣也放松下来。

「雪哉，你在朝廷期间，可以把我当成兄长。听说担任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很辛苦，如果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真是太好了！那我也放心多了。谢谢你！」

他们在聊天时，飞车已经抵达了朝廷入口，名为〈大门〉，是通往山中的正门。

贵族的朝宅都建造在山壁上，政治中心的宫廷和金乌一家所住的宫殿都在山中，因此宫廷所在的整座山都被视为宫中。贵族都在断崖上或是在突出如平台的岩石上建造宅邸，大门是为这些贵族进入山中时所设的门。

雪哉听说过这道大门，但发现大门的规模远远超乎想像。外形和昨天看到的中央门几乎相同，只是大小规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大门深入岩壁而建，一旦降落在门内，就无法看到全貌。柱子很粗，五、六个大人拉着手才能够抱住，门上面的金属扣环比雪哉的脸还要大。涂上红漆的柱子色彩很鲜艳，但必定已有相当的历史。

准备进入宫中的各家贵族搭乘的飞车，陆续降落在门前悬空而建的舞台上。

「雪哉，你在干什么，快过来啊！」喜荣立刻叫住他。

雪哉东张西望慌忙地寻找喜荣的身影，发现他正熟门熟路地准备走进大门，雪哉立刻追了上去。在一片红色和深红色的官服中，雪哉身上的淡青色官服格外引人注目。

官位低的官人规定只能穿蓝色的官服，官位越高蓝染的官服颜色就越深。雪哉穿的淡青色虽然是蓝色，却是很淡的蓝，显示他的官位最低。只有官位比穿蓝色官服的官人更高的人，才能穿红色、深红色和绿色等官服。

放眼望去，这道主要都是高阶官人出入的大门，仅雪哉一人穿着淡青色官服，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会感到畏缩。雪哉发挥了天生的神经大条，瞥了一眼皱起眉头的门卫，若无其事地通过了大门。

然而，一走进山中，雪哉也诧异得说不出话。

因为他之前听说宫廷是凿岩而建，所以想像宫中是如同洞穴般的空间，但亲眼看到宫廷的豪华壮阔，简直让人忘记这里是在山中。

门内是一个灰泥和涂漆柱子撑起的宽敞大厅，只有一进大门的地方是挑高的空间。阳光从采光窗直线照了进来，洒在刻了图案的石头地面上。天花板很高，必须仰头才能看见，格子状的梁和梁之间是别具匠心的雕刻。

「雪哉，这里就是『朝廷』。」喜荣用脚尖敲着石头地面向他说明。「举行重要仪式时，所有官人都要在朝廷集合。你可以看到对面最顶端的地方吗？」

除了一整面都是门扇的大门以外，其他三方都设置了好几层栏杆，各层栏杆后方的每一个房间应该就是各个部门。

雪哉顺着喜荣指的方向，看着前方最上面的楼层，发现和文官出入的其他地方不同，那里门户紧闭，而且那楼层的装饰特别豪华，不难猜想是个特别的地方。

「那里就是〈大极殿〉，里面有金乌的龙椅。在举行仪式时，那道门会打开，可以直接聆听陛下的声音。」

雪哉不由得感到惊叹，原来这就是宫廷。

这时，身穿蓝色官服的官人从大门对面的栏杆下方走了出来，他们是喜荣在朝廷内的下属，喜荣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他们后，轻轻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回部门。

「因为今天要带你去〈招阳宫〉，那是皇太子殿下的宫殿。」

「啊，给你添麻烦了。」

「不必介意。」

喜荣爽朗地笑着说，一边亲自向他介绍了朝廷的环境，一边领着他去见皇太子。

喜荣走过大门右侧的栏杆，踏上好几层阶梯。由于已经是官人开始工作的时间，所到之处，都能看到官人处理正事的身影。

「没想到喜荣大人会来我们这里，真难得啊！」

有些官人看到喜荣，主动走过来招呼道。

「好久不见。」喜荣轻松地回应。

雪哉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原本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但渐渐感到有点不太对劲。因为每当喜荣告诉对方：「我要带新的近侍去皇太子殿下那里。」所有官人，就连没有和他们聊天只是刚好经过的，都露出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雪哉。

「是吗？原来是新的近侍。」

与喜荣聊天的官人露出同情，或是忍着笑意在说话时，后方就会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真可怜……」

「不知道这次能撑多久……」

这是什么意思？雪哉回头看着喜荣，想要瞭解是怎么回事，但看到喜荣爽朗的笑容，又将疑问吞了回去。

「别担心，他是在北领武家长大的孩子，从小经过磨练，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样。即使担任那位皇太子的近侍，也绝对可以完成使命。」

「喔，原来是这样啊！真令人期待啊！」

雪哉发现对方显然在说客套话，觉得很不对劲，不禁拉了拉喜荣的袖子。

「你们刚才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雪哉至今仍然不知道担任皇太子的近侍，是个什么样的工作？

在雪哉来到朝廷的一个月前，皇太子殿下从宫外回到了山内。雪哉进宫这件事是临时决定的，无法立刻做好各种准备，所以在一个月后才紧急进宫准备担任皇太子的近侍。

他以为皇太子应该有很多近侍，而且自己是新人，应该不需要做什么事。因为听说在宫乌眼的中，认为能够在皇太子身边做事也是很光荣的，所以他猜想就连为皇太子穿衣服这件事，都会竞争激烈。

然而，从刚才喜荣和其他官人谈话的样子，显然不是听到「皇太子有许多近侍，又有新人加入」的人会出现的反应。雪哉很想问目前的朝廷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瞭解详细的内情，但喜荣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

「你不必担心，大家都小看在武家长大的人。之前都是一些在中央温室里长大的宫乌，所以那些官人认为你也和他们一样。让他们见识一下，北领人的志气吧！」

「喜荣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雪哉听了喜荣的话，摇了摇头说。

「怎么了？你现在才开始紧张吗？不必担心啦！」喜荣带着笑容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紧张。「我也同意当家的看法，你比和麿更适合这个工作。你来这里之前，应该也下定决心，在完成使命之前不会回家，不是吗？」

「是的，那当然。」

否则父亲就要把我送去劲草院！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武家人，死也不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不，其实雪哉本身完全不在意，只是一旦被如此扬言的父亲知道，这次恐怕真的会杀了自己。

「既然这样，就不必担心，我也对你充满期待。」

雪哉面对喜荣灿烂的笑容，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闭了嘴。

走在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上，渐渐感到疲累，就在雪哉开始怀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宫中时，他们来到山的外侧。

招阳宫似乎位在朝廷山突起的部分。

朝廷和招阳宫之间有一座坚固的石桥，桥的另一端就是招阳宫的门。离开朝廷，踏上石桥上时，雪哉轻轻靠在桥的栏杆向下张望，发现已经来到比大门高很多的地方。

岩壁上的门扉旁不见门卫的身影，只有一个很大的铜锣。

「这是什么？」雪哉纳闷地看着喜荣的脸问道。

「这是这样用的。」喜荣说着，缓缓拿起了木槌。

「如果有人通报，就不需要使用这种可笑的东西……」

喜荣无奈地说完，用力敲打着铜锣。

当。铜锣响起了笨拙的声音。

片刻之后，门扉旁的小门打开，一个身穿羽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喜荣大人，劳驾您特地来此，不胜惶恐。」

「澄尾大人，您责任重大，真是辛苦了。」

「不敢当，他就是新来的近侍吗？」

中央的贵族说话时都慢条斯理，但这个名叫澄尾的男人，口齿清晰，干脆俐落。雪哉立刻猜到他并非宫乌。

「幸会，我是来自垂冰的雪哉。」雪哉虚心地鞠躬打招呼。

「我是山内众之一，皇太子殿下近卫队的澄尾，请多指教。」澄尾敏捷地向他回礼。

澄尾说话时的眼神很锐利，既然是山内众，想必是武功高强的武人。不过，他的个子并不高，再加上一身晒得黝黑的皮肤，是一个十分有朝气的年轻人。

「别看他这样，他的武艺高强，目前招阳宫的护卫，由他一个人负责。」

喜荣指着澄尾说道。

「一个人！」

既然招阳宫有「宫」这个字，显然和普通的宅第不同。雪哉不由得想像这道门扉内有多少房间。

「并不会很辛苦，因为皇太子之前一直在宫外，直到最近才返回，所以除了目前使用的房间以外，其他的全都上了锁。」

澄尾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说道。

因此，与其说是负责护卫招阳宫，更像是皇太子本人专属的护卫。

「雪哉就交给我吧！接下来就由我负责。」

「好，那就麻烦您了。」

喜荣恭敬地向澄尾行礼后，说了一句：「雪哉，那你就好好努力。」便独自走回朝廷的方向。澄尾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回头看着雪哉。

「接下来，我就带你去皇太子的房间。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里除了目前正在使用的之外，全都上了锁，现下为你准备了皇太子殿下寝室隔壁的一个房间，所以请你务必小心，不要误闯了其他。」

雪哉听到他用公事化的口吻说明这些情况，猜想他应该也对其他近侍说了相同的话。雪哉对其他上锁的房间并没有兴趣，所以顺从地点点头。

他在澄尾的带领下，终于进入了招阳宫。啪答一声，随着门扉关上的声音，隔绝了所有的阳光，石材建造的宫殿内光线昏暗，空气很阴凉。

雪哉跟在澄尾的身后，走过好几扇紧闭的门。澄尾经过这些造形漂亮的门时，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来到这里后，雪哉终于发现招阳宫内有点不太对劲，因为他没有看到任何八咫乌。除了在前面带路的澄尾以外，完全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无法感受到人的动静。虽然有那么多门扉都紧闭这件事很异常，但不见人影这件事更让人害怕。

「请问，总共有多少八咫乌在招阳宫内侍奉皇太子？」雪哉终于忍不住问道。

澄尾回头看了他一眼，再度转头看向前方时回答：「两个人。」

「啊？」

「我说只有两个人。」

「澄尾大人的意思是，」雪哉发现自己慌忙挤出的声音，很没出息地破了音。「除了你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吗？」

「没有另外一个人……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雪哉感到自己背脊冒着冷汗。

「请、请等一下，其他近侍呢？至少我听说一个月前，有将近十位中央贵族的少爷在这里。」

「那些人不是自行辞职，就是被皇太子殿下开除了。」

澄尾头也不回地应答声中，带着一丝疲惫。

「殿下只愿意让一名近侍靠近，昨天之前……还勉强有三名候补……其中一人被老家叫了回去，另一个人头痛的宿疾恶化，最后一个人也因为原因不明的心悸、呼吸困难和胸闷，所以都无法来此工作。」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即使发出惊叫声，无论说什么都为时太晚了。

他们边走边聊，已经来到了面向外侧的渡廊。雪哉走在木地板上，脑筋一片混乱，不一会儿，就和澄尾在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下来。

「殿下，我带来了新的近侍。」

「进来。」

听到回答声后，澄尾打开了门。门一开，雪哉便看到皇太子殿下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皇太子前方的窗户敞开着，他深色的背影出现在窗外照进来的柔和光线中。眼前的背影在单衣外披了一件淡紫色薄衫，一头随意绑在后脖颈的黑发，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终于来了。」略微高亢的响亮声音有一种毅然的感觉。

皇太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后，猛然抬起了头。他刚才似乎在写什么东西，放下手上的笔，轻轻转头看了过来。

皇太子是一名英俊的年轻人，聪明伶俐的俊美容貌，似乎散发出一股灵妙的香气。

雪哉之前听说皇太子年约十六、七岁，但他个子很高，身材削瘦。他的兄长长束无论体格和五官都很有男人味，皇太子看起来很纤瘦，白皙的脸庞甚至散发出女人的阴柔，不过双眼的炯炯有神非比寻常。

雪哉在皇太子充满威慑力的视线注视下，悄悄地吞着口水。

「……我是来自垂冰的雪哉，拜见皇太子殿下。」

雪哉淡淡地鞠了一躬，掩饰自己内心被震慑。

「来自垂冰的雪哉吗？好，那就请多指教了。」皇太子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轻笑，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就先说正事吧！我可以吩咐你今天要做的事吗？」

雪哉听到皇太子说话这么客气，不禁有点意外。

「好啊！没什么可不可以，这是我的工作。」

一旁的澄尾听到雪哉称不上恭敬的回答，感到讶异。

不过，皇太子只是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这样啊！」并没有生气。

「那你跟我来。」

皇太子把原本披在肩上的薄衣穿好后站了起来，走去渡廊。

雪哉慌忙跟了上去，发现皇太子来到了庭院。

不可思议的是，庭院里的树木都修剪得很丑陋，种在花盆里的草花也七零八落，景观缺乏一致性。正当他觉得这里不像是皇族的庭院时，皇太子开口了——

「你要做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这个。」

「这个是什么？」

「浇水。」

皇太子指着种在大小不一、各种花盆内的草花，光是眼前数量就十分惊人。

「全部都要浇吗？」

「没错，而且要浇固定的水。」

「我可以请教要去哪里装水吗？」

「我很欣赏你的直截了当，看到那里的瀑布吗？」

皇太子将原本指着花盆的指尖，移向相反的方向。

雪哉将头转向那个方向，发现在两侧都是峭壁的山壁上，隐约可见有一处冒着白色的水烟。

「……勉强可以看到。」

「希望你每天都用那个瀑布的水来浇花。」

雪哉感到不妙，即使不是宫乌的少爷，面对这种差事恐怕也会畏缩。

「为何要特地去那么远的地方取水呢？不能用那里的井水吗？」雪哉皱着眉头问道。

「有些可以。这里的每一种草花都各有两盆，但花盆的颜色不一样。蓝色釉烧的花盆都要用瀑布水浇，白色釉烧花盆都用井水浇，千万不要搞错了。」

雪哉听了皇太子的叮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瞭解了。」

「还有，不可以喝这里的井水。口渴的时候，要喝水缸里的水。水缸里的水喝完后，就再去从瀑布那里汲水。」

「是。」

这样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事不宜迟，那就赶快开始吧！雪哉卷起袖子。

「你在干么？」皇太子偏着头问。

「啊？不，我想开始工作。」

「我还没有说完，你就要开始工作啊？」

「对不起，还有其他工作吗？」雪哉不由得按着太阳穴问道。

「我等一下要和澄尾一起外出，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房间收拾干净。很多书都丢在桌上，记得要分类之后再放回书架。」

「我瞭解了。」

「除此以外，有一些寄给我的信。中午的时候，你下去民政寮把信函取回来。」

「民政寮？」

那是在哪里？雪哉很想大叫：我根本不知道民政寮在哪里！

不过，他克制住这个冲动，努力回想着在老家时读的有关宫廷资料的内容。他记得民政寮是兵部省的一个部门，喜荣就在兵部省工作，等一下可以先去找喜荣打听所在的位置。但想到要在这里和朝廷之间往返，恐怕没有太充足的时间。

「我瞭解了！那我先来整理房间。」

雪哉挽起袖子，摩拳擦掌。虽然听了皇太子的吩咐有点傻眼，但他打算完成所有的工作，地家人的顽强可不容小觑。

没想到皇太子再度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雪哉看到站在一旁的澄尾也露出同情的表情，忍不住愣在原地。

「咦？该不会还有其他工作？」

「当然啊！」

房间内有些书籍是从图书寮借来的，要去归还。已经写了单子给图书寮的官吏，根据单子，借新书回来。送东西给式部省的某某人。那个时候，民政寮应该又收到新的信函，记得去取回来，然后再按照内文紧急性的高低，排放在书桌上。打扫招阳宫的马厩，换水。

「喔，对了，还有纸都用完了，可以请你补充吗？」

发号施令的人完全不觉得下达这么多指示有什么问题，更显恶劣。

「请问您大概几点回来？」

「午时一刻会先回来一趟，但很快又会出去，你的工作只要在日暮之前完成就好。」

这么大的工作量，怎么可能日暮之前完成？虽然从今天开始就会住在招阳宫内，但这样一整天都没时间休息了。即使工作到晚上，恐怕也无法完成所有的工作。

「所有这些事，都由我一个人做吗？」

「你看到这里有其他人吗？」皇太子看了一眼雪哉抽搐的脸，露出冷漠的眼神反问。

雪哉听到他不屑的语气，不禁火冒三丈。

「殿下，请等一下。这样雪哉未免太可怜了，还是慢慢教他……」

刚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澄尾看到雪哉皱起了眉头，慌忙插嘴想帮说，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太子用鼻子发出的冷笑打断。

「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无法完成这些事，怎么可能当我的近侍？」皇太子语气严厉地质问雪哉，「你有办法完成吗？如果无法完成，现在就离开这里。」

「……没有人说无法完成。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但我会全力以赴。」

雪哉心里很不是滋味，却还是很有志气地回答。

「我对你的全力以赴不感兴趣。关键在于结果如何，这里不需要只会努力的废物。」

皇太子一字一句说得毫不留情。

虽然在垂冰时，整天被人说是废物，雪哉已经习以为常，但不知道为什么，皇太子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恼火。

面对皇太子冷漠的视线，雪哉脑海中完全没有浮现「一旦回去，父亲会大发雷霆」，或是「我会被送去劲草院」之类的想法，只单纯对皇太子那张挑衅的脸发自内心感到火大，一心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争一口气，让他刮目相看。

「您要不要亲眼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废物？」雪哉怒极反笑地问。

「好啊！如果你发现还有其他事，可以凭自己的判断处理。至于你的午餐，只要去膳房应该就有吃的。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其他事就由你自行解决，我要出门了。」

皇太子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澄尾一脸担心地回头看了雪哉一眼，雪哉坚定地向他摇了摇头。

虽然眼前不了解和不懂的事堆积如山，也有很多疑问，但如果要仔细问，真的会没完没了，而且时间正一分一秒地过去。

雪哉拍了拍脸颊，露出诡异的笑容点了点头。

「路上请小心！」

事到如今，只能拼了。

先来整理房间。

他确认了放在书桌上写给图书寮的信和要送的东西，先放在一旁，以免在打扫时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然后动手整理杂乱堆放的书。

要归还给图书寮的书装订很精美，很容易分辨。他把那些书和信放在一起，迅速瞭解了书架的分类状况，然后把桌上的书堆分别放回书架上。

接着，他又来到门旁的马厩。

保持人形时，身上不穿任何衣服，让羽衣出现的行为称为〈编羽衣〉。

雪哉怕把官服弄脏，所以脱了下来，立刻编了羽衣上身。也许马厩经常有人打扫，所以并没有很脏。他按照皇太子的指示换了水，稍微打扫后回到了庭院，不停地汲取井水，用勺子为白色釉烧的花盆浇水。

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皇太子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雪哉下定决心变身，只要变成鸟形飞行，再远的地方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他在转眼之间就幻化成乌鸦，用三只脚用力抓着提桶，从庭院直线飞往瀑布。正在巡逻的山内众立刻靠近，但发现雪哉系着显示是皇太子手下的悬带后，迟疑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雪哉来到瀑布下，看向招阳宫的方向，发现皇太子住独栋建筑，使用了大量的木材支撑，悬在悬崖上。原来是悬空式建筑结构。从北家的朝宅飞往大门时，他看到建在崖壁上的房子都用渡廊连在一起，没想到皇太子住的房子也是相同的结构。

雪哉汲完水后又一路飞了回去，为盆栽浇水，来来回回好几趟，在四度往返后，才终于浇完水。这时，皇太子和澄尾回来了，但雪哉已经疲惫不堪，整个人都快累瘫了。

「辛苦了，我的信呢？」

皇太子看到雪哉满头大汗，仍然面不改色。

「我还没有去拿……」听到他若无其事地发问，雪哉内心很不高兴。

「你说什么？」皇太子立刻挑眉质问道：「记得刚才吩咐你，中午过后就去取信。」

即使皇太子满脸不悦，雪哉也觉得自己已经尽全力工作了。如果自己工作偷懒，或是忘记皇太子的吩咐也就罢了，这次自己并没有错，所以不能道歉。

「恕我直言。」

「不，你不必说了，既然没有做到，再多辩解也无济于事。」皇太子甚至不愿意听雪哉的解释。「我会派澄尾去拿信。你要稍微动一下脑筋，考虑工作的先后顺序再行动。」

皇太子说完，从书架上拿下几本册子，再度准备离开。

雪哉的脑筋一片空白，看到皇太子转身离去，终于回过神。

「请、请留步！诗词的学士刚才送了功课过来。」

雪哉刚才在打扫时，有客人上门，敲响铜锣的是负责皇太子教育的学士，叮咛「请皇太子务必完成」，然后留下了大量功课。

「学士说，明天之前要交，而且要我转达一句话。」

「愿闻其详。」

「『对宫乌之长金乌而言，汉诗词乃不可或缺之教养，请多自爱，勿沉迷玩乐，努力追回数年的落后。』学士看起来很生气。」

「喔。」皇太子瞥了一眼堆满书桌的功课，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这是我该做的事吗？」皇太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变成鸟形的雪哉在空中飞行时，发出了哑哑叫声。

他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从一大早到现在就忙得团团转，连饭也没有时间吃。

「王八蛋！」

他从鸟形变回人形后，嚷骂了一声，降落在大门的舞台。当他小跑步想要进入大门时，精神抖擞的门卫跑过来拦住他。

「等一下！你打算这身打扮进去吗？」门卫指的是他的羽衣。

「对，没错。」雪哉挤出灿笑，虽然内心很不屑，但表面上还是很有礼貌地行礼。

「什么没错，你整理好仪容再来。」

「并没有规定穿羽衣者不得进入大门吧？」雪哉来这里之前，曾经看过宫中的规定。

「即使没有明确的规定，这种事是宫廷的常识。」

门卫没想到会遭反驳，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不悦地皱眉说道。

「我无意无视宫廷礼仪，只是根据宫廷的规则，提出当然的要求。」

雪哉一口气告诉门卫，因为自己没时间在朝廷内走来走去，所以才会直接飞到大门，如果无法进入，时间就来不及了。

「不关我的事，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大门，连这种礼节都不懂的听差，无法轻易放行。」

门卫不想听解释，自顾自地说。

「我不是听差，是皇太子的近侍。」

雪哉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通行证，也就是代替门籍的悬带。

「没想到！」门卫刚才可能没有看到，顿时吓得张大了嘴巴。

「在这里磨蹭时间，会耽误皇太子吩咐的事。既然已经瞭解我的身份，就赶快退下。」

雪哉面带笑容地补充道。

门卫垂头丧气地后退，雪哉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不过这种做法并非雪哉的本意，无论门卫的态度，和狐假虎威的自己都让他感到生气。他非但没有感到痛快，心情反而更加沮丧了。

雪哉几乎一路跑去找喜荣，完成了皇太子指示的各项事项。他一直都穿着羽衣，所以引来很多人侧目。由于他戴着悬带，所以没有人像门卫一样拦住他，但看向他的视线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带着善意。

「现在只能弃车保帅。」

虽然雪哉并不想引人侧目，但眼前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对周围的白眼视而不见，俐落完成工作后回到了大门，再度变成鸟形。

回程时拿了很多东西，而且必须向上飞行，因此飞回招阳宫很吃力。他喘着粗气从中庭直接进入宫殿内，把书籍搬进去。当他打开皇太子书桌上的文书盒时，太阳已西沉。

既然皇太子下令按照紧急性高低的顺序排列，就代表可以看那些信函的内容。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完成。他急忙打开信函确认。当他拆开其中一封信时，闻到了浓烈的香粉味。

「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出声发问也没用，他确认寄件人的名字后，忍不住大吃一惊。

没想到拿回来的书信几乎都是来自妓院或是酒家，也就是从花街寄来的。内容不外乎『欢迎再来』、『哪里的游女妨碍我们生意，希望可以协助搞定』。

那个皇太子平时都在干什么？虽然做这件事体力上比较轻松，但从侵蚀健全的精神角度来说，还有比这更辛苦的工作吗？

最后，他发出怨叹声把书信用力丢在桌上，总算完成了皇太子吩咐的所有工作。

雪哉整理着稍微弄乱的书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他刚整理完毕的书信旁，放着还是一片空白的功课。

以前的近侍应该会乖乖帮皇太子写这些功课。雪哉考虑片刻后，拿出了皇太子的砚台盒，开始磨墨。毕竟是皇太子所用的砚台，一看就是陈年逸品，翠鸟形状的砚水壶也很好用。雪哉没有拿起笔，一直磨着墨。

皇太子终于回来时，太阳早就下山了。

「您回来了。」

「嗯。」

雪哉上前迎接，并没有看到澄尾和马，只有皇太子一个人，而且皇太子出门时穿的那件上衣也不见了。雪哉看到身穿羽衣的皇太子，想起了白天找自己麻烦的门卫。如果皇太子这身打扮去大门，门卫会发现他是皇太子吗？

「情况怎么样？」

雪哉回过神，发现皇太子已经走进起居室，自己点亮了鬼火灯笼。

「我吩咐你的工作完成了几成？」皇太子垂眼看着雪哉新借回来的书问道。

「虽然不知道是否符合您的期待，但我全部都做完了。」

雪哉对皇太子没有正眼看他的态度感到生气，冷冷地回应道。

这时，皇太子才终于抬起头。

「……全部？」

「对，请问有什么问题吗？」雪哉纳闷地反问。

「不，」皇太子摇了摇头，「没事，辛苦你了。」

「是。」雪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太子的表情，又开口说：「但是……功课还没有写。」

「嗯，没问题。」

雪哉听了皇太子干脆的回答，忍不住感到讶异，因为皇太子的反应和他原本的想像相差太远了。

「没问题？我已经磨好了墨，您打算自己写功课吗？」

皇太子听了他的话，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谢谢你磨好了墨，但我不打算写功课。」

雪哉原本以为皇太子会挖苦他，没想到皇太子的反应这么冷淡，他反而担心起来。

「但是，如果不写功课，殿下您不是会被学士骂吗？」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话，也只是微微偏着头而已。

「我无所谓，还是你想代替我写这些功课？」

雪哉看着皇太子指着的功课，皱起了眉头。

「您太会开玩笑了。」

「既然这样，那不就没问题了吗？只要丢掉就好。」

「只要丢掉就好吗？」雪哉无力地重复后闭了嘴。

「对了，雪哉，还有一件事？」

又有什么事？雪哉忍不住这么想，敷衍地应了一声：「是。」

「你来当我的近臣。」皇太子突如其来地命令道。

雪哉这次真的说不出话了。近臣的工作本身和近侍几乎相同，但因为名称的微妙变化，周围人的态度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近侍〉只是服侍主公的工作而已，但〈近臣〉还包括和主公之间有私人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主公最亲近的人。简单地说，就是未来的亲信。即使日后会有其他近侍加入，那些近侍的地位也会在近臣之下，这等于是实质上的晋级。

其他近侍听到这句话会感到高兴，但雪哉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没有异议吧？」皇太子向他确认。

雪哉很想回答：有百分之百的异议。

「请等一下，虽然不胜荣幸，但我担当不起。」

虽然不懂皇太子是看中自己哪一点决定提拔，但短短一天就决定这件事很不寻常。

「更何况我来自地家，我相信有很多人比我更适合成为殿下的近臣。」

「你来自地家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皇太子真心感到惊讶地反问，雪哉一时语塞。

「……其他曾经担任过近侍的人，都是中央的贵族，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抗议。」

「我并不在意。」

「应该还有其他身份是中央贵族的优秀近侍，找他们当近臣不是简单多了？」

「前面那几任全都派不上用场。」

「一个人要承担的工作量太大了，若同时由两个人分工，就可以解决了。」

「既然你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何必增加人员呢？」

「那是必要的人手！」雪哉尖声说道，然后一副可怜的样子说：「总之，无论是基于怎样的理由，都不是非我不可，而且我必须在一年之后回去垂冰。万分感谢殿下的赏识，但恕我拒绝。」

雪哉不顾一切地跳到低了一层台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

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非你不可的理由，你就能接受了吗？」皇太子先开了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的，我可以接受，只要是相当的理由。」

「这样啊！」皇太子轻松地点点头，「好，你要记得这句话。」

雪哉发现皇太子的声音中带着微妙的笑声，正感到纳闷时，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啊！」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吃午餐。

「你没有去膳房吗？」

「因为没时间去。」

皇太子看着雪哉难过地摸着肚子，把手缓缓伸进自己的怀里。

「来，接着。」

雪哉看到皇太子丢东西过来，瞪大了眼睛，慌忙在半空中接住了。

「这是什么？」

「金柑。」

雪哉看了也知道是金柑。皇太子丢过来的是圆形的金柑干，带着一抹黄调的橙色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鲜艳。金柑干上洒了砂糖，可以直接吃。

「你不是肚子饿了吗？先把这个含在嘴里。」

皇太子自己也把从小袋子里拿出的金柑放进嘴里。他吃金柑的样子，再加上穿着简陋的黑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皇太子。

「那就谢谢殿下。」

「今天没事了，你退下吧！」

「……是的，殿下晚安。」雪哉难以释怀地鞠了一躬，走出了皇太子的房间。

出来之后，把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金柑放进嘴里。

金柑干酸酸甜甜，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带着苦味。

A004-001

「我就知道！完全符合我的预料。」

喜荣高兴地笑了起来，雪哉板着脸。

「一点都不好笑，我完全不知道服侍皇太子殿下这么辛苦。」

「这一点很不好意思。」喜荣说完这句话，仍然笑个不停。

这是雪哉成为皇太子近侍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某天下午。

关于近臣那件事，可能只是皇太子心血来潮，那次之后，他并没有再提起，可能已经忘记了。

半个月来，雪哉几乎完全没有休息，每天都忙着处理和第一天相同的指示，但最近已经渐渐适应，所以也稍微有了一点空闲。

此刻，在等待民政寮整理寄给皇太子的信件时，刚好有一点时间，所以他来拜访久违的喜荣。喜荣原本正在忙，一看到雪哉立刻放下工作，特地为他泡了茶。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皇太子殿下的奇特行为。

「不瞒你说，皇太子从宫外回来之后，只有屈指可数的人曾经进入招阳宫，也只有一名近侍可以靠近他。」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这种事。」雪哉忍不住抱住了头，用愤恨的眼神抬头望着喜荣。「为什么会这样？」

「听说殿下极度讨厌和别人打交道，就连护卫也只有澄尾一个人，不让其他人靠近。照理说，应该有一大票人照顾他的生活，他也夸口说，只要一名近侍就够了。」

皇太子在外游学期间，招阳宫长期关闭，原本在招阳宫内服务的奴仆，都调去了金乌的皇宫或是朝廷各部门。皇太子回宫之后，原本的人员又回到招阳宫，但皇太子擅自把他们退回了原本的部门。不仅如此，就连特地为皇太子召集的近侍，除了一名按照他吩咐做事的近侍以外，完全不准其他人进入招阳宫。

「那些降级变成近侍候补、被赶出招阳宫的人，都很羡慕被皇太子选中的那个人，但被皇太子选中的近侍，没过多久就辞职了。」

兴高采烈地递补的下一名近侍也没撑多久。大家起初听到这件事时，都以为是那些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少年吃不了苦，所以无法撑下去。但是当第六名近侍冲进负责人事的式部省时，大家渐渐觉得不对劲。

总共有六个人。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六名近侍都拒绝继续在皇太子身边做事。最长不到十天，时间短的甚至在被派去的当天，就向人事部门申请调职。

「皇太子殿下太异常了。」有人在经过喜荣办公的地方时，向走在旁边的官人抱怨。「他会吩咐一些明知道我们无法做到的工作，看到我们深受折磨而乐在其中。而且他把那些棘手的事交给我们，自己却跑出去玩，我再也不想服侍那种人了。」

「那些花根本不是他种的，却骂我让花都枯掉了！我按照他的命令，一次又一次去很远的瀑布汲水回来浇花……我觉得认真做事的自己简直像傻瓜。」

还有人会在走廊上用整个部门都可以听到的声音，大声诉说皇太子的毒辣。

「他要我帮忙写完他的功课，结果出功课的学士也骂我，为什么不让皇太子自己写？皇太子被学士骂了之后坚称『是近侍擅自写了那些功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我在写功课时，皇太子竟跑去花街玩。」

照理说，成为皇太子的近侍是升官的捷径，而且起初也的确有好几个人主动争取，没想到几天之后就瘦得不成人形，说自己实在吃不消了，真的很可怕。

由于皇太子之前都在宫外，所以朝廷内几乎没有人详细瞭解他的为人，但在他回宫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就连低阶官人都知道「皇太子殿下是个超级古怪的人」。

但是，喜荣认为这并不是好现象。

「虽然不该这么说，皇太子的确有很多问题，只不过就这样轻易辞职似乎也不妥。」

喜荣认为之前那些辞职而去的近侍都是缺乏毅力。

北家在四家中和武家关系最密切，喜荣是北家的嫡孙，他似乎和雪哉一样，认为中央贵族的少爷都太软弱了。

「雪哉，你在垂冰磨练长大，不可能没有毅力，所以我认为你绝对没问题，也很赞成祖父的意见。事实上，你是第一个能够持续在皇太子身边工作那么久的人，可见我没看走眼。」

喜荣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但雪哉猜想他应该没有听说自己在垂冰的名声。虽然雪哉很庆幸皇太子中意自己，但喜荣应该做梦都没有想到，只要稍有闪失，自己非但无法持续留在皇太子身边工作，还可能会被说成是「北领的耻辱」。

雪哉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时，民政寮送来了他正在等待的信函，但似乎上面下达了什么命令，喜荣办公的地方也喧闹起来。雪哉来不及道别，便匆匆离开了。

雪哉被皇太子差遣在朝廷内到处办事期间，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宫廷内对皇太子殿下的风评并不理想。

他无论去哪一个部门，都听到有人为皇太子不明事理叹息，甚至有人的言行表现出对皇太子是日嗣皇太子这件事感到不满，但这似乎并不是因为皇太子本身行为奇特，而是皇太子的兄长长束太出色，更助长了这种情况。

十年前的一场政变，长束虽然失去了皇太子的地位，但至今不遗余力地充分发挥良好的人品，持续赢得众人的爱戴。他头脑清晰，个性温厚，在紧要关头能够当机立断，更何况他是个子高大，容貌英俊的美男子，不受欢迎才奇怪。

而且听说长束很像被称为明君的上代金乌。瞭解当时状况的年老高官虽然无法大声说出口，但当今陛下对四家言听计从这一点，感到美中不足，所以都对长束充满期待。

没想到十年前的那场政变导致长束被赶下皇太子的地位，令许多失望不已。长束不仅得到年轻官人的爱戴，更深受高位老臣的极大支持。

皇太子刚从宫外回宫不久，加上行为个性奇特，当然不是长束的对手。目前只有皇太子母妃娘家的西家，明确表态支持皇太子。

即使没有这些情况，以皇太子那种性格，当然很容易树敌。雪哉一路思忖着这些，飞回了招阳宫。

这个季节的日照时间变长，皇太子几乎都是在太阳下山后才回宫，所以雪哉可以在渐渐西沉的太阳下，有充裕的时间处理完工作。

雪哉抓着装了信函的包裹，以鸟形悠然地降落在招阳宫的庭院时，看到皇太子张开双腿，一脸可怕的表情站在那里，忍不住大惊失色。

「殿下！您今天这么就早回来了。」

「你太晚了，我等了很久。」

雪哉慌忙变了身，皇太子一把揪住他的脖子，然后大步走了起来。

「喂，怎么回事？」

雪哉一路被拖着走，忍不住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半个月来，因为皇太子一直提出各种无理要求，所以雪哉对皇太子也越来越没有顾忌。

「我自己会走路！」雪哉气鼓鼓地说，接着甩开了皇太子的手。皇太子也立刻放开了他。「到底要去哪里？」

皇太子穿越招阳宫，似乎正走向朝廷的方向。据雪哉所知，至今为止，皇太子从来没有亲自去过朝廷。虽然雪哉察觉到可能有事情发生了，但听到直直看向前方的皇太子说的话，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要去紫宸殿。父皇似乎紧急召开了会议。」

「紫宸殿！」雪哉原本小跑着跟在皇太子身后，此刻停下了脚步。

〈紫宸殿〉是金乌陛下的皇宫正殿，也是皇宫和朝廷连结的唯一地方，平素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只有四家直系的高官，以及和金乌有关的宗家八咫乌才能进入。即使获得准许进入，紫宸殿也很少开放。

雪哉看到皇太子毫不犹豫地冲向紫宸殿，才想起他是当今皇太子。

雪哉瞥了一眼皇太子的背影，他在漆黑的羽衣外，披了一件浅色的单衣。这身打扮看起来像花花公子，却也是他平时的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完全不像皇太子，但他的气质的确与众不同。

虽然他经常毫不客气地命令雪哉做这做那，却从来不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即使他经常做出一些挑衅雪哉的言行，当雪哉表现出反抗的态度，他也不会骂人，相反地，他似乎对雪哉那种被视为不敬的发言感到很有趣。

也因为这个原因，雪哉开始在这里工作至今才没多久，内心为宗家皇太子服务的真实感和感激已经完全消失。虽然因为皇太子本人并不在意，造成雪哉说话也越来越没有规矩，但在公众面前还是不能失去分寸。

雪哉跟在皇太子身后的同时，提醒自己必须小心。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渡过了桥，来到了朝廷深处——那是雪哉从来不曾踏入的地方，周围的气氛也渐渐变得不一样。衣着华丽的近卫兵人数越来越多，宫中的装饰原本就很富丽，这里的装饰更加雅致，更加高级。

没多久，他们就抵达了紫宸殿。

紫宸殿和走廊之间有一道雕刻了柑橘和樱花的门扉，门前有一整排正装的士兵，似乎在保护后方的紫宸殿，正前方的门紧闭。

「似乎无法进去里面。」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话，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而又响亮的声音响彻周围。

「啊呀啊呀，皇太子殿下，您似乎来晚了一步。」

雪哉一看到那个男人，立刻觉得他「简直就像把傲慢穿在身上」。

那个人的年纪应该介于青年和壮年之间。他面目凶恶，而且毫不掩饰脸上的傲慢笑容，从张开的嘴巴中露出了像动物獠牙般的虎牙，在鬼火灯笼的灯光下发出黄色的光。两道浓眉下始终发出燃烧般光芒的眼珠子也很大，颜色很黑。

他把一头蓬发随意绑了起来，穿了一件深红底色上用金丝绣了大车图案的上衣。虽然长束也很高大，但身形很匀称。这个人的肩膀很宽，长手长脚，而且饱满的肌肉简直就像树干，即使隔着厚实的锦衣，也可以感受到他饱满的肉体充满了自信。

虽然他可怕的容貌令人生畏，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移开视线的震慑力。

「你是南橘的路近吧？」

被称为「路近」的男人听了皇太子的话，露出淡淡的笑容。

「没错，皇太子殿下认识我，真是太荣幸了。但我已经离家了，所以现在不再是南橘的路近，只是纯粹的路近。」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皇兄的护卫吗？」

剑拔弩张的空气中，只有路近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老神在在的态度。

「因为长束亲王正在这道门后面。」路近用下巴指向紫宸殿的方向。

「该不会有人命令你阻止我进入？」皇太子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顺着皇太子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站在路近背后的男人手上握着一把和身高差不多高的大太刀。如此巨大的刀简直就像是装饰，但这把大刀一旦出手，任何人都根本不是对手。

除非是不动脑筋的人，否则不可能在紫宸殿前而且还是对皇太子动刀。虽然雪哉很清楚这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路近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然而，路近听了皇太子的话，捧腹大笑了起来。

「您真爱开玩笑！没有人能够命令我，即使有人可以命令我，长束亲王也不会下达这种命令。」他的笑声未停，又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根本不需要我这么做，这道门也已经关闭了。就连皇太子殿下，也无法进去了。」

当今陛下临席决定重要国策的会议〈御前会议〉，一旦开始，紫宸殿的门就从内侧关闭。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无法从外侧将门打开，在会议结束之前，这道门都无法打开。

路近想要说，根本不需要自己妨碍，皇太子也无法进入。他抱着双臂，露出一脸贼笑，似乎决定袖手旁观。

「你说，我无法进入紫宸殿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皇太子很干脆地说完，从露出不安眼神的门卫之间走过去，站在门前。

「开门。」

当皇太子清晰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门扉内侧立刻发出门开锁的声音。

路近瞪大了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皇太子没有看他一眼，转头对雪哉说：「来吧！跟我来。」

在雪哉意识到皇太子在对自己说话的同时，紫宸殿的门打开了。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第二章 阿斗皇太子

看来事情很不妙！北家家主在心里嘀咕着，但故作镇定地打量着紫宸殿内。

紫宸殿内铺着木地板，宽敞的殿内光线明亮，很难想像这里是室内的空间。

当今陛下所在的上座，位在高了好几阶的地方，和四家家主所坐的位子之间垂了一道水晶串珠的帘子。四家的家主都身穿深红礼服，坐在两两相对的四个座位上。身穿紫色法衣和金色袈裟的长束，坐在当今陛下和四家家主之间。

周围的黑漆墙壁上，用螺钿描绘出四季花卉和仪式的进行。栏杆之间用紫色绳子系了好几个银铃，深紫色的幕帘上用金线绣了「日轮垂藤」的图案。一整排明亮白光的鬼火灯笼，让这一切清晰可见。

四家家主下座的位置，是来自各部门的官吏，都是与四家有关的高级贵族，他们个个都一脸紧张地坐在座位上。而所有紧张的表情，都看向前一刻语惊四座的女人身上，他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这个五官清秀、有一对凤眼的女人，看起来意志很坚强。一身和男人相同的文官打扮，但头上并非戴冠，一头柔顺的头发剪成不到脖颈的短发。

像她那样舍弃出生时的户籍，以男人的身份在朝廷任职的女人，被称为〈落女〉。一旦成为落女，就无法再恢复普通女人的身份，但可以在朝廷内和男人平起平坐。

眼前取了「松韵」这个男人名字的落女，不是以女人的身份，而是以官人的身份站在这里，而且他的地位是离当今陛下最近的秘书官。

在目前这个场合，称他为当今陛下的代言人也许更正确。

「……所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坐在北家家主右侧的西家家主清了清嗓子后，打破了漫长的沉默。「陛下打算废除皇太子殿下的太子地位吗？」

即使在简直就要被射杀的视线注视下，松韵仍然一脸无法解读出任何感情的淡漠表情。

「西大臣，您所说的意思无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

「这个笑话太有意思了。」

西家家主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嘴边红棕色的胡子也跟着抖动。

「关于『皇太子是谁』这个问题，在十年前就已经有结论了，现在是基于什么想法说这种荒唐可笑的话？」

哈哈哈哈。低沉而响亮的笑声在紫宸殿内空洞地回响，除了西家家主以外，没有其他人发出笑声。

不过，松韵面不改色地回应道：「这不是什么荒唐可笑的事，而是陛下的意向，不容置疑。难道您觉得陛下的意见可笑吗？」

西家家主听闻，用笏板拍打自己的大腿。

「恕我失礼，如果陛下如此理解，我在此谢罪，但我并不是觉得陛下的意向可笑。」

「那您是在笑什么？」

西家家主听到松韵的反问，对她投以强烈的视线。

「我只是在笑，把自己的意见说得像是陛下意向的这种僭越做法。」

现场的空气顿时凝结，绷紧起来。

松韵狠狠瞪着西家家主，西家家主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废除皇太子殿下的太子身份，不可能是陛下的想法。松韵大人，这是你的希望吧？」

「愚蠢之至。难道您认为我是为了私欲，扭曲陛下的意向吗？我不会做这种事。」

松韵冷笑嗤之以鼻。

「啊啊，恕我失礼，我表达得不够清楚。你的确不会为了实现自己的希望做这种事，但如果是为了皇后殿下想要让长束亲王成为下任金乌的希望呢？」

西家家主并没有否认，而松韵听了这句话后脸色大变。

北家家主注视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心想：那家伙终于说出了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北家家主不动声色地瞄向周围，发现成为长束后盾的南家家主把发言权交给了松韵，自始至终保持沉默，而东家家主似乎也打算静观其变。

御前会议立刻变成了推戴长束的松韵，和推戴皇太子的西家家主一对一的厮杀。

所有人都知道，大部分的落女原本都是跟随皇后的女官。虽然落女表面上是当今陛下的亲信，但实质上发誓效忠的是大紫皇后。

当今陛下讨厌政治，个性畏首畏尾。听说大紫皇后虽是女人，却很有谋略，她是长束的亲生母亲。在十年前政变时，是带领长束派强硬反对长束让位给皇太子的八咫乌之一。这次提出废除皇太子的太子身份一事，显然是大紫皇后在松韵背后操控。

在此之前，不曾有人正面质问「废太子」这个问题。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目前的宗家，比起对家臣言听计从的当今陛下，大紫皇后更有实力。此外，大紫皇后是南家出身，她的意见也就代表了南家的想法。

拥立皇太子的西家，和推戴长束的大紫皇后势必会产生对立，但和大紫皇后发生正面冲突，胜算恐怕很渺茫。

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北家家主默默注视着西家家主。

西家家主语带嘲讽地说：「我知道大紫皇后在想什么。是不是打算将皇太子殿下废嫡，让长束亲王重新成为皇太子？整件事一开始就和陛下的意向无关。」

长束不为所动，他自始至终默默听着他们说话。一直坐在长束身后垂帘中的当今陛下，也一如即位至今的态度，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西家家主瞥了长束和上座一眼，冷笑一声。

「前金乌陛下曾正式指名皇太子是嫡孙，白乌也已经承认了皇太子，岂容你信口开河！」

白乌除了主掌神事，还是宗室法典的审判者。十年前，许多人都反对长束让位，最后是因为白乌承认了奈月彦为皇太子，才决定由长束让位给皇太子。西家家主扬言不允许推翻这个决定。

「果真如此吗？在『立太子之礼』之后，才能成为正式的皇太子，皇太子殿下目前尚未完成，真的能够称为日嗣皇太子吗？」

松韵也没有保持沉默，她语气平静地反驳道。

「这是……」

西家家主正打算反驳，但在理解松韵这句话意思的同时，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因为皇太子尚未娶妃，就无法举行「立太子之礼」这个仪式。皇太子在幼年时离开了山内，直到不久之前都一直在宫外，当然还没有举行「立太子之礼」。

松韵并不是要「废除奈月彦的皇太子身份」，而是指出了「奈月彦根本还不是日嗣皇太子」的可能性。

「想要成为日嗣皇太子，只有白乌的承认并不充分。正确地说，目前山内并没有日嗣皇太子。而且十年前是前金乌陛下推举皇太子殿下为日嗣皇太子，并非当今陛下，所以现在不是该由当今陛下重新指名真正的日嗣皇太子吗？」

松韵的断言，让西家家主极其不悦。

「为什么事到如今要这么做？目前已经为皇太子殿下开设了樱花宫，只要皇太子殿下前去樱花宫挑选登殿的公主，举行『立太子之礼』，这不是就能解决你刚才所提出的缺失？」

「请您不要误会，陛下并不是因为『选定的缺失』才提出这个问题。」

在双方针锋相对的论战中，松韵始终强调这是当今陛下的意思。

「皇太子殿下回到山内即将两个月，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在座的各位也都已经了解到皇太子殿下的离谱行为。」松韵不让西家家主有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皇太子殿下在宫外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才会蔑视山内，无视宫廷的惯例。随意打发招阳宫的官人；赶走成为他近侍的宫乌子弟；奉陛下之命，负责教育的学士，至今从未踏入招阳宫一次。西大臣，就连你提及的樱花宫，皇太子殿下也从来不曾踏入过，倒是每天都去花街。」

松韵在说最后一句话时，难得稍微失去了冷静，语中带刺。

「观察皇太子殿下至今为止的行为，难以认为皇太子殿下本人未来有统治山内的意愿。在目前的阶段放弃日嗣皇太子的地位，不仅是为山内着想，也是为皇太子殿下本人着想。」

西家家主面露难色，但听到松韵提及樱花宫时，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皇太子殿下之所以打破惯例，是因为他尚未习惯山内。松韵大人，正如你刚才所言，皇太子回宫还不到两个月，而且殿下之所以尚未光临樱花宫，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让谁进入皇宫了吗？」

其他三家家主听了他自信满满的话，都露出了微妙的反应。东家家主露出了为难的苦笑，南家家主面无表情，但微微皱起了眉头；北家家主虽然知道自己忍不住表露出无奈，但还是无法克制。

原来如此，难怪西家家主突然敢与皇后作对。

西家家主毫不怀疑在这次登殿，自家的公主绝对能入宫。一旦西家家主的公主成为皇太子妃，皇太子就可以举行「立太子之礼」，马上就能正式成为日嗣皇太子。到时候，西家公主就可以在后宫与皇后抗衡。

西家家主自认为只要把自家公主送进宗家，就不需要害怕大紫皇后。

真是傻瓜。北家家主忍不住暗忖道。之前就觉得西家家主太天真，但没有想到他如此平庸愚蠢。

如果只考虑各家的关系，西家公主的确最有可能成为皇太子妃。东家和北家目前并没有明确表态属于长束派还是皇太子派，皇太子也不可能挑选拥护长束的南家公主为妃。由此看来，迎娶皇太子母亲娘家的西家公主最为简单。

不过，此前提只建立在，其他三家没有对皇太子采取任何行动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这样的结果。

北家家主受可爱孙女「白珠」之托，为了让她登殿，稍微出了一点力。就连自己这个比较没有谋略的人也采取行动了，东家和南家显然在背后谋划计策。

松韵也对西家家主过度乐观的发言感到扫兴，似乎觉得多说无益，从西家家主身上移开了视线。

「东大臣，请问您对皇太子殿下的现状有什么看法？」

东家家主虽然突然被问及，却还是显得从容不迫。

「该怎么说呢……你们双方的意见，我似乎都能够瞭解。松韵大人认为以皇太子殿下目前的状况，是否能够胜任皇太子重任的担心言之有理，但西大臣认为目前判断为之过早的意见也颇有道理……」

东家家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镇定自若地回应。虽然他的态度很容易让人受骗上当，但这是东家的惯用的手法。他向来顾左右而言他，直到最后都不明确表态，目的就在于想要掌握最后的决定权。

松韵似乎也瞭解东家的这种手法，所以并没有继续追问东家家主的意见。

「请问北大臣的意见如何呢？」

「嗯……就目前的阶段，真的很难下定论。」他低吟回答后，再度环顾周围的人，「如果说对皇太子殿下目前的行为没有任何不满，当然就是说谎。」

其他三家都是彻头彻尾的文官，北家家主和他们不同，有着身为武人的矜持。他讨厌含糊不清，所以无视其他三家内心的盘算，直率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长束亲王的人品值得信赖，如果他成为日嗣皇太子，山内的将来也必能安泰。皇太子殿下不去樱花宫，在花街流连忘返，的确有很多问题。因为他在宫外多年，是否有承担起山内的心理准备也令人质疑。」

「但是……」松韵不知道想说什么，被北家家主制止了。

北家家主继续接着说下去。「不过，目前在皇太子殿下不在场的情况下讨论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太卑鄙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察觉，长束派策划了这场紧急御前会议。虽然不知道长束本人参与这件事的程度，但至少松韵和在背后操控的大紫皇后，都绝对掌握了皇太子不在宫廷内的时间，所以召开了这次的御前会议。大紫皇后的亲弟弟南家家主，同样也无法置身事外。

北家家主用责备的眼神轮流看着松韵、长束和南家家主，但没有人感到坐立难安。

「因为在通知皇太子殿下时，他不在招阳宫内，这不是可以证明皇太子殿下本身并没有参政的意愿吗？」

如果皇太子有参政的意愿，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松韵巧妙地将焦点拉回了原来的论点。

你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北家家主正准备这么说时——

铃铃、铃铃。紫宸殿内响起了轻快的铃声。

装在门扉上通知君主出入的其中一个铃响了起来，但当今陛下已经坐在上座，现在不可能有人去摇那个铃。

原本以为是站在门扉附近的士兵不小心触碰到，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守在门前的士兵其脸上的表情，比回头看着他们的高官更惊慌失措，对响个不停的铃声感到不知所措。

这时，北家家主才终于察觉到情况异常——在场的门卫、身居高位的高官都没有碰到铃，那个铃却自己发出了响声。完全没有风，也看不到任何碰触铃的东西，但铃好像有自我意志般持续响个不停。出入朝廷多年的人，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

当他回过神才发现不光是门扉上的铃，绑在栏杆之间的许多铃也一样响了起来。

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当啷、当啷！

这和当今陛下刚才入殿时，殿上童摇铃的声音明显不同，而是所有铃声的大合唱，守在门旁的士兵害怕地互看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当北家家主情不自禁想要站起来，铃声戛然而止。同时，门扉上巨大的黄金锁自己打开了。明明没有任何人碰触到门扉，雕刻着樱花和柑橘图样的门扉无声地打开了。

当门扉大开，众人看到门外的年轻人身影时，有人露出诧异的表情，也有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当啷。门扉上和栏杆上的铃一起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声响。

铃声自动响起，门也自动打开，殿内响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当所有人看到一个年轻人从相对而坐的众官中间，旁若无人地笔直走向上座时，都纷纷闭上了嘴。

走进来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全身散发出的气势比五官更加震慑众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好像洒落金粉般的气质，虽然身穿黑衣，身体却好像闪耀着金色光芒。

不知何故，他本身并没有华丽的感觉，明明长了一副阴美女人般的脸，却有一股让人不敢当面惊叹他漂亮的气势。

虽然他和愣愣地站着的北家家主视线只有短暂交会，但足以让北家家主感到心惊胆寒。

「皇太子殿下……」北家家主茫然地叫了一声。

皇太子并没有回应，悠然踱步到上座前，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众人的视线都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在紧张的气氛中，皇太子无视所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他看着金乌的座位开了口。「这里正在紧急召开御前会议，但金乌本人在前一刻却并不在此。所谓的御前，到底是谁啊？」

皇太子调侃的话刚落，垂帘内发出了「呃」的低吟，除此之外，上座没有任何反应。

「殿下！太好了，您终于来到这里了。」

西家家主回过神，突然满心欢喜地说道，接着一口气说明了刚才发生的状况，皇太子敷衍地听着。

也许是因为西家家主渐渐流露出告状的语气，皇太子举起一只手制止。

「够了，我已经瞭解大致的状况。」皇太子转头对着愣怔的松韵，说道：「竟然做这种僭越之事。樱花宫已经开始登殿，我知道你们开始着急，但难道不能做得更聪明一点吗？」

皇太子并非挖苦，而是用认真的语气询问。松韵一脸不悦地沉默不语。

皇太子无视他的反应，环顾了紫宸殿内。

「这里似乎正在偷偷摸摸商议什么无聊的事，但既然我已来到此地，就不能再说我没有参政的意愿这种荒唐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在这里回答所有的疑问吧！」

皇太子如此说道。

「首先，关于我是不是日嗣皇太子这个问题。根据宗室法典的规定，既然尚未举行『立太子之礼』，皇兄和我都不可能是日嗣皇太子。之前是基于前金乌陛下指名，为了便宜行事，把我视为日嗣皇太子。松韵大人所说『目前山内并不存在正式日嗣皇太子』的意见完全正确。但是……」

皇太子口若悬河地继续说明。

「把这个正确的意见作为我不适合即位的根据，实在毫无意义。你该不会忘记，我能够跳过皇兄，获得前金乌陛下指名为下任统治者，并获得白乌承认的理由吧？」

皇太子从陷入沉默的松韵身上移开了视线，看向自己的兄长。

「我在这件事上，应该有无法用常识衡量的立场，否则皇兄没有理由将日嗣皇太子之位让给我。还是你想说，你之所以被我这个侧室之子打败，是因为无能到让周围人不得不这么做？」

即使在皇太子愚弄的眼神注视下，长束仍然面无表情。皇太子看到长束这种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喜色。

「皇兄，这很矛盾，对不对？请你说分明，当初为什么会把日嗣皇太子之位让给我。」

「这是因为……」长束沉默片刻后，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因为皇太子殿下是真正的金乌。」

「对，完全正确。」

皇太子殿下将眼睛眯成了弯月形，笑了起来。

「十年前，皇兄放弃了日嗣皇太子之际，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既然我是真正的金乌，父皇只是我的代理。只是代理金乌的父皇，根本没有资格召开御前会议。」

听到皇太子公开谴责自己的父亲，紫宸殿内鸦雀无声。

这时，有一个男人注视着皇太子，悄然无声地站了起来。

「皇太子殿子，恕我直言，这些不都是因为您一直在宫外的关系吗？」

说话的是坐在四家家主下座的一名年纪尚轻的官人。

北家家主远远看到那人眼睛旁的黑痣，想起这年轻人来自南家，最近在长束身边做事。

这个男人有一张贵族特有的瓜子脸，一头富有光泽的黑发抹了山茶花油，梳得一丝不苟。不知道是否也化了妆，两片红唇也很有光泽，是令女人为之疯狂的温文儒雅男子，充满警戒的炯炯双眼，让人感受到他的聪明才智。他一身绿色官服，这个颜色显示在各家家主尚未发言的情况下，以他的官位，在这个场合发言有欠斟酌。

原本以为他会因为不懂规矩挨骂，但坐在上座的人似乎认为与其自己不当发言，还不如借他的口说出来比较妥当。

东家和南家家主用眼神劝退了想要制止这个男人发言的下属，只有西家家主不悦地准备开口，却遭到皇太子制止。

「继续说下去。」

男人向上座点头致意后，嘴角带着微笑，面对皇太子。

「恕我冒昧奉告。殿下年幼之际在西家长大，长大之后又在宫外游学，这段期间，由当今陛下肩负代替殿下治理山内之责，要求不得在朝中议政才是强人所难。依我之拙见，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召开朝议，也无人有权指责。」

男人语气坚定地说完后，又为自己的僭越道歉，然后坐了下来。虽然他看似值得称赞，但态度有点目中无人。

然而，他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皇太子会如何回答？周围所有的人都屏息敛气看着皇太子。

皇太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冷笑一声，斜眼看着那个男人说。

「敦房，开玩笑也不能太过头了。」

「……殿下，我并没有开玩笑。」敦房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我并没有说不能召开朝议，而是说不能假冒御前会议。因为我已回到宫中，父皇的任务就已经结束了。」皇太子毫不留情地打断敦房的话，接着再度看向上座的方向说：「事情就是如此。代理金乌，可以请您离开那里吗？您已经没有必要坐在那里了，因为我掌握了支配山内的所有实权，不再需要代理金乌了。」

在皇太子严肃地说完这句话时，垂帘内发出了分不清是尖叫还是怒吼的声音。随着啪沙啪沙的声响，垂帘被拉扯下来，串珠绳子被扯断，水晶都掉落在地上。

转头一看，情绪激动之下拉扯垂帘的男人，肩膀不断用力起伏，愣愣地站在原本应该属于垂帘内侧的位置。身穿深紫色和金色刺绣华服的身体极其瘦弱，脸色十分苍白，睁大的双眼凝视着皇太子。虽然相貌清秀高雅，但和儿子相比，显然是没有什么特色的平庸长相。

「奈月彦！你、你到底懂什么？」

即使父亲上气不接下气，用沙哑的声音质问，皇太子也一副兴趣缺缺。他捡起了父亲在抓扯垂帘时掉落的笏板，随手递还给父亲。当父亲茫然地看着笏板时，皇太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辛苦了！但是……就到此为止。」

男人目瞪口呆地接过笏板，茫然注视着眼前的儿子，然后双腿无力，当场瘫坐在地上。

皇太子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怅然若失的父亲。

「带他离开。」

殿上童听到皇太子的命令，带着当今陛下退出紫宸殿，而铃声完全没有响起。

皇太子瞥了一眼因为父亲失态而变得凌乱的上座，轻轻拨开掉落在座位上的水晶珠子，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中断了会议，现在可以继续了。」

官人都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就连前一刻还兴高采烈的西家家主，也对眼前的事态说不出话，露出了一丝不知所措的表情。

「……用这种方式对待陛下，会不会未免太残酷了？」沉默中，静静响起一个声音。

皇太子转头一看，看到发言的人是自己的兄长，眨了眨眼睛。

「我认为自己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即使是这样，应该还有更温和的方式。」长束语气坚定，但说话时始终垂着双眼。

「……这样啊！我似乎不太瞭解人情世故，真伤脑筋！以后会多加注意。」皇太子注视着他，沉默了片刻坦诚地道歉，接着露出了微笑，「话说回来，皇兄真是心思细腻，你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君主。你看到我做事这么粗心，是不是感到着急？」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温和有礼，却隐藏着挑衅，让人忍不住捏一把冷汗，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长束也对皇太子露出了难以瞭解真意的微笑。

「绝无此事，殿下之前的行为，让我觉得殿下是否不把日嗣皇太子之位放在眼里，所以我才会来这里。我身为宗家成员之一，只希望正统的金乌统治山内，确保山内的安宁。如果殿下能够作为金乌为山内带来真正的安宁，那么我不可能取代殿下。」

「听皇兄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所以我可以认为你愿意辅佐处事不周的我，对吗？」

「悉听吩咐。」

看到兄长自始至终表现出顺从的态度，皇太子感到很满意。

然而，皇太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许多人都大吃一惊。

「那你可以在这里发誓对我忠诚吗？可以跪在我的面前发誓吗？」

「长束亲王。」不知道哪里传出了惊叫声。

长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跪在皇太子的脚下，顺从地磕了头。

「我愿为亲爱的金乌陛下舍身尽忠，谨立誓约。」长束以宏亮的声音流利地说道。

不过，当长束抬起头的瞬间，露出了锐利视线看向皇弟，也许只有坐在靠近上座的北家家主和皇太子才看得到长束片刻的眼神。

皇太子看到兄长的表情后，嘴角微微上扬。

「太好了，如此一来，只剩下那些抱有痴心妄想野心的人试图阻止我即位。企求山内安宁和良好发展的人，以及有志之士，只要默默追随我就好。」皇太子确认兄长退回原来的座位后，看向四家家主，大声地宣告：「时间差不多了，着手进行让位的准备吧！父皇完成退位后，我就会正式即位。」

四家家主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且慢！皇太子殿下，您可别忘了，目前除了西家以外的三家都对您并不信任，我不认为在无法获得当今陛下和三家欢迎的状况之下，有办法安稳地即位！」

松韵毫不掩饰对皇太子的敌意。

「不，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东家家主立刻表达了意见，即使松韵瞪视着，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的确，如果问我是否同意皇太子殿下立刻即位，我可能会犹豫。但是，皇太子殿下日后的行为，有可能消除反对即位的理由，所以目前尚难以下定论……」

虽然东家家主假装手足无措，但他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眼神。

北家家主觉得他果然是不可大意的老狐狸，也跟着表明。

「我也完全同意必须视皇太子殿下接下来的行为决定。」

「真是感激不尽。」皇太子微微向他点头。

北家家主定睛看着皇太子这个简直有点轻蔑举动，叹了口气。

「但在目前的时间点，有一件事想请教殿下，不知可否？」

「没关系，说吧！」

「请问殿下为什么要轻视樱花宫的公主们？」

北家家主让白珠公主登殿，看到皇太子在花街流连忘返感到很不是滋味。虽然可能会被人觉得过于天真，他觉得视皇太子所说的理由，或许有被谅解的可能。不过，听到皇太子一脸正色说出的回答，忍不住惊慌失措。

「我无意轻视樱花宫的公主，只是目前我只能这么做。即位仪式时需要正式的皇后，所以我会在一年内从四家公主中挑选一人入宫。」

西家家主顿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北家家主无视他的反应，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整天流连花街？」

即使听到暗中责备的话，皇太子仍然面不改色。

「这件事也有明确的理由，只不过如果在此说出这个理由，恐怕有人会坐立难安。」

北家家主无法瞭解皇太子这个回答的真意，皱起了眉头。

「……殿下的意思是？」

「因为我不能在无法确保人身安全的地方久留。」

北家家主还来不及质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松韵脸色苍白地插嘴问：「所以皇太子殿下打算在接下来的一年内，让樱花宫内的其中一位公主入宫吗？」

「没错，然后立刻举行即位仪式。」

「但如果南大臣强烈反对，岂不是难以如愿？」局势对松韵越来越不利。

皇太子正准备开口回答——

「我并不打算反对。」御前会议开始以来，始终没有吭气的男人冷冷地开了口。

并不是只有松韵听了南家家主的这句话说不出话，从刚才一直从容不迫的皇太子也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南家家主，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说，我无意反对皇太子殿下即位。」

虽然南家家主看起来有点不悦，但明确如此断言，让人一时无法相信。

松韵茫然无头绪，东家家主也「啊呀啊呀」地叫着，用笏板遮住了自己的嘴。西家家主更是张大了嘴巴，完全不像是四家的家主。

为什么？松韵惊慌失措，说不出话。

南家家主瞥了他一眼后，双眼看着皇太子说：「既然皇太子殿下是真正的金乌，试图阻止殿下即位毫无根据。更何况长束亲王已经向皇太子誓言效忠，更没有反对的理由。殿下您可以放心即位。」

最后这句话照理说是一句值得高兴的话，但听起来反而让人感到害怕。就连针对即位一事没有遭到反对的皇太子本身，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只是无法得知站在背后的长束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南家家主为什么突然……」

「他以前不是认为皇太子即位的理由有问题……」

坐在下座的官吏忍不住窃窃私语。

南家家主似乎听到了这些议论，啼笑皆非地回答说：「而且我也完全不相信『真正的金乌会带来灾祸』这个迷信。无论是至今为止，还是从此之后，南家都将为宗家和山内的发展尽心尽力。」

南家家主用没有起伏的声音断言，完全无法瞭解他内心的感情。

紫宸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喧哗。

这也难怪，南家向来掌握了拥护大紫皇后，和大紫皇后的儿子长束的权力，之前总是率先表现支持长束的态度，从来不曾出现过相反的情况。任何人都无法想像南家家主会赞成皇太子即位。

随着下座的官吏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御前会议也很自然地结束了。

北家家主难以释怀地准备离开紫宸殿时，在敞开的门扉后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这不是雪哉吗？你为什么躲在这里？既然你是皇太子的随从，为什么不进来？」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引人注目。」雪哉神色紧张，用力摇着头。

他似乎想要说，皇太子刚才出现时震惊全场，自己怎么可能跟在皇太子身后。

「但是，既然这样，你……」

「雪哉，走啰！」

北家家主的话还没说完，皇太子对雪哉叫了一声，悠然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北家家主目送他的背影离去，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也完全搞不懂。」雪哉抬头看着北家家主，很严肃地回答说。

A004-001

「皇太子之所以能够从长束亲王的手上抢走日嗣皇太子的位子，是因为他被认为是〈真正的金乌〉。」

这是皇太子闯入朝议的隔天上午。

虽然皇太子命令雪哉「跟我来」，但雪哉因为不愿意，无视了皇太子的命令。

在御前会议期间，一直在敞开的门外窥视。即使如此，皇太子也没有数落他，所以他真心不了解皇太子为什么带他去紫宸殿。

雪哉不仅不了解这件事，皇太子在御前会议上的言行更是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原本打算回到招阳宫后向皇太子本人问清楚，但皇太子和澄尾一起外出，一直没有回来。雪哉无可奈何，在处理完工作之后来到朝廷，找到了正在认真工作的喜荣，要求他说明昨天的事。

喜荣昨天也在下座列席了御前会议。

他看到雪哉来找自己很高兴，当雪哉向他打听皇太子的事时，他一脸很瞭解状况的表情说了刚才这句话。

「『真正的金乌』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到皇太子一直用这句话，欺负长束亲王和当今陛下。」

雪哉歪着头问。

「哈哈！原来你觉得是在欺负他们，」喜荣又压低声音说：「即使你有这种感觉，也不可以说出来。」

当今陛下有两个妻子。其中一个，就是来自南家的正室，也就是生下长子长束的大紫皇后。另一个妻子是来自西家的侧室，生下了次子的皇太子，和皇太子的皇妹藤波宫，目前已经不在人世。

「照理说，只有正室生下的儿子，而且是长子的长束亲王才能成为日嗣皇太子，但皇太子殿下刚出生，上代陛下和白乌声称『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金乌』。」

「你等一下，我连成为这件事前提的『真正的金乌』是什么也搞不懂，金乌还有真假之分吗？」

雪哉歪着头问。

「你先别着急。」喜荣回答。「严格说起来，无论是当今陛下或是上代陛下，都不是真正的金乌。」

「不是金乌？」

「我是说，他们不是〈真正的金乌〉。」

喜荣用指尖戳着雪哉的额头，毫不马虎地纠正了他。

「无论当今陛下还是上代陛下，他们正式的名称都叫〈代理金乌〉，因为只是代理的金乌，所以称为〈代理金乌〉。」

表面上是在没有真正金乌时，以代理的身份即位。

「据说真正的金乌和我们八咫乌是完全不同的动物。」

「完全不同的动物吗？」雪哉回想起任性妄为的皇太子，忍不住纳闷。「但皇太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八咫乌啊！」

「那是因为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所不同吧！像是昨天，通知的铃不就自己响起来了吗？」

「铃会自己响起，就代表是真正的金乌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

八咫乌在夜间无法变身，但金乌不受此限，即使在晚上，也可以像白天时那样飞行，而且变成鸟形时，比任何八咫乌更大、更漂亮。

金乌为了统率八咫乌，天生具备了各种本领。

「嗯，除此之外，我记得还有可以让枯木生花，用木杖戳地面，地面就会涌出泉水之类的传说。」

「这不是传说，而是乡野传奇吧！」

雪哉惊讶地说，喜荣也苦笑起来。

「总之，据说每隔几十年，宗家就会诞生〈真正的金乌〉，上代陛下主张皇太子殿下就是金乌。」

「我觉得好像没什么说服力，而且中央的宫乌不是通常都很少变身吗？上代到底是从哪里判断皇太子是『真货』？」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喜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代陛下似乎对长束亲王成为下一任金乌感到不满。」

雪哉听了喜荣这句话，瞭解了大致的情况，一下子失去了热情。

「喔，所以是牵强附会。」

「喂！你说话太大声了！」

喜荣慌忙向四周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再度把脸凑到雪哉面前。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甚至有人说〈真正的金乌〉本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在当今的朝廷，〈真正的金乌〉是为了方便让长子以外的人成为继承人的手法。

「但既然必须运用这种手法，不就代表宗家内部有派系斗争吗？翻开史书就发现，真正金乌统治的时代几乎都不太平静，似乎也可以证明这件事。」

有时候出现叛乱，也有时候发生政变，甚至发生水灾和饥荒等天灾。大家都认为因为践祚违反常理，所以触怒了山神。

「皇太子殿下的运气真的不好。最近稻米欠收，而且还发生了洪水和饥荒，虽然范围并不大。对这种状况的不满，不是也会针对皇太子殿下吗？」

雪哉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地拍着大腿。

「难怪昨天南家家主会说那种话。」

「没错，至今仍然有人绘声绘影地说『真正的金乌会带来灾祸』这句话。」

喜荣并没有把南家家主昨天说的那番话当真。

「因为南家家主不可能真心支持皇太子，其中绝对有隐情。」

「我瞭解了，谢谢你的详细说明。」

「不，不客气。还有什么不懂的事，随时可以来问我。」

雪哉发现喜荣在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微妙。

「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倒也谈不上是担心，但是北家在十年前的政变时，不是成为皇太子殿下的后盾吗？」

「咦？原来是这样啊！」

雪哉第一次听说北家推举皇太子这件事，他回想起北家家主在御前会议上的发言，以及和长束的友好关系，一直以为北家支持长束。

「因为长束亲王的母后来自南家，当时南家身为外戚的力量太强大了，所以北家除了和推举皇太子的西家联手对抗南家，别无选择。而且我觉得皇太子殿下并不像朝廷所说的那么无能。」

雪哉听到喜荣吞吞吐吐，终于瞭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十年前的政变时，北家之所以会成为皇太子派，并不是对长束或是皇太子本人有什么想法，逼迫长束放弃日嗣皇太子的地位，更非因为认为长束本人有什么问题。

而且事到如今才发现，长束很务实，但自己推举的皇太子却是个阿斗，就让人笑不出来了。尤其从长束在新年宴会时特地去北家拜年，就可以发现长束和北家的关系良好。对以后即将成为北家家主的喜荣来说，似乎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觉得目前的家主选错了边。

算了，现在为这种事烦恼也无济于事。雪哉正想这么安慰喜荣，听到有人走路的脚步声。雪哉以为有人要骂他们在这里闲聊，回头一看，忍不住大吃一惊。

「殿下！」喜荣立刻脸色大变。

「没关系，皇太子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雪哉轻轻对他摇了摇手说。

果然不出所料，皇太子并没有理会喜荣的慌张，转头问：「你又在摸鱼吗？」

「摸鱼有问题吗？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雪哉冷冷地反问。

「我并没有说有问题，而且今天你不必再工作了。」皇太子不以为意地回答。

「啊？」

「你和我一起去花街。」皇太子不理会哑口无言的雪哉，转头看着喜荣问：「情况就是这样。喜荣，可以把我的近侍还给我吗？」

「当然…完全没问题。」喜荣语无伦次地回答。

皇太子坦诚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揪着雪哉的脖子，大步走了出去。

A004-001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雪哉脸颊抽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除了满桌的珍羞美味，还有令人垂涎的琼浆玉液。像天仙般的美女身穿霓裳羽衣，随着袅袅乐声翩然起舞。淡绿色和樱花色薄纱飘舞，宛如在春天的原野上，嫩草和花仙子在春风中起舞。

在一片银铃般的笑声中，只有皇太子在妖艳的美女的服侍下，泰然自若地坐在上座。

「雪哉，你怎么了？从刚才就没有动筷子。不必客气，赶快吃啊！」

雪哉面无表情地回瞪着皇太子。

「请问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看到了，这是包场啊！」

「公子真是大方。」

周围花枝招展的女人发出了娇媚的笑声。

「请你不必担心。」

「公子会全部搞定。」

「公子不会事后叫你付钱的。」

「所以就尽情地吃喝吧！」

女人笑着递上了酒杯，雪哉忍不住感到晕眩。

皇太子刚才把他带回招阳宫后，命令他立刻换上官服。雪哉急忙换好衣服走向大门时，皇太子正骑在马上等他。

「你会骑马吧？赶快过来。」

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没有看到澄尾的影子。皇太子似乎打算就这样外出，而且还要雪哉坐在他的马上，如果被其他官吏看到，不知道会说什么。

不知道皇太子是如何解读雪哉的犹豫，他竟然断言道：「不必担心，以你的年纪来看，个子算矮小，而且也不会很重，这匹马不会有怨言的。」

皇太子心情愉悦地拍着马的脖子，雪哉在无奈之下，被皇太子抱着坐在马上。

马的脖子上挂着显示是皇太子专用马的悬带和鬼火灯笼，载着他们飞向和大门相反的方向。不一会儿，和中央市场明显不同的地方出现在前方，接着马飞到其中灯光最亮的地方，那里是骑马或坐飞车来这里的人专用的车场。

「公子，欢迎光临。」

马降落在整理得很平整的泥地上，一个男人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

皇太子让雪哉先下了马，自己也跟着跳下了马。

「辛苦了，带我去老地方。」

皇太子说完，把马辔交给了男人，快步走向市街的中心。雪哉跟在皇太子身后，走进朱漆的大门，想像着如果被垂冰的母亲看到，不知道会说什么，偷偷抱住了头。

在错综复杂的山坡上，各种不同外形的建筑物挤得密密麻麻。崎岖陡峭的阶梯两侧，是整排模拟桃花的花灯笼，简直就像来到了知名的世外桃源。不知道哪里飘来了宜人的线香芳香，似乎也是模拟了桃花的香气。

这里整体的感觉和北领的驿站有几分相似，只是许多看起来像店家的建筑物极尽奢华，别具匠心。大手笔点亮的无数灯光有些刺眼，店内不时传出女人欢笑声和音乐声，除了脂粉的香气，也有浓醇的酒味。

这里是宫乌光顾的闹市。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皇太子常来的高级花街。

「……平时收到的信函，都是这里的美女寄来的吧？」

雪哉原本想挖苦皇太子，没想到皇太子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

「好了，我们已经到了。」

皇太子说完，抬头看着整条街上特别高级的一家店，其入口处以仙鹤和朝阳的优美雕刻作为装饰，散发出和朝廷不同的震撼力。铜绿色的招牌上，用金色的大字写着〈哨月楼〉几个字。

「啊呀啊呀，公子！恭候您多时了。」

皇太子和雪哉还没有开口，店里的人就满面笑容地迎接他们。

雪哉搞不清楚状况，跟着走进店内，结果就看到备好的宴席和一群游女。

「听说公子找到了新的近臣，要好好庆祝。」

「恭喜恭喜。」游女心情愉悦地迎接他们。

雪哉也懒得否认，露齿笑了起来。

「你这么不高兴吗？」

皇太子看到雪哉板着脸，将游女递给他的酒杯放在桌上，完全不打算要喝。

「这不是高不高兴的问题，而是我太惊讶了。」

「惊讶什么？」

「殿下，您还问我惊讶什么？您要不要摸着自己的胸口思考一下？」

昨天四家家主才在指责皇太子流连花街的事，没想到他今天照样花天酒地。樱花宫的那几位公主太可怜了，喜荣的担心也可能成真。照此下去，怎么可能不为山内的将来担心？

雪哉仰天叹息，向来不懂得对人察颜观色的皇太子仍一派轻松地劝酒。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惊讶什么，但酒没有罪过，你不必想太多，喝了再说。」

「您不必在意我，我不喜欢喝酒。」

雪哉在说谎。北领的武家有各式各样的规定，其中有一条竟是「出生后第一次洗澡不得用热水，而是用酒」，因此雪哉虽然年纪轻轻，但早就学会了喝酒。

然而，他之所以坚决不喝酒，是因为觉得只要喝了一口皇太子的「庆祝酒」，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皇太子的近臣。

皇太子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他的想法，露出一丝苦笑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瞭解你的想法了。但什么都不吃对身体不好，吃这个应该没问题吧？」

雪哉接过皇太子丢过来的东西，再度感到惊讶。

「又是金柑吗？」

「这是你今天的酬劳，而且有四个。」

皇太子开心地比出和金柑数量相同的四根手指。

「喔，那我就心存感激收下了。」

雪哉懒洋洋地回应后，便不再理会一脸严肃表情喝酒喧闹的皇太子，独自走到窗边吃着金柑。室内五光十色的装饰让他感到疲累，所以将视线移到窗外。

明亮的店家和店家之间是一片高山特有的黑暗，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空气吹了进来，吹在发烫的脸颊上很舒服。当他低头看向对面的店家时，发现有人躲在暗处，那个人的脸浮现在黑暗中，似乎看着这里。

雪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看，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立刻躲到墙后。他有点在意这件事，继续看着窗外。

「少爷，不要站在那里，过来玩嘛！」

一名游女走到雪哉身旁，将他拉到包厢中央，最后他只能假装闻到酒味头晕睡着了。

另一头的皇太子没有理会他，继续饮酒作乐。

天亮时分，皇太子将他摇醒说了声「走啰！」这时的皇太子早已衣衫不整了。

游女们原本似乎会大阵仗地送客，但皇太子算是微服私行，所以婉拒了。

皇太子也打算在其他店的客人离开之前，抢先一步离开。

昨晚一晚上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雪哉光想这个问题就觉得很可怕。难怪会被说成是阿斗，真是自作自受。雪哉心里想着这些事，跟在皇太子身后走出了哨月楼。

户外的空气还很冷，所以吐出来的气都是白色。淡紫色的天空下，失去灯光的灯笼看起来格外寂寥。整个街道宛如沉入水底悄然无声，完全不见前一晚的歌舞升平。

雪哉怔怔地看着周围，走向马厩时突然发现有人跟在身后。他想起昨晚有人在窥视，皇太子花钱毫不手软，即使被心术不正的流氓盯上也不足为奇。

预感很不妙——

「殿下，请等一下。」

「隔墙有耳，在这里时叫我公子。」

听到皇太子冷冷地回答，雪哉正想说，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却看到皇太子用力向他使了眼色，才知道皇太子也已经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雪哉连忙闭嘴，努力不回头看向后方，内心很紧张。

路上没什么人，一旦走到马可以立刻飞起的宽敞车场，无论发生任何状况，即使有援兵相救，也无法马上赶到。皇太子应该很瞭解这件事，却仍然默默走向车场。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皇太子的腰上插了一把打刀note，虽然他也带着刀，但以皇太子的身材来看，似乎起不了太大的用场。

注：（注1）打刀，日本刀的一种。一般而言，室町时代后所说的「刀」通常是打刀，不同于用于马上作战的太刀，主要是用于步战。↑

雪哉心跳加速地跟着皇太子，终于来到车场。跟踪的人似乎觉得来到这里就可以放肆，直接放弃了躲藏。

雪哉计算着那些身穿羽衣、在不知不觉中聚集的人数，忍不住脸色苍白。在皇太子和雪哉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时，就被手持武器、快步靠近的十二个男人包围。

「离开你的马，把刀子交出来。」

一个衣衫肮脏，一脸凶相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威胁着皇太子。

「为什么找我们麻烦？想要钱吗？」皇太子问道。

「闭嘴！如果不乖乖听话，小心小命不保。」男人用刀抵着皇太子的喉咙。

皇太子低头看着抵着自己喉咙的廉价刀子，叹了一口气。

「好，那就听你的。」

皇太子慢慢走到离马约两、三步的距离，然后用缓慢的动作从腰上取下刀子，丢给了男人。黑色的刀鞘反射着从山顶探出头的朝阳。

男人伸出手，正准备接住画着抛物线掉落的刀子，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响起「啪沙」的痛快声音。皇太子的刀还未落入男人的手上，就被第三者伸手抢了过去。

拍动的翅膀用力一伸，在碰到刀柄时已经变成了人的手。他转眼之间把刀拔出刀鞘，散落下黑色羽毛，用力砍向把刀伸向皇太子的男人手臂。

「退后！」

皇太子的马在大叫一声的同时，用钩爪踹开溅着血的男人身体，然后漂亮地翻了一个筋斗。当降落在皇太子和雪哉面前，并挡在皇太子和暴徒之间时，已经幻化成一个如假包换的年轻人。

「澄尾大人！原来你不是马！」雪哉说话的声音也变尖了。

「赶快退后。」澄尾露出一丝笑容，再度说出这句话。

皇太子早就采取了行动，默默地推着雪哉，两个人躲到马厩后方。

澄尾确认两人安全无误之后，再度露出锐利的眼神面对那些男人。

「你们并不是想要抢钱的无赖，到底是奉谁之命想要攻击这位公子？」

那些男人看着被砍下手臂、痛得满地打滚的同伴，忍不住心生恐惧，听到澄尾的问话，立刻沉下脸。

「闭嘴，好大的胆子！」他们用紧张的声音骂道，接着不顾一切扑了上来。

不过，他们根本不是澄尾的对手。

雪哉甚至来不及感觉自己面临危险，澄尾已轻轻甩掉刀上的血后重新举起，像飞一样砍向那些男人。这些男人中有人虎背熊腰，相较之下，个子矮小的澄尾简直就像小孩子。但是澄尾身轻如燕，动作完全无法预料。

血滴四处飞溅。澄尾又从敌人的头顶上飞过，这里也响起了惨叫声。他轻巧地穿梭在敌人刀阵中的身影，简直就像在跳舞。他的行动宛如被强风吹动的树叶般，毫无规则性，敌人看得眼花缭乱，一个个倒在地上。

那些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发出了惨叫声，拖着同伴的身体四处逃窜，只剩下最先被砍断手臂，蹲在地上的男人。

澄尾没有去追逃走的人，一把抓住按着手臂哭泣的男人胸口。

「赶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否则就不只是砍断你一、两条手臂而已！」

男人听到澄尾的恫吓，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原以为男人会开口，没想到下一刹那，男人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支箭，笔直地贯穿了男人的脑袋。澄尾大吃一惊，不禁松了手，男人的身体当场倒在地上。

那个男人被箭射穿了太阳穴，当场毙命。

躲在马厩后观战的雪哉，清楚地看到是谁射出了那支箭。他在郁郁苍苍的树木缝隙中，看见一张脸和飘起的羽衣。

「澄尾大人，在那里！」

澄尾朝向雪哉手指的方向跑去，但跑了几步后停了下来，他思忖片刻后放弃了追击，回到皇太子和雪哉躲藏的马厩。

「可能会有伏兵。」澄尾一脸严肃的表情说明了理由。

「好，穷追很危险，你的判断很正确。」皇太子也认同。

皇太子警戒地看向四周，然后看向雪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雪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有没有受伤？」

雪哉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没事，而且也没有受伤。」

可悲的是，他的双脚开始发抖。

皇太子见状，立刻瞭解了状况，转头对澄尾说：「先回哨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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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好一些？」

雪哉听到皇太子平静的声音，在湿毛巾下睁开了眼睛。

「有，我没事了。」

雪哉用力吐了一口气，拿下盖在眼睛上的毛巾，原本昏暗的视野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看到探头张望的皇太子。

这是哨月楼内的一个房间，和举行酒宴的大包厢不同，是安静的小房间，皇太子背靠着壁龛note的床柱旁，插了一根白色花瓣掉落的李树树枝。

注：（注2）壁龛，日文叫「床の间」，和室的一种装饰，是指在房间某个角落做出一个内凹的小空间，主要由床柱、床框所构成。和室全体的协调性，则是由床柱所决定。↑

雪哉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也让您看到了我没出息的样子。」他对着皇太子鞠躬道歉。

雪哉发现自己受到的冲击超乎原本的想像，虽然没有当场昏倒，但闻到血腥味后，身体很不舒服。

皇太子看到他愁眉不展，语带关心地安慰说：「不必在意，对方手上有刀，而且眼睁睁地看到一名八咫乌死在面前，这种反应很正常，不需要感到丢脸。」

「喔。」雪哉像往常一样懒懒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皱起的眉头。「……但是，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殿下应该知道袭击的人是谁吧？」

如果不知情，不可能把山内众当成马使用。从皇太子察觉有可疑男人跟踪时的反应，雪哉也确信皇太子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攻击。

雪哉从指间窥视着皇太子，发现他露出一丝苦笑。

「是的，没错，我知道。」皇太子点了点头。

「他们是谁？」

「刚才那些人是被人花钱雇用的流氓，但雇主是宫乌，这件事绝对错不了。」

「宫乌？」

「对，射箭的那个人也一样。」

「为什么？」雪哉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没为什么，他们想要我的性命。」皇太子为难地歪着头。

雪哉听到皇太子用平淡的语气回答这个问题，忍不住感到震愕。

「有人要您的性命？」

「没错，虽然目前还未查明确切的对象，但八成是推举皇兄的那派人。」皇太子说道：「你看了那天的御前会议，应该也很清楚，我在政治上有很多敌人，其中似乎有人打算在我即位之前杀了我。事实上，至今为止，我不止一、两次生命遭到威胁。除了有人在饮食中下毒，还有人躲在暗处射箭，不胜枚举。」

因为皇太子说得轻描淡写，雪哉有点被搞糊涂了，但这不是重大事件吗？

「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之前都不曾公开这些事？不是多次遭到袭击吗？」

雪哉实在难以理解。

「因为即使我一再说自己遭到袭击，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皇太子抓了抓头回答。

雪哉无法理解皇太子一脸严肃说的事。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再怎么说，朝廷内应该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啊！」

「问题就在于，都是敌人。」皇太子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好像在思考般逐一弯起了每根手指。「在御前会议时，表面上和我针锋相对的人并不多，但事实没有这么简单。」

对皇太子成为日嗣皇太子最不满的人，就是长束的亲生母亲「大紫皇后」。她从十年前就全力推举长束，如今更将自己的爪牙「松韵」送入朝廷，成为反皇太子派的先锋。

「南家家主是她的胞弟，当然不可能对我有好感，和南家有关的中央贵族也一样。所以南家家主在那天的御前会议上没有反对我即位这件事，真的太出人意料……我猜想其中必有隐情。」

基本上，南家的宫乌应该都是长束派。

「东家也无法相信。事实上，东家在十年前曾经和南家站在同一阵线，除此以外，东家家主本身就让人无法大意。」

东家家主的可怕之处，在于「直到最后关头才决定进退」，是彻底的墙头草主义。

东家家主不理会任何压力和交易，每次都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时，才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由自己的意见来决定其他三家的平衡。不难想像，即使能够拉拢东家，东家之后也可能视形势的变化轻易倒戈。

虽然东家并没有因此站在四家的顶点，但也绝对不会垫底。

「把东家拉入自己的阵营反而很棘手。」

基于东家的这种情况，最先把东家拉人自己的阵营，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至于北家的现状，你应该比我更加瞭解。虽然十年前曾经支持我，但目前不是慢慢偏向长束吗？北家虽然不像东家那么明显，但态度也很模糊，还得持续观望到底该怎么选择。」

雪哉听了皇太子一连串的话，不由得感到惊讶，但想起了喜荣的态度，一时说不出话。

「等一下，那西家呢？西家不是支持殿下吗？」

没想到皇太子听了之后，反应十分冷淡。

「虽然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因为西家只是把我视为傀儡，虽然应该会保护我的性命，但十年前因为这个原因犯了错。」

十年前，当皇太子主张有人试图暗杀他时，朝廷的反应极其冷淡。支持皇太子的上代陛下刚好在那时候去世也是不幸之一，所以没什么人愿意挺身支持他。

「当时的时机很不利，来自西家的母妃也去世了，我处于完全没有后盾的状态。西家在这方面很迟钝，似乎认为是幼小的孩子希望别人关心，才会谎称有人暗杀。」

最后，西家家主提出把皇太子带回西家作为解决方案，皇太子几乎半强迫地被关在西家别宅内，完全和中央隔离，简直被当成公主对待。

「西家的人好像在念咒语般对我说：『只要健康长大就好，完全不需要思考政治的事，把一切交给西家处理。』」

西家很希望皇太子能够听从自己的指挥，就某种意义上，皇太子主张有人想要暗杀他这件事，也被认为是把皇太子接回家中的理想借口。

年幼的皇太子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和为数不多的盟友交涉，探索离开山内的方法。

「原来如此，」雪哉惊讶不已，喃喃地说：「所以您才会去游学？」

皇太子听到雪哉低声说的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没错，在能够和四家对抗之前，我只能先逃离山内。」

如今，皇太子判断终于能够保护自己，才返回宫中。

「不过，即使是现在，说宫廷中有九成九分九厘是敌人，也丝毫不为过。」

真伤脑筋啊！雪哉叹了一口气。

「您该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让外人进入招阳宫吧？」雪哉低吟问道。

「是的，因为我不知道谁可以相信。」

雪哉终于瞭解招阳宫的庭院为什么会是那种的状况——修剪得很矮的树木，是为了保持视线良好，一旦有可疑的影子靠近，皇太子在自己房间内就可以马上察觉。

「因为曾经有人躲在树后向我射箭，所以我汲取了教训。」皇太子深有感慨地说。

「您叫我不要喝井水，也是这个原因吗？」雪哉皱起了眉头。

「对，因为曾经有人在井里投毒。」

「……结果没事吗？」雪哉心想，皇太子还真是命大。

「你可别小看我，在我小时候，真的是一年到头都在被下毒。」皇太子轻笑一声，吐了吐舌头，说道：「山内使用的毒药的味道和气味，我马上可以闻出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我的专长。」

这也是很可怕的专长。雪哉在和皇太子聊这些事时，感到的不是佩服，而是惊讶。

「您能活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虽然我有九成九分九厘的政敌，但也有和这些政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一厘盟友。拜这些强大的盟友所赐，我才能活到今天。」皇太子说到这里，突然直起了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体，面对着雪哉正襟危坐起来。「所以雪哉，你现在已经瞭解了我的处境，那我们就来谈正事吧！」

「正事？」雪哉的身体忍不住后退。

「你是否也愿意成为我的那一厘？」皇太子用力探出身体问道。

「恕我拒绝。」雪哉不加思索地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速度。

「不行吗？」

「您为什么会感到意外？」

雪哉反而搞不懂为何皇太子认为自己会成为他的盟友。

雪哉眯眼瞪着皇太子，皇太子露出不满的眼神看着他。

「你上次不是说，只要有非你不可的理由，你就会接受？」

「刚才的谈话中，哪一点能成为『非我不可』的理由？」雪哉忍不住稍微提高了音量。

皇太子露出明知故问的表情。

「我刚才也说了。无论再优秀的人，除非可以信任，否则我不会要求对方和我同一阵线。同时，即使那个人的人格再怎么可以信赖，如果会不小心透露我周遭状况的冒失鬼，我也不会找这样的人加入。」

「我虽然知道您目前的处境……」雪哉说到这里，终于瞭解皇太子从头到尾说这些话的意图，立刻闭上了嘴。

「没错，你很优秀，而且很有胆识，一旦答应加入对方，就不会背叛。」皇太子突然露出真诚的笑容，令雪哉说不出话来。「我是说，你是值得信任的人。」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没有您想的这么优秀。」雪哉说完，垂下了双眼，「在垂冰时，大家都叫我『乡长家的废物次子』，我没有什么能耐能够让殿下器重。」

雪哉始终不抬起头，皇太子毫不在意。

「这是因为你故意表现得让别人这么认为，不是吗？」

雪哉听到皇太子这句话，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而且你不是完成了我交代的所有工作？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知道你是个聪颖灵慧的人，在我面前不必这么逞强。」

虽然皇太子这么说，但雪哉无法抬起头，没想到皇太子心情似乎很好。

「不瞒你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叫你做的那些工作，也曾经同样要求过其他近侍……即使忽略值不值得信任这个问题，他们之中也没有人能够做完所有的工作。」

那是雪哉之前的六名中央贵族少爷。

雪哉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感到得意，反而有点失望。

「殿下是因为这样觉得我『聪颖灵慧』？那果然高估我了。」

雪哉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只是中央贵族和地方贵族的不同而已。」雪哉瞪了皇太子一眼。「我猜想，那些少爷要去其他地方时，会特地去借『马』，所以时间就来不及了。但我对于变成鸟形完全没有任何排斥，我能当场变身然后开始工作，两者的时间差是最大的原因。因此，您刚才说的理由，根本不成立。」

虽然雪哉如此主张，但皇太子完全不介意。

「你说的事的确是理由之一，但并不是他们很快就离开的最大原因。是那六个近侍根本无法理解我的命令。」

雪哉纳闷地抬起头，和皇太子的眼神交会。皇太子注视着雪哉的双眼，向他详细地一一解释。

「比方说浇水这件事。你浇了水之后，即使花枯掉了，你也丢着不管，那是为什么？」

皇太子语气温柔地询问，让雪哉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试着回答。

「因为我觉得您在调查瀑布的水和井水的不同。」

因为是不同的水质导致的变化，所以他认为不需要特别处理。虽然因此导致花盆内的植物枯的枯，死的死，但皇太子并没有为这件事数落过他。

「因为相同的植物用不同的水浇，当然是为了比较啊！我觉得您怎么看也不像是基于兴趣种那些花草。」

「对，这就是正确答案。」

但是有些近侍无法解读命令的用意，看到花枯萎了，就偷偷施肥，或是有人换上新鲜的花。当事人可能是出于好心，但从命令的目的来看，根本就是帮倒忙。

皇太子因为那些命令而被称为「阿斗」，但雪哉瞭解皇太子的命令内容后，经常觉得是近侍有问题。有些看起来是随口说说的命令，雪哉在事后发现，都是按照优先顺序下达命令，所以他觉得不能用阿斗来形容皇太子。

「我看了您阅读的那些书，觉得您除了诗词以外，其实是一个很好学的人。」

「想要瞭解青年贵族对游女单相思的心情，看那些实用的书籍不是更有用吗？把自己当成是执政者思考时，真正该做的事是什么？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考虑吧！」

「虽然言之有理，但也因为这个原因惹恼了学士。」

「我并没有轻视诗词，只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反复读那些像诵经般的恋歌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叫你代替我写那些功课。」

皇太子一脸为难。雪哉见状，觉得必须说说皇太子。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殿下的说法也有欠妥当。既然有人擅自贴心地完成了学士出给殿下的功课，不是很令人欣慰吗？」

虽然这只是自己胡乱猜疑，但搞不好擅自帮忙写功课的人，也曾经有过找别人代写功课的经验。

「总之，你是至今为止的近侍中最优秀的人，但你却说自己在垂冰是大家口中的『废物』。你在遇到有生命危险的状况时，也能够沉着冷静；但听说比赛时，你都是投降认输的那一方。」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雪哉忍不住尖叫起来。

「因为我觉得无法理解，新年发生的那起骚动，该不会也是故意的？」

皇太子小声地嘀咕道。

雪哉听了没有吭气，抬头一看，发现皇太子像紫水晶般发亮的双眼注视着他，脸上露出了沉静的微笑。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雪哉发现皇太子无意收回视线后，他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我并没有特别装笨。」雪哉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抬起头，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再掩饰，所以露出了自己也意识到有点乖僻，但最接近真诚的笑容。「新年的那件事，的确如殿下所说，我也觉得有点过头了。而且也因为这个原因，卷入了现在这么麻烦的事。」

雪哉露出愤恨的眼神看着皇太子。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耶！」皇太子语带佩服地说。

「很荣幸能得到您的称赞，但和中央贵族相比，我根本是小巫见大巫。」雪哉这次露齿而笑，然后语带嘲讽地说：「新年的时候，如果不那么做，最后绝对会变成『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山乌的错』。可悲的是，就连我父亲这个乡长也这么认为。所以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方法。」

雪哉露出不悦的表情，皇太子轻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这么坚强很了不起。你还是该当我的近臣。」

皇太子收起了笑容，但双眼仍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热心地劝说着雪哉。

雪哉向来习惯被父亲骂笨蛋、傻瓜，像这样被人大肆称赞，总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鞠躬说道：「非常感谢殿下的谬赞，但我还是不可能在中央做事。因为我已经决定以后要回故乡，为故乡而活。很抱歉！」

「这样啊！」皇太子语带遗憾地说。

虽然很对不起皇太子，但这也无可奈何。雪哉觉得有点于心不安地低下了头。

这时，耳边传来皇太子开朗的声音。

「但是，如果你不到一年就回去的话，不是会被送去劲草院吗？」

「啊？」雪哉抬起头，看到皇太子虽然开朗却完全无法信任的笑容。

「既然这样，就代表你已经决定，至少要在宫廷内一年。」

「……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雪哉愣在那里。

「因为我是真正的金乌，当然知道这种事。」

「殿下，这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雪哉听了露出僵硬的表情。

皇太子没有理会雪哉的抗议，似乎觉得并不重要。

「我想设法打破现状，打算在一年之内，从樱花宫内娶妃入宫，然后正式即位。为此，必须先完成几件事。」

在目前的阶段，并不知道宫廷内谁是敌人，谁是盟友。所以首先必须找出试图暗杀皇太子的势力，掌握明确的证据，同时证明皇太子绝对没有说谎，增加盟友的势力。

「即使只是你在宫廷期间也无妨，你在这里的这段期间，愿不愿意支持我？不，现在不奢望那么多了，你愿意为我做事，揪住企图暗杀我的人吗？就连这样也不行吗？」

雪哉听了皇太子的问题，感到困惑不已。

「殿下为什么这么高估我？」

无论皇太子说了什么，雪哉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任何让皇太子中意自己的事，而且他甚至不记得曾经对皇太子表现出友好的态度。他不希望皇太子擅自对自己有所期待，之后又感到失望。

没想到皇太子听了他的问题，自信满满地说：「既然你会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我很

无能，别人叫我阿斗也情有可原，但我看八咫乌很有眼光，你绝对不会背叛我。」

雪哉如今已经瞭解这位皇太子的本性。对他说自己「无能」，并不会被照单全收，但仍然感到不解，于是露出了想要瞭解这番话真意的眼神。

皇太子发现了他的眼神，这次露出了纯粹的笑容。

「因为我不认为敌人有办法提供，比我对你的信赖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还真敢说。雪哉摸着眉间，觉得自己可能输了。

「……我一年之后就会回故乡。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和故乡垂冰。」

不过，既然和北家有关，迟早也会对垂冰产生影响。

他瞥向皇太子，说道：「如果会对我的故乡造成影响，那就和我不无关系了。即使基于这样的理由，也无妨吗？」

「无妨，眼下无妨。」皇太子露出调皮的笑容。

「是吗？」雪哉下定决心后，露出坚定的视线看着皇太子。「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答应。我保证在约定的一年结束之前，我会身为近臣，诚心诚意为您做事。」

皇太子听了他的话，像花朵绽放般笑了起来。

「是吗？有你这番话，可以以一挡百。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不，我还不知道能够帮多大的忙。」

「没这回事，这下子安心多了。我特地带你来花街也值得了，你愿意支持我，真的是太棒了！」

皇太子松了一口气，但雪哉感到哪里不对劲，所以没有吭气。

「请等一下！您刚才说的『特地带我来花街』，是什么意思？」雪哉忍不住问道。

「我觉得非得让你瞭解，你必须成为我近臣的理由。俗话不是说，百闻不如一见吗？」

皇太子仍然一脸高兴满不在乎地说。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雪哉确认说道，语尾不禁有点发抖，「殿下该不会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皇太子一脸惊讶，似乎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您应该不会明明知道这次会遭到袭击，还故意这样花天酒地吧？」雪哉慌忙补充说。

「不，你说的没错。因为我觉得最近有点可疑，再加上我昨天的挑衅，所以猜想差不多该派人来袭击我了，同时又觉得刚好可以让你瞭解。这样不行吗？」

「您脑筋有问题吗？玩命也该有个限度！」

雪哉觉得理智线断了，双手拍着榻榻米，大声叫骂着。

「你在生什么气？」

皇太子发自内心感到纳闷。雪哉抓着自己的头。

「您这样不是太大意了吗？如果稍有闪失，今天就会变成您的忌日耶！您到底是有多轻敌啊？这么玩真的会人头落地的！」

虽然有澄尾护驾，但稍不留神，真的会惨遭毒手。

为了吸引敌人上门，到底花了多少钱？雪哉想到昨晚的酒池肉林，忍不住感到头痛，而且这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邀自己加入阵营，他真的笑不出来。

「是吗？」歪着头回答的这个男人或许不是阿斗，但绝对是怪胎。

「殿下，我是澄尾，我回来了。」

「嗯，进来吧！」

拉门打开，刚才在外面处理善后的澄尾回来了。他看到心情愉悦的主子，和一脸可怕表情的雪哉有点不知所措。

「别担心，一切都很顺利。」皇太子立刻拍着雪哉的肩膀，对着澄尾说：「从今天开始，他也正式加入我们。」

雪哉露出一脸疲惫的表情看着澄尾。

「那真是太好了。」澄尾似乎立刻了然于心，露出苦笑说：「雪哉，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他好恶分明，而且脾气有点古怪。虽然刚开始相处时，有时候会觉得很火大，但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只要知道他没有恶意，相处起来并不难。」

雪哉发现澄尾对皇太子的态度突然变得很随便，忍不住大吃一惊。

「澄尾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担任殿下的护卫？」

「叫我澄尾就好，」澄尾说完，很自在地当场盘起了腿，「当护卫是最近的事，但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不瞒你说，在目前的山内众中，只有澄尾是我真正信任的人。」

「殿下连宗家的护卫队也不相信吗？」

「从我父皇即位之后，山内众彻底腐败了。」皇太子皱着眉头说。

十年之前，山内众基于共同的信念团结在一起，以「保护宗家」为目的汰弱留强，成为武艺高强者聚集的集团。历代金乌也都经常去探视山内众，山内众和宗家之间建立了牢固的信任关系。

不过，皇太子的父皇当今陛下，向来不曾试图和山内众建立良好关系，他厌恶武艺，也把政事全都交给臣子，整天在后宫沉迷管弦乐。这也让山内众对他失去了信心。

许多有实力的武人都离开了山内众，新的山内众都是四家的宫乌中被认为「无法成为文官」的人。这些乌合的宫乌进入劲草院的结果，导致目前的山内众变成懂得算计，衡量个人得失后才会采取行动。

虽然名为山内众，但其实已经缺乏组织的统一性，沦为四家爪牙聚集的地方。

「这十年来，山内众重视门第更胜于实力，目前几乎可说是宫廷的缩影。」

雪哉的叔叔为自己曾经是山内众感到自豪，如果听到这番话，恐怕会昏倒。

虽然山内众并不是完全没有实力高强的人，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护卫宗家」的本分，难以瞭解谁的背后有什么势力。

「所以在山内众中，只有从小就认识的澄尾，我可以断言他是我真正的盟友。」

「虽然在外人面前会注重礼节，但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都以这种方式相处。」

「原来是这样。」

「是啊！之前对你也很客套，以后也可以这样相处吗？」

「当然，以后请多指教。」

当他们相互鞠躬后，澄尾露出严肃的表情，转身面对皇太子。

「我在外面打听到几个消息……」

皇太子露出锐利的眼神点了点头，雪哉也慌忙做出认真聆听的姿势。

「你说吧！」

「首先，刚才逃走的那些家伙，现在应该都死了。」

「你说什么？」

虽然从澄尾脸上的严肃表情，猜得到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这个事实太出乎意料了。

澄尾继续说明了详细情况。

「刚才在后面的山林中发现了几具尸体，引起外面的骚动。我直接去确认了一下，的确就是刚才试图暗杀你的那些人。但身上的刀伤并不严重，应该并不是失血过多造成死亡。」

皇太子听到死因另有原因，皱着眉头呻吟道：「毒死吗……？」

「应该没错。」

他们应该是吃下了迟效性的毒药，但看他们刚才的样子，不像是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而服毒。如果有如此坚定的意志，不可能因为稍微遭到还击就停止行动，仓皇逃跑。

「果然是幕后黑手为了灭口，事先让他们服毒吗？」

「在和他们交手时，我在他们口中闻到了酒味，我猜想可能是加在酒里。」

也许是为了给他们壮胆，请他们喝的酒里掺了毒药。

「做得还真是周到啊！如此一来，就无法从暗杀者那条线找出幕后黑手了。」

皇太子愁眉深锁，要揪出幕后黑手，如果只抓到蜥蜴的尾巴就失去意义了。

如今不仅盟友人数不多，而且皇太子在十年前曾经说有人企图暗杀他，却没有人理会，因此必须掌握明确的证据，一眼就可以看出的确有企图暗杀皇太子的势力存在。

「即使在目前这个时间点控诉，也只会被认为是流氓想要打劫有钱的宫乌。」

皇太子思考着该怎么办。

「还有这个，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个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澄尾边说边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像大拇指般大小，模拟了小木槌形状的小金币。

「我没看过，这是从哪里来的？」皇太子拿在手上歪着头打量着。

「从死在花街后方的那些人身上拿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相似的东西，我猜想是雇主给他们作为暗杀的报酬。因为很少看到，我想或许可以成为线索，所以就拿回来了。」

雪哉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说话，探头看着皇太子手上的东西，忍不住感到惊讶。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好啊！」

雪哉把皇太子交给他的金币放在手上，仔细打量起来。

他把金币翻了过来，看到上面有看似曾经刻下记号的痕迹，但记号的地方被敲扁了，所以看不出原来刻了什么。

「我知道这是什么。」雪哉叹了一口气，用力握住了金币。

皇太子和澄尾没想到雪哉竟然知道连他们也不知道的东西，都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你才刚成为近臣，就这么厉害。」澄尾语带感叹地说。

「我笑不出来，因为这是北家主邸作为新年红包的吉祥金币。」雪哉面色凝重地说。

皇太子和澄尾听到「北家主邸」这几个字，立刻脸色大变。

「你说是北家？」

「千真万确吗？」澄尾确认道。

雪哉面色凝重，但仍然明确地点了点头。

「虽然为了避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源，故意把记号的地方敲扁，但我的确曾经看过，而且新年时还曾经直接拿在手上端详过，绝对不会错。」

「有多少人拿到这种金币？」皇太子立刻问道。

雪哉皱起眉头回答说：「呃……不是按照人数，而是每户有几枚金币，所以无法得知正确的人数。但领取的对象是北家的中央贵族，而且是能够直接去北家主邸拜年的家庭。我家是例外，否则地家基本上都不会领到。」

如果是这样，数量就不至于太多。皇太子和澄尾互看着，交换了锐利的眼神。

「没想到是北家……」

「干得好！你立了功！」

澄尾粗暴地拨乱了雪哉的头发，雪哉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看着金币。

「但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因为根据图案来看，这枚金币是今年的。」雪哉用指尖敲着金币表面，「照理说，不可以在领到的当年内使用。」

北领规定，新年时发的金币是吉祥物，在隔年领到新的金币之前都要一直放在家里，因此每年的图案都略有不同，和其他年份的金币加以区别。

「为什么雇主特地用这个作为报酬？」

虽然刻的记号部分敲扁了，但领到这枚金币的人数并不多，很少有人认识这枚金币。但反过来说，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了。拿到这枚金币的人，等于承认是和北家家主关系密切的人，因此绝对不适合当作报酬付给流氓。

雪哉抬起头，征求另外两个人的意见。

「……也许不是选择这个作为报酬，而是不得不选择这个。」

皇太子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也许有什么不得不把北家家主赠送的这个充满荣耀的物品，作为报酬的理由。

「什么意思？」

「不，这只是我的想像，目前还无法下定论。」

皇太子的态度也不是很确定，似乎改变了主意，然后没有再表达明确的意见。

「总而言之，这次的暗杀者显然和北家有某种程度的关系。」皇太子拍了一下手，重新打起了精神，「澄尾，在调查那些流氓之前，你先去查一下北家周边的情况。」

「好的。」

「雪哉，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射箭的人的长相？」

「看到了，但只是瞥到一眼而已，而且距离也很远，没有很明确……」雪哉说到这里，猛然停了下来。「对了，我觉得和在哨月楼时偷看我们的家伙很神似。」

「是喔？」

「但你不是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吗？」澄尾诧异地问。

「的确是这样，但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雪哉有点不知所措地歪着头，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只是在他看到射箭的人转身的背影时，就直觉地认为是昨晚的家伙。

「如果你再看到对方，能够认出他就是射箭手吗？」

雪哉仔细思考了皇太子的问话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知道。但是那名射箭手至少这七、八年期间，没有在北家主邸新年拜年的时候出现过。」

「啊？」

「你说什么？」

「你确定吗？」澄尾听了雪哉的话后，疑惑地问道：「因为去北家主邸拜年的人不是很多吗？」

包括下人在内，人数的确很可观。

既然特地雇用了那些流氓，那个射箭手很可能不方便被别人看到自己的长相。北家相关的中央贵族的下人，或是相关者最可疑。

澄尾和皇太子似乎打算以此为中心彻底清查，避免单凭雪哉隐约的记忆失去了线索。

「无法保证绝对不是。」澄尾说。

「可别小看我，我再怎么差劲，只要看过一次八咫乌的长相，就不可能忘记。我可不至于废物到这种程度。」

雪哉立刻反驳且很认真地强调。

澄尾和皇太子都没有回答，尤其是澄尾，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

「……呃，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雪哉看到另外两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很没自信地看着皇太子的脸。

「不，你不必在意，我瞭解你的主张。」

皇太子明确地点了点头。

「就朝这个方向调查。」

「……瞭解。」

澄尾在皇太子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后站了起来，他似乎打算出去。

「雪哉，你跟我一起来。」

澄尾起身后，皇太子也猛然站了起来，雪哉也慌忙跟着站起来。

「现在要去哪里？难道不回招阳宫吗？」雪哉问道。

「嗯，」皇太子看着半空低吟了一声后说：「那就先去赌场吧！」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第三章 谷间

「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捷径……」

皇太子手上拿的箭筒型鬼火灯笼，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光亮，为了照亮脚下所以将鬼火灯笼拿得很低，两个人的身影在逼近两侧的岩壁上可怕地摇晃着。

这里的空气阴冷潮湿，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走在前面的皇太子听了雪哉说的话，转过头说：「中央的山里有许多这种隧道，我猜想很多店家的店内都有这种暗道。」

黑暗中，只看到皇太子穿着用白线刺绣衣裳的背影。

「店里有暗道吗？为什么需要暗道？」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问题后，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我们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和哨月楼那里的花街不一样。那里称为〈谷间〉，和半公开的中央花街不同，那里是基于风纪的关系，无法公认的、不三不四的欢乐街。」

虽然宫乌已经习惯花街那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健全玩乐的方式，但也有不少宫乌对谷间很有兴趣。只不过有些宫乌因为身份的关系，无法公开去那种地方，所以这些暗道就可以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玩乐。宫乌通常都会支付包括封口费在内的小费，所以也可以成为店家的副业收入，而且这些店家应该和谷间也有某种关系。

「这里也很方便用来甩掉宫廷跟踪而来的人。想要去什么地方，又不想被人知道时，利用这里效果最好。」

「这就是你经常来哨月楼的原因吗？」雪哉问。

「也不光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太子绕着圈子表示了肯定。

和澄尾道别后，雪哉原本以为要离开哨月楼，没想到皇太子找来店里的人，不知吩咐了什么，店里的人一脸了然于心，让他们换了衣服后，来到地下室的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内有一个华丽的神坛，神坛有一道对开的门。漆成黑色的门扉上画了五只八咫乌和瑞兽，周围供奉着新鲜的红淡比note树枝和白色的币束note。

注：（注3）红淡比，日本人称为榊（サカキ），是日本神道教用来供奉的植物，与日本扁柏、日本柳杉并称为「神树」。↑

（注4）币束（日文：御币），是日本神道教仪礼中献给神的纸条或布条，串起来悬挂在直柱上，折叠成若干「之」字形。↑

「来这里要干么？」雪哉正感到纳闷，店里的人打开了那道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的隧道。「神坛后方竟然是通往不三不四的欢乐街，他们不怕遭到报应吗？」

雪哉感到惊讶不已，但也很佩服住在花街的人的强悍。

暗道虽然黑暗、狭窄，由于修整过所以并不会难走。暗道内有点凉，刚好是适合走路活动一下身体的温度。

他们慢慢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左右，终于来到了出口。出口处有一道木门，走出木门是面向山谷的山路角落。木门隐藏得很巧妙，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看向山谷，从谷底到两侧的断崖上，有许多小屋密集交错。断崖上的房子和贵族的房子一样，都是悬空式的建筑结构；但山上的房子散发出庄严的气氛，这里则是充满了低俗杂乱的风情。

「这里就是谷间吗？」

「没错。白天时差不多就是这样，晚上就会很精彩，有一整排红色的灯笼，充满了异样的感觉。」

沿着山道上的阶梯往下走，雪哉跟在皇太子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清晰的谷间。

随着慢慢接近谷间，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女人高亢的娇声。

衣着邋遢的游女靠在装了红漆格子的窗户上招着手，和花街的游女明显不同，雪哉感到毛骨悚然。有些流氓看到显然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皇太子，用下流的声音吆喝着。

雪哉感到心神不宁，皇太子却显得习以为常。虽然皇太子一脸镇定的表情，但雪哉忍不住担心，是不是不该和澄尾分头行动。

「殿——不，公子，来这种地方也未免太鲁莽了。」

雪哉的言下之意，就是万一在此地遭到攻击怎么办。

皇太子瞥了他一眼说：「不必担心，今天早上才刚发生那件事，对方也需要时间重整旗鼓。更何况俗话不是说，先下手为强吗？我们刚才经过地下道，不需要担心追兵的问题。」

「但任何事都有所谓的万一啊！」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武术，真的遇到万一的状况，我可以作战。」

皇太子面无表情地说完，拍着向哨月楼借来的木刀。

「我说了好几次，您会被自己的轻率行动害死。」说句心里话，雪哉不安极了。

「别担心，我是金乌啊！」

「这不算是回答。」

「是吗？」

皇太子说话的同时，穿越了谷间的街道，沿着悬崖上的阶梯往上走，终于来到了突出如平台的大岩石上，站到建造在岩石上的木制舞台。虽说是木制舞台，但并不是使用加工过的木材，而是直接使用圆木的粗糙舞台。

雪哉小心翼翼地走在舞台上，以免失足踩空。当他看向周围时，不小心和看起来并非善类、远远地盯着他们的几个男人对上了眼。雪哉忍不住感到紧张，以为对方会来找麻烦，但男人粗声说的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危险。

「这不是墨丸少爷吗？」

「终于打算来了断了吗？」

皇太子听了他们语带嘲笑的声音，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们说对了，赶快去通知你们的庄家，今天我要把之前输的钱通通赢回来。」

「这就对了嘛！」那几个男人大笑着，抢在皇太子之前跑向远处。

「……墨丸，是您在这里的名字吗？」

「对。」

「您刚才说输的钱是指……？」

「不必在意。」

「您到底来这里要做什么？」雪哉冷眼看着皇太子问道。

「你很快就知道。」皇太子回答后，迈开了大步。

雪哉很不想和皇太子有任何牵扯，只不过一个人也无法回去，只能很不甘愿地跟在皇太子身后，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处热闹的地方。

他们从原本摇晃的圆木舞台来到了从岩石凿出的平坦路上，有许多打扮奇特的男人自在地在路旁休息。放在两侧路旁的行灯，发出廉价油的味道。

靠悬崖的那一侧挤了很多参差不齐的小屋，拉客的声音此起彼落。店家都敞着大门，可以自由参观正在赌博的包厢。周围有许多杂乱的装饰，可能想要引人注目。

角落的一个赌场内挤得水泄不通，观众打诨说笑，激动地七嘴八舌说话。皇太子带着雪哉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

「各位让一让，墨丸我来还债了。」

「少爷！」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你们让开，让墨丸少爷进来。」

「啊哟，终于来了啊！」

「我们可是等得脖子都长了。」

看到赌场内的男人表现出异样的热情，雪哉很想转头就走。但看着皇太子从人墙让开的路上迈步向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结果就被周围人推到主子的身旁。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玩丁半note，也就是用骰子猜单双数，结果输了，拿爱用的太刀抵债。今天要来把太刀赎回去。」

注：（注5）丁半，日本博统的赌博游戏，起源于江户时代。由荷官先掷骰于碗中，并将碗覆盖，再赌客再猜骰子的数字总和是丁（偶数），还是半（奇数）。↑

如果皇太子只是来归还上次大输的钱，以现场的热情来看，似乎有点异样。

雪哉要求他说明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啊？最终的胜负，还没有见分晓啊！」皇太子反而惊讶地说。

「什么？」雪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脸上忍不住露出紧张的表情。

「这是用女郎蜘蛛note的丝所刺绣的绢帛。」皇太子在雪哉面前脱下了身上的衣服。「这件衣服应该够抵债了吧？」

注：（注6）女郎蜘蛛，又称作络新妇，是日本传说的妖怪，能变身成美女诱惑男子。↑

有时候高级衣物在城下是可以当金钱使用。

接过皇太子衣服的男人，立刻开始检查起来。

「嗯，足够了。」男人满意地说完这句话，露出黄板牙笑了起来。「如果你只是偿还之前输的份，当然是够的。但你应该不可能就这样收手吧？」

男人看似恭维，实则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皇太子听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我一定要在下一局赢回来，连同之前输的份，要赢双倍。再赌一局！」

「喔吼！少爷果然带种！」

「这才是我们的少爷嘛！」

周围响起喝采、奚落和大笑声。

雪哉脸色发白地说：「喂，不要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可以用那件衣服抵完所有的债吗？对您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皇太子听了他这句话，一脸严肃地对他说：「不，并不是这样。不瞒你说，能够换钱的衣服，就只剩原本放在哨月楼的那一件了，而且那是最后一件，其他的都输光了。」

听到皇太子若无其事地解释完，雪哉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您到底输了多少钱？」

「这是回馈给山内的经济，你不要有这么多意见。」

「喂，你们有没有听到？少爷说是回馈给山内的经济。」

「太高尚了，令人尊敬啊！」

「太有男子气概了，真怕不小心会爱上你。」

欢声中也夹杂着越来越多的笑声。

雪哉终于瞭解「墨丸少爷」这么受欢迎的原因了。绝对不是因为皇太子是赌技高强的赌徒而得到众人喜爱，而是因为他是一头肥羊。雪哉哑然无语。

皇太子对面的一个男人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不，少爷，万一您输了，打算用什么来支付？」

「这次真的打算放弃那把太刀了吗？」

「如果你要留在这里工作还债，我们也不会阻止。」

「你应该可以去很多地方工作吧！」

喧闹声越来越大声，雪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而，即使在众人无礼的眼神注视下，皇太子本人仍然镇定自若。

「我不能把那把太刀交给你们，我也无意在这里工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万一真的输了……」皇太子双手放在雪哉的肩上，一派轻松地说：「我会把他留下来。如果我输了，要煮要烤随便你们。」

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啊？他吗？」

「他看起来脑筋很不灵光啊！」

「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啊？」雪哉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赌注，他慢了好几拍才皱起眉头，发出疑问的叫声。

皇太子不理会他，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开始推销自己的近侍。

「他身体很强壮，为人也很老实，所以工作很卖力，最适合当小弟了。」

「他的确活蹦乱跳的。」

「等……等一下！」雪哉大声叫着，但没有人理会他。

「我卖了一个下人，应该不至于不够吧？」

「我们更希望是高级衣物。」

「那下次就这么办。」

「……好，这次就先这样。」

「嗯，那就一言为定。」

「瞭解。」

「太好了，谈妥了。那就来赌最后一局！」庄家大声说道，观众纷纷欢呼起来。

皇太子和庄家似乎达成了协议，但雪哉内心完全无法接受。

在庄家手下的男人着手准备时，雪哉不顾身份的高低，哭着抓住了皇太子的衣襟。

「您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我的价值还不如太刀吗？您赌博赌输了，就要把我卖了吗？您这个王八蛋！」

「废话少说。」皇太子似乎也终于忍无可忍，一下子凑到雪哉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相信我。」

皇太子说得很小声，应该只有雪哉听得到皇太子说的话。声音虽小，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让雪哉不禁闭上了嘴。

皇太子发现雪哉被他的气势吓到闭嘴之后，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和刚才相同的姿势。雪哉偷偷观察他的侧脸，发现皇太子的眼神很平静，根本不像是热衷赌博的男人。

事情不单纯。雪哉立刻想到。

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但他知道皇太子并不是未经思考就进入眼前的状态。无论如何，目前雪哉完全无法做任何事，他决定暂时放下内心的不安，静静等待自己的结局。

不一会儿，皇太子和刚才打算一决胜负的庄家之间，出现了一个红色漆器盘，上面放着色彩鲜艳的骰子。

「既然是最后的赌局，玩丁半一次定输赢太没意思了，这次来玩这个，如何？」

「好啊！」

皇太子即将挑战的，是名为「滚金」的赌博。

红色的漆器盘称为「花盘」，上面用金泥画了梅花、菊花、蜀葵、和山茶花四种植物。梅花一分，菊花两分，蜀葵三分，山茶花四分。把骰子丢在花盘上，骰子的点数乘以花的分数，就是得分。总共丢两次骰子，总分高的人获胜。但是花盘上分别涂了红色和黑色两种颜色，红色是正数，黑色是负数；即使骰子停在高分的山茶花上，若那里是黑色，就会倒扣分。

雪哉的老家也有玩滚金的道具，因此雪哉知道赌博的规则。

庄家先丢骰子。只见庄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骰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花盘，然后用大拇指搓了搓骰子，把骰子弹了出去。骰子用力旋转，在光滑的花盘上一直打转。

「来啊，来啊，来啊！几点？几点？」

「红色、红色！」

骰子在观众的鼓噪声中停了下来，庄家看到点数，露出了笑容。

「六，红色蜀葵。」

「十八分！」

那是相当高的分数。

接着换皇太子。皇太子完全没有摆出姿势，只是随手一丢，骰子撞到了花盘的边缘，然后弹回来旋转起来。

滚金是靠丢骰子决定胜负的赌博。虽然乍看之下好像在赌运气，但庄家和老手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控制骰子的点数，所以对骰子和丢骰子的方式都很谨慎。

相较之下，皇太子完全只靠运气。周围的人猜想皇太子应该连怎么丢骰子都不知道，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看到骰子活力十足地旋转了半天后停下的位置，都忍不住发出了「喔！」的叫声。

「五，红色山茶花，二十分。」

「请。」皇太子抬起视线，用冷静的眼神看着庄家。

「真有两下子啊！」庄家接过骰子，用指腹搓着骰子。

「……但关键在下一次。」

庄家再度锁定了目标，吆喝一声，把骰子弹了出去。骰子漂亮地在原地打转，直接在红色山茶花上停了下来。

「六，红色山茶花！」

「二十四分！总分四十二分！」

雪哉看到庄家的得分忍不住瞪大眼睛，回头看着皇太子。

必须掷出超过二十二分，也就是掷出六的数字，而且必须落在红色山茶花上，才有可能赢过庄家。

「公、公子。」雪哉忍不住发出很没出息的声音。

然而，皇太子老神在在，对观众鼓噪的声音和近侍的哭声都不感兴趣，只是把玩着手上的骰子。

「……如果我赢了，就给我黄金五十两。」皇太子突然好像在唱歌般说道，悦耳响亮的声音让周遭的噪聒声一下子停了下来。「结束之后，当场支付。」

他一双深邃的深色双眼注视着对面的庄家。

庄家毫不怀疑自己的胜利，难以掩饰脸上的得意笑容，听到他这句话，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嗯，那当然。但你也不要忘记，如果你输了，这个小鬼就在留下来干活。」

皇太子听了庄家这句话，露出了微笑，这是来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怎么可能忘记？」

皇太子大胆无敌的态度，让庄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皇太子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他紧紧握住骰力，再次用力丢进花盘。

这一丢，决定了雪哉的命运。

嘎啦、嘎啦、嘎啦。骰子在鲜艳的花盘中弹来弹去。

「来啊，来啊，来啊！红色，红色！」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一个声音。

「来吧，来吧，来吧！」

雪哉觉得骰子丢进花盘到停止的时间很漫长，眼前异样的气氛和状况，让他的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聚集在耳朵深处停止了。

红色山茶花、山茶花，拜托落在红色山茶花上……。雪哉一心祈祷着。

小小的骰子渐渐放慢了速度，缓缓在红色和黑色、在雪哉不断变化的命运之间摇摆。

喔喔！骰子的转动变得迟钝。庄家看到那里盛开着红色山茶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嘎啦。整个赌场陷入一片寂静，骰子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落在山茶花上，骰子的数字是六。只不过骰子最后停下的位置不是红色……而是黑色。

六，黑色山茶花。

二十减二十四，等于负四分。

「……咦？」雪哉身旁的皇太子一脸认真的表情，发出了很蠢的声音。

庄家是四十二分，皇太子是比零分还少的负四分，两人竟然相差四十六分。

雪哉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无论看多少次，骰子仍然没有改变。

六，黑色山茶花，负四分。六，黑色山茶花，负四分。六，黑色山茶花，负四分。

负四分——

「呃，那个，要怎么说……对不起？」皇太子微偏着头，矫情地向楞住的近侍道歉。

输得这么彻底，真的只能笑了。

「您搞什么啊？王八蛋！」雪哉的尖叫被众人的爆笑淹没了。

这是决定雪哉人生第一次被卖掉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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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雪哉，你可以回去了。」

「啊？」雪哉瞪大了眼睛，为了把木头绑在一起而咬在嘴里的绳子，顿时掉落在地。

雪哉被卖到谷间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他本来只是在皇太子筹到五十两黄金之前的「抵押品」，但因为皇太子迟迟没有出现，也让店里的人开始用同情的眼神看他，觉得「你的主人是不是不要你了？」

他和桥下那些人共度的时间，已超过了在皇太子身边做事的时间。即使在这里每天被卷入打架的争端，必须清理醉酒客人的呕吐物，他仍然告诉自己，在这里包办所有杂务这一点，和之前为皇太子做事时差不多。

这是因为他听说和他一样沦为「抵押品」的人，很多都被转卖出去。那些原本为宫乌做事，最后沦为「抵押品」的人，都是不了解自己的立场，而且是惹人讨厌的傻瓜，所以店家也很难收留他们。也有主人从来没有赎回「抵押品」，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蠢了，所以主人故意把他们拿来抵押。

总之，雪哉不想知道那些「抵押品」最后被转卖去哪里，也不想体会这种经验。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等多久，所以更害怕被这里的人认为不中用而转卖到奇怪的地方。

因此，他比跟在皇太子身边时更加认真，完全是拼了命地奋力工作，店里的人也忍不住夸奖他。

我当然要拼命工作啊！他在内心哭泣着，但完全没有让人察觉到他内心的想法，只是一个劲地工作。

现下他正在修理客人打架时踩断的圆木通道，用双手双脚和嘴巴绑上新的圆木。

等一下还要为那些老头煮饭。他心里这么想着，双手按住圆木，用嘴巴把绑住圆木的绳子拉紧。突然听到这句话，嘴巴不小心松开了绳子，结果因为前一刻还在用力，整个人倒向后方撞到了头。

他摸着被重击的脑袋，觉得痛得快要昏过去了，但想到更重要的事，猛然抬起了头。

「真、真的吗？有人送来五十两黄金了吗？」

「真的啊！不是有人送来，是你的主人就在门口啊！」

雪哉听到这句话，没有多问，立刻跑了起来。

「公子！」

皇太子发现了他，举起一只手向他打招呼。雪哉面带笑容，突然一拳打了过去。但是他的手立刻被皇太子一扭，整个人被扔了出去。

看来皇太子之前说他会武术并不是谎言，只是雪哉没想到皇太子会对他出手，于是整个人飞向空中。看到雪哉在泥地上躺成了大字，对打架这种事习以为常的客人和店里的人都轻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突然出手？」皇太子诧异地问。

「您刚才应该乖乖挨我的拳头啊！至少我有权利宣泄一下心头的怨恨。」

被丢出去的窝囊气，让雪哉不悦地说。

皇太子听了他的主张，伸出手掌一挡：「我不要！我拒绝遭受不合理的对待。」

「您回想一下自己做的事，还敢说同样的话吗？」

「废话少说，赶快去向其他人道别。」

雪哉听从皇太子的指示，收拾了刚才丢在原地的工具，逐一去向曾经照顾他的店家道别。已经和他混得很熟的庄家都很依依不舍，甚至希望他继续留下来工作，雪哉很有礼貌地拒绝后走出了店家。

皇太子今天骑的不是澄尾变身的马，而是真正的马。雪哉坐在皇太子前面，一起飞上天空，周围渐渐变得明亮。当穿越了即使白天时也很昏暗的谷间，照射到灿烂的阳光时，雪哉忍不住眼眶发热。

「阳光太美好了！」他好久没有来山上了，忍不住大叫。

「辛苦你了。」

相隔一个半月，回到招阳宫时，皇太子淡淡地慰劳了雪哉。

雪哉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要求先洗个澡，因为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自己的身体，发现比想像中更脏。

他在水井旁洗完澡，终于在皇太子的房间内喘了一口气。他坐在门槛上，书桌前的皇太子丢给他很多金柑。他不服输地在半空中接住了五、六个金柑，皇太子发出「喔喔」的赞叹声，还为他鼓掌，让他越想越火大。

「然后呢？你是不是有事要向我报告？」

雪哉皱着眉头吃着金柑，皇太子把竹子水壶递给他。他一把抢过水壶，连最后一滴都喝完后，用力吐了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皇太子为什么把自己卖去谷间。

「昨天，有许多蒙面的贵人陆续来到一个名叫『吴叶』的游女那里。」

雪哉所在的地方不仅是赌场，也是谷间规模相当大的游女住宿的地方。雪哉当跑腿，除了出入赌场，也会出入游女的住宿处。第一天就被名叫吴叶的游女相中，要他帮忙收拾客人使用的餐具。

吴叶很漂亮，在谷间这种地方简直埋没了她。她一身象牙色的皮肤细嫩，小巧的嘴好像花瓣，一头浓密的黑发用几根发簪盘出华丽的发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细细长长，长睫毛在眼睛投下了阴影。

经常有人用花来形容美女，她就像是已经用到变成麦芽糖色的玳瑁花发簪，因为尝尽了人生的酸甜，所以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妖媚。她是那一带最红的游女，虽然是在谷间，但仍然有宫乌偷偷去那里找她。

然而，那天的客人虽然特地指名吴叶，却说不需要去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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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不好意思，因为担心万一会有什么事，所以店里需要多加派一个人，可以请你在这里待命吗？」

吴叶的声音略微沙哑低沉，任何男人听到她令人酥麻的请托，都不可能拒绝。

吴叶告诉雪哉，在叫他之前不需要做任何事，于是他就在客人聚集的大包厢隔壁、专门堆放纸灯和被子的房间待命。

雪哉很快就发现，陆续走进房间的客人很奇怪——所有的客人都像是宫乌。

他从因土墙松动导致柱子之间出现的缝隙中，偷看包厢内的情况。

那些客人警戒的态度不同寻常，在背对着纸拉门，面对面坐下之后，仍然一脸紧张地小声讨论着什么事。包括随行的人在内，包厢内有三十人左右。如果是普通的聚会，根本不需要特地在这种治安不好的地方，完全可以选择在中央的花街。

他们为什么要聚集在谷间聚会？雪哉忍不住纳闷地想。

这时，所有的宫乌都停止聊天，回头看向包厢的入口。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问道。

那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两侧的宫乌面前，毫不犹豫地在上座坐了下来。他穿了一件有金色车轮图案的红色衣服，头发蓬松凌乱，奇特的打扮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雪哉看到那个人，忍不住大吃一惊。没错，就是这个人，他是长束的护卫路近，之前在紫宸殿前见过他。

路近狠狠扫视了在场的宫乌。

「我不喜欢长篇大论，所以有言在先。关于这次的失败，想要解释的人现在就马上说清楚，否则之后再怎么啰嗦，我也不想听了。」

路近气势汹汹地说完，包厢内顿时好像冻结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有一个人静静地开口说：「路近，你冒然说这种话……我们完全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被叫来这里。」

那个人的言外之意是，希望路近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路近没有回答。

「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应该知道我在说哪件事。如果有话要解释，那就趁现在，赶快从实招来。」

路近虽然含糊其辞，但语气很不悦，当然没有人傻傻地承认。

路近用指尖敲打着扶手枕，环顾所有宫乌的脸，看到那些宫乌仍然沉默不语，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好吧！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有人在中央的花街袭击了皇太子殿下，直接动手的都是一些流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皇太子殿下并没有张扬这件事，朝廷内也只有少数人知情……」路近停顿了一下，露出沉痛的表情闭上了眼睛说：「但是，竟然有不肖之徒袭击日后将背负山内未来的日嗣皇太子，这件事很严重！」

雪哉听到这句话，不禁感到纳闷心想：路近该不会是皇太子为数不多的盟友之一？

然而，当路近睁开眼睛时，他的双眼露出了异样的金色光芒。

「真是的！到底是谁这么沉不住气？」比刚才更加低沉的声音，就像是野兽的咆哮。

雪哉感到一阵寒意贯穿后背，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路近的声音显然充满了杀气，听了这样的声音，不感到害怕才奇怪。那些年轻的宫乌中，有人忍不住抖了一下。

路近继续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所有露出紧张神情的人，他露出像獠牙般的牙齿，发出了豪放的哈哈笑声。

「不必这么紧张，没有做这件事的人可以抬头挺胸。我只想问你们其中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近用开朗的声音问完之后，把手伸进怀里拿出某个东西往前一丢——金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两侧的宫乌面前散开，一定就是那些流氓身上的吉祥物。

「有谁看过这东西？」路近歪着嘴角问道。

宫乌的反应几乎都差不多，虽然每个宫乌都努力不让内心的感情表现在脸上，但看到路近丢出了自己从来没有看过的金币，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路近看向每一个人，有人摇头说不知道，也有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随着路近的视线转移，所有宫乌的视线都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北四条家家主和满，你的脸色很难看啊！」

雪哉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你真傻！」路近说话的声音简直像在唱歌。「无谓的挣扎只会让自己丢脸，既然被叫来这里，你就该据实以告，说出一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用紧张的声音回答。

雪哉看到那人的脸，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是北四条家的家主和满，正是促成雪哉来中央的和麿父亲。

「你竟然做出这种好事。」路近突然用可怕的声音说道，然后站了起来。「我说了好几次，严禁轻举妄动。你犯下了目前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失败，导致目前的状况很不乐观。」

「听说皇太子的手下正在找这些金币的主人，迟早会查到你的名字。如果最后查到长束亲王的身上，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路近迈着悠然的步伐走向和满，用更加平静的语气眯眼问道。

「路、路近，你说话要注意语气。虽然你是南橘家的人，但也不能这样血口喷人。」

「你是傻瓜吗？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路近看到眼前的男人还想狡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然踢向和满。和满的身体被他用力一踢，立刻飞了出去，满撞到了墙壁，连雪哉靠着的柱子也跟着摇晃起来。

和满哇哇大叫着在地上打滚，路近走上前，毫不留情地踩住他的胸口。

「你的所做所为已经传入了那一位的耳中，你就赶快承认吧？这些金币对北家的人来说，不是『特别的东西』吗？如果是北家旗下的其他家族，应该不会用这些金币。但你家不一样，听说你手头很紧，还向商人的里乌借了钱，周转不灵，债台高筑。」

所以才会动用原本不该用的吉祥物。

路近说话的声音完全没有感情，和满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再问一次，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解释就赶快说！」

「我、我是为了那一位才会做这件事！虽然最后失败了，若一旦成功，你也会拍手叫好！」和满一口气为自己辩解道：「你根本没有资格指责我！」

「你果然脑筋不清楚。」

路近彻底感到无奈地垂下肩膀，仍然踩着和满的胸口，弯下了身体，一把抓住了和满的脑袋。

「你说反了。正因为结果失败了，我才会找你算帐！既然要动手，就非成功不可。」路近不屑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拿下皇太子的性命，那就是壮举，会对你赞不绝口。但是，现在一切都失败了。你不仅违反命令，还扯了我们的后腿，造成了这样惨不忍睹的结果。」

额头被抓住的和满发出了惨叫声，但路近的手用力挤压着，几乎要把他的头骨挤碎出声音，让他不得不闭了嘴。

「我们才不要被你这种人拖下水。如果你真心为那一位着想，就趁连累众人之前—死得干脆一点！」

和满的头骨渐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大声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但是路近一动也不动，漠然地低头看着和满。

室内的其他宫乌也完全没有人要出手相助。面对路近的粗暴行为，有人皱眉，有人害怕，也有人对和满露出了不屑或是同情的表情，但所有人都坐着不动。

雪哉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心跳加速，觉得和满可能真的会被路近折磨致死。

「住手！」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尖叫的制止声。

「路近，你在干什么？」

一个年轻的宫乌从包厢外冲进来，一把推开了路近。

这名年轻宫乌的长相虽然无法和皇太子相提并论，眼角的痣看起来很性感，但他现在毫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脸色很苍白。

雪哉曾经看过这个男人，他在紫宸殿时，就坐在长束的下座，是长束的亲信之一，记得皇太子叫他敦房。

「在吵什么？」

另一个比路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都同时紧张起来。一个男人迈着悠然的步伐，跟在发出尖叫的年轻人身后走进了包厢。

那个高大的男人用深绿色的头巾遮住了脸，他一踏进包厢，现场的氛围顿时变得缓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亲王，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近瞪大了眼睛，立刻松开了和满，整理好上座的座位，让给那个男人。

男人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拿下头巾，露出了脸。他一头整齐的黑发从绿色的头巾下露了出来，那张威风凛凛的脸，是雪哉很熟悉的八咫乌。

「长束亲王，我完全不知道您也会来这里。」

这个男人听到路近的话，露出了严肃表情。他就是在新年时，曾经对雪哉释出善意的长束亲王——皇太子殿下的皇兄。

「敦房叫我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看看，所以我就来了。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这个令人神往的男人和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然而，即使在长束严厉的眼神注视下，路近的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

「就是之前曾经向您提过的事，我正在惩罚轻举妄动的人。」

路近毫无惧色地回答，独自照顾着和满的敦房向他投以锐利的眼神。

「开什么玩笑！你擅自动粗哪里是惩罚？这根本只是动用私刑而已！而且你有什么权限做这种事？」敦房愤然地说出谁都不敢说的抗议。「必须由长束亲王做裁决。路近，请你不要搞不清楚状况，你只是长束亲王的护卫，无法代替长束亲王行使权力。」

路近听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嘲笑声。

「敦房，到底是谁搞不清楚状况？我只是处理了长束亲王无法处理的事。你搞不清楚自己的职务，把长束亲王带来此地才大有问题。长束亲王！」路近说完，炯炯双眼看向自己的主子继续说道：「虽然敦房说我在动私刑，但既然这件事无法张扬，就只能以私刑处罚。可以将这里交给我处理吗？」

长束默默思考良久，终于表示了同意：「好。」

「长束亲王？」敦房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长束无视敦房补充道：「但是，你必须对因此引发的事端负起全责。」

「我原本就有此打算。」

路近对明理的主子笑了笑，再度回到和满身旁。而敦房在长束的注视下，迟疑了片刻，最后离开了和满身旁。

「啊啊啊啊啊，长束亲王、长束亲王。」和满看到敦房也走回了长束身旁，似乎产生了危机感，顿时浑身发抖，哀求着主公。「我这都是、我这都是为亲王着想。」

「和满，这次的事是你一个人策划的吗？」路近平静地问道。

和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时瞥向长束所在的上座。

「回答我！」路近在说话的同时，甩了和满一个耳光。

和满的牙齿被打落，鲜血四溅在榻榻米上，他哭着一口气说道：「没错，没错！因为我觉得只要消灭皇太子，长束亲王就可以成为下一个金乌。我这是为长束亲王的将来着想。」

路近冷眼看着他，冷酷地把他踢开。

「你以为只要暗杀皇太子成功，就可以抵销你所做的一切吗？」

和满嘴里流着血，听到这句话，立刻吓得停止哭泣。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发现用自己的名字借不到金子，竟然冒用长束亲王的名字。」

「这是……但是、我……」和满感受到和刚才不同的恐惧，脸上失去了血色。

长束无言地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和满发现后，「啊啊啊啊」地尖叫起来，完全不像是男人的声音。

「不是这样！我完全没这个意思！」

「我一开始就说了好几次，如果有什么需要解释就赶快说。」路近注视着和满，伸出了左手，原本站在路近身旁的手下立刻递上了一把差不多有一个人高的大太刀。「事到如今，无论再说什么都为时太晚了。」

「敦房，敦房，救命！」

「无论长束亲王还是我都曾经说过，目前是养精蓄锐的时期。你擅自妄为的事，却推卸到长束亲王的头上，简直太可恶了。」路近好像在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着，追着满地爬的和满。「你无法贯彻主人的命令，简直比狗还不如！」

路近把刀鞘丢在地上，银色刀锋在纸灯的灯光下闪烁着。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做任何事，请你高抬贵手，求求你。」

「路近，刀下留人！」

「谁来救救我！」

「你这个狗杂种！」

路近不理会敦房的制止，和满的尖叫声也叫到一半就停止了。

大太刀的宽阔刀刃从和满的侧腰一口气砍向肩膀，他的身体立刻被劈成了两半。被砍落的上半身不知道什么缘故，竟然飞向了雪哉躲藏的墙壁。

雪哉隔着缝隙，和已经失去灵魂的眼球在空中对上了眼，他竟然没有叫出声音，简直就像奇迹。

突然又听到啪哩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雪哉偷窥的缝隙另一侧。短暂的黑暗后，带着水气的东西滑落在榻榻米上，隔壁的灯光再度渗到雪哉所在的房间内。和刚才不同的是，周围充满了令人恶心的铁锈味。

雪哉虽然很不想再凑到缝隙前偷窥，但还是克制着几乎让胸口发痛的剧烈心跳，基于义务感，硬是逼迫自己继续偷窥隔壁的包厢。

大包厢内简直就像是地狱。和满身体喷出的血继续将包厢染成红色，被溅到血的宫乌们，有人尖叫，也有人一动也不动。在引起一片不小骚动的包厢内，只有长束和敦房所在的上座没有溅到血。

长束一脸严肃的表情闭上了眼睛，敦房脸色发白，用袖子捂着嘴。路近被喷得满身是血，即使全身都滴着血，仍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他扫视了呈现恐慌状态的宫乌，用沙哑的声音厉声喝斥道：「够了，你们这些狗杂种给我听好。你们以后还敢轻举妄动，我不会制止，如果能够在长束亲王不知情的情况下夺走皇太子的性命，那就是万万岁，但是，」

路近完全睁开了双眼，露出了像獠牙般的牙齿。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失败，就会重蹈这个男人的覆辙。」路近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就是长束亲王的剑。只要有人违反长束亲王的意志，不管有多少人，我都不会放过。你们给我记清楚了！」

其他宫乌飞也似的离开了包厢，只剩下长束、敦房和路近，以及他的手下，还有一墙之隔的雪哉。

「你竟然这么残忍……」敦房茫然地跪在血泊前。

「若不这么做，我就失去当护卫的意义。今天的事足以遏止有人企图背叛。」

路近冷笑着说。

「太荒唐了，怎么可以用暴力支配？在遏止有人背叛之前，这也许会让原本想要追随长束亲王的盟友产生犹豫。」

「如果因为这种事就产生犹豫，这种盟友不要也罢。」

敦房听了这句话，猛然抬起视线，抓住了路近的胸口。

「你知道我至今为止，为了拉拢盟友花了多少心血吗？考虑到以后的事，说服北家是最优先的。」敦房一口气说道：「为了拉拢北家，长束亲王也一次又一次亲自造访北领。我们之前付出的努力都白费了！和满是北家旗下第一个积极支持长束亲王的盟友啊！」

「成为盟友的他反而扯长束亲王的后腿，这就失去了意义。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无能的杂兵，就让所有人都遭遇危险。」

「我们并不是你的士兵！」

「都一样。」路近一脸严肃地对敦房说：「这种血腥的事都交给我处理，不需要弄脏长束亲王的手，所以你只要走在干净的路上就好。」

「……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无论如何，腐烂的根必须斩除，否则，腐毒就会蔓延到整体。」

「你为什么只考虑到眼前的事？」敦房发出宛如悲鸣般的怒吼，秀丽的脸庞因为懊恼扭成了一团，悲痛地说：「和满的确很愚蠢，我也承认这件事。但在日后和北家的宫乌交涉时，他绝对可以发挥桥梁作用，我努力至今的计划全都被你毁了！」

路近用鼻子哼了一声，推开了敦房抓住自己衣襟的双手。

「我不知道他能够发挥多少桥梁作用，更何况他的儿子不是因为闯了祸，引起了北家家主的不满吗？」

雪哉听到和自己有切身关系的话题，忍不住悄悄吞着口水。

「即使这样，」敦房用力摇头，瞪着路近说：「那件事只是小事。比起那件事，如果北家知道你杀了和满，绝对会视我们为敌。无论如何，根本没必要无谓流血。」

敦房说完，低下了头。路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夸张地耸了耸肩。

「你太在意这种小事情了，反正只要长束亲王能够成为金乌就好。在此之前，遏止盟友轻举妄动，不正是参谋的使命吗？」

「我绞尽脑汁思考如何避免流血，难道要我为你造成的流血擦屁股吗？」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你的想法太严苛了。」

「……你们双方的意见我都瞭解了。」

始终沉默的长束看到护卫和亲信针锋相对，终于开了口。

「首先，你先去处理一下这身衣服。」长束看着路近说道。

路近这才终于低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湿透的衣服，小声地嘀咕：「恕我失礼。」

「等你换好了衣服，你们一起到我宅邸来。」

「您不回朝廷吗？」

「我宅邸离这里最近，不是吗？」

虽然长束制止了两个人的争论，但似乎并不打算敷衍了事。

「对于今后的方针，我们的意见必须一致，今天在得出结论之前，谁都别想回去。」

「遵命。」

「正合我意。」

路近行了一礼，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包厢准备去换衣服。

留在包厢内的长束突然站了起来，走向茫然注视着躺在房间角落和满尸体的敦房，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敦房，现在要忍耐。」

「长束亲王……」敦房听了长束的话，突然哭着说：「和满有妻子、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至少要包一笔慰问金。虽然和满做事太轻率了，但实在太悲惨了。」

敦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上满是刚才抓住路近时沾到的鲜血。

「要忍耐。」长束很有耐心地重复了相同的话。

「路近的做法的确太激进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妨认为他承担了所有肮脏的事，要咬牙忍耐。」长束看着敦房的双眼说道：「这里就交给路近处理吧！」

敦房一时说不出话，最后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A004-001

「这就是昨晚发生的所有状况。」

皇太子和澄尾听完之后，皱起眉头陷入了沉默。

「这样啊！原来是北四条家的和满自作主张。看来背后没有北家支持，暂时该说是……好消息。」

皇太子低声嘀咕着，但雪哉抬头提出了疑问。

「……即使您听到长束亲王也在场，也似乎不感到惊讶？」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皇太子用完全没有流露内心感情的声音说道，这让雪哉无言地注视着他。

皇太子突然抬起头，用好像爱操心的母亲般的眼神看着雪哉问：「你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你的气色很差。」

雪哉知道澄尾会这么说，是担心自己，但还是装糊涂地嘀咕道：「因为昨晚才看到那么可怕的事，而且刚才还在谷间听人使唤，气色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他亲眼目睹了和满凄惨的死状，所以一夜完全无法阖眼。

雪哉感受到另外两个人仍然对他露出关心的眼神，便一脸正色说：「虽然我有很多想法，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以后也会继续这么做。因为我人生的座右铭是『可以反省，但绝不后悔』。」

虽然他的心情没有像自己说的那么轻松，但并非都是逞强。

澄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摸着他的头说。

「雪哉，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雪哉看着皇太子，发现皇太子仍然皱着眉头。

「你在谷间期间，有没有看到之前把人脑袋射穿的射箭手？」

「没有。」

「和满的家人中也没有这个人吗？」

「我连护卫也都确认了，但仍然没有发现。」

这就奇怪了。澄尾露出凝重的表情。

「我也透过其他途径调查了，但北四条家可能参与这次暗杀行动的人，昨晚都与和满在一起。」

如果射箭手不是北家的人，就可能是谷间内专门代人行凶的杀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雪哉在谷间生活了一个多月，照理说应该会见到。

「因为我被那些店家使唤，去了很多地方。殿下，该不会是你请店家这么做？」

「是啊！在那种地方，只要花钱，什么事都可以搞定。」

雪哉并不只是单纯在那里工作，他隐约察觉到那是皇太子把他送去谷间的最大理由，所以很仔细观察谷间的人，试图找到射箭手。

「但是，殿下，既然这样，你该事先告诉我啊！」起初他真的以为自己被卖了。

「喔，对不起！」皇太子心不在焉地回答后，低吟了一声说：「果真如此的话，就代表即使和满支付了报酬找人杀我，可能另外还有其他人参与这件事。」

皇太子认为应该有其他人事先给那些流氓服毒，而且射穿了那个准备招供的男人脑袋。因为和满不可能有那么周详的盘算，如果是他计划了整件事，未免对这种事太熟练了。

「所以路近才向他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吗？虽然他在招供之前就被杀了，但据我所知，他并不是那么有胆量的人。」

澄尾和皇太子都陷入了沉思。

「对了，路近和敦房那两个人是谁？」

雪哉举起手问道，他觉得这两个人和其他宫乌不同，与长束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密切。

「路近是很优秀的武人，担任长束的护卫。」

澄尾听了皇太子的话，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他的确很厉害，至于是否优秀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这个人做事很过分，在劲草院也很有名。」

「有名？」

「对。他把和他比武的教官打得半死，还把入侵劲草院的小偷给打死了，留下了很多惊人的事迹。」

「……但都只是传闻吧？」

雪哉在说话时，想起了昨晚疯狂的那一幕，就觉得那些传闻应该八九不离十。

「不知道。」澄尾也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有几分真实，但至少我不喜欢那个人。如果可以，也不想和他交锋。」

普通人的确不可能用一把太刀将一个男人的身体劈成两半，他的腕力相当惊人。

雪哉脸上的表情似乎透露出内心的想法，澄尾急忙否认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言在先，我讨厌他并不是因为他很强，而是他这个人很奇怪，难以沟通，所以才讨厌他。」

「难以沟通？」雪哉昨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隐约瞭解澄尾想要表达的意思。

「路近以前叫『南橘的路近』。在南家旗下的宫乌中，他来自家世很好的家庭，但他没有使用『荫位制』，而是自己加入了劲草院。」

〈荫位制〉是指后代能根据祖父或父亲的官位，半自动决定孙子或儿子官位的制度。

几乎所有的宫乌都靠〈荫位制〉进入宫中。喜荣也借由这个制度，年纪轻轻就在宫中拥有相当高的地位。一旦利用这种制度，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当上高官。

然而，路近特地进入劲草院，而且还以榜首的成绩毕业。

「他没有加入山内众，而是成为长束亲王的私人护卫。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是所谓的天才，所以很多手下都崇拜他。在缺乏团结的山内众内，他的信徒也可以形成一大势力。只是我很讨厌他。」

澄尾特地补充道，但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路近的影响力。

「那敦房呢？」

「他也是南家旗下的宫乌，但他并非来自像南橘家那么有势力的家庭，所以一路走来应该吃了不少苦。」

「我记得他是南家家主夫人的娘家？」

「对，虽然血统不差，但并不是擅长政治的家族，而是因为女儿嫁给了南家家主，才终于建立的弱小贵族。目前正室只生了一个女儿，所以想靠血缘关系升官似乎有点困难。那个家族目前只有敦房一个人很优秀，可以说，他的努力将关系到家族的命运。」

雪哉想起昨天晚上敦房有点敌不过路近的情况，忍不住叹着气，终于瞭解情况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些内情。」

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皇太子沉默片刻后，抬起了头说：

「雪哉，你知道很快就是端午节了吗？」

「当然知道。」

端午节是宫中的大节日，会连续两天庆祝。

第一天，金乌会率领宫乌，展开名为〈狩药〉的狩猎，但金乌并不是亲自去狩猎。

〈典药寮〉饲育的能成为药膳的动物之中，有一种叫九色鹿，每年端午节时，金乌就会亲自割下鹿角，作为珍贵的灵药。为此进行的一系列仪式，便称作为〈狩药〉，同时也会猎鹿。

第二天的仪式，就是将狩猎时的收获，像是鹿茸和鹿肉供献给山寺，送给在宫中服侍男人的宫女。

皇太子第一天会去狩猎场实际猎鹿，第二天要将鹿肉送到他未来新娘等待的樱花宫。

「第二天，你和我一起前往樱花宫。」

「要去樱花宫吗？」

「没错，因为搞不好有机会让你大显身手。」皇太子拍了拍雪哉的肩膀，「我很感谢你这次的行动，下次也要好好努力，近臣。」

「殿下，我会尽力发挥作用。」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第四章 樱花宫

隔天早晨，皇太子要求雪哉穿羽衣前往。当他来到招阳宫入口时，发现皇太子身旁站了一个八咫乌。

那是一个年轻人，虽然五官没有特别端正，但有一双温柔、深情的眼睛。看他的样子不像武人，但身材壮硕，并没有软弱的印象。

雪哉一看到对方的脸，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殿下，这位是？为什么来这里？」雪哉充满警戒地问道。

那个男人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紧张，但皇太子满不在乎地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他是在劲草院打杂的一巳，今天要和我们一起去樱花宫。」

「您说他在劲草院打杂，是骗人的吧？」雪哉说完，眯起眼睛瞪着一巳。「你是曾经在北家本宅做事的佣人吧！」

雪哉去北家时，曾经多次看过这个男人在修剪庭院的树木。

那个年轻人听了雪哉的问话，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神色也紧张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一位？年轻人还来不及问……

「不必担心，他是我的近臣，发誓会效忠我，所以不会做违反我意志的事，更不会向北家的家主告密。」皇太子开朗地笑了起来，然后回头看着满脸狐疑的雪哉，轻轻点了点头说：「雪哉，不必担心，我已经知道他来自北领。」

皇太子表明瞭解这件事，但还是把这个年轻人叫来这里。

「……这样啊！」

之前才发现北家旗下的宫乌试图对皇太子不利，这么做会不会太大意了。虽然雪哉有点担心，但既然皇太子已经知道那个人来自北领，显然有什么盘算。

雪哉告诉那个男人，自己是垂冰乡长的次子，目前是皇太子的近臣。

一巳一脸严肃地向他鞠躬保证，「正如你所知，我之前是北家的园丁，目前真心诚意为皇太子效力。请你叫我的名字一巳就好。」

皇太子指着始终保持低姿态的一巳，转头看向雪哉说：「你可以相信一巳，他常驻守在劲草院，之后和我分头行动时，会以一巳为中心搜集了各种消息。」

山内众原本应该保护皇太子，但目前的山内众有敌有我，而一巳在劲草院内负责与比较值得信赖的山内众联络的工作。

「我瞭解了，以后请多指教。」

「是，我将舍身为皇太子效劳。」

虽然一巳说话的语气很恭敬，但他表情平静的脸略显绷紧，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而温柔看着他的皇太子身上，也散发出不平静的感觉。

「您在打什么主意？」

「哪有打什么主意？我们要去樱花宫啊！」

皇太子一如往常，说出了答非所问的回答。

皇太子虽然说要去樱花宫，但没有看到飞车，而且也一身黑色羽衣的装束。雪哉这时已经知道，皇太子根本不打算按照惯例，去樱花宫参加仪式。

「一旦飞就会被山内众发现，所以除非有很紧急的状况，否则不能变成鸟形。」

皇太子说在这里说太多话也无济于事，于是说完便率先迈开了步伐。

雪哉慌了神，因为他发现他们正前往招阳宫外，相当于朝廷外侧的山中。他提议至少应该找澄尾同行，但皇太子似乎毫不在意。

「我不是说了没事吗？我的弓剑都比普通人厉害，简单地说，就是我很厉害。」

皇太子夸下海口。

「那之前为什么让澄尾去和敌人对战？」

雪哉露出怀疑的表情抬头看着皇太子。

「那是因为在道场不会输给任何人，但在真刀真枪时赢不了啊！」

皇太子一脸严肃地说。

「那不是没有意义吗？」

「至少可以最低限度保护自己。」皇太子看到雪哉垂着嘴角，面无表情地拍着胸脯说：「你相信我，真的不必担心，因为今天不会有刺客。」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金乌啊！」

雪哉听到皇太子理所当然地说这句话，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皇太子不时会用「因为我是金乌」转移话题，表现出一副好像洞悉一切的态度。如果不了解皇太子，或许会被他唬住，只不过雪哉已经知道他只是普通的八咫乌，虽然很聪明，但很会使唤人，当然也没有所谓的千里眼。

有一种隐约的预感——

「殿下。」

「什么事？」

皇太子完全没有丝毫紧张，悠然地走在前面。雪哉内心的预感变成了确信。

「您的消息来源是长束派的某个人吧？」

皇太子听了，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皇太子没有否认，让雪哉产生了勇气，他摇了摇头说：「不，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这样，您不可能知道许多难以解释的事。」

从谷间发生的事研判，雪哉不可能刚好撞见长束派的聚会，皇太子一定知道长束派都在那里聚会，才会把雪哉送去谷间。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回答，斜眼看了他一下，再度迈开步伐。

「原来是这样，你的推理很合理。」

皇太子果然没有否认。

「是谁？」雪哉小跑步追上皇太子问道。

「你想知道吗？」皇太子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雪哉闭上了嘴，在思考之后，想到了很不妙的未来。

「……我觉得一旦知道了，恐怕会毁了一年的约定。」

「嗯，是啊！因为这是我们阵营最大的秘密。如果你愿意一直当我的近臣，我可以马上告诉你。」

「那就不用告诉我了。」雪哉不让皇太子继续开口，语气坚定地说：「千万不要告诉我，我的工作只是打杂而已。」

雪哉慌忙和皇太子之间拉开了距离。

「真是太遗憾了。」皇太子垂头丧气地说。

「但是在那个阵营的卧底，值得信任吗？」

雪哉对自己三个人感到很不安，如果那个卧底倒向敌人，岂不是危在旦夕。

然而，皇太子断言说，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光就可以信任这一点来说，没有比他更能够交付生命的人了。」

那个值得信赖的卧底，会把长束派的消息定期传达给皇太子。

「既然这样，你应该可以推测出之前谁想暗杀你？」雪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原本是这样，但北四条家出手也出乎他的意料。长束派内的确有人想要取我的性命，只是还不了解整体的势力版图。」

卧底似乎也不知道想要暗杀皇太子的人的身份。

「但是根据他提供的情报，以及你带来的有关长束派聚会的状况研判，今天应该不会遭到袭击，而且路近也再三叮咛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皇太子看到雪哉一脸怀疑的表情，轻轻笑了起来。

A004-001

目前正是初夏季节。

虽然是欣赏嫩叶的季节，但走在山上时，长出嫩芽的草木会让山路变得很不好走。

皇太子推开草丛走在前面，为了避免个子矮小的雪哉被草丛淹没，经常必须由一巳背着他走路。他们飞越悬崖，沿河而下，走过瀑布后方，雪哉和一巳已经大汗淋漓。轻松走过很多难关的皇太子完全没有流一滴汗，沿途没有任何记号，但皇太子的脚步毫不犹豫。

皇太子显然熟门熟路，让雪哉感到害怕。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三个人几乎没有被刮伤，就顺利抵达了目的地。经过几次休息，花了半天时间的强行军效率很高。

「差不多快到了，接下来不要发出声音。」

皇太子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悬崖上方的地方，突然放慢了速度。悬崖下方吹来的风轻抚着冒着汗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

在皇太子的指示下向下一看，发现那里是开放式建筑物的屋顶，还有许多鲜艳的鲜花。

开放式建筑物似乎是一个凉台，从那里传来了女人高雅的说话声，和弹琴等乐器声，其周围铺着圆碎石，流着从附近瀑布引来的水。

为今天这个日子栽种的花菖蒲，在圆碎石上争奇斗艳。滋润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浓烈的深蓝色比任何宝石更鲜艳。其他还有令人眩目的白色、淡紫色、淡蓝色，以及像黄昏时分的天空般的紫色等各种不同颜色的花菖蒲绽放。

雪哉吞下了感叹声，缓缓把脸从悬崖收了回来。

「好漂亮。」

「是啊！虽然今天不是来看花的，但我也同意很漂亮。」皇太子一脸严肃地说。

身旁的一巳仍然探出身体向下张望。

「小心会掉下去。」皇太子看不过去，抓着一巳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

「但是殿下……」一巳满脸迫不及待。

「你不必这么担心，我们去下面更容易看的位置，你再仔细看清楚。」

皇太子说完，确认了悬崖上长的树木后，便轻轻跳了下去。

一巳和雪哉都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主子的去向。但皇太子轻松地跳到岩石上，躲在悬崖上向外生长的松树后方，并在悬崖的侧面灵巧地移动。

雪哉看到皇太子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来到一棵比较大的树木后方，忍不住大吃一惊。

「简直像猴子。」

和雪哉一起看着皇太子行动的一巳也跟着同意了。

「虽然我觉得不能用猴子来形容，但有时候会感到很不可思议，时常疑惑着他真的是皇太子吗？」

「喔，我能够理解。我不是有时候而已，是整天都觉得他这个人本身是一场玩笑。」

一巳听了雪哉的俏皮话笑了笑，说了声：「那我先走一步。」也沿着皇太子刚才走过的路往下去，虽然动作无法像皇太子那么精彩。

看着一巳也轻松地一路往下，雪哉陷入了思考——因为之前被皇太子卖到谷间，所以现在必须更加谨慎。

在下面建筑物内，都是想要成为皇太子妃的高贵公主。而樱花宫禁止男人进入，姑且不论皇太子，自己和一巳完全是违法入侵，万一被发现，是否该从最容易逃走的地方逃走？他默默思考着。

这时，皇太子从树木中探出头，嘴巴一张一阖。

『如、果、你、不、敢、也、没、关、系、我、并、不、期、待。』

雪哉解读出他在说什么的瞬间，立刻跳离了悬崖，用比一巳更完美的动作跳到了树后，对皇太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即使您对我没有期待，我也无所谓，但既然您都那么说了，我当然不可能不来。」

为了避免被公主听到，把音量压到最低的呢喃声说道。

「我知道只要那么说，你就会过来。」皇太子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

这家伙太可恶了！雪哉忍不住捂住了脸。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调整了心情，从树梢之间往下瞄了一眼，发现看到的角度和刚才大不相同，可以清楚瞧见凉台的情况。

屋檐下挂着香包，五颜六色的绳子在风中飘动。香包后方是美丽公主和她们的宫女，身上的缤纷衣裳令鲜花也黯然。

最前方的是耳上插了一支淡红色芍药花，天真烂漫的可爱公主。一头淡茶色的秀发微微鬈起，有一双明亮的炯炯双眼，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嫩叶色的和服外，是一件和芍药花相同颜色的上衣。虽然雪哉对女人的衣服不太瞭解，但也知道这身衣服很适合她。她天真无邪地和衣着朴素的宫女聊天的样子，也可爱得让人百看不厌。

「那是东家的公主。」

那名美少女楚楚可怜的样子，甚至令雪哉产生了悸动。

「你不要发呆，仔细看清楚那些女官的脸。」皇太子冷静泰然地说道。

「看那些女官的脸？」

「有些人在衣服下面不是穿着羽衣吗？尤其要多注意，她们是〈藤宫连〉，是皇后手下保护樱花宫和后宫的人。」

在朝廷内目前成为当今陛下亲信的落女松韵，以前也是藤宫连的成员。

「你要特别仔细看清楚她们的脸，记住她们的脸不会有坏处。」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这也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是……」

皇太子的话还没说完，下方的公主们便有了动静，于是他们暂时停止了聊天，将视线集中于下方。

两名公主正在争论着，从柱子后方现身。其中一名少女看起来比东家的公主成熟许多，与其说是美少女，更像是散发出妖艳美色的女人，而且不是普通美女，是可称为绝世美女的佳丽。

她穿着由白到绿，颜色渐渐变化的好几件衣服，最外面穿了一件富有光泽的深红色上衣。她的衣裳比所有人更加豪华，也比任何人更漂亮，但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像小孩子一般发着脾气和她整个人婀娜之姿很不相称，也让人觉得有点滑稽。她心烦意乱拨动的黑发微微起伏，在阳光下变成淡淡的红色。

「她是西家的公主，西家家主之前就认定我会挑选这个公主当自己的妻子。西家的人不知该说好还是坏，反正都很天真。虽然出了许多优秀的官吏，脑袋应该也不笨，但总是有过度的自信……此外，西家的人很矜持，却容易得意忘形，这也让其他三家会有点看不起他们。」

雪哉听着皇太子说的话，觉得比看那些差劲的书更有收获。

不一会儿，和西家公主发生口角的另一名公主也出现了。

「那是南家的公主。」皇太子用力眯起眼睛，用严肃的语气说。

雪哉用力探出身体，把南家公主和她身后宫女的样子深深烙在脑海中。

南家公主的衣着比东家公主和西家公主朴素，她一头黑发盘起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深闺的公主，更像是凛然的年轻武者。以女人来说，她的个子很高，但身上的衣服很单薄，可以看到她的柳腰和很有女性特征的曲线，深茶色的衣服上披了一件看似刚羽化的蝉翅般透明的薄纱。她很有自信地驾驭了这身大胆的衣裳，和西家的公主相反，充满自然的从容。

「她是敦房的表妹吗？」雪哉觉得她和敦房长得并不像，忍不住嘀咕。

「并不是。」皇太子否认，看着下方说道：「她虽然是南家的公主，但其实是目前南家家主的侄女。几年前，家主收养了她。」

「但南家家主不是也有女儿吗？」雪哉小声地反问。

「对，名叫抚子，正值妙龄的独生女。」

既然有女儿，为什么…？雪哉暗忖着，转头看向皇太子。

「……南家家主似乎很不想让女儿嫁给我。想到她代替了家主的女儿进宫，就觉得她很可怜。」

皇太子难得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注视着下方小声地嘀咕，语气显得事不关己。雪哉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怎么没看到关键的公主？」

皇太子在说这句话时，恢复了锐利的眼神，看着建筑物内。皇太子身旁的一巳完全没有看那三名公主，一脸焦急地在寻找什么。听皇太子的口气，他们应该在找北家的公主。

为什么北家的公主是「关键」？雪哉正想问，就在这时，听到皇太子轻轻叫了一声。

「嗯，来了！就是那位吧！」

雪哉顺着皇太子的视线望去，看到建筑物的后方有人走了过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比其他三名公主更娇小、纤细得好像会被折断的公主。她和其他几位公主一样，都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美少女。若说东家的公主有像阳光般的开朗，这位公主具有像冬日早晨薄薄降落的霜一样的梦幻。

也许是因为她穿着绣着银丝的淡蓝色衣裳，即使在目前的季节，也觉得她整个人就像是雪的结晶一样。她白皙的皮肤晶莹剔透，充分衬托了一头笔直的黑发，像黑珍珠般的眼睛很大，在白嫩的脸庞中显得格外滋润和鲜明。

「白珠。」一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而且声音并不小。

「喂，你干什么？」

雪哉慌忙用双手捂住了一巳的嘴，但一巳拼命挣扎，专注地想要看清楚公主的身影。

雪哉在北领的时候，曾经多次听过白珠这个名字。没错，那就是让喜荣也很挂心的北家珍藏的公主。雪哉之前在新年拜年时隔着帘子向她打过招呼，但今天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她的容貌。

来到这种地方，而且亲热地直接叫公主名字的这个男人，到底和白珠有什么关系？雪哉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一恍神松开原本抓住一巳身体的手，一巳不小心踩断了大树的树枝。

啪卡。树枝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咦？」

「啊？」

「喔喔。」

闯祸了。雪哉还来不及多想，就看到最靠近这里的东家人，满脸惊讶地抬起了头。

「谁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年纪的女官厉声问道。

这次真的被发现了。

「殿下！」

现在轮到你出面了，赶快来处理一下……。雪哉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说到「现在」的「现」这个字时，看到皇太子的举动，立刻闭了嘴。

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皇太子从怀里拿出细长形的小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在雪哉手里，然后双手放在雪哉的肩上，露出那个可疑的笑容。

「在救兵赶到之前尽量逃，然后把这个交给樱花宫的主人。」

「啊？」

「樱花宫的主人藤波宫是我皇妹，应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祝你好运！」

皇太子像连珠炮一样嘱咐着，但雪哉听不懂他说的意思。

「原谅我。」雪哉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肩膀感到一阵冲击。

皇太子的身影渐渐远离……不，是自己渐渐远离了面带笑容的皇太子和脸色铁青的一巳，他们仍然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移动。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是被皇太子推下了山崖，再下一刹那，他紧握着盒子，尖叫着从山崖坠落下去。

原来是这样。今天带我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万一被人发现时找我当替死鬼！雪哉在坠落时暗忖着，然后在变成鸟形的同时下定了决心：管他是不是大不敬，如果我活着回去，一定要打烂他那张不正经的笑脸。

雪哉整个人掉进了美丽的花菖蒲中，他感觉到花被他压坏了。翅膀前端拍到水，溅起了水沫，几根羽毛掉落，在空中飞舞。但因为他在情急之下变身，而且拍动翅膀，所以并没有跌得很重。

好险，捡回了一命。他才正要松了一口气，宛如撕开绢绸的女人尖叫声，就震破了他的鼓膜。

「来人啊！快来人啊！」

听到保护自家公主的宫女叫声，四处响起了回应的声音。

「有恶徒！」

「赶快叫〈山内众〉！」

雪哉看到那些杀气腾腾地包围自己的女人们，终于感受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藤宫连飞扑过来，雪哉扭着身体想挣脱，连滚带爬地站直了起来，踩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终于飞了起来。

「别让他逃走！」

他听到背后传来怒吼声，以及藤宫连接连变成了鸟形的声音。

雪哉的眼角扫到公主和宫女惊慌失措的样子，用全身的力气飞过了建筑物的屋顶。

他感觉到藤宫连追了上来，在快被藤宫连的嘴碰到之前，他就改变了方向。有一、两只乌鸦来不及紧急转向，直飞过他的眼前。但他还来不及喘息，后面又有三只撞了上来，他条件反射地折起翅膀，让身体坠落，逃向正下方。

雪哉躲过向自己展开猛烈攻击的尖嘴和爪子，九死一生地想要逃离樱花宫，但蜂拥而至的五名追兵个个精通武艺。照此下去，无论如何都会被逮到。

正当他感到束手无策时，他在渐渐逼近的大乌鸦后方，看到一只鸟影从远处向这里飞来。他瞥到那只鸟影的爪子拿着的东西时，立刻知道来者是谁。

没错，是澄尾！雪哉带着哭声呱呱叫了一声求助，然后想设法往澄尾靠近，但他不该这么做的。

旋转下降的乌鸦正准备逃走，藤宫连终于抓住了他。

雪哉的身体被好几个爪子抓住，他发出了惨叫声，尖锐的爪子刺进他的肉里，他觉得那几个藤宫连想把他大解八块。

就在他觉得完蛋时，澄尾慌忙上前向藤宫连出示证明是皇太子手下的银色悬带。藤宫连惊讶地低头看着雪哉，他努力表示自己没有敌意。藤宫连看到小乌鸦完全没有抵抗，发出了可怜的叫声后互看了一眼，稍微放松了爪子。

由于在空中维持鸟形无法交谈，所以雪哉被带向樱花宫的方向。澄尾似乎打算绕到外面，从樱花宫正门进入，因此雪哉独自被带进了原本禁止男人进入的女人天地。

还来不及感受脸红心跳或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就很希望自己现在能立即昏倒。因为周围的女人都一脸可怕的表情，在这些充满憎恶和蔑视的眼神包围下，雪哉只能全身发抖。

而且雪哉以鸟形被带到凉台，在藤宫连向那些公主说明情况时，他的头是被压在水里。虽然他可以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但他根本顾不了那些，因为嘴被压在水里，完全无法呼吸。

这样下去会死，我真的会没命。当他感到自己的性命面临危机时，听到一个声音。

「先放开他，不然他就没命了。」

雪哉觉得那个叹着气的说话声，简直就像仙女般动听。

「……既然夏殿公主开了金口，那就放了他。但如果他敢轻举妄动，就马上抓住他。」

按住雪哉身体的手松开了，他猛然从水中抬起了头，抖了一下羽毛，总算调整了呼吸。他发现救自己一命的「夏殿公主」似乎就是南家的公主，立刻变身鞠了一躬。

「夏殿公主，感恩不尽。」

他正想接着感谢夏殿公主救了自己一命，脸上就被用力甩了一巴掌，同时听到一个怒吼声。

「你这个蠢货！」

这个用尽全力的巴掌打得很扎实。雪哉的脸颊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喷出口水，整张脸再度沉入水中。

打雪哉的那个女人在藤宫连中也有点年纪，她怒不可遏，轻蔑的眼神刺进了雪哉的心。

「你在高贵的公主面前露出鸟形，而且还在她们面前变身，简直寡廉鲜耻。」

在江湖上走跳，可没办法维持这么高雅的规矩！雪哉很想这么反驳，但还是拼命忍住，乖乖地跪地磕头。

雪哉在那些女人冷漠的眼神注视下，被拖进樱花宫内一个铺着木头地板的房间内，发现澄尾已经毕恭毕敬地跪在那里。

「澄尾。」

「雪哉，真是灾难啊！」澄尾把脸凑过来说。

听澄尾说话的语气，似乎打算伪装成不可抗力度过眼前的难关。

原来皇太子交给他的书信盒内，装了皇太子为自己临时无法来参加仪式写的道歉信。皇太子派近侍来送信，但因为平时不习惯飞，所以还没有飞到大门就掉了下来。

雪哉在听澄尾说话时，得知大紫皇后已经来到垂帘内的上座。而樱花宫的主人，也就是皇太子的皇妹也几乎同时入座。

「这么离谱的借口行得通吗？不会遭到怀疑？」雪哉把脸凑向澄尾，满腹狐疑地嘀咕。

「你放心，在这里绝对行得通。」澄尾自信满满地打包票。

结果澄尾真的说对了！

「没想到她们真的会相信……」雪哉回头看着刚离开的建筑物，茫然地小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从来没有变成鸟形的经验吗？」

「可怕的是，这就是四家公主，但追赶你的那些藤宫连应该知道这是谎话。」

他们正在樱花宫大门外专门用来停车的宽敞舞台上。原本雪哉战战兢兢，不知道会被追究什么责任，没想到事情朝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对那些公主来说，比起雪哉擅自闯入樱花宫这件事，得知皇太子今天不来的消息更重要。当她们看了书信盒里的信之后，很快就失去了热情，对雪哉也失去了兴趣，然后就把他放走了。

「也难怪她们会失望。」

澄尾露出了一丝同情的表情，回头看着樱花宫，那片绣了樱花和赤乌的漂亮帘幕被风吹了起来。

「因为皇太子至今从未来过樱花宫。」

那些公主以为皇太子今天一定会来，结果这份期待又落了空，她们当然会感到失望。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皇太子从来没去过樱花宫吗？」雪哉眨了眨眼睛。

皇太子之前在御前会议上说了那些话，让雪哉以为自己在谷间期间，皇太子早就去见过公主了。虽然无法将花街和樱花宫相提并论，但这些公主登殿已经三个月了，这么一想，就觉得那些苦苦等不到皇太子的公主很可怜。

「但他有他的难处，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澄尾还想说什么，但看向雪哉的背后，立刻做出了警戒的姿势。雪哉也跟着转过头，看到女官正向他们走来，雪哉不禁吞着口水。

轻轻披在身上的朴素外衣下是漆黑的羽衣，原来是大紫皇后的手下藤宫连。

「还有什么事吗？」澄尾向前一步，挡在雪哉面前问。

「不，澄尾，你可以回去了。」女人冷冷地回答。

「……我可以回去了？这是什么意思？雪哉呢？」

「大紫皇后召见皇太子殿下的近侍。」

「请等一下，刚才不是已经说，不追究这件事的责任吗？到底还有什么事？」

澄尾感到困惑，视线飘忽了一下，语气严肃地问道，但那个女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不知道，大紫皇后只是命令我把近侍少年带去。」

「那我也一起去。」

「不行，这里不是成年男子可以进入的地方。来，请跟我走。」

女人不由分说地催促着雪哉。

雪哉用眼神向澄尾求助，澄尾虽然着急，却也无能为力。

「……我可以在这里等他吗？」澄尾使出苦肉计问。

「没问题。」女人回答说。

澄尾露出一丝犹豫后，向雪哉轻轻点了点头。

雪哉咬着嘴唇，下定决心。回想起来，自己曾经被当成赌博的抵押品卖给赌场，也曾经被一群像女鬼一样的女人质问，不可能还有更可怕的事了。

「好，那我去。」

雪哉跟着女人沿着刚才走过的路走了回去，来到了樱花宫深处。

樱花宫是和后宫相仿的宫殿。在山崖侧面悬空而建的建筑物，是尚未入主后宫的四家公主居住的地方，但从樱花宫进入山内，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们来到位于樱花宫中心的建筑物走了半晌，当他发现白色的墙壁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岩石墙壁时，他内心敲响了警钟——凿山壁而建的空间，是宗家的领域。

具体来说，雪哉知道自己走进了后宫。虽然尚未成年，但还是觉得进入后宫似乎不太妥当。正当他开始这么想时，已经走完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了宽敞的空间。他发现那里的空气阴凉清澈，抬起头的瞬间，顿时大吃一惊，建筑物内竟然有瀑布。

乍看之下，这里像是朝廷大厅的缩小版。

周围红色栏杆的通道包围了山壁，瀑布的水流很丰沛，低头看向水流落下的下方，发现那里是河流。也许是因为周围都是岩壁的关系，所以光线有点昏暗，只有向外侧敞开的瀑布水源处照进来的光线，让瀑布看起来很梦幻。带了一抹黄色的日光中，苔藓和长在岩壁上的绿色树木看起来更鲜艳。山中自然的瀑布和八咫乌建造的、人工感很强的红色栏杆感觉很不协调，但又相得益彰。

「你是皇太子的近臣吗？」雪哉看着周围出了神，听到突然有人问他，吓了一跳。

「这位是皇后陛下。」藤宫连用严肃的声音静静说道。

「恕臣失礼。」雪哉慌忙双手伏地磕头，他的眼角瞄到深紫色的衣服摆动。

「无妨，是本宫突然找你。把头抬起来。」大紫皇后用慵懒的声音命令道。

正当雪哉不知道该不该抬头，突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一把桧木扇子抵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你是不是叫雪哉？」

被迫抬起头的雪哉，终于看到了至今为止见过的众多八咫乌中最难以捉摸的女人。

她绝对不难看，但也没有像吴叶或樱花宫的公主们那般美貌。雪哉的母亲和以前在垂冰见过的女人，都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感受不到这一点。她的双眼混浊黯淡，让人不敢大意。她就是长束亲王的母后，如果皇太子没有说错，她是宫中最讨厌皇太子的女人。

雪哉感受到她黏腻的视线，后背流下了冷汗。

「是，没错。」他像往常一样，用不带紧张的声音回答。

她没有任何反应，用比皇太子更没有表情的脸打量着雪哉，移开了扇子，缓缓伸直了原本弯下的身体。

「本宫非常担心皇太子的身体。」大紫皇后突然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让雪哉忍不住眨着眼睛。「因为他目前没有任何后盾，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碍于身份，无法为他做任何事。本宫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皇太子是否安好？」

「是，皇太子很平安。」雪哉用力点着头说道。

他好得不得了，今天还翻山越岭，走路来这里。他在心里补充道。

「真的吗？」大紫皇后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就好。皇太子有没有说，樱花宫的哪一位公主不错？」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皇太子很少聊樱花宫的事。」

「那最近有没有官人和皇太子交情很好？」

「官人吗？应该没有，至少我不知道。」

大紫皇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她身旁的藤宫连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皇太子平时都做些什么？」

「我主要的工作是给盆栽浇水，所以不太清楚。」雪哉故意露出很没出息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对不起，我完全帮不上忙。还是大紫皇后要不要写信呢？如果只是转交给皇太子殿下，我可以做到。」

直接问皇太子比较快，也更确实。他假装天真无邪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藤宫连僵在那里，大紫皇后沉默片刻，突然改变了话题。

「听说你是地家出身？」

雪哉内心产生了警戒，瞪大了眼睛。

「大紫皇后明察，我的确来自地家。」雪哉点头回答。

大紫皇后没有附和，继续说道：「听说是我嫡子向北家家主说情，你才来到中央。说起来，长束有恩于你，不是吗？」

最后的这句「不是吗？」并不是确认，而是断定。

「是啊！也许可以这么说。」雪哉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既然这样，如果有什么状况发生时，你可要帮我嫡子。」

「我随时都这么做，我不会违抗宗家的所有人。」

雪哉很有精神地回应，皇后第一次眯起了眼睛。

「皇太子殿下很爱玩，本宫认为，如果他愿意，也可以让位。」

虽然因为父母的自私，被迫继承了日嗣皇太子的地位。皇太子应该最清楚，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缺乏周围人的协助，根本不可能顺利治理山内。到时候，必然会由长束掌握山内的主权。

「你瞭解本宫的意思吗？」

雪哉听了大紫皇后说的话后，张大了嘴巴。

「对不起，好像很难懂，可以请大紫皇后再说一次吗？」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皇太子应该也不想即位吧？」

「不，我完全不了解皇太子的想法。」

雪哉充分意识到，自己目前脸上的表情，就是父亲所说的「很想痛打你一顿的脸」。

「那你有没有想要什么？无论官位或是宝物都可以。」大紫皇后又改变了话题。

「想要的东西吗？我想一想。」

雪哉假装自己在沉思，偷偷观察着大紫皇后和藤宫连。姑且不论皇后，那名女官看起来非常浮躁。

「我很久没有回家了，很想喝我母亲煮的蕈菇汤。」

原本把头转到一旁的藤宫连听了忍不住看着雪哉。

「……没有其他了吗？」大紫皇后沉默片刻后，无力地问道。

好，这是最后一击！

「嗯，最近想要金柑，而且是加糖煮干燥后，洒上砂糖的金柑。」

大紫皇后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喜欢金柑吗？」

「不，其实也不是喜欢。因为味道很浓，其实我不太喜欢，但奇怪的是没办法讨厌，而且最喜欢别人丢给我。」

大紫皇后沉默不语，雪哉露出灿烂的笑容，气氛变得有点紧张。

这时，又有一个藤宫连从皇后背后的通道走过来。

「大紫皇后。」

「什么事？」

大紫皇后听了藤宫连在她耳边小声说的话，瞥了雪哉一眼。

「皇太子说，你还没有浇完水，特地派人来要求你赶快回去。」

「啊，真的吗？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大紫皇后听了他的问题，好像突然失去了兴趣，背对着他说：「那就退下吧！」

「恕臣告退。」

雪哉跟着一脸不悦的藤宫连，回到了樱花宫的舞台。

「雪哉！」澄尾确认藤宫连离开后，立刻跑了过来，皱着眉头问道：「你没事吧？我和殿下联络了一下，有没有发挥作用？」

「澄尾大人，谢谢你，帮了很大的忙。」雪哉用力点头说。

虽然对方没有察觉，但他刚才看到时，以为自己的心脏快破裂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澄尾发现雪哉一脸兴奋，纳闷地问。

「射箭手，我找到射箭手了。」

你找到了射箭手？在哪里？澄尾正准备这么问，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气。

「喂？该不会……」

「没错，我见过那个为皇太子传话的女人，就是藤宫连，那个射箭手是女人。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第二次我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是同一个人……因为体型的关系。对男人来说，那样的体型太瘦小了。」

因为射箭手穿了像男人一样的羽衣，所以当时没有马上看出来。

A004-001

雪哉正在皇太子的起居室。

澄尾和一巳一起去了劲草院，目前只有雪哉和皇太子两个人。

雪哉像往常一样，吃着皇太子丢给他的金柑，口沫横飞地说明了射箭手的身份。

皇太子听了之后，没有丝毫的怀疑，拍着大腿说道：「果然是这样。雪哉，干得好！原本只是抱有希望，没想到这么顺利。知道藤宫连参与暗杀行动，就是巨大的收获。」

「谢谢殿下夸奖，但我说了好几次，这种事最好先告诉我。」

雪哉看着主子欣喜的样子，面带笑容，用低沉的声音说。无论是上次赌博时把自己卖了，还是这一次，雪哉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把眼前这个男人剁成肉酱。

「至少该向我说明一下情况。」雪哉抱怨道。

皇太子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听到这种有口无心的道歉，反而更火大了。

「这哪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的事！您把我害惨了，不仅被藤宫连追杀，大紫皇后也很可怕。」

「啊，对了，一巳说要我向你转达『很抱歉』。」

「比起一巳，我更希望您好好反省。」

皇太子一脸并没有感到太大歉意的表情，听着雪哉的抱怨，突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雪哉，我想到了。如果以后皇后再找你去，记得不要在皇后的起居室停留太久。」

「为什么？」

「你有没有闻到她的香气？」

雪哉听了，想起大紫皇后的扇子上有他从来没有嗅闻过的香气。

「那种甜甜的香气吗？」

「对，你等一下。」

皇太子转过身，在柜子里窸窸窣窣翻找起来，搜出一个如手掌般大的香盒。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有小拇指大小的练香。用鼻子凑近一闻，发现正是比蜜更甘甜的香气。

「这种香名叫『伽乱』，是只能在南领采集到的珍贵薰香。」

原来只有南家的人，和得到南家进贡的宗家人能够使用伽乱。

「如果只使用少量，就只是顶级的薰香。当成药的话，就会有点棘手。虽然可以成为止痛和安眠的药物，若是大量使用的话，会导致意识模糊，甚至可能永远昏睡不醒。」

「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雪哉大吃一惊，立刻远离练香。

「这只是少量，所以没问题。」皇太子盖上了香盒的盖子。

「大紫皇后在各种场合都很爱用这种薰香，曾经有好几次，我在她房间说完话想要站起来，结果手脚都感觉麻麻的。虽然我努力想要增加抗性，但能够张罗到的量太少了。」

由于无法张罗到足够的量，皇太子叮咛雪哉也要多提防。雪哉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皇太子叹了一口气，露出伤神的表情揉着太阳穴。

「既然藤宫连都出手了，就意谓着是和满与大紫皇后联手试图暗杀我。当然也可能是和满被皇后唆使，在利用完之后就马上切割。」

雪哉仔细玩味着皇太子的话，然后歪着头问：「如果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感觉长束亲王和大紫皇后之间好像意见不合。」

和满在支持长束的皇后唆使下试图暗杀皇太子，最后死在长束的手下路近之手。这件事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

「皇兄和大紫皇后之间的确出现了不一致。」皇太子小心谨慎地开了口，突然看着雪哉问：「大紫皇后有没有提到皇兄的事？」

「大紫皇后说，如果您让位，长束亲王就可以成为下一任金乌。我想她应该想说，将来坐上金乌宝座的不是您，而是长束亲王。」

「还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聊其他关于长束亲王的事，但一开始就问我，您打算迎娶哪一位公主。」

「并不是只有大紫皇后来探听这件事。」

「是吗？」

「对啊！」

每一家都一样，所以不需要过度敏感。

「今天和我们一起去樱花宫的一巳，原本也是北家家主派来的间谍，似乎想来调查我打算迎娶哪一位公主进入皇宫。」

雪哉听到皇太子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把喝到一半的水喷了出来，用力地咳嗽起来。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加入我们？」

除了一巳，还有北四条家的和满，最近北家似乎很活跃。虽然雪哉也来自北家，但他感觉有点毛毛的。

「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你不必担心。因为他说只要为了白珠，愿意做任何事。」皇太子淡淡地断言道。

「这次也以让他看到白珠为条件，要他把北家内部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我。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听皇太子这么说，简直就把一巳当成了方便利用的工具。

虽然是自己问皇太子，北家是否可以信任，但他发现皇太子似乎把白珠也视为交易的工具，忍不住垂下了嘴角。

「殿下，这也未免太……」

当。雪哉的话还没说完，大门的铜锣响了起来。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个人忍不住互看着。

「这么晚了，还有访客吗？」

「真难得啊！」

他们正这么说着，刚才在招阳宫周围巡逻的澄尾脸色大变地冲了进来。

「喂，有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

「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敦房，没想到偏偏是长束亲王最信任的亲信上门。」

「你说敦房吗？」

「真的吗？」

皇太子和雪哉都一起瞪大了眼睛。

「对，而且赤手空拳，他说，无论如何都想和皇太子殿下直接谈一谈。」

「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

「为了谨慎起见，我在周围巡视了一下，完全没有看到其他人。他蒙着脸，说希望在被人发现之前让他进来，我猜想他应该一个人。就由您判断该如何处理。」

澄尾说完，便住了嘴。两名属下默默地注视着皇太子。

皇太子在他们的注视下，用力点了点头说：「让他进来吧！」

「恕我无预警地不请自来，很抱歉。」

敦房为了掩饰身份，穿着低阶官员官服的浅蓝色袍子，他在说话的同时鞠了一躬。也许是因为紧张，他英俊的脸上没有血色，看起来有点憔悴，即使如此，仍然散发出一种像即将凋零的白色百合花般的魅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雪哉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年轻人，觉得好像在鉴赏艺术品。皇太子具备了像冷冽月光般非典型八咫乌的俊美；敦房则是活生生的美型八咫乌，虽然目前显得有点憔悴，但不难看出他原本是风采俊秀的年轻人。

「无须客套。你不惜这么做，也要和我谈的是什么事？」

皇太子立刻切入了正题，敦房对他的直截了当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我知道目前有人想要暗杀殿下，而且也知道朝廷对此视而不见，我会设法解决这件事。」

他提出了意想不到的建议。原本在一旁警戒的澄尾，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转头看着敦房，雪哉也感到很讶异。只有皇太子仍然一脸严肃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非常感谢你的心意。但你应该不只是想要保护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即使面对皇太子的质问，敦房也丝毫没有怯色。

「我只有一事相求。当殿下即位时，希望您可以保护长束亲王。」

皇太子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要求，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保护皇兄？我吗？」

「是的。照目前的情况，长束亲王的生命会有危险，」敦房痛切地说道：「或许您们已经知道，仰慕、追随长束亲王的人，目前分成了两个派系。」

其中一派，就是以敦房为首的「稳健派」，这些人纯粹只是仰慕长束的人品，对目前的状况感到满足。

另一派是以路近为中心的「激进派」，他们对长束目前位居皇太子之下感到不满，觉得只要为了长束，甚至可以用强硬的手段。

「之前袭击您的是『激进派』中轻率的家伙。路近虽然现在很安分，但早晚会集结势力对您下毒手，让长束亲王成为金乌。路近之所以目前没有采取行动，是在等待您的风评变差，朝廷内有更多拥护长束亲王的声音。他认为目前只要按兵不动，『阿斗皇太子』很快会自掘坟墓。」

虽然皇太子本人若无其事地听着，但始终沉默的澄尾渐渐皱起了眉头。雪哉听了这些，心里当然很不舒服，但更难以相信大剌剌说出阵营内部状况的敦房。

敦房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始终保持镇定的态度。

「但是，我认为路近的想法不会成功。」

皇太子听闻用眼神发问。

「……因为您并不是阿斗。即使再怎么等待，对您的风评只会上升，不可能下降。」敦房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灰心表情，突然他低下了头，轻笑着说：「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说起来很丢脸，我也曾经一度希望长束亲王可以成为金乌，以为只要拉拢朝廷内的宫乌，就可以轻易实现这件事。」

长束很优秀，而且血统也是正统的宗家男儿。长束成为金乌，应该会是个出色的君主，原本也以为这是正道。

「可惜一切都是白费工夫。」敦房无力地笑了笑，抬起了头，「我很惊讶，即使在表面上嘲笑殿下的宫乌，当我去询问他们愿不愿意支持长束亲王，也都始终没有反应。于是我知道，在私下支持殿下的人比我想像中更多。虽然我不知道殿下是基于什么想法假装被人讨厌，但我相信您已经顺利完成了疏通工作。」

雪哉惊讶地回头看着主子，皇太子仍然面无表情。

「未必如你所想的。我倒觉得朝廷的高官正在观望，目前还无法判断支持我还是皇兄对自己更有利。」

皇太子淡淡地回答，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即使是这样，如果他们认为皇太子是阿斗，一定会毫不犹豫支持长束亲王，」敦房主张道，「所以我相信殿下和他们之间绝对有什么让他们产生了犹豫。」

皇太子露出了苦笑，敦房露出了咄咄逼人的锐利眼神。

「我再次重申，我认为殿下不可能是阿斗。所以我放弃了，即使继续抱着无法实现的梦，也只会把长束亲王逼入绝境。」

敦房说，最重要的是，长束亲王并不希望取代皇太子成为金乌，所以他发现继续坚持下去，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

「然而，路近搞不懂这些事，如果继续认为殿下是『阿斗』加以轻视，用尽各种手段让长束亲王即位，所引起的灾祸恐怕会波及长束亲王。长束亲王是一个优秀的人，最希望山内的平安，完全没有想要取代殿下。但照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即使并非长束亲王的本意，他也可能会成为谋反的帮凶，我想要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你希望我保护皇兄吗？」

皇太子瞭解了他的意思小声问道，敦房明确地点了点头。

「以后如果那些激进派有什么可疑的动静，我会通知您，我会派属下搜集证据。只要殿下开口，我愿意做任何事，所以请无论如何都要相信长束亲王的清白。」

敦房深深地低头请求。皇太子低头看着敦房的后脑勺，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我瞭解你的意思了。但这不是可以轻易接受的提议，而且我打算根据你日后的行动再决定。你觉得如何？」

敦房抬起头，缓缓露出了笑容。

「万分感谢，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那就马上拜托你一件事。」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尽管吩咐。」

「我希望由你安排我和南家家主见面。」

澄尾倒吸了一口气，雪哉也忍不住抬起了头，但皇太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从来不曾有机会和南家家主推心置腹地谈话，虽然曾经多次试探，但他似乎讨厌我，所以我至今搞不懂他在上次的会议上说不反对我即位的真正意图。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我皇兄不在场的情况下，和他一对一谈话。你应该可以搞定这件事吧？」

南家的家主是敦房的姨丈，始终神情严肃地听皇太子说话的敦房，皱起了眉头。

「殿下，非常抱歉，一对一可能有点困难，因为南家家主并不是很喜欢我。」

「喔喔，」皇太子听了敦房的话，点了点头领悟地说：「你不希望他知道我和你之间有交情。」

「……惭愧之至。」

「没关系，你也有你的难处，那我来想一想，」皇太子看着半空沉思后说道：「要不要由我写信给南家家主呢？那位老兄应该会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会发挥耐心，连续写两个月的信给他。」

在南家家主无法继续无视时，刚好是七夕，而七夕的时候，四家都会在各自的朝宅举办盛宴。

「然后由你向南家家主建议，邀请我参加宴会。」

「七夕吗？」敦房目瞪口呆，欲言又止，「但……但七夕的时候，樱花宫不是有重要的仪式吗？」

「正因为有那个仪式，所以你可以用这个当理由。」

皇太子说到这里，敦房和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雪哉，也瞭解了皇太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山内的宫廷内，每逢七夕晚会时，就会举行女人送衣服给男人的仪式。樱花宫的四名公主会为皇太子准备了极其奢华的衣裳。由皇太子挑选出哪一位公主的衣裳，对日后入宫的事产生很大的影响。皇太子之前缺席的那些节日还算情有可原，但七夕与之前那些节日不同，如果皇太子缺席，这个仪式根本无法成立。

皇太子在要举行那个仪式的同时受到南家的邀请，他根本无法前往。换句话说，如果并非真心诚意，最适合用「可以在七夕见面」这个邀请。

「如此一来，即使我之后一再提出要求，南家家主可以声称已经尽了最低限度的礼仪。你可以用这种方式说服南家家主，怎么样？你有办法做到吗？」

「按照您说的方式，应该没问题。感谢皇太子费心，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

敦房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在向南家家主进言之前，我会努力瞭解激进派的动向。之后可能会有点状况，在殿下判断自己安全之前，请继续像之前一样，多注意周遭的情况。」

「我瞭解。」

「请再稍微忍耐一下，保重自己的身体，希望您在之后能够逐渐瞭解我的真心诚意。」

皇太子似乎很赞赏敦房充满理智的态度。

「如果我请你不要跟着我皇兄，而是来跟随我，你会怎么回答？」

敦房听到皇太子拐弯抹角的邀约瞪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很有特色的笑容。当他露出笑容时，疲惫的感觉似乎都被消除了，好像稍微变年轻了些。

「有如此荣幸，我当然很高兴，但也仅此而已。即使殿下将成为贤君，我的主公只有长束亲王。想当初我家毫无实力，渐渐衰退，是长束亲王安排我进入宫中。」

敦房在说话时，脸上带着一丝自嘲，却充满了活力，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如今，我能够和殿下在这里交涉，也是因为十多年前，长束亲王提携了我。」

敦房突然露出了平静的眼神看向远方，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在朝廷渐渐有了实力之后，曾经有许多官员希望我能够跟随他们。但只有长束亲王对当初还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小孩说，可以让我读书学习，所以，」敦房笑着说：「如果您想要我跟随您，请在十年前对我说这句话。」

他的意思就是免谈。皇太子轻易遭到了拒绝，反而欣赏他的痛快。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这么激进。」

「长束亲王也经常这么说。」敦房也跟着苦笑了起来。「但现在由我这个原本脾气暴躁的人在踩煞车，实在太过奇怪。如果没有路近，我早就失控了，只不过我的失控和路近不同，不会造成流血，因为我不会让同为八咫乌的血白流。」

皇太子听了敦房的话，说他完全有同感，然后就向他道别。

「虽然不需要我特别点明，你应该也知道，但还是请你务必要小心。」

雪哉送敦房到门口时，提心吊胆地提醒。假设路近得知敦房和皇太子之间的交易，绝对不会放过他。

「咦？你在为我担心吗？」敦房调皮地笑了起来，「看来你也是好人。但是不必担心，我对长束亲王的忠诚没有丝毫的虚伪。」

他似乎想要说，别人没有理由怀疑他，而且也有自信可以瞒过路近。

「最重要的是，如果要打头脑战，我可以获得压倒性胜利。」敦房说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的！那个家伙对长束亲王的忠诚心也没有丝毫的虚假，只是太短视近利。如果他更深谋远虑，就不会变得这么棘手，我无法欣赏那种只会凭本能采取行动的人。」

敦房生气时的样子比平静时看起来很有活力，雪哉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不，谢谢你的关心，未来金乌陛下的近臣。」

听到敦房用这种新的方式称呼他，雪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着陷入犹豫的雪哉，敦房露出好像守护小孩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我以前也曾经梦想可以成为未来金乌陛下的近臣，但现在决定让给你。原本觉得现在终于可以回报长束亲王了，但对我来说，长束亲王的性命更重要。」

我并不会一直是皇太子的近臣。雪哉无法这么不解风情地更正这件事。

「那我就告辞了。」敦房带着平静的笑容离开。

敦房走过石桥，朝向朝廷的方向，雪哉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过了一会儿，当雪哉回到房间时，发现皇太子和澄尾正在谈敦房的事。

「敦房说的大部分内部状况应该属实。」

「敦房的确很担心长束的生命安全，但我认为还不宜完全信任他。」

「我知道。」

「您的意思是，最好不要相信敦房大人吗？」

雪哉走到他们身旁问道，皇太子点了点头。

「即使他说的话大致属实，也可能基于他的立场，巧妙地避开谈及某些事，而且他也完全没有提到最想暗杀我的大紫皇后。」

「考虑到他的处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也许他有某些想法。」

「总而言之，只要能够在七夕晚会时顺利见面，就算是收获。」

敦房愿意为皇太子做事当然是一件好事，只要我们不放松警戒，就不会造成任何不利。

最后他们决定，要像之前一样持续保持警戒，静观其变。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第五章 七夕

终于到了七夕这一天。

这两个月来，皇太子虽然写了很多信给南家家主，但不出所料，南家家主的回信都很冷淡。照理说，南家家主早就该邀请皇太子参加七夕宴，但至今仍然没有消息。

难道敦房说服南家家主失败了吗？雪哉担心得坐立难安。

最后，直到仪式当天，仍旧没有接到任何联络。

皇太子在招阳宫的寝殿内，穿上参加仪式的简朴长衣后，仍然在等待南家的信。

「事到如今，也许南家的邀请已经无望了。」

「不，现在还不知道。」皇太子看着西家送来的信，冷冷地回答。

这两个月来，翘首盼望着南家的来信，却反而一直收到西家送来的信，而且一次又一次重复有关七夕的相关内容，让雪哉和皇太子都感到很厌烦。

「那现在该怎么办？如果南家没有邀请，您就要去参加樱花宫的仪式吧？您要选择西家公主的衣服吗？」

「不，我不会选任何人的衣服，而且也不想去樱花宫。」

「啊？」雪哉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皇太子没有察觉雪哉眉头深锁，向他说明了理由。

「因为南家的使者很可能看准时机才会现身，所以我会假装出发前往樱花宫。但是如果完全没有人上门，我会等到最后一刻才上飞车。」

皇太子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原本看信的双眼。

「西家家主太可恶，三令五申地要我非选西家公主的衣裳。这已经是第六封了。」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这关系到他可爱女儿的婚事。他应该做梦也不会想到，您竟然连七夕的仪式也不参加。」

雪哉一把抢过皇太子递给他的信，边收进书信盒，边话中带刺地说完，把头转到一旁。

「你在生什么气？」皇太子对雪哉的语气感到不解，纳闷地探头看着雪哉的脸。

听到皇太子问他有什么不满，雪哉更加不悦。

「当然就是樱花宫的事啊。」他瞪着皇太子说。

皇太子听了他的回答，「喔」了一声，「每次都让你代我受过，很对不起你。」

雪哉并不是想听皇太子道歉，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这件事倒是没关系。」他冷冷地摇了摇头说。

「没关系吗？」

「不，也不是没有关系，只是我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雪哉看着皇太子的眼睛，「殿下，那几位公主自从进入樱花宫后，您不是从来都没去过吗？」

原来是这件事。皇太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因为您迟迟不现身，所以她们就更加期待您的出现。端午节的时候，当她们得知殿下不会去，个个都很失望。没想到您没有特别的原因，就连七夕的仪式也要缺席？您到底在想什么？」

雪哉会用这种责备的语气说话，也是情有可原。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皇太子苦笑着移开了视线。

「……那几位公主都很失望。」

「是吗？」

「您竟然还问我『是吗？』难道除此以外，您就没有其他感想了吗？」

端午节的时候，雪哉亲眼目睹了那几位公主原本充满期待，一听到皇太子不会现身后快哭出来的表情。她们没有任何过错，却无缘无故地遭到皇太子的冷落，甚至成为利用的工具，雪哉觉得她们未免太可怜了。

进入樱花宫的公主为了能够成为皇太子的妻子，从小接受了教育，在登殿之前，都得承受相当大的压力。

尤其想到北领对白珠的期待，就对皇太子至今不曾露脸的不负责任，以及只把白珠当成是政治角力的工具感到义愤填膺。虽然雪哉和白珠素不相识，但白珠终究是和他有一点关系的公主。

「对您来说，她们只是众多女子中的四个人而已，但她们眼中只有您。您为什么不去樱花宫看看她们呢？」

虽然雪哉对皇太子坚决拒绝去樱花宫的态度感到难以理解，但也知道他面临的状况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复杂。如果事出有因，他想要瞭解；如果没有任何理由，他很想代替那几位公主揍他一拳。

皇太子听完雪哉的主张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去了之后，和她们相好，然后呢？你要我怎么做？」

面对雪哉的坚持不懈的质问，皇太子似乎终于愿意正面回答。不过，当皇太子正面反问他这个问题时，雪哉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做？您不是早晚都要选皇太子妃吗？」

雪哉觉得只要挑选喜欢的公主入宫，不是就解决问题了吗？

「原来如此。」皇太子听了他的回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挑选喜欢的女子入宫，建立浓厚感情……然后被杀吗？」

雪哉一时说不出话。

「……您在说什么啊？」他很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无法顺利表达。

「成为我的妻子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缺乏这种觉悟，无法做到最低限度的自卫，很快就会死于非命。对我来说，如果选错对象也会致命，这等于把敌人带到自己身边。她们还不够瞭解成为我妻子的意义。」皇太子看着雪哉的脸说：「原本以为你差不多已经明白了。」

「但是……」

「我母妃身为侧室，也遭到了杀害，刚好是围绕我和皇兄继承皇位的斗争白热化的时候。如果她没有生下我，就应该不会死于非命。」

皇太子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表达了对生母的同情，雪哉这次无言以对。

「雪哉，你是否曾经听说过，我母妃成为当今陛下侧室的来龙去脉？」

雪哉听到皇太子平静地发问，忍不住感到害怕。

「不，我不曾听说。」

皇太子诉说起自己亲生父母的事，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不自然。

「我母妃并没有在登殿时和父皇相好，虽然不知道他们对彼此的印象，但在他们建立深入的关系之前，我母妃就因病回府了。」

皇太子的母妃在登殿期间，当今陛下只召唤过她一次。

日嗣皇太子造访樱花宫时有明确的规定，初次见面时，无法同床共寝。唯一的一次召唤，应该也只是相互打招呼而已。

「之后，在我母妃回到樱花宫之前，南家公主也就是现在的大紫皇后入宫，樱花宫内所有的公主都在大紫皇后的命令下，全数被送回了老家。」

从未被当今陛下召唤的北家公主回家之后，很快就嫁给了分家的宫乌。但是当今陛下曾经多次召唤的东家公主，还有西家公主也就是皇太子的母妃，始终未嫁人。

「听说并不是没有好姻缘，但即使有人上门提亲，我母妃都不接受。」

「您的意思是，家里不准她们嫁人吗？」雪哉语带迟疑地问。

「不，我听说是她自己不想嫁人。」皇太子露出令人看了于心不忍的苦笑。

皇太子的母妃始终无法放弃当今陛下娶她为侧室的希望，苦苦等待多年。幸好六年之后，因为朝廷的问题将她召回，如愿成为了侧室。然而，即使没有将她召回，皇太子认为他的母妃应该也会持续等下去。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即使我母妃本人没有这种想法，在她还是花样年华之际，西家应该也不同意她另嫁他人。」

「这……」

「因为对西家来说，同样无法放弃自家公主成为代理金乌侧室的希望，更何况在登殿期间，当今陛下曾经召唤过她一次。」

皇太子转头看着雪哉，面无表情地说。

「雪哉，你瞭解吗？我和四家的公主之间，绝对不能只考虑男女关系。因为金乌和准皇后之间的关系太沉重了，樱花宫内到底有几个少女能够理解这一点？没有必要再让她们产生无谓的恋慕之心，进而伤害她们。」

皇太子静静地断言道。

「我无意主动让她们不幸，既然家里不允许，就不需要让她们在私下留下不愉快的记忆。如果我去樱花宫，她们的确会很高兴。」

皇太子的苦笑中带着一丝严肃。

「但是这种高兴是建立在，自己可能雀屏中选的乐观想法基础上。我只能在四个人之中挑选一位，而她们的高兴同时也建立在，自己可能成为无法中选的三个人这个现实的基础上。怎么会有这么一厢情愿的高兴？」

皇太子不悦地继续说道。

「如果她们要恨我，就尽管恨，对我恨之入骨也无所谓。如果因为我轻率的行为导致她们不幸，我会无法原谅自己。我母妃只因为一次召唤，就持续等了六年，我不知道她在这六年期间都在想什么……只要我对她们说过一次话，她们就会心生希望，但这种希望有朝一日会变成绝望。她们所看到的世界很狭小，我相信你也可以想像，我的一举手一投足会对她们的心情造成怎样的影响。」

即使她们对皇太子没有任何感情，还必须面对家里的问题。女官们会怎么想？家主会怎么想？只要自己的主子、自己的女儿有一丁点入宫的可能，会轻易让她们嫁给他人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只要我去找过她们一次，就有可能导致她们在人生中最美、最灿烂的时光独守空闺，而且入宫的那名公主也可能遭遇生命危险，所以说到底，我对她们来说就是个瘟神。」

皇太子再次断言道。

「在你瞭解这些情况之后，还仍然要我去樱花宫吗？」

雪哉在聆听皇太子说这些话时，脑海中浮现了至今仍然在垂冰等待自己回家的养母的脸。养母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但难掩一丝寂寞。

「……您说的……」长时间的沉默后，雪哉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口干舌燥。「您说的有理，我的想法确实太肤浅了，也似乎太小看您了。」

当雪哉坦诚地道歉后，皇太子立刻恢复了往常的云淡风轻。

「不，我也说得太过火了。你经常有机会遇到樱花宫的人，想要抱怨几句也很正常。我也要对你说声抱歉。」

皇太子越觉得自己必须对这几位公主坦诚，就越不得不对她们冷淡。雪哉忍不住为自己用身边的例子去思考这件事而反省。

「但这么一想，就觉得那几位公主恨您太可惜了。」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话，似乎感到很惊讶。

「这种事根本不重要，无论我怎么想，都只是自以为是。」

那些公主一定会觉得皇太子想太多了。雪哉仍然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更何况未必完全没有人能够瞭解我的立场。」皇太子露出和刚才不同的笑容。

雪哉凝视着露出一丝温柔笑容的主子。

「所以……」雪哉正想问皇太子，是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

「时间差不多了，飞车也已经准备就绪。」澄尾探头进来说道。

「辛苦了，那我们走吧！」

皇太子站了起来，雪哉正想跟上脚步，皇太子回头，用指尖按着他的额头。

「你负责留守。」

除了护卫以外的成人男子不得进入樱花宫。如果雪哉不随行，就没有人在皇太子身旁侍候，但雪哉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就听从了命令。

「路上请小心。」

皇太子还没有放弃南家会派人前来的希望。

皇太子乘坐的飞车和骑在马上的澄尾一起离开了招阳宫。

正当雪哉站在门口送主子出门，准备回屋内的时候，看到有人飞越山间而来。一看马上的悬带颜色，雪哉忍不住高兴不已。

「来了！」

那个人正是皇太子引颈期盼的南家派来的使者。

南家使者一身整齐狩衣，轻盈地骑马降落在招阳宫的舞台上，熟门熟路地跑了过来。

「这是南家家主给皇太子殿下的信。」南家使者递上了漂亮的莳绘书信盒。

「确实收到，我必定转交。」

「那我就告辞了。」

南家使者一转身，雪哉立刻打开了绑得很结实的绳子，看了信上的内容。

信上果然写着如果是现在，可以进行皇太子一直希望的会谈。

雪哉立刻走去马厩，为唯一的一匹马装上鞍辔。这匹马当然不是澄尾，而是皇太子的爱马，虽然是一匹出色的名马，但只有皇太子能够驾驭。

最好的方法，就是雪哉骑在那匹马上去追皇太子。但他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只能自己变成鸟形，和那匹马一起去追。

雪哉脱下官服，咬住缰绳变身后就立刻起飞，全速去追皇太子的飞车。皇太子乘坐的是四匹马拉的特大飞车，虽然看起来很气派，但飞行的速度很缓慢，只要现在出发，很快就可以追上。

雪哉猜的没错，当皇太子的飞车出现在前方时，他立刻发出了高亢的鸣叫声。在飞车旁骑马飞行的澄尾发现后，通知了皇太子。

「终于来了吗？」

帘子立刻打开，皇太子现了身，然后退后了一步请雪哉进入车内。雪哉越过车上防止跌落的栏杆，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飞车，恢复了人形。

「南、南家的、家主说，如果是、现在……」

「他说如果是现在，就可以和我会谈吗？」

雪哉来不及调整呼吸，递上了已经皱成一团的信。皇太子轻轻一瞥，立刻点了点头。

「好，雪哉，干得好？你直接去樱花宫，代我向所有人道歉。」

「啊？」

「道歉完之后，就马上来找我。」皇太子说完，就脱下行动不便的紫色长衣丢给雪哉，跳上了已经靠近飞车的爱马。「接下来就拜托了。」

皇太子再度叮咛雪哉后，掉转了马头，马儿一对黝黑发亮的翅膀用力摆动，用和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速度一下子飞去山的另一头。澄尾也追了上去，雪哉默默目送他们离去。

樱花宫就在眼前，自己将单枪匹马去见那些翘首盼望皇太子的美丽、却又手下不留情的公主们，而且还带着皇太子无法前来的消息。

「最后还是变成这样……」

雪哉看着渐渐逼近的樱花宫，发出了无奈的叹息声。

A004-001

南家的宅邸已经聚集了许多宫乌，正在享受七夕宴。

皇太子降落在装饰了五色布的院子，负责南家戒护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皇太子若无其事地把马交给他们，带着澄尾前往正在举行盛大酒宴的正殿。

「恕我来迟了。」

皇太子打了声招呼，便走上阶梯，打量着正殿内。

正殿两侧都是南家旗下的宫乌，皇太子走在中央，内心笑了起来，因为所有看过来的宫乌，脸上都露出了极度不悦的表情。如果换成其他人，也许无法承受眼前的险恶气氛，只不过皇太子并没有这么脆弱，不会被这点小事打败。

皇太子始终保持落落大方的态度，走到坐在正殿最后方上座的南家家主面前。

「南大臣，感谢你盛情邀约。」

南家家主和在朝廷时的态度相同，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

「没想到皇太子殿下真的会来，不胜惶恐。」

「就是啊！因为此行对樱花宫的各位造成很大的困扰，你的确该感到惶恐。」

皇太子开玩笑地说，家主露出了一丝笑容。

「请坐。」

「谢谢。」

下人立刻备座，皇太子气定神闲地在家主身旁坐了下来，一口气喝完了和家主同一个酒壶倒出来的酒，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身旁的人。

「我长话短说，直接进入正题。南家家主融大人，我之所以想见你，是因为想瞭解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吗？」

「没错。老实说，我很清楚南家旗下的宫乌并不喜欢我，第一号人物就是你胞姐。」

即使听到皇后的名字，融也面不改色，他不发一语，等待皇太子的下文。

「上次的御前会议上，你说并不反对我即位，请问是什么理由？」皇太子淡淡地问道。

南家家主垂着双眼，喝了一小口手上的酒。

皇太子觉得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或许和大紫皇后很像，只不过大紫皇后更容易瞭解。虽然看似不可捉摸，但从她那双眼睛中，可以感受到明确的意志。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甚至无法从他的眼神中解读到任何事。

近距离观察，就发现他是一个并没有太大特征的平凡人。他在四家家主中年纪最轻，所以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威严和魄力，但也完全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朝廷内的人看待皇太子，都或多或少隐藏了各种想法。如果看皇太子的视线有色彩，那一定是浓烈的彩色。对方的官位和身份越高，颜色就越浓烈，而且都是不讨喜的颜色。

然而，南家家主的视线却是无色透明，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以他的处境和周围的状况来看，他应该是最大的野心家、最讨厌皇太子，但直接面对这个男人时，却完全嗅不到欲望的味道，这令皇太子有点不知所措。

「老实说，我看不出你对我有任何祸心。」皇太子看着融的眼睛，明确地说道。

「……的确没错。」融无声地笑了笑。

「是吗？但你也不想支持我，对不对？」

「老实说，我对你根本没有兴趣。」南家家主轻松地说完这句话，无声地喝着酒。

「我身为南家家主，必须保护南家和南领，其他的事根本不重要。虽然我不知道家姐的想法，但都与我无关。只要殿下不对南家出手，我没有理由反对殿下即位。」

虽然融的语气平静，好像只是随口说的话，但这番话很重要。

皇太子把融的话牢记在心，深深点了点头。

「我瞭解了，那再请教一个问题。上次我去花街时有人袭击我，那……」

「那不是我。」融明确地回答。

皇太子听了把还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他说不是他，原本以为他会说自己不知情。

「这样啊……原来和你没有关系……」

皇太子看到澄尾在阶梯那里向他举起了手。

「光是听到这句话就不虚此行，谢谢你的美酒。」

皇太子露齿一笑说完，倏地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融头也没抬地问道。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这里有很多人都不欢迎我，尤其是这一位。」

皇太子视线的前方，有一道人影正走上阶梯。

「殿下，没想到您会在这里，竟然会在这里相遇。」

来者肩膀宽阔，抬头挺胸，一头黑色直发没有绑起，在一身绣满金银刺绣的紫色袈裟上静静摆动。皇太子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五官轮廓很深，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向皇兄请安。原本听说你今天不会来这里。」

长束带着路近和敦房，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虽然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但是眼睛完全没有一丝笑意。

「我只是来这里向舅舅打声招呼。皇太子殿下怎么会来南家的朝宅？我还以为您此刻正在樱花宫呢！」

「事不由人啊！那我就先告辞了。」

皇太子微微欠身，经过长束身旁，走向澄尾。在擦身而过时，他看到在长束身后的敦房，脸色苍白。

「在这里的时候不需要护卫，所以不必跟着我。」

路近瞭解长束的意思，立刻走出正殿。

长束带着敦房走到融的面前，开口喊道：「舅舅。」

融感受到长束的语气中带着责备。

「我在他出门参加七夕宴后才送信过去，看来枉费心机了。」融面无表情地辩解。

「他无视樱花宫选择来这里吗？」

「接下来西家可能不会善罢甘休，真是麻烦！」融嘀咕着。

长束并没有安慰他，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舅舅。

「……皇太子说什么？」

「他问，是不是我派人在花街袭击他。」融看到外甥脸色凝重也不为所动，静静地重复了和刚才相同的回答。「并不是我，我讨厌麻烦事。」

长束仍然一脸凝重的表情。

「真的吗？真的没有对皇太子说谎吗？」

「你认为我会蠢到自掘坟墓吗？」融始终保持淡然的态度。

长束停顿了几秒后，缓缓摇了摇头说：「不。」

「是吗？那就好。」融小声嘀咕后，为自己的酒杯倒了酒。「你该不会来这里连酒也不喝一杯就走吧？」

长束似乎察觉了融的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坐下，于是默默行了一礼，在皇弟刚才坐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双方干杯喝酒后，融缓缓地问道：「所以呢？袭击皇太子的到底是谁？」

两人的视线没有交会，长束对着准备喝的酒吐了一口气，然后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如果不是舅舅，显然和大紫皇后有关。」

「家姐也真让人伤脑筋啊！」融立刻说道：「可见她多疼爱你。」

「那倒未必。」长束并没有轻易同意对融的意见，语带嘲讽地说完，在舅舅已经空了的酒杯里斟了酒，「母后执着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舅舅。」

融并没有回答，长束也不以为意。

「母后似乎希望您的独生女成为我的妻子。」长束继续说道。

「你是说抚子。」

「对，所以她很着急。」长束苦笑着。

只要皇太子是日嗣皇太子，长束就无法还俗，当然也无法娶抚子为妻。

「母后希望在抚子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怎么还不出嫁之前，解决掉皇太子。」

「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融的声音中带着不悦说道：「太愚蠢了，只会用子宫思考事情。」

长束听了融的话，轻轻笑了笑，突然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舅舅说的也许有道理，因为女人能够生孩子的时间有限。」

即使抚子嫁给长束，如果生不出孩子，就失去了意义。因为皇后的目的并非让儿子成为金乌，也不是让侄女成为皇后。

「母后只有一个心愿，」长束注视着舅舅，严肃地说：「就是让您这个胞弟成为新金乌的外祖父，就这么简单。」

「具体来说，她打算在这个基础上，让您成为黄乌。」长束又补充说道。

〈黄乌〉是山内朝廷中的文官之长。

这是只有具备统率百官实力者才能获得的最高称号，和神官之长的白乌一样。朝廷内并不一定有黄乌，过去也曾经有过黄乌代理金乌治理万机，君临朝廷的例子。即使翻开史书，在山内漫长的历史，获得黄乌称号的官人也屈指可数。

「如此一来，南家的实力就能坚若磐石。母后希望能够和您一起，让南家取代宗家成为宗主。」

默默听着长束说话的融，用有点粗暴的动作喝了一口酒。

「这只是皇后陛下的梦想，如果认为我也如此希望，就太伤脑筋了。」

「不过，也正因为舅舅瞭解母后的意图，所以才没有送抚子登殿，是吧？还特地收了养女，代替女儿登殿。」

融想起目前正在樱花宫内的养女，一时说不出话。

「……这件事的确听从了家姐的要求，但我并没有想那么远，尤其说什么南家要取代宗家，也未免太荒唐了。」

「那您的愿望是什么？我洗耳恭听。」长束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咄咄逼人。

融察觉之后，也丝毫没有怯懦，点了点头说：「今天或许也是一个好机会。」

长束发现两个人的视线终于交会后，缓缓开口说：「我想要守护的是身为宗家一份子的荣誉，并不像母后一样，为了私利私欲，竟然想要夺走皇弟的性命。」

长束不愧是宗家的年轻人，态度坦坦荡荡，但融察觉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所以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长束看到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没错，即使我的追随者擅自做了什么，都和我无关，我也不知情。只要皇太子是正统的宗家人，我就会支持他。」长束断言道：「支持皇太子的人，绝对不是我的敌人。即使支持我的人……并不支持皇太子。」

融感受到长束平静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微微扬起了嘴角。

「原来是这样……最近你和原本属于皇太子派的北家走得近，原来是基于这目的啊！」

长束用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心中有愧的态度，对融笑了笑。

「今天和您谈话之后，我觉得您的想法也和我相近。」

「的确一样。」融也静静地露出了微笑。

「我们并不需要着急，没必要弄脏自己的手，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对方就会自灭。」

「我赞成皇弟即位，可惜因为他在宫外多年……」

「在他即位之后，可能有不少问题会浮上台面。」

「皇太子很可怜，他至今为止，都没有接受身为宗家人的教育。如果没有强大的后盾，即使身为金乌，也无法有太大的作为。」

「西家没有成为后盾的实力，我们即使想要帮忙，皇太子殿下也会心生警戒，他应该不会听你的建议。」

「山内可能会因为皇弟的统治而陷入混乱。」

「会有人对皇太子的治世感到不满。」

「虽然本非我愿，但如果皇弟的统治失当，我身为宗家的人，必须采取应有的行动。」长束露出如同贤君般气定神闲的表情笑了笑。「拯救深受暴君折磨的百姓，这是身为宗家人当然的义务，不是吗？」

这的确足以成为正当的理由。

「如果有这一天，舅舅愿意鼎力相助吗？」

「那当然。如果有这么一天，我也将扶持正道，全力相助。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也不会背叛你。话说回来，你还真可怕。」融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自己完全不出手，却要全盘皆收。」

「舅舅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甚至是以后，我只想祈求山内的安宁而已。」

两个人平静地相视而笑，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

「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通常宗家的亲王和四家家主说话时，任何人都不得插嘴。长束惊讶地回头张望，但融一动也不动，只是眯起了眼睛。

「你就是敦房吗？我记得你是我内人的侄子。」

敦房脸色苍白地走向前，双手伏地，跪在两人面前。

「没错，请原谅晚辈打断两位谈话。」敦房深深低下了头，长束和融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就原谅你。你说事情没这么简单，那就说说你的根据。」融催促敦房表达意见。

「恕晚辈无礼，因为两位认为皇太子统治会失败的预测，可能会落空。」敦房低着头，冒死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虽然大家都说皇太子是阿斗，但观察他的行动，发现他绝非愚笨之人。让皇太子即位是一件危险的事。」

敦房在发言时，后背也不停地颤抖。

「……你似乎很看重那个阿斗。」融眯起了眼睛。

敦房听到这句话，猛然抬起了头。

「请不要开玩笑，我绝非看重皇太子，我发誓发自内心效忠长束亲王。」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因为我觉得皇太子并非阿斗，如果以皇太子统治会失败的前提讨论这件事，必定会失败。搞不好在皇太子即位的瞬间，我方将承受重大的打击。」

虽然也可以认为敦房是为主子着想，而表达了这番意见，但融面无表情，冷酷地否定了敦房的意见。

「太肤浅了，南家可没这么脆弱，会轻易被人击垮，你也太瞧不起南家了。」

敦房听了，嘴唇发着抖说：「如果家主感到不快，晚辈深感抱歉。但皇太子并非傻瓜，请千万不可小看他！」

「你虽然没有小看皇太子，却是小看了我们吗？太让人生气了，你可以走了。」

敦房听了融的话，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一脸求助地看向长束，但长束似乎认为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敦房，我瞭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了，你先退下吧！」

敦房无语地咬着下唇，低头行了一礼后离开。

长束待等敦房离去后，叹了一口气说：「恕我的亲信失礼了。」

「别这么说，他也是我的侄子，我们都一样。」

他们相互点了点头，之后就没有再提及敦房说的话。

侍女送来了新的酒，他们为彼此倒着美酒。

「话说回来，即使你如愿成为金乌，之后也会有不少问题。」

即使如愿即位，都无法避免和拥护皇太子的势力对立。

「无论发生任何状况，四家都会继续存在。既然无法消灭，就必须有人出面。」

需要有人顶罪，一肩扛起所有的责任。虽然现在谈论此事为时过早，一旦事情顺利进行，迟早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长束摇晃着酒杯，胸有成竹地说：「此事不必担心。虽然他目前不在这里，但已有适合的人选。」

融看向一脸严肃的长束，小声地问：「是路近吗？」

「对，他很忠诚，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不问原由，就会赴汤蹈火。」长束的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笑容。「所以，当大功告成之后……他会愿意为我去死。」

A004-001

没想到被棘手的家伙缠上了。雪哉面对眼前这两位气鼓鼓的少年，内心感到十分地不耐烦。

「你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招数？」

「你明明来自地家，却可以成为皇太子的近臣，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一定是你爸爸贿赂，否则绝对不可能。」

「你一定是用这种方法让皇太子减少你的工作，太狡猾了。」

这是在南家朝宅的南庭。

雪哉听从皇太子的指示，去了樱花宫之后，就直接来到这里，却迟迟找不到主子的身影。他去了宴席张望，也在庭院内绕了一圈，正打算先回招阳宫时，刚好撞见了这两个从未见过的贵族公子。雪哉听了他们的对话，立刻知道他们是被皇太子辞退的近侍。

所有宫乌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只有雪哉穿黑色羽衣，当然格外引人注目。皇太子的近臣经常穿着羽衣一事似乎已经传开了。所以就被那两个人发现，把他带进没有人的庭院角落。

这两名少年应该是被皇太子使唤后辞退的六名近侍中的两个人，来自地家的次子竟然能够胜任他们无法做到的工作，让他们颜面失尽。

雪哉很想赶快摆脱他们，但目前身在敌方阵营，而且他不希望这种小事引起风波。正当他坐困愁城，不知如何是好，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影子。雪哉抬起头，顿时愣住了，因为有一只八咫乌出现在那两个人背后的杜鹃花后方。

「路、路、路……」

「怎么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吗？」那两名少年语带嘲笑地说。

从背后靠近的那个人，用两只手抓住了他们的脑袋。

「好痛，好痛。」

「干么！混蛋！」

两名少年惨叫着。

「既不是混蛋，也不是傻蛋，你们这两个小鬼，在这个阴暗角落干么？」

那个人冷笑一声说。

两名贵族少爷听到那个人发出好像野兽般的声音，立刻闭上了嘴。

「南橘的、路近……」雪哉茫然地小声说道。

「打架就要正大光明，否则太丢人现眼了，快滚！」路近听了，挑起单侧眉毛说。

路近把两个人的脑袋一推，他们立刻跌倒在地上，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倏地连滚带爬逃走了。

雪哉忍不住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想到和路近对上了眼。他这才发现只剩下自己和对方，吓得脸色发白。

「呃，谢谢拔刀相助！那我先告辞了。」雪哉一口气说完，想要拔腿逃走。

「等一下！」路近一把抓住雪哉羽衣的衣领，「你就是皇太子的近臣吧？」

雪哉发出了好像青蛙被踩扁的声音，缩成一团。不知道路近要找自己什么麻烦？

「你的主子早就离开了。」路近慢条斯理地说道。

「啊？真的吗？」

「我有必要骗你吗？」

看来果然在哪里错过了。他思忖着。

路近放开了雪哉的衣领，雪哉向前踉跄了两、三步，回头看着路近。也许是因为正在护卫长束，路近身上穿着有点像褐衣的羽衣。

他一如往常佩戴着大太刀，但由于身材高大反而与他相得益彰，更有护卫的架势。比之前在谷间见到嗜杀的他，现下看起来比较正常。

路近也对毫不胆怯、抬头看着自己的雪哉产生了好奇。

「你来自北家吧？长相不错，很有武人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雪哉被他的一双大眼睛打量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来自垂冰的雪哉。」

「垂冰不就是北家公主嫁去的地方吗？」

「……只有我的母亲和其他人的母亲不同。」

「这样啊！原来你叫雪哉。」路近似乎不以为意，唤着他的名字，突然露出了笑容问道：「怎么样，你要不要来当我的部下？」

雪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路近看到皇太子的近臣呆若木鸡，豪爽地大笑起来。

「不瞒你说，我也打算邀澄尾加入，只是他远远看到我，就好像火烧屁股一样飞走了。虽然很佩服他的飞功，但还是被他遁逃了，我真的希望澄尾成为我的手下。」路近抓了抓头，自言自语地嘀咕完，又继续说道：「但是，你只要好好磨练，应该很有意思，我会照顾你，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

雪哉看到路近真诚的样子，感到大吃一惊。他想起之前听说路近在武人之间很有威望，虽然在谷间看到他时完全无法想像，但现在似乎能够理解了。

「承蒙您抬爱，但我是皇太子的随从。」

「是喔！他会派你去有生命危险的地方侦察，看来你是皇太子的信徒。」

我并不是他的信徒。雪哉正打算反驳，猛然住了嘴。

「……您想说什么？」

「之前我在谷间砍死自作主张的家伙时，躲在隔壁房间的就是你吧？我原本就知道隔壁有人，本以为是店家的人，但现在和你聊了几句之后，发现气息一样。我搞错了吗？」

雪哉正想否认，又再度勉强将把话吞了回去。

路近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乐在其中。虽然他好像在向雪哉确认，但显然已经确信，雪哉就是当时躲在隔壁的人。雪哉立刻知道，事到如今想要隐瞒只会造成反效果。

路近看到雪哉紧张的表情，轻声笑了起来。

「光是你没有说谎这一点，就值得称赞。好吧！就看在这一点份上，我会当作没有发现。因为我没说什么不能给人听到的话，即使被你瞧见，我也不痛不痒。你可以走了。」路近轻轻推着雪哉的肩膀，露出发自内心感到为难的表情说道：「这次就放你一马，但下不为例。与其偷听，不如当面来质问我。老实说，我很欣赏你，尽可能不杀你。」

雪哉觉得自己好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代我向皇太子请安。」

路近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讽刺。雪哉变身后飞上了天空，路近一脸爽朗的笑容向他挥手的样子让他害怕不已，他头也不回地飞了回去。

「和南家家主谈完了吗？」路近目送皇太子的近臣飞走后问道。

当他转过头时，站在暗处观察的长束双手插在袖子中，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刚才是皇太子的近臣吗？」

「您认识他？」

「去北家拜年时，我也建议他来中央。」

「别看他那样，他比中央贵族的那些小鬼更有胆识。皇太子殿下看人果然很有眼光。」路近说完，夸张地张开了双手，「只不过之前聚会时，皇太子的近臣也刚好在场，这件事绝对不是巧合，我们之中有内贼。」

路近突然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您是不是心里有谱？」

长束没有吭气，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他，

「敦房最近的举动有点奇怪。」路近露齿一笑说。

「……具体说说看，到底有哪里奇怪？」

「长束亲王，您应该也知道他透过某种方式和皇太子接触，之后他似乎也瞒着您我做了一些小动作。」

「确实无误吗？」

「他做小动作的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不告诉我也就罢了，竟然连您也瞒着，那就说不过去了。敦房在做违背您意志的事，照这样下去，到时候会不会措手不及？」

路近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挑衅着长束。

「你想说什么？」长束眯起眼睛，警戒地瞪着自己的护卫。

「是不是该相信我？」路近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警觉眼神。「我和敦房不一样，不打算做任何违背您意志的事，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将舍身图报。」

路近在说话时，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长束注视着路近，小心谨慎地开口说道：「我自认很相信你。」

「您可别小看我。」

路近突然用粗鲁的语气说话，浑身散发出杀气腾腾的感觉。虽然长束面不改色，但看到路近的骤变，暗忖着「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路近。」

「您刚才把我支开，我就可以猜到您们要谈什么。」路近把身体转向长束，露出好像野兽玩弄猎物般的眼神。「您打算把我用完即丢。」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在南家家主的面前。长束本想这么说，路近摇头打断了他，再度恢复了恭敬的态度。

「您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这样有什么问题。如果有办法办到，那就放手去做。充分罄竭所有可以利用的对象，这在朝廷是理所当然的事。」

长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正打算问他到底想说什么时，路近再度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充分利用我。」

长束听到如此明确的回应，眯起了眼睛。「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我和敦房不一样，只要长束亲王希望，我愿赴汤蹈火，即使被利用也无妨。但是……」路近突然睁大眼睛，亲昵地拍了拍长束的肩膀。「我想听您亲口下达命令。」

长束瞪着路近，路近只是开心地笑着。

「……你说我可以充分利用你？言下之意，我也必须做好被你利用的心理准备吗？」

「既然您瞭解这一点，就更不需要犹豫了，因为宫中或多或少就是相互利用，和任何人打交道，都必须瞭解这一点。」路近断言道，「总而言之，我刚才说的话没有丝毫的虚假，也非胡言或是欺蒙。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会默默执行。长束亲王，您意下如何？不觉得与其和我为敌，不如和我站在同一阵线更轻松吗？」

路近露出了调侃的笑容。长束看到他的笑容，闭上了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做好在不久的将来，会有这么一天的心理准备。」

「届时可以直接对我下达命令吗？」

「嗯，没问题。」长束睁开了眼睛。

路近迎着他的视线，嘴角露出了笑容，当场跪在地上。

「我的期望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完全没有改变。」

长束严肃地宣告，用严厉的眼神低头看着路近。

「如果有人要破坏山内真正的安宁，即使是敦房，也不会手下留情？」

「对，那当然。」

「那我彻底瞭解了。」路近说完，放声大笑起来。

A004-001

在七夕宴结束后不久，就收到了敦房遭人砍杀的消息。那时候，雪哉正在和先一步回到招阳宫的澄尾、皇太子讨论各自遇到的情况。

「那个家伙简直就像妖怪。」澄尾听了雪哉陈述路近的事，不悦地皱着眉头。「任何优秀的武人也无法做到像他那样。他的直觉到底是有多敏锐？」

澄尾在说话时，双手和双脚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雪哉想起路近可怕的灿笑，也无法保持平静。

「从今以后，我不能再去会被路近发现的地方，因为他明确告诉我下不为例。如果下次再被他发现，我就真的没命了。」

虽然路近说话时的语气很轻松，但他绝对是认真的。更何况雪哉曾经亲眼看到他砍杀认识的人，当然无法乐观以对。

皇太子可能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坦诚地点头说：「我瞭解了，因为在他面前讲胆识也没用。一旦公开和他对立，即使是我，他最后可能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我。」

既然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三个人凑在一起思考着。

「经过这一次了解到，在现阶段，南家家主并没有采取行动。我认为他没有说谎，状况可能比我们原先想得更好。」

在花街袭击的人，应该就是北四条家和大紫皇后派的人。

「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加以证明……」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雪哉偏着头思考。

「不，」澄尾露出了很有自信的笑容。「未必如此，只要你能够瞭解目前的状况，就已足够了。」

「啊？」雪哉正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看到一道很小的鸟影飞过窗外，他确认悬带后说道：「殿下，是一巳。」

皇太子转头看到一巳，也皱起了眉头。

「太不寻常了，他竟然这么大剌剌地来这里。」

北家家主为了登殿一事派来一巳，但外人并不知道他和皇太子有交情。之前在和皇太子接触时，一巳向来都小心谨慎，照理说不可能选在大白天，而且来得如此慌张。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刚好在门口附近的澄尾说道。

但皇太子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我也去。」说完，便从窗户跳了出去，直接前往庭院。

雪哉和澄尾也慌忙追了上去，来到面向山崖的庭院角落，迎接从天而降的一巳。

「一巳，出了什么事吗？」

一巳重重地降落地面，喘着粗气，变回了人形。听到皇太子严肃的声音，抬起了满头大汗的脸。

「敦房大人……敦房大人被砍了。」

三个人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敦房被砍！他死了吗？」澄尾激动地问。

一巳的肩膀起伏着，摇了摇头。

「目前勉强剩下一口气，但失血得很严重，听说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救活。」

「怎么会这样？」澄尾忍不住捂住了嘴。

皇太子蹲在地上，看着一巳的眼睛问：「谁砍了敦房？」

「目前还不知道。」

敦房从地下通道爬出来，逃往中央花街的某家店求救时，已经满身是血了。但他坚决不肯透露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求店家立刻堵住地下通道。除此以外，仅勉强说出了皇太子的名字，于是店里的人便通知了皇太子经常造访的哨月楼。

「目前哨月楼的楼主把敦房藏了起来，偷偷联络我，因为敦房似乎想直接和殿下见一面。楼主说，虽然敦房还有意识，若皇太子打算见他，就越快越好。」

「这样啊！」皇太子点了点头，立刻站了起来。「一巳，辛苦你了。你立刻去山内众的值勤处，召集可以信任的人前往哨月楼担任护卫。」

「遵命。」一巳调整着呼吸，深深鞠了一躬，再度从山崖上起飞。

皇太子来不及目送他离去，立刻转身跑向马厩，但走进马厩后，微微皱起眉头。

「你要去吗？」

「当然啊！」

「但现在完全不了解事态，的确十分危险，为了以防万一……」

皇太子还来不及把后半句的「你留在这里」说出口，雪哉已经把缰绳递到皇太子面前。

「我要和您一起去。」

皇太子听闻瞪大了眼睛。

澄尾早已准备将马牵出去，男子气概十足地笑了笑，丢了一把短腰刀给雪哉。

「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雪哉毫不犹豫接过短腰刀。

皇太子见状，接过了雪哉递给他的缰绳。「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当他们赶到哨月楼时，山内众还没有到。

看起来像是保镖的人似乎已经瞭解了状况，神色紧张地带他们走进店内。哨月楼楼主早已等候多时，一看到皇太子，立刻领着他们前往三楼深处的房间。

「除了我和保镖以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我也已经要求前来通知我的人，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但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能够赶快移到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疗。」

「我知道。他现下的状况如何？」

「很不理想，好像从肩膀到侧腹被重重砍了一刀。伤口并不深，但出血很严重，虽然试着为他止血，但目前仍然止不住。刚才从后门把他搬进来，一路上都在滴血，看了让人心里发寒。他能够活到现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我不愿意这么说，可能已经来不及将他移去他处了。」

楼主边走边说，皇太子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谢谢你通知我。山内众马上就会赶到，在他们赶到之前，千万要提高警觉。」

「瞭解！到了，就在这里。」

来到那个房间门口时，皇太子向雪哉使了个眼色，命令他等在门口。雪哉立刻点了点头，皇太子便带着澄尾走进了屋内。

房间内门窗紧闭，为了提防被人发现，焚烧着具有镇痛效果的香。然而，空气中的血腥味和伤药的强烈气味，几乎让人想要呕吐。

躺在昏暗小房间中央的敦房惨不忍睹，他的脸色苍白，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就连下方的被褥也都沾满了鲜红的血。

「敦房。」皇太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原本没有动静的敦房，眼睑颤抖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怔怔地看向皇太子。

「……殿下？」

「是，我来了。」

「很抱歉，我失败了。」敦房露出了苦笑，再度闭上了眼睛，试着缓了缓呼吸后，小声地说：「路近发现我和皇太子殿下有往来。」

「路近？」皇太子皱起了眉头。

「是的……」敦房小声回答。「既然我现在还活着，也许路近并不想致我于死地……」

敦房陈述得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否想起了被砍的瞬间，他脸上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殿下，说起来很不甘心。那个男人太可怕了，所以我从谷间奔逃到这里。」敦房蓦然睁开眼，有点神志不清地嘀咕。「我现在手脚都很冷，我很清楚，来这里的路上流了太多血。」

敦房沙哑的声音有点听不太清楚，似乎连说话都很吃力。

「路近真的太可怕了，照目前的情况下去，长束亲王会变成路近的牺牲品。殿下，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拯救长束亲王。」

「只要您愿意保证做到，我会立刻把想要谋害您的名册，以及至今为止掌握到能将那些人逼入绝境的手段告诉您，因此我才希望能直接跟您见一面。」敦房的呼吸颤抖着，费力地挤出声音，「恳求您，请您跟我约定！」

「我知道，我一定会帮助皇兄。」

敦房确认皇太子明确点头后，深深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之前就相信，您一定会这么说。」

这时，皇太子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澄尾手上的打刀掉在榻榻米上。

皇太子回头一看，刚才背靠着门、站在后方守护的澄尾，现下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澄尾。」皇太子叫着澄尾的名字，正想要走过去，倏忽感到一阵惊愕——

该死，手脚无法使力。当皇太子发现这个事实时，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努力让不听使唤的身体转向被鲜血染红的被褥。敦房仍然躺在那里，但与刚才不同的是，他双眼明亮，能呈现出清明的意志。

房间内充满血腥味和药的气味。刚才在枕边冒着烟的焚香，的确具有缓和疼痛的效果。不过，这种用于镇痛和安眠的香，只要分量使用不当，不是会引发麻烦的副作用吗？

「这是、伽乱吗……？」皇太子用发麻的舌头挤出这几个字。

敦房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一跃而起，伸进自己被血染红的袖子里，把装了动物血的皮革袋子丢向一旁。接着无声地跑了过来，将完全失去意识的澄尾拿着的打刀，丢到拿不到的地方。

「住手！」他轻松推开皇太子费力抵抗的手，抢走了涂成黑色的太刀，然后撕下自己的袖子，塞住皇太子的嘴巴。

这时，他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猛然停了下来。

「皇太子，山内众赶到了。」

外头传来通报声，敦房没有回答。

「皇太子……殿下？」楼主狐疑地再次询问。

敦房仍然没有说话，只听到一声闷打，接着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片刻后，有人悄声叫着：「敦房大人，是我。」

「进来。」

房门打开后，立刻看到失去意识的楼主，和一个身穿羽衣的男人，他身上挂着代表山内众的悬带。

「负责联络的那个叫一巳的人呢？」敦房毅然开口询问山内众。

身穿羽衣的男人用袖子掩着嘴说：「不必担心，我跟在他后方，在他到值勤处之前就逮到他了，因此皇太子派的山内众并没有察觉异样。」

「已经解决他了吗？」

「不，他似乎知道支持皇太子的人，所以还没有杀他。」

「好，一定要让他吐实。」

「是。」

「除了你之外，还有几名山内众来这里。」

「有八人发誓效忠长束亲王，都已经在周围安排妥当了。即使有人察觉异常，试图从哨月楼逃出去，也会马上被抓到。」

敦房听到这里正准备点头，倏忽看向眼前这个山内众的后方，皱起了眉头。

「……在你进入哨月楼，到这个房间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影？」

「没有，我对保镖说，由我们负责警卫。那些游女也都还没有来店里，楼主可能把闲杂人等都赶走了，所以也没有看到听差的身影。」

「不见了。」

「嗯？」

「皇太子的近臣不见了。那个小鬼跑到哪里去了？」敦房大叫着。

他明明听到皇太子走进房间之前，特别交代一个人等候在门外，但现下却只有楼主一人倒在门外。

「近臣在哪里？皇太子的近臣还在店里，赶快把他找出来！」

当雪哉发现房间内的状况不妙时，正准备去叫楼主。

「在这里。」

「嗯。」

他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知道山内众赶到了。

他原本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看向后门，想要向山内众求救，但最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把脑袋缩了回来——因为他认识那个向楼主点头，又向其他山内众使眼色的男人的脸。

「他不是长束派宫乌的护卫吗？」

雪哉是在北四条家的和满被杀的那天晚上看过，那个人就在众多宫乌的护卫中。

雪哉脑子一片混乱，因此当楼主和那个男人走上楼梯时，他蹑手蹑脚地走向楼梯另一侧躲藏了起来。他不敢探头，仅竖起了耳朵，立刻瞭解所有的状况。

原来自己和皇太子完全落入了敦房的圈套，必须赶快找人来救援，但是要怎么找救援？附近都没有人，即使大声喊叫，也只会被那些山内众叛徒抓到，至少必须让众多游女和隔壁店家的八咫乌知道出事了。

先趁他们发现自己之前赶快逃离这里吧！雪哉悄悄地走下楼梯时思忖着，小心翼翼地不被敦房和山内众发现。

这时，突然从二楼传来了怒吼声。

「近臣在哪里？皇太子的近臣还在店里，赶快把他找出来！」

被发现了！二楼传来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看向后门，其他山内众听到敦房叫喊后，讶异地看了过来。

雪哉与山内众四目相对。惨了！他甚至来不及这么想——

「他在这里！」雪哉听到声音一回头，发现身穿羽衣的男子从前门跑过来。

事到如今，只剩下一条路——雪哉突然一边大声喊着救命，并且跑向地下室的房间。

「别跑！」

他察觉到追兵从背后逼近，立刻转身面对后方，拔出腰刀迎战。「不准再过来！」

被刀尖对准的一名山内众，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你能用这把刀子做什么？」

「等一下。」山内众的同伴制止了他。

另一名山内众伸出了手。「把刀子放下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不会对你不利。」

雪哉假装陷入了犹豫，慢慢后退，和山内众拉开了距离。

「没事、没事，我们真的不会对你不利。」

其中一名山内众放下了刀子，试图想让雪哉卸下心防。

说时迟，那时快。雪哉立刻转过身，大叫着：「别骗我！」接着把供物全踢开，逃进了神坛内，然后关上了对开的门，硬是把腰刀插进了内侧的两个把手上。

咚。门外传来激烈的撞击声，但门没有打开，在门外想要推开门的山内众用力咂着嘴。

「小鬼！别闹了！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赶快去向敦房大人报告。」

「我先回去值勤处，如果有小孩靠近，我会立刻逮住他。」

「先去谷间埋伏比较好。」

山内众在外面拼命想把门推开。

雪哉听着他们的交谈，在隧道里奔跑了起来。隧道内一片漆黑，和上次不同，他完全看不到脚下，而且也很危险，但他无法慢慢摸索。

没错，没有时间了，现在没有时间了。

谁呢？我该向谁求救？

即使从隧道逃出去，若遇到伏兵，就什么都完了。

即使躲过了伏兵，离朝廷也很远，在自己去找援兵之际，皇太子就会遭到杀害。

即使去附近求援，如果刚好是长束派的人马，自己也会遭到灭口。

走投无路了……

这半年来，在宫中结识的人的脸，都逐一浮现在雪哉的脑海中。

敦房绝对背叛了皇太子。那些山内众说，他们发誓效忠长束。

事到如今，到底该向谁求救才正确？

他被岩石绊倒了。黑暗中，雪哉跌倒在地上，他甚至无法保护自己不受伤。

脸重重地撞到地上，虽然很疼痛，但更大的绝望让他的眼泪快流出来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信任谁……

这时，雪哉对自己脑海中的话，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信任？

『光就可以信任这一点来说，没有比他更能够交付生命的人了。』

皇太子是什么时候用这番话，评论潜伏在长束派的内应？

没错，那是第一次去樱花宫的路上，在敦房表示愿意提供协助。也就是说，很久之前在长束派里，就已经有自己人了！

长束派内有皇太子最信任的人。

雪哉倒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黑暗中。

但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即使知道对方是谁，如果那个人在朝廷，远水也救不了近火。难道该冒着被抓的危险，去山内众的值勤处吗？

想到这里，他强烈地感到不对劲，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很重大的事——某件重大的事，很基本的事，最根本的事。

「快想，快想，快想！」

答案应该就在，从自己来到宫中到今天为止的所见所闻之中——

当皇太子说，他是真正的金乌时，自己还感到很狐疑。

在他成为近侍，整天被皇太子使唤的日子；在花街的早晨，了解到皇太子的本性。成为皇太子临时近臣的那天晚上之后，那个男人就对雪哉没有任何顾虑了。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啊……啊啊啊！」雪哉忍不住叫了起来，整个人跳起来。

当脑海中闪现答案后，就发现一切都这么简单。

如果自己想错的话，皇太子就没命了。

然而，如果因为自己犹豫而错失了宝贵的时间，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事到如今，只能孤注一掷。

雪哉下定了决心，在黑暗中全速奔跑了起来。

「被他逃走了？」敦房冷冷地问道

「很抱歉！」山内众都只能鞠躬道歉。

「那个小鬼从内侧封闭了地下道。」

「这小子真狡猾！」

敦房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拼命辩解的山内众。

「说再多辩解都无益，既然有心想要道歉，就去取那个近臣的首级来见我。虽然那个小鬼和北家有关系，但他终究只是地家的人。」敦房说到这里，眯起了眼睛，「即使出了事，也很好搞定。不必计较手段，即便把他剁成肉酱，也一定要干掉他！」

「是！」有一半山内众鞠躬后，立刻转身离开了。

「敦房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计划要停止吗？」

最初来到敦房身边的山内众，看着被晾在一旁的楼主、澄尾和皇太子。

敦房立刻回答：「开什么玩笑！怎么可以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近臣逃走出乎意料，但这只是小问题。马上动手吧！」

山内众听到敦房的命令，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能留下伤口，被烟呛死的尸体上，不可以有刀伤。」

「瞭解。」

山内众拿出一根差不多像成人食指般长的针，不知道是否想试针，他先把澄尾的身体翻了过来，把针尖放在澄尾的脖子上。

正当他打算用力扎下去时，刚才一动也不动的皇太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扯断了绑住双脚的布，整个人撞向山内众，把他从澄尾身旁撞了出去。

山内众倒退了几步，皇太子张开双脚站在那里，保护着自己的手下。

「敦房，你欺骗了我吗？」皇太子扯下嘴上的布，瞪着敦房，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敦房没有回答，只是皱起了眉头。「……太令人惊讶了，您为什么可以活动？」

「并不是只有南家的人平时会用伽乱。」

只要长期少量使用伽乱，伽乱的效果就会渐渐失效。

敦房本想利用自己对伽乱有抗药性这件事，却出乎意料远离山内多年的皇太子，竟然也抵抗得住伽乱，原本是为了防范大紫皇后而锻练的，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了作用。

敦房虽然很不高兴，但看到皇太子的动作不如自己俐落，立刻判断没有问题。

「如果您乖乖死去，至少可以有完整的尸体举办丧礼……」

如果烧焦的话，就没有人知道你是皇太子了。敦房自言自语地说道。

「动手吧！这次不求无伤，但一定要在这里解决！」

「是！」

山内众丢下手山的针，拔刀迎战，皇太子立刻主动逼近。

山内众不慌不忙地砍了下来，但皇太子快了一步，他轻轻滚过山内众的身旁，夺走了其插在腰上的刀鞘。在站起来之际，用刀鞘打向山内众的后背，山内众惊险躲过。

皇太子向后一跳，急忙与山内众拉开距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身体不听使唤，让他很不安，但幸好意识很清楚。因为指尖仍然麻木，他用羽衣把刀鞘绑在手上，以免不小心掉落。

皇太子和山内众互瞪着，双方皆按兵不动，敦房也没有插嘴。不确定他是否不想干扰山内众，也可能打算去叫其他山内众，只见他默然不语地走出了房间，但皇太子无暇制止他。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难道你相信这是我皇兄的旨意吗？」

皇太子用激烈的语气问道，但山内众没有回答。他就像没有听到皇太子的话，猛然举刀冲了过来。皇太子用刀鞘挡住了两、三次攻击，摇摇晃晃地后退。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烧了起来，房间内渐渐弥漫着烟，应该有人在走廊上倒了油。转眼之间，房间就被火包围了。

皇太子冒着冷汗，他从刚才就多次试图变身，但身体都没有反应。照这样下去，被砍死之前，就会先被烟呛死。

情势不妙！正当他这么想的刹那，没想到又有两名山内众飞过火焰，滚进了屋内。

原本他就一直处于守势，这下子更不妙了。他想要挡住砍过来的刀子，没想到刀鞘断了，这下子连防卫都有问题。

一名山内众用脚一扫，皇太子重心不稳，另一名山内众立刻上前扭住他的手臂，让他无法动弹，最后皇太子终于被拉倒在地上。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第三名山内众将刀子抵住了他的喉咙，显然想亲手杀了他。那名山内众抓起皇太子的头发，让他露出了喉咙。

皇太子对逼近的刀子倒吸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啊！」随着一阵狂妄的笑声，有人穿越窗户进入屋内。

纸窗框碎了一地，遮雨窗被割破了，刺眼的阳光洒进了原本被火光照得通亮的房间内。

咚。那人重重落地，倏地整个人弹了起来，轻松砍下了将刀对准皇太子的男人的脑袋。血溅到了皇太子的脸上，但还来不及感到惊讶，那个人甩了一下刀上的血，再度举起了刀。

「来啊！还要再来吗？还是不敢了？」

那个人大笑着说话的同时，大太刀快速一闪，把抓住皇太子手臂的山内众，从腹部砍成了两半。

皇太子在飞溅的血沫中，确认了持续发出豪爽笑声的男人。

「你、该不会、是路近？」皇太子忍不住喘着气问。

逆光中，只看到一双大眼睛和洁白的牙齿，皇太子知道他在笑。

「没错，就是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如果要道谢，记得向那一位道谢。」

路近再度笑了起来，跑去追赶因大吃一惊而转身想逃跑的山内众。

看起来像是路近手下的武人，立刻冲进了房间，把皇太子及倒在地上的澄尾和楼主，都带了出去。

哨月楼周围挤满了人，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几个武人变成鸟形，载着皇太子等人离开了哨月楼，飞到附近的房子。过一会儿，皇太子看到站在那栋房子庭院内等待的两个人影，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人哭丧着脸，正是皇太子希望至少他可以顺利逃脱的近臣。

当武人放下皇太子后，皇太子坐了下来。

这时，雪哉哭喊着：「殿下。」跑了过来。

「雪哉，你平安无事吗？」

仔细一看，雪哉鼻子流着血，身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似乎跌倒了很多次。

「我没事。倒是您，必须马上治疗。」

「奈月彦，你哪里受伤了？」

另一个男人也心神不宁，不顾自己豪华的衣服沾到了泥土，在皇太子身旁跪下来。

皇太子看着那张因为担心而变得苍白的脸，露出苦笑。

「皇兄，给你添麻烦了。」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第六章 回答

「抓到敦房了。」路近说完，重重地坐了下来。「据说，他打算把您们连同哨月楼一起烧死。他点火之后，就从后方逃走了。不过，我的部下很快就追上他，那些背叛的山内众也都逮到了。」

路近继续补充道：「那个叫一巳的人也平安无事，只不过受了点伤，已经找人包扎了，但都是擦伤和跌伤，没有大碍。他也是我的部下找到的。怎么样，我的部下很优秀吧？」

路近显得十分得意，皇太子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多亏了你，救了我一命，谢谢。」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向我道谢。要谢的话，就谢长束亲王，或是我的那些部下，我并不是为了您卖命。」

路近对皇太子的态度很冷淡。

「敦房说什么？」长束问。

「什么也没说。」路近立刻回答，然后不屑地冷笑一声说：「他很清楚即使现在狡辩也没用，所以就像贝壳一样紧闭着嘴巴，什么都没说。我猜想，当初十之八九是敦房直接唆使北四条家的和满。」

「应该是……」

在谷间的聚会时，和满之所以到最后都没有招出幕后黑手，就是因为敦房也在场。当时，和满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上座，原来并不是看着长束，而是看着敦房。

「请问，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雪哉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开口问道。

目前已是夜晚了，而这里是位在谷间和中央花街之间的长束宅邸，皇太子、长束、澄尾、路近和雪哉围成一个圆圈坐了下来，没有上座和下座之分。

在不久之前，完全无法想像这些人会聚在一起，皇太子和长束也感情和睦地相邻而坐，这也是雪哉第一次见到。

迎接皇太子之后，自己被带去其他房间治疗伤势，天黑之后，皇太子才终于把雪哉叫来这里。雪哉被带来的这个房间，似乎是长束的寝房。

这时，皇太子和澄尾吸入的伽乱已经失效，两个人都恢复了正常。正当他们相互关心彼此的身体时，为善后四处奔波的路近回来了，一回来就盘腿坐了下来。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要求，看着他说：「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皇兄是最支持我的人。其实在我离开皇宫之前，就已是如此了。自从将日嗣皇太子让给我之后，皇兄就一直默默守护着我。」

「长束亲王，所以您真的并不想成为金乌……」

长束听了雪哉的问话，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那当然，因为我不是南家的人，而是宗家的人。」

长束让位给皇太子时，上一代的代理金乌还在世。长束从小身为日嗣皇太子，上一代的代理金乌对他进行了身为宗家人的教育，所以他发自内心地让位给皇弟。

「祖父大人最先教导我，什么是真正的金乌，代理金乌又是什么，这是身为宗家人最需要瞭解的事。既然奈月彦是金乌，我对日嗣皇太子的身份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长束主张说，金乌就是宗家。

「无论在任何时代，真正的金乌诞生都具有意义。当山内动乱，就连山神也弃而不顾的时代，才需要真正的金乌。只要看目前的山内，就可以清楚了解到这一点。」长束说完，突然咬牙切齿了起来，「到了父皇那一代，宗家的势力明显衰退。大紫皇后完全没有对自己身为宗家人感到骄傲，反而一味优待南家，导致其他三家也不把宗家视为主家。如果有南家血统的我成为代理金乌，南家的势力会进一步增强，其他三家为了与之对抗，就会更加为所欲为。」

长束认为，从四家的关系来考虑，他成为代理金乌，对宗家并非好事。无论是自己身为宗家的人，还是为了保护宗家，都必须保护皇弟。

只不过长束的生母大紫皇后，以及大紫皇后的娘家不愿善罢甘休。

「无论祖父和她说多少次，大紫皇后就是不承认我让位一事。不久之后，祖父和奈月彦的母妃都相继去世，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保护奈月彦。」

就连宫廷的膳食中也被掺了毒，皇太子不得不逃去母妃的娘家西家。

「不过，当皇兄得知我在西家也没有容身之地，便代替当时还年幼的我，安排我外出游学。老实说，父皇都对那些高官言听计从，如果没有皇兄，我可能早就死于非命了。」

当时的状况让皇太子几乎走投无路，于是，宗家的兄弟共谋了一项计划。

首先，让胞弟逃离山内，安排他可以在宫外生活，等他有最低限度保护自己的能力后，再回到宫中。在这段期间内，由兄长掌握宫中情况，等胞弟回宫之后，兄长便能成为胞弟最坚强的后盾。

幸好南家旗下的宫乌都丝毫不怀疑，一直认为长束想夺回日嗣皇太子的宝座。于是长束就反向加以利用，他并没有向那些宫乌澄清误会，让积极想要对皇太子不利的人，都聚集在自己身边。

「所以你才不愿意张扬自己遭到暗杀的事。」

雪哉静静地听他们说明后，忍不住嘀咕道。

皇太子之前说，别人不相信他说的话，所以极力隐瞒自己遭到袭击的事。如今终于知道真正的原因——之所以用各种理由不向朝廷求助，是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对兄弟正秘密而确实地铲除皇太子的敌对势力。

「之前在御前会议上发誓效忠皇太子，也是为了挑衅拥护长束亲王的那些人吗？」

长束可能想起了皇弟在当时的态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本身无所谓，但那次的举动不是也会招致没有属于任何派系的官人不满吗？」

皇太子反驳道：「我相信只有那些想要借由皇兄实现个人野心的人，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产生反感。」

原来皇太子和长束就是借由这种方式，掌握宫廷内的势力版图。

今天，他们兄弟两人说好一前一后去找南家家主，就是想要试探南家家主的真心。

「路近，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皇兄的真实想法？我完全不知道你也是我们的同路人。」

「那当然啊！」路近点了点头。「我很久之前就发现长束亲王把消息透露给您，但长束亲王直到最近才亲口告诉我。」

路近说，是在他向长束报告敦房最近举动有点奇怪时，才知道这件事。

「虽然我原本希望等长束亲王主动告诉我，但后来形势越来越紧迫。完全没想到敦房会在今天采取行动，如果更早确认长束亲王的想法，或许可以预防今天的事发生。」

长束听了路近的话，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在奈月彦刚回来时，我无法瞭解你和敦房对奈月彦有什么想法。正因为不知道……」

因为长束派内部也有不平静的动向，所以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

「说到底，还是无法相信我。」路近一针见血地说出了长束没有说出来的话。

长束虽然一时语塞，但并没有辩解，而是点了点头说：「没错，我为怀疑你道歉。」

「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姑且就认为您最后还是决定相信我，之前的事就不计较了。」路近说完，轻轻转动了肩膀。「话说回来，我在长束亲王身边这么多年，能够看出来并不稀奇。雪哉，你真是太厉害了！」

路近突然对雪哉露出无邪的笑容，让雪哉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

「什么？」

「你之前不是并没有发现皇太子殿下和长束亲王在背后联手这件事吗？为什么会在紧要关头发现这件事？」

路近感到好奇，但雪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澄尾也开了口。

「这次让殿下和你遭遇这种事，都要怪我。多亏了长束亲王提供消息，只要有可疑的动向，通常都可以马上解决。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所以就大意了，都怪我疏忽了。」澄尾懊恼地说道，「差一点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束，幸亏你机灵，救了大家。但是为了能够汲取这次失败的教训，我想瞭解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完善？这次虽然很幸运，但下次可能就不是这样了。所以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雪哉对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感到不知所措，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想起了殿下要求我当他的近臣时，对我说的一句话。」

当雪哉不想成为近臣时，皇太子对他说——

『如果你不到一年就回去的话，不是会被送去劲草院吗？』

「……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你觉得长束亲王是皇太子殿下的盟友？」澄尾困惑地问。

「这很简单啊！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武家的出身，却把去劲草院当作是一种惩罚。如果北领的人听到，一定会笑死。」

不是武家的人可能难以瞭解，但垂冰的家里会觉得这件事是奇耻大辱。

而且当时只有雪哉的家人和长束听到『如果雪哉逃回垂冰，就要被送去劲草院』这番话。

「我父母很爱面子，我的长兄和么弟比我自己更讨厌别人把我当笨蛋，所以只有长束亲王会把这句话告诉皇太子。」

此外，若认定长束是盟友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皇太子对长束阵营的事瞭若指掌。虽然这种推测不足以断定，但他认为值得孤注一掷。

他之前在谷间生活了一个半月期间，曾经听说长束就住在谷间和中央花街中间。当他在连滚带爬逃出隧道之后，没有跑回中央，而是直奔长束的宅邸。

「多亏你的机灵，救了我和殿下。」澄尾感激不已地握住了雪哉的手。

「雪哉，真的很庆幸你帮助我皇弟，我也要向你道谢。希望你以后无论台面上和暗地里，都要继续支持他。」

就连长束也这么说，雪哉感到坐立难安，慌忙把被澄尾握住的手抽了回来。

「你们别再说这种话了，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我了。」

更何况满一年之后，雪哉就要回去垂冰了。既然已经知道想要杀害皇太子的凶手，他已经完成了最低限度的约定。

没想到澄尾和长束完全无视雪哉本人的意志，说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当然要继续留在朝廷当殿下的亲信。」

「不会有任何人有意见的。想到奈月彦从此有了参谋，我也就放心了。」

「……啊？」

他们的态度有点奇怪。雪哉感到哪里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地家的次子，即使去了朝廷，最多也只能打杂而已。」

「别开玩笑了！」长束一笑置之，开朗地说道，「你不是北家家主的孙子吗？在山内身份最高的孩子之一，竟然开这种玩笑。」

「皇兄！」皇太子紧张地制止道。

不过，长束不知道是否因为松了一口气，无法收起打开的话匣子，澄尾也无法住嘴。

「等到二十一岁，你就可以靠荫位制加入高官的行列。」

「以你的实力，会比你的表哥喜荣更加出人头地的。」

「如果可以趁这个机会拉拢北家就太好了，只要你直接把皇太子的现状告诉北家族下的宫乌……」

「皇兄！」皇太子再度尖声叫了起来，长束才终于住了嘴。

刚才一直神情愉悦地滔滔不绝的澄尾看着雪哉，也突然露出紧张的表情。

「……雪哉，你怎么了？」

即使澄尾这么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果然是北家的人吧？只要看你的长相，就知道身上流着北家的血。」路近不理会现场的气氛，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只有你的母亲和其他兄弟不同，难道是说谎吗？」

皇太子用压抑的声音代替回答：「并没有说谎。在垂冰乡的三兄弟中，只有雪哉的母亲是北家家主的女儿，他的长兄和么弟的母亲都另有其人。」

「这样啊！没想到由侧室生的儿子成为继承人，真是太少见了。」路近说。

「不是侧室，两个母亲全都是正室。」雪哉冷冷地反驳。

「两个都是正室？什么意思？」

皇太子的近侍突然态度大变，澄尾和长束都有点不知所措。

「路近，你可能不知道。因为无论在垂冰或是北领，我的生母是我父亲的第一位正室这件事，都被当作没有发生过，但我的母亲的确是北家家主的次女。」雪哉没有感情地补充道，「因为她天生身体虚弱，所以大家都认为她无法生孩子，也活不久。」

北家家主之前觉得短命的女儿很可怜，希望她至少可以体会普通人的幸福，想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于是她说出了垂冰乡乡长的嫡子，也就是雪哉父亲雪正的名字，母亲似乎对父亲一见钟情。

对雪正来说，这段姻缘也来得正是时候。

当时是垂冰乡乡长的爷爷生了病，希望可以退休，但因为雪正年纪尚轻，所以亲戚中有人认为是否将乡长一职交给其他人。迎娶北家的公主成为正妻，足以让这些声音闭嘴。因此雪正娶了北家的公主之后，就接班成为垂冰乡的乡长。

接下来的几年期间，雪哉的母亲虽然躺在病床上，但日子过得很幸福。原本以为可能活不到一年的生命，没想到活了两年、三年。照理说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但随着雪哉母亲的寿命越活越长，发生了一件伤脑筋的事。

北家家主开始担心继承人的问题。

北家家主知道女儿的身体虽然稳定，但并没有恢复到可以生儿育女的程度。原本打算在女儿去世之后，让雪正另外娶妻，但目前的情况延续下去，垂冰乡的乡长会一直无后。

不知道这是不是北家家主，对愿意照顾女儿到死的男人，表达感谢之意。

在北家公主嫁到垂冰的第六年春天。北家家主问自己的女婿，是否愿意娶侧室？虽然不知道雪正是不是无法拒绝，总之雪哉的养母梓成了雪正的侧室。

毕竟是北家家主亲自挑选的人选，梓无论家世还是性格都无可挑剔，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她来自效忠北家多年的中央贵族家庭，北家家主夫妻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疼爱。梓和雪正生下的长子是雪马，北家家主得知后，就像自己有了孙子般喜不自胜。

但是嫁到垂冰乡的北家公主得知这个消息后，简直晴天霹雳，她是在雪马出生之后，才得知雪正有了侧室，而且对方竟然是和自己情同姐妹的梓。

原本在病床上过着幸福生活的北家公主怒不可遏，也可能是满腔悲愤，她不顾一切地生下了雪哉，却也断送了性命。其实她在生孩子之前，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雪哉的母亲完全不顾众人强烈的反对，执意要生下孩子，最后甚至来不及拥抱雪哉便香消玉殒。

此后，雪哉失去了母亲，在梓的养育下长大。

「和皇太子殿下很像。」雪哉仍然面无表情地说：「虽然我是次子，但曾经有一段时间，北领认为我会把长兄踢开，成为父亲的继承人。」

雪哉的母亲去世之后，梓立刻成为雪正的正室，但这件事完全没有意义。

那是雪哉五岁那一年。

他曾经比长兄更早学会了难度很高的诗文，北家旗下的宫乌和垂冰的亲戚都向父亲试探，是否要废除长兄的嫡子身份。那些亲戚肆无忌惮地到处谣传，北家公主是被侧室害死的，甚至有人故意大声地明示，死去的北家公主太可怜了。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很荒唐，但雪正当时真心为这件事烦恼。

雪正对北家家主察颜观色，不敢光明正大地保护雪马和妻子。梓无法依靠丈夫，亲生儿子的地位又岌岌可危，当时她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当时我就觉得，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长束看到雪哉彻底轻蔑的态度，悄悄吞着口水。

「原来……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装出废物的样子。」

「否则家里不是会发生家变吗？别看我这样，我很爱我的家人。」雪哉回答时，知道自己的眼神咄咄逼人。「既然父亲无法保护他们，不就只能由我来保护吗？我身为垂冰的次子，必须保护家人。正因为这样，我无法原谅这次的事。」

雪哉说完，突然看向皇太子开口问道：「所以您知道这一切？」

虽然雪哉以为自己的语气很平淡，待说出口后，才发现语气冰冷。

皇太子在雪哉毫无感情，就像看着路旁灰尘的眼神注视下，死心断念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知道。」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在招阳宫见到你时，就已经知道了。」

当时雪哉也自称是「垂冰的雪哉」，不过他认为提起这件事是不智之举。

「因此，您知道我发自内心讨厌被别人视为北家人，而且还是在瞭解这件事的基础上，把我视为北家的人加以利用？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雪哉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原来您想要利用我拉拢北家！」

在四家中，北家最有可能被拉拢，而且有益无害。

北家家主的孙子，也是在北领中具有最高血统的宫乌后代，若成为皇太子的近侍，会有什么结果？

皇太子等人采取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让雪哉瞭解皇太子的现状。之前带雪哉去参加御前会议，是为了让他瞭解四家的动向。特地安排他亲眼目睹皇太子遭到袭击的现场，应该也是为了让他告诉北家家主或是喜荣。

『只要你能够瞭解目前的状况就足够了。』

事到如今，雪哉终于瞭解澄尾之前说那句话的意图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花街遭遇袭击时，您是不是已经知道袭击者是藤宫连？」雪哉瞪着澄尾问道。

「不，那是……」澄尾结巴了起来。

「没想到追查之后，竟然发现了北家也牵涉其中的线索。你们完全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对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

「不能让北家的人去调查北家，所以在得知袭击者和北家有关之后，就立刻把我送去谷间隔离。在得知是北四条家的人擅自行动，袭击皇太子之后，就马上把我叫了回来，然后让我去樱花宫确认。是不是这样？」

雪哉几乎用怒吼的声音确认，澄尾脸色大变，完全陷入了沉默。雪哉看到长束和澄尾面对自己时，犹如孩子般畏缩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

「雪哉，你不要激动，先听我们说。」

看到长束拼命解释的样子，雪哉淡淡地笑了笑。

「我很平静啊！长束亲王，您倒是很着急呢！」

回想起来，当初是长束推荐雪哉成为皇太子的近侍。可是在得知背后竟然有如此肤浅的算计，突然觉得原本一表人才的长束变得十分滑稽。

「请你听我解释！」长束用力挤出这句话后，走到雪哉的面前，说道：「我承认我和澄尾有这种算计，如果因此伤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也坦诚地向你道歉。但是，奈月彦不一样！」

长束指着自己的皇弟主张道：「他并没有听从我和澄尾的建议。我们劝说了好几次，希望可以透过你拉拢北家家主，但他从来都没有同意。」

「否则就不可能在你成为近侍的第一天，就叫你做这么多事，当初我曾经劝阻殿下……」澄尾也一口气解释道：「我说你是北家的公子哥，不要派你做这么多事。但你比任何人更清楚他派了什么工作给你，只有皇太子没有把你当作北家的人来对待。」

「不，他的确把我视为北家的人。」雪哉冷然地开口说。

皇太子沉默不语，闭上眼睛，好像在承受这一切。

雪哉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他，继续说道：「否则不可能把我赶去谷间一个半月。当初不是别人，而是我指出那件事和北家有关。无视我个人的身份是『垂冰的雪哉』，不让我参与调查北家，不正是把我视为『北家的雪哉』吗？」

当初说要带雪哉去谷间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太子。

「所以，你只是利用了我身上流着北家的血。」

遭到指责的皇太子露出有点为难，又有点难过的眼神注视着雪哉。

长束和澄尾看着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陷入了沉默。

「你冷静一点。」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拍了拍雪哉的脑袋。

「路近！」雪哉不满地斜眼瞪着他，却发现路近的眼神很真诚。

「你说的这些话都太任性了。你希望别人这样看你、这样对待你，因为无法如愿就大发雷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不是傻瓜，只要稍微冷静一下，应该马上就能瞭解。」路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完全无意袒护皇太子，但身为旁观者听了这些事，就觉得他这次和你保持距离的理由，完全合情合理。无论怎样否认、无论多么不愿意，你身上流着北家的血这件事，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在瞭解这件事的基础上，不让你参与调查北家一事，当然是正确的决定。光是没有掺杂任何私情这一点，就应该加以称赞，根本没有理由指责。」

雪哉用简直好像要杀人般的眼神看着路近。

「但这并不是把北家视为我的一部分加以认同，反而是擅自利用，我怎么可能保持平静！」

「在政治的圈子内，根本没有余裕去斟酌和谋略无关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到处都是利害关系，失去良心是理所当然的事。」路近淡淡地说出了犀利的言词。

「你大吵大闹说你不知道这种事，只能说你太天真了，这是自作自受。」

路近毫不留情面的话，让雪哉忍不住火冒三丈。

「那你不也是被长束亲王利用了吗？」雪哉用力瞪着有点畏缩的长束说道，「你在无法明确瞭解长束亲王是否真心的情况下，为他做了很多肮脏事，结果导致许多人都怕你、恨你。难道这不是被利用吗？」

长束可能有点心虚，闭上了眼睛，默默承受着雪哉的指责。没想到路近的态度和主子相反，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我很高兴自己有利用价值，这正合我意。」路近说完，似乎觉得很好笑，调侃道：「小鬼，你不要搞错了，我很清楚自己很适合压制宫廷那些家伙，而且我是在瞭解这件事的基础上做了这一切。」

路近一脸得意地表示，是他自己对长束说，如果有他的用武之地，请尽管利用他。雪哉难以理解这种事。

「更何况除了利用和被利用之外，彼此之间还存在什么关系？所有人做任何事都是为了私心，这就是宫乌的圆滑和钻营。我也是基于我的私利选择跟随长束亲王，别人没有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路近似乎对教训雪哉乐在其中，雪哉无语地咬着嘴唇。

「你不也是为了自己才成为皇太子的近臣吗？」路近断言地道

「不是！」雪哉大叫着，「才不是这样！」

路近完全无视雪哉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敦房也一样。之前，敦房和长束亲王的利害一致，所以他们才会在一起。这一次，敦房为了自己的私利采取行动，但不符合长束的意志，就这么简单而已。」

雪哉听闻顿时说不出话来。

路近探头看着他的脸叮咛道：「你不要被忠诚或是自我牺牲这种漂亮话给迷惑了。」

这种漂亮话只是……

「只是美丽的借口。」路近很干脆地说道。

雪哉被他的气势吓到，整个人显得有些怅惘若失，但随着渐渐地体会出路近说的话，他实在很难以接受。

「这只是你这么想而已，至少我不这么认为。即使你基于个人得失，觉得被利用是如你所愿，就认定敦房也和你一样，这未免太轻率了。」

雪哉还是想相信，敦房是发自内心效忠长束。

而这也正是雪哉对皇太子和长束不信任的根源。

「也许敦房根本没有背叛长束亲王。」

「你说什么？」

雪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轮流看着路近和长束的脸。「也许敦房相信了长束亲王说的话，为了长束亲王建立了暗杀计划。」

敦房知道皇太子不是阿斗。若照长束所说的，等待皇太子即位，不难想像永远等不到长束治世的那一天。

无论敦房再怎么表达这样的意见，长束都不会接受，因为这正是长束内心的期望。如果敦房在情急之下，决定自己动手杀害皇太子，不弄脏主公的手，简直太一厢情愿了。

「难道敦房不是为了长束亲王计划了这次行动吗？我当然也认为他的行为有问题。但是……他被他想要保护的人背叛，你们不觉得敦房很可怜吗？」

这次的事件，难道不是敦房无法瞭解长束的真正想法导致的悲剧吗？

「路近，请不要把你认为的常识套用在所有宫乌身上。」雪哉喘着粗气低声说道。

「这种气势不错，我很欣赏你的态度。」路近从喉咙发出了笑声，仍然一脸开心的表情。「既然你这么说，要不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路近，」长束满脸疲惫地叫着，「算了，我的确背叛了敦房，这件事确实无误。」

「长束亲王，您眼中的『确实无误』和我所知的『确实无误』似乎不太一样。」路近说完，转向皇太子问道：「皇太子殿下，对不对？我想让他和敦房见面，没问题吧？」

皇太子注视着路近的眼睛，诚恳地点了点头说：「交给你处理。」

「那我就这么办了。雪哉，你跟我来吧！」路近的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用夸张的动作指了指门外说：「他就在隔壁那栋房子的库房，你只要对哨兵说经过我的同意，他就会放行，你可以自己去瞭解敦房的真意。」

A004-001

库房内比想像中更黑暗，只有月光勉强从小窗照射进来，投下格子影子的明亮月光，让无声飞舞的灰尘闪着银光。

敦房坐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遭到逮捕。他的双手被铐住了，背靠墙坐着。他茫然地看着半空，察觉到走进来的雪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镇定地笑了笑。

「……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我也……」我也一样。雪哉越说越小声，最后语尾几乎听不到了。

「你看看，你害我变成了这样，真是被你害惨了。」敦房若无其事地苦笑。

雪哉无言以对。太奇怪了，这简直就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雪哉内心感到慌乱，视线飘忽起来，猝然瞧见敦房的衣服被染成了黑色。

「你的伤势还好吗？」

听说敦房身上的血几乎都是野兽的血，但刀伤是他自砍的真伤。

虽然问想要杀自己的男人这种问题很荒唐，但敦房落落大方地回答：「谢谢关心，原本就是很轻的伤。」

「这样啊……」他们的谈话中断了。

雪哉正在思考该怎么开口，敦房似乎也察觉到了。

「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雪哉听到敦房平静的探问，忍不住咬着嘴唇。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啊呀啊呀，你怎么抢了山内众的工作？」敦房开朗地笑了起来。

「好吧！我就特别回答你的问题。这全都是………为了长束亲王，虽然最后失败了。」敦房说完，难过地低下头。「即使我说不可轻视皇太子，也没有人愿意听取我的意见，所以我别无他法。我不能让皇太子殿下即位，必须在那之前干掉他，这是唯一的方法……」

敦房接着歪着头对雪哉说：「但这件事你要保密喔！因为这是我独断独行的结果，长束亲王完全不知情。」

「敦房，你别再说这种话了。」雪哉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不需要再袒护他了，因为长束亲王……」雪哉一度说不下去，双手捂住了脸。「长束亲王和皇太子殿下暗中联手。」

雪哉很痛苦地说出这个事实。敦房得知被他崇拜的主公背叛，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长束亲王和皇太子殿下暗中联手？」敦房平静地反问。

雪哉听闻用力闭上了眼睛。但是……

「我早就知道了。」

听到敦房无动于衷的回答，雪哉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茫然地移开了遮住脸的双手，和一脸纳闷地看着他的敦房四目相对。

「路近那家伙察觉到长束亲王的想法，我怎么可能没有察觉？我知道长束亲王真心想要让皇太子殿下即位。」

敦房充满愤慨的话，雪哉充耳不闻。

「我还知道路近选择和长束亲王合作。正因为如此，我今天才采取了行动，避免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唉，只差了一步……」

敦房发自内心地感到懊恼。

「为什么……」雪哉发问的声音不住地颤抖，「为什么？你不是发誓要效忠长束亲王吗？你刚才不是说，这次的事是为了长束亲王吗？」

「是啊！」

「既然这样，你明知道长束亲王拥护皇太子，为什么还想要杀皇太子呢？」

「因为不管长束亲王的希望如何，都无关紧要。」

敦房似乎觉得雪哉明知故问。

「啊？」雪哉忍不住惊叫一声。

「对长束亲王而言的理想，其未来显而易见。只要为长束亲王着想，即便违反了他本人的意志，也应该要为了主公最理想的未来而尽力，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雪哉的手臂不知不觉中起了鸡皮疙瘩。敦房到底在说什么？

「……你所说的，对长束亲王而言的理想未来，到底是什么？」雪哉问。

虽然他内心有极度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努力不让想法浮现在脸上。

敦房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似乎正在等待雪哉问这个问题。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抚子公主嫁给长束亲王后入宫，生下皇子。这个皇子也会在大紫皇后的祝福下，成为下一代金乌。这绝对是最完美的未来。」

雪哉听了敦房的这番话，想起了以前听说过的南家情况。

抚子是南家家主的女儿，也是大紫皇后的侄女，更重要的是，她也是敦房的表妹。

想到这件事，雪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为长束亲王所描绘的未来，而是你和大紫皇后期望的未来吧？」

「都一样。」敦房回应得很干脆。

「无论长束亲王在想什么，他最终会如大紫皇后所愿，不得不成为金乌，所以我只能采用这种方法。」敦房挺起胸膛，继续说道：「都怪长束亲王和南家家主有那种愚蠢的想法，事态一定会朝着大紫皇后所愿的方向发展，他们竟然想要违背她的旨意。为了避免长束亲王继续招致大紫皇后的不满，在皇太子即位之前，就由我来杀了皇太子。」

敦房的话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慢慢从雪哉的脚下爬了上来。

「太奇怪了。」雪哉轻声嘀咕着。

敦房听闻抬起了头问：「什么太奇怪了？」

「如果你真是长束亲王的忠臣，为什么不和长束亲王一起对抗大紫皇后？」

「怎么可能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我无法理解你所谓的做不到是什么意思？因为你很优秀，在宫廷内不是也很有实力吗？而且还有路近，长束亲王本身也是很出色的人才。更何况，你当初不就是因为长束亲王的器重，才会有今天吗？」

敦房听了雪哉的话，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这才是最好的证明啊！我姑姑嫁给了南家家主，长束亲王才留意到我。而让我遇见长束亲王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紫皇后。」

敦房之前在招阳宫充满怀念地说，『当初提携了我』的人，真的是长束吗？

「而且你提到路近，这真是太可笑了！路近那个家伙来自南橘家，完全不需要做这种事，他根本一事无成。」敦房笑弯了腰，接着叫喊着说：「就是这么简单。在宫中，血缘和关系决定了一切。我的确很优秀，但如果姑姑没有嫁入南家，我现在应该仍然穿着淡青色的官服。无论再怎么优秀，一旦出生在弱小家庭，这种优秀就无法发挥任何作用。你不也是因为有北家的关系，才会在这里吗？」

敦房并没有察觉，他的话深深刺进了雪哉内心最脆弱的部分。雪哉不知不觉地按住了胸口，茫然地看着敦房。

「我向你透露一个秘密，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这次的事件对大紫皇后来说，只是牛刀小试而已。」敦房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我被抓之后，大紫皇后就确信长束亲王背叛了她。不过，正因为被抓的是我，才能够拯救长束亲王的未来。」

雪哉猛然感到胆战心惊，也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敦房到底在说什么？

「我为什么甘于沦落到目前的境地？一切都是为了长束亲王。只不过长束亲王还不了解，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雪哉不自觉地悄然后退，但敦房没有察觉，继续满脸陶醉地描绘着未来。

「大紫皇后一定会杀了皇太子，到时候长束亲王就不得不成为金乌，这无关他本人的意志。到时候，只要大紫皇后一声令下，我马上就会回到中央。因此当一切结束之后，长束亲王会感谢我。有朝一日，当长束亲王在大紫皇后面前垂下头时，会由我来安慰长束亲王，为长束亲王求情。长束亲王会在大紫皇后的安排下成为新的金乌，抚子公主则会成为新的皇后，我也将成为长束亲王身边唯一的亲信。」

敦房丝毫没有放弃他之前的梦想。

雪哉咬着嘴唇，用力摇着头说：「但长束亲王并不希望这样的未来。」

「他现在的确会感到不高兴，但他终究会明白。」

敦房露出充满希望的眼神，发自内心渴望那一天的到来。

雪哉觉得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当他抱着与抚子公主所生下的新任日嗣皇太子时，长束亲王必定会恍然大悟。我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为了长束亲王而活的真正忠臣啊！」

雪哉听闻相当错愕，脑海中浮现了路近刚才说的话。

『不要被忠诚或是自我牺牲这种漂亮话迷惑了。这种漂亮话只是……』

「只是美丽的借口……」雪哉怔怔地嘀咕，觉得全身泛起阵阵鸡皮疙瘩。「你、你才不是什么忠臣，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长束亲王，但其实是为了你自己。你只是做着对自己有利的梦，根本没有为长束亲王着想！」

敦房听了雪哉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

「你总有一天会瞭解的。只要你生活在宫中，迟早一定会瞭解。」

敦房的眼神并没有失去理智，这反而令人更加毛骨悚然。

A004-001

雪哉踉跄地走出库房，在门口迎接的皇太子态度和刚才完全一样。看着说不出话的雪哉，仅说了一句：「我们去散步吧！」就转身走去庭院。

雪哉无力反对，跟在皇太子身后。

「敦房当初是因为他的姑姑嫁给南家家主，生下了抚子，才有机会挤进高官的行列。我之前就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对敦房来说，长束是否和抚子结婚，关系到他的血统能否会进入宗家。只有还俗的长束，对他来说，才是有意义的主子，因此他难以接受长束发自内心不想还俗的事实。

「每当皇兄和南家家主表现出旁观的态度，敦房就更加坐立难安。」

比起长束和南家家主，敦房的想法更接近大紫皇后。

一旦抚子和长束结婚，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八咫乌将成为新的金乌，如此一来，敦房的地位也跟着鸡犬升天，至今为止毫无实力的家族也将得到安泰。

因此，敦房和利害关系一致的大紫皇后，把皇太子视为眼中钉。

「对敦房来说，其实并不是非长束亲王不可……」

「不，非皇兄不可。」

「您还不了解吗？都一样。」

皇太子陷入了沉默，似乎在细细体会雪哉说的话，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刚才离开后，路近说：『在政治的圈子内，失去良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敦房应该承认这一点，但他硬要把自己想成是忠臣，所以才会出问题。』路近还说，他就是讨厌敦房的这种个性。『他不仅欺骗他人，甚至欺骗了自己的内心，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雪哉听了，没有表达任何意见，无精打采地走在皇太子身后。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指责皇太子。

月光下，皇太子头也不回地继续说：「敦房说的话基本上都是事实。只要我死了，皇兄就不得不成为代理金乌。」

长束发自内心拥护皇太子，路近也会继续追随长束，不过，如果皇太子死了，所有的情况都会不一样了。

雪哉想起路近之前说过的话。「『既然要动手，就非成功不可』，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错，只要我还活着，路近就不可能违背长束的意思对我下毒手。相反地，他应该会全力保护我。」皇太子说到这里，露出了苦笑。「但是，当我因为某种原因死了，他一定会很高兴长束成为代理金乌。我相信除了路近以外，还有其他宫乌也这么想。」

雪哉终于正确了解到，无论是像敦房那种认知的人，还是和路近想法相近的人，本质上都不可能成为皇太子的盟友。

「因此，雪哉，虽然你似乎对于我选择了你感到很生气，但我并没有半句谎话。我真的需要可以信任的、坚强的盟友。」

一阵风吹来，被月光镶了银边的浮云飘过漆黑的夜空。月光明亮，空气中却带着雨的味道，应该很快就会下雨了。

「您想说什么？」雪哉的嗓子破了音。

皇太子停下脚步，地上的圆碎石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好半晌才转头看着他。

「我不会强迫你，但你是否愿意按照自己的意志支持我？」

风吹动着皇太子的黑发。月光映照着他白净的脸庞。

这个男人既英俊又讨厌，但雪哉认为他也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雪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皇太子的脸，约莫过了片刻，才小心谨慎地开口。

「……我知道自己现在说这种话很卑鄙，但北家的白珠是我的堂姐……我瞭解你对四家公主的体贴，内心得到了一丝救赎。」

至少皇太子并不单纯只将四位公主视为政治工具。

皇太子的确很任性，很冷漠，也很容易招致误解，但和他在一起并不坏。

雪哉好似在欣赏花一样打量着皇太子端正的脸庞。

「我当初之所以想成为您的近侍，是因为您不是选中我的家世，而是看中我这个人。」雪哉怔怔地说：「当您说我值得信任时，我真的很高兴。」

不等皇太子开口，他又补充说：「现在仍然这么觉得。」

「你值得信任。」

「我瞭解了。」雪哉下定了决心，打算赌一下。「如果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就愿意当您的近臣。」

他直视着皇太子的眼睛，皇太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的请求是什么？但说无妨。」

「如果您真心希望我当您的下属，」雪哉没有移开视线，也不想移开视线，「那请您放弃日嗣皇太子的地位。」

「……你是在开玩笑吗？」皇太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雪哉绝对没有开玩笑。

「幸好您和皇兄之间的感情很好，所以不一定要站在顶点。既然宫廷上下都希望长束亲王即位，那就让给长束亲王，您为什么要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当金乌？」

皇太子没有回答。两个人都没有吭气。

一阵微风吹皱了池塘的水面——

雪哉注视着皇太子的眼睛，淡淡地向他吐露了心情。

「我并不讨厌您，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您死在这里。」

皇太子依旧没有回应。

雪哉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被称为金乌，也不知道是基于多么崇高的理想，有什么目的想要成为金乌？但这些事有这么重要，值得您拿生命去交换吗？」

皇太子的眼眸深处微微闪烁着。

「……即使如此，」皇太子沉思良久后开口，却没有回答雪哉的疑问。「如果失去了金乌的身份，我便一无所有了。」

雪哉听到皇太子平静的回答，感到有些受伤，他闭上了眼睛。

老实说，雪哉渐渐喜欢上皇太子。即使这个人令人火大，也很任性，话还经常说得不清不楚。虽然他有很多问题，让人无法坦诚表达好感，即便如此，雪哉还是无法讨厌他。

雪哉知道自己提出了非分的要求，也不认为皇太子会答应他的请求，却仍然觉得遭到了背叛。应该是自己太任性了。

如今，他能够意识到自己提出了无理要求。因为他不想成为像敦房那样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露出受伤的表情。

「既然这样，我只能说您是自作自受。真是太遗感了！」

虽然雪哉露出冷漠的表情说了这句话，但在内心深处，为无法成为这个男人的心腹感到极度遗憾。

「那您就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我无关的地方。」

宽乌七年，樱月之际。

从五位note守刑部少辅note南大宫敦房，因企图暗杀皇太子遭到逮捕。

注：（注7）从五位，为日本官阶与神阶的一种，位于正五位之下，正六位之上。古代的日本位阶制度来说，从五位下以上者为贵族。↑

注：（注8）刑部省，是日本古代律令制下的八省之一，主掌全国司法，判决重大事件并执行刑罚。刑部少辅，为刑部省职员，官阶为从五位下。↑

翌年春天，皇太子从樱花宫挑选了一名公主之后，雪哉便辞职回到了北领垂冰乡。

雪哉担任日嗣皇太子的近臣约一年，几乎和当初约定的期限无异。

从「近臣雪哉」恢复到「垂冰的雪哉」的身份。

长束和其他众多宫廷之士惋惜不已，纷纷慰留，但雪哉皆置若罔闻。

有一名官人见状，调侃他「愚蠢之至」。

雪哉笑着回答——

正所谓「愚蠢一世，聪明一时」。

第二卷 乌鸦不择主 插图

第三卷 黄金乌 用语解说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山　内　山神开辟的世界。掌管山内的族长一家称为〈宗家〉，宗家之长称为〈金乌〉。由东、西、南、北深具实力的四家贵族，分别治理东领、西领、南领和北领。

八咫乌　生活在山内的住民。卵生，可变身成鸟形，平时以人形生活。〈宫乌〉指贵族阶级，尤其是住在中央的贵族；相对于居住于街上从事商业活动的居民，称为〈里乌〉；在地方从事农业的庶民，称为〈山乌〉。

招阳宫　宗家皇太子、下一代金乌的居所，也是治理政治之地，与朝廷中心的〈紫宸殿〉相连。

樱花宫　日嗣之子后妃之居所，相当于后宫的宫殿。硬实力贵族的女儿搬入樱花宫成为候选皇后，称作〈登殿〉。日嗣之子在此一见倾心的女子，将成为皇太子妃，称为〈樱君〉，未来掌管樱花宫。

谷　间　允许妓院和赌场存在的地下社会，拥有与一般社会不同的独特规定之自治组织，而掌管该区住民的干部住处，则称为〈地下街〉，很少允许外人进入。

劲草院　专门培养名为山内众的宗家禁卫军的机构。

山内众　宗家的禁卫军，在名为〈劲草院〉的培训机构，接受成为高阶武官的严格训练，只有成绩优秀者才有资格成为宗家贴身护卫。

羽林天军　由北家家主担任大将军，为保卫中央所成立的军队，也称为「羽之林」。

第三卷 黄金乌 引言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

任何时候，都必须带着慈爱出现在子民面前。

无论面临任何困难，都必须守护子民，教导子民。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长。

摘自《大山大纲》贰「金乌」

第三卷 黄金乌 序章

我能得到那个，简直是奇迹。

「你把这个送去山上的公馆。」

老板娘如此交代时，我正用湿抹布擦拭桌子。

老旧的桌子无论怎么擦抹都拭不干净。不知道哪个醉鬼在窗外呕吐，飘来阵阵馊酸味，我对弥漫着酒臭味的空气感到有点吃不消。

我工作的这家酒馆，位在湖畔城镇的后巷。大马路上有许多气派的客栈，但后巷内的店家几乎都是服务本地客人，以及在湖上讨生活的水手，客层很庶民，我每天都必须面对醉鬼的骚扰。

虽然在内心打定主意，总有一天，我要辞掉这家酒馆，但又觉得只要认真做事，或许有机会找到更理想的工作。所以老板娘派我去山上跑腿，也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不会趁机偷懒。而且即使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你，我也很放心。」

虽然酒馆的老板娘生性吝啬，也很会使唤人，但她很有看人的眼光。

我跑腿送货的山上，是贵族的居住地，尤其被视为宫中的区域，搞不好是我一辈子都无缘踏入的地方。

我原本就很向往宫廷内光鲜亮丽的生活，有机会能到那里令我欣喜若狂。

我喜孜孜地通过连结中央城下和山上的桥梁，走进位于桥梁另一端的〈中央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一踏入〈中央门〉，就清楚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贵族出入的商店门口，都打扫得一干二净，还洒了水。和空气混浊的酒馆不一样，这里的水都带着清新的香气。整齐漂亮的石板路两旁，气派的房子宛如城堡。来往的行人身穿富有光泽的外衣，应该都是真丝绸缎布料。

贵族子弟前后摆动着宽大的袖子，走在路上谈笑自如，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优雅。就连看起来像是他们下人的男人，也都是在我平时生活的地方，很少有机会看到的出色打扮。

山上这一带，身份地位的差异十分显着，也是中央最残酷的地方。

我在送货去山上公馆的沿途深受打击，觉得衣衫褴褛的自己很丢人现眼，无地自容。在回程的路上很自然地加快了脚步，半路和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女孩擦身而过。

女孩和看起来像是她母亲的女人走在一起，头上戴着在春天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制发饰，一身飘逸的现下流行衣裳。红色的单衣note外，穿了好几件真丝薄纱，交织出柔和细腻的色彩，宛如在清晨渐渐绽放的芍药。

注：（注1）单衣，日本和服十二单之一，穿于小袖外层，多以绫、绢所制作。↑

顿时想到自己为了来这里充分打扮过这件事，感到极度悲哀。因为自己唯一的衣服，是一件到处都磨损的薄衣。

我情不自禁低下了头，想从她的身边快步过去。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女孩的怀里掉了下来。我旋即捡起定睛一看，是把有着漂亮装饰的发梳，黑色漆器梳子上，螺钿note的野花绽放出七彩光芒。

注：（注2）螺钿，是一种在漆器或木器上镶嵌贝壳或螺蛳壳的装饰工艺，也用于金属和其他表面的装饰。↑

我怔了怔猛然抬头，看见女孩开心地和母亲谈笑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我差点鬼迷心窍——只要不叫住她，她就不会发现在哪里遗失了这把梳子。她的衣着那么奢华，一定有很多类似的东西，即使我占为己有，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影响……

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叹了一口气。

「喂，你的东西掉了。」

我跑过去叫住了她们，母女俩转过头，惊诧地瞪大眼看着我。本以为看到一身粗衣的我，她们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看来自己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啊！我真是的，也太大意了。」

女孩只是叫了一声，便伸手从我的手上接过梳子。她的手又白又柔软，想必从来没有做过粗活。在她身体靠近的瞬间，我闻到了淡淡的香气。虽然我洗过澡后才出门，现下突然担心自己身上是否有汗臭味。

「谢谢你！这把梳子对我很重要！」

她说话时的笑容也很爽朗。

「你要小心点，不要枉费了你父亲大人的心意。」

「我知道，对不起嘛！」

女孩看到母亲皱着眉头提醒，耸了耸肩回答。

「你这孩子真伤脑筋。」母亲苦笑着说完，接着露出温和的笑容转头看着我。「万分感谢，如果她遗失了，真的就惨了。」

「不客气……这把梳子真美。」

「是啊！她舍不得马上用，所以就带在身上。但如果遗失的话，就失去意义了。」

女孩把手指放在唇上思忖了片刻后，伸手拔下一根头上的发簪，然后把刚才差一点遗失的精美发梳插在头发上。

「怎么样？好看吗？」

「……嗯，很好看！」

她活泼可人的样子，更让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啊，她真的是和我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心里这么想着。

养尊处优的少女欣然接受了我勉强干笑所说出的恭维话，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接着把刚才拔下来的发簪塞到我手上。

「谢谢你捡到我的梳子，这是一点心意。你的发色很明亮，我相信会比我更适合这个发簪。那就先这样啰，再见！」

她说完，向我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我一时还无法理解突然降临的幸运，怔怔地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彷似海棠花般的可爱发簪，细得像白线般的银丝和桃红色水晶薄片，做成了小小的花瓣，珊瑚珠则做成花蕊的部分，而摇曳的银色叶子放在太阳下，几乎呈现澄澈透明。

这么精致的银制工艺品，好似稍微用力，就会把它捏坏。然而，美丽的发簪确实正闪闪发亮地躺在，因洗碗而变得粗糙的手心上，我不由得发出了无声的欢呼。

在急忙回到酒馆向老板娘报告跑腿一事时，我也是满脑子都想着放在胸前的发簪。

我要比之前更加努力工作，有朝一日，一定要买能够配得上这个发簪的衣服。

不，不必执着于这个发簪。总有一天，我也要拥有像那女孩持有的精致发梳，然后离开这种垃圾地方。

只要穿上漂亮衣服，有钱人家的公子也许会看上我，这样就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现在回想起来，刚才在山上看到的年轻人个个都很迷人，不仅长相英俊，最重要的是，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就可以感受到良好的家世，是这一带绝对无法看到的。

我满脑子想着这些事，蹦蹦跳跳地回家。

我家位在后巷更深处，是几乎没有整顿的区域。由于刚去过山上，如今更觉得家里的破房子很寒酸，但……那就是我出生的家。

「我回来了。」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掀起了帘子，忍不住惊愕地停下脚步——几个一看便知非善类的陌生男子等在家中，共有四、五个人，他们双眼异样地炯炯发亮，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简直就像是用视线舔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到不寒而栗，猛然想要立刻转身逃走，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头发，硬是把我拉进了屋内。我大声尖叫，拼命抵抗，男人对我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不要挣扎了，你爸爸已经收了我们的钱。」

「你就乖乖认命吧！」

「我们可是花钱买下了你。」

下流的笑声；带着矫情的同情声；好像什么都没有思考、满不在乎的声音……

我在情绪激动的喘息中，这些声音听起来都一样。我茫然地注视着，父亲那逃也似地走出门外的微驼背影。

不记得自己之后喊叫了什么，只清楚地记得，在我挣扎时掉在地上的海棠花发簪，被那些长满腿毛的脚给踩碎了。

海棠花被踩扁了，银制的碎片四散，从底座掉落的珊瑚珠滚了几下……

我还来不及看到它滚去哪里，黑影就扑了过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珊瑚珠滚去了哪里？

第三卷 黄金乌 第一章 垂冰乡

「雪哉，你也该起床了吧？」

雪哉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醒了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眼角有鱼尾笑纹的母亲正探头看着他。

「……早安。」他揉着惺忪的睡眼。

「早安。」母亲下意识回应，怔了怔，感到有些哭笑不得，「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早安了，都快中午了啦！」

雪哉一听，张嘴发愣了片刻，他打量着周围，发现并非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而是在没有生火的地炉旁。

门扉敞开着，舒服的风吹了进来，从这黑亮的木板房间，可以看到门外鲜艳的绿意。

周遭不见平时向来吵闹的兄弟两人身影，除了鸟啭声以外，一切都悄然无声。

「兄长和雉弟呢？」

「他们早就下去了。」

「下去？今天有什么事吗？」

「不是说好今天要帮忙腌青梅吗？」母亲看着睡迷糊的儿子，微微颦眉。「你该不会哪里不舒服吧？」

雪哉见母亲把手伸向他的额头，慌忙跳了起来。

「我的身体没问题。抱歉，我只是忘了。」

「是吗？记得出门之前要洗脸喔！」

「我知道了。」

他趿着草履来到户外，走向引了泉水的集水处，就着竹筒滴下的水洗完脸后，探头看向积在岩石凹洞里的水面。

因为刚睡醒的关系，盘在头上、略带棕色的头发到处乱翘。不知道是否因为睡了太久，整张脸都浮肿起来，平时就很难称得上是美少年的脸，现在看起来更丑了。

他硬是把翘起的头发抹平，用力拍了拍脸，重新打起精神，然后从主屋的后门探头，向正在和仆役说话的母亲打了声招呼。

「母亲大人，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等一下会送吃的过去，代我向大家问好。」

「好的。」

他脱下衣服放在地上，双臂微微使力，随即感受到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霭上身，下一刹那，就变成了黑色羽衣。他跳起来试飞几次，让羽衣和身体融为一体后，奔向大门口。

雪哉家的大门前，是大乌和飞车可以降落的宽敞车场，车场后方是向天空突出的山崖。这里是在乡长家长大的孩子们，最棒的玩乐空间。

雪哉加快奔跑的速度以利助跑，接着以人形从山崖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后，一身黑衣瞬间幻化成羽毛，变身为三脚大乌鸦。雪哉可以感受到骨骼的伸展，张开前一刻还是手臂的双翅，缓缓在天空中飞翔。

下方是宁静的田野。插秧前的农田灌了溉，拂过水面的风，吹皱了宛如镜子般的水面。

这一带是四面环山的盆地，官府执行乡政的地方、乡吏及其家人生活的村落，都在乡长一家所居住的山城里。坚固的房子排列在农田之间，可以感受到这里的人安居乐业的生活。

经过这片美丽的水田，位在和缓山坡角落之处，正是他打算前往的梅林。

这时，他看到一行人背着大箩筐走出梅林，心里忍不住暗叫「惨了」。

「少爷，你来晚了。」

「都已经摘完了。」

来到那一行人上方时，下方不断传来语带调侃的声音。

雪哉在即将接近地面时恢复了人形，咚地一声，在他们面前着地。

「婶婶，我不小心睡了回笼觉。」

「你还是老样子啊！」

「不过，我们也在其他少爷来之前就开始了。」

乡吏的妻子、母亲和女儿们皆无奈地揶揄着。

这些大部分的女人，平时都在山城山麓下乡长名下的农田耕作，或是照顾乡长一家的生活起居。

雪哉是北领垂冰乡乡长家次子，虽然是主家的孩子，但只要哪里有需要，他就会火速赶到，所以几乎未受到任何特殊对待。在她们眼中，已把他当成了亲戚，雪哉亦是如此。

「原以为你经过宫中的洗礼，回来之后会稍微牢靠些。」

「才一年多一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改变。」

「没关系、没关系，无忧无虑正是你的优点。」

「没必要勉强改变自己。」

雪哉听了她们七嘴八舌的话，忍不住露出愧疚的表情。

「既然我已经来了，就会加倍努力。」

「那就好好表现吧！」

众人欢快地发出笑声时，蓦然传来了怒吼声：「雪哉！你也太晚到了！」

雪哉转头一看，在一群小孩子中发现了兄长及么弟的身影。

兄长只比今年十五岁的雪哉大一岁，但比个子矮小的雪哉高了一个头，头发服贴，五官也长得端正。走在旁边的么弟和兄长很相像，雪哉觉得还真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是有血缘关系。

也许是因为兄长在这群男孩中最年长，所以被迫负责照顾小孩。虽然兄长对着雪哉怒目而视，但他身上背了一个婴儿、双手牵了两个幼儿的样子，丝毫没有威严可言。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叫醒我？」雪哉边说边跑向兄长，接过他身上背的婴儿。

哥哥不屑地冷笑道：「因为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你会睡到这么晚！更何况哪有人吃了早餐之后，还继续睡回笼觉的？」

「雪哉哥，我有叫你喔！但你就是不起来，所以是你自己的错。」

一脸若无其事说话的，是小名叫做「雉弟」的雪雉。他身上背的箩筐虽不大，但已装满了青梅。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雪哉恼怒地嘟囔着。

「既然知错，就废话少说，赶快做事。」

雪哉听着兄长的数落，快步走去附近最大的集水处。

午后才开始进行下一步作业，赶着回家煮午膳的女人们，纷纷带走了自家小孩。在饭煮好之前，乡长家三兄弟无事可做，便在柿子树下荫凉处坐了下来，准备抢先一步清洗青梅。

现下还没有蚊子，初夏舒爽的风吹在微微渗汗的额头上，感到舒畅无比。青梅上溅起的水沫，在穿过树林缝隙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着。绿意盎然的枝叶透着黄玉般的日光，三兄弟树下专心地洗刷着青梅。

「兄长，这个时间在这里打杂，还真是难得。你不用帮父亲大人做事吗？」

长子雪马和两个弟弟不同，将来要继承乡长的职务，平时这个时间都会在外协助父亲。

「这个嘛，」雪马滚动着竹盘上的青梅，露出异样的表情。「听说街道附近出了事，所以父亲大人出去了。」

乡吏会接手处理，即使乡长不在也能应对的杂务，因此雪马暂时无事可做。

「老实说，他们也觉得我很碍事，便把我赶了出来。于是，我决定在父亲大人回来之前，先来这里帮忙。」

「这种想法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听说今年的青梅大丰收。」

雪哉才刚说完，一旁的雪雉眨了眨眼，突然拿起一颗青梅伸到他的面前。

「数量或许是多了，但你看，不觉得每一颗都很小吗？」

听雪雉如此一说，雪哉发现虽然青梅收成丰足，但确实都偏小。刚才采收时听大人们说，以前的青梅更大颗，每棵树上能采收到的数量也更多。

「似乎不光是青梅，最近连蔬菜的品质也欠佳。雪哉哥，你在中央时没听说吗？」

两个月前，虽然雪哉还在中央的宫中当差，但宫廷中只使用各地特产品中的高级品，所以对此他几乎无法体察。不过，他记得经常听闻农作物欠收的消息，而且听都听腻了。

「嗯……确实经常听到稻米欠收。」

「果然真的是这样。南方好像还发生了洪水，真是讨厌！」

雪雉摇着头嘟囔地抱怨，想必这些话都是向刚才那些婆婆妈妈现学现卖的。雪哉对装大人的雉弟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把竹盘上洗好的青梅倒进箩筐里。

虽然么弟只说了一句「真是讨厌！」但如果是在中央，必定会接着说，「皇太子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日后将背负起山内一切的日嗣之子，也就是皇太子殿下本人，正是雪哉之前在中央侍奉的主子。由于风评良好的皇兄的让位之举，进而让地位尊贵的皇太子成为宗家继承人，却也使得他落得恶名昭彰之名，在宫廷内树立了众多敌人。这几年农作物欠收和洪水，都被认为是「皇太子破坏原来的规则使然」，令他身陷困境。

雪哉在宫廷内当差的时日虽浅，但在宫廷期间，经常听到有人将天灾的责任怪罪于皇太子。即使现在听到这种事，心情仍然很复杂。

他转过头看向远方，蓦然看到一片蔚蓝的天空中有一个黑影——那是一只大乌鸦。

哥哥和弟弟顺着雪哉的视线望去，也立刻发现了。

「父亲大人回来了吗？」么弟感到疑惑。

雪马望着天空，冷静地分析。「应该不是！不见有人骑在马上，所以那并不是『马』，而是鸟形的八咫乌。」

雪哉和其他八咫乌具有人形和鸟形两种样貌。

对八咫乌而言，变成鸟形是「羞耻之事」、「无礼之事」。像雪哉等武家的地方贵族，以及被称为〈里乌〉、〈山乌〉的庶民，大部分都不排斥变身鸟形，但很多被称为〈宫乌〉的中央贵族，一辈子都没有变身鸟形的记忆。

基本上，八咫乌都希望以「人形」过日子。因为一旦无法维持人的样貌，就必须一辈子以鸟形生活，不再被视为是八咫乌。这些无法自由变身人形的八咫乌和饲主签约后，会由饲主供应三餐，变成为饲主工作的家畜，被称为〈马〉。

不过，渐渐逼近的鸟影身上，看不见饲主的身影，可见并不是马，但如果是鸟形的八咫乌，又显得过于慌张。

「……你们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吗？」

虽然距离还很远，却已可以听到呱呱叫声，宛如溺水般在空中横冲直撞。

「我去看看。」雪哉不假思索地提议。

「好。」雪马点了点头。「雉弟，你赶快去通知乡吏。看那样子，可能哪里受了伤。」

「好的。」

「那就交给你了。我去通知婶婶她们。」

在兄长飞奔出去的同时，雪哉和雪雉也立刻幻化成鸟形。么弟飞向乡长官邸，雪哉则转过身，朝向逼近的鸟影直线飞去。

当他飞上天空后发现，上空果然并无强风，照理说那只乌鸦不需要那么用力拍翅。等到飞到可以看清可疑者的面容时，不禁大吃一惊。

乌鸦好像忘了如何飞行，拼命地摆动翅膀，看起来精神恍惚，张着黑色的鸟嘴，垂着舌头，口吐白沫，眼珠子拼命转动，毫无意义的怪叫声直刺耳膜。

——你到底怎么了？

雪哉飞到那只乌鸦的身旁，用力地「呱」了一声，但是可疑者非但没有听到，甚至没有

察觉到雪哉的存在。

村落内的成年八咫乌听到叫声感到诧异，纷纷从各处探头张望。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原本正在工作的乡吏，接到了雪雉的通报，急忙飞到雪哉旁边。

——如同你所看到的。

雪哉拍动着翅膀示意，乡吏立刻意识到可疑者的异常，稍微思量了一下后，「呱」地回应了一声。

——先让他回到地上。麻烦少爷帮我。

雪哉慢慢地下降，表示瞭解乡吏的意思，便和乡吏交换了位置。

乡吏呱呱叫着，缓缓靠近可疑者，没想到下一刹那，被可疑者用三只脚紧紧抓住身体，并咬住了脖子。

——混蛋，你想干嘛！

乡吏忍不住怒叱，但可疑者的翅膀好像手一般，试图抱住乡吏的身体。如此一来，当然不可能继续飞行，但可疑者的举动简直就像忘了自己目前是鸟形。

——叔父！

雪哉看见两只乌鸦抱成一团直线坠落，忍不住大吼。

乡吏拼命想要甩开可疑者，却还是晚了一步。这时，正在田里工作的人也察觉到天空中的异常，慌忙无措地跑开。

呯咚。随着沉闷的声音，两只乌鸦一头栽进了农田。

「喂！」

「你没事吧？」

仍是乌形样貌的乡吏，可能撞到了要害，蹲在那里呻吟着。

雪哉看着想跑过来关心的八咫乌，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因为他察觉到与乡吏一起坠落的可疑者，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婶婶，不可靠近！

雪哉全身紧绷，扯开喉咙发出警告。可疑者于此同时猛然站了起来，他的鸟喙裂开，额头鲜血直流，却仍然不顾一切地想试图用尖嘴攻击眼前的女人。

雪哉见状，立即下定了决心，以鸟形急速下降，用力踢向可疑者的后脑勺。

「少爷！」女人见到举止发狂的可疑者，吓到双腿发软，不断地后退发出尖叫。

——你赶快逃！

可疑者因重心不稳跌落的关系，翅膀不自然地扭曲。雪哉料定他无法再追上天空，持续急速下降和急速上升，一次又一次地踹向大乌的身体。

果然不出所料，已经无法再飞的可疑者中了雪哉的计谋，动作生硬地拍着翅膀，试图想追上他。

再撑一会儿，乡长官邸的援兵就会赶到。只要撑到那时候，就胜券在握了！

雪哉闪避了可疑者胡乱的攻击，翻身躲过了鸟喙时，瞧见农田后方有一名已吓傻的幼童，一位刚才逃走的女人正跑过去，准备把孩子带离这里。

可疑者对雪哉的俐落闪躲感到心浮气躁，把头转向了愣在原地的幼童和女人的后背。

啊！王八蛋，把头转过来！

雪哉拼了命地一次又一次的狂踹，但可疑者完全无视他的回击，声嘶力竭地吠叫，完全不像是八咫乌，三只脚一阵乱抓，简直就像发现猎物的蜘蛛，扑向女人和孩子。

女人抱紧了孩子，一脸惊恐的表情转过头。

这下躲不掉了。雪哉心想。

说时迟，那时快。后方有什么东西从雪哉头上飞过，在他的脸上投下短暂阴影。

以惊人的速度飞过来的，是真正的马。骑在马背上的人宛如射出的箭，从马鞍上飞了下来，一把抱住大乌鸦的脑袋，单手抓住鸟喙，看似正要着地，霎时大乌鸦一个翻身，巨大的身体飘向空中………可疑者身上的黑色羽毛飘落，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最后随着一声巨响，摔落在泥土地上。

当雪哉回过神时，可疑者已被用力按倒在农田，半张脸都埋进了泥土。

原来男子轻松制服了拼命挣扎的大乌鸦，却因为俯冲的势头太猛，一时停不下来，只好拧着大乌鸦的脑袋，直接丢往地上。

「有没有受伤？」男子脸不红，气不喘地慰问女人和孩子。

两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事。

雪哉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禁愕然瞠视，完全无法置信，急忙变回人形，冲向那名男子。一看到男子的脸，雪哉大惊失色。

「雪哉，好久不见了。」

虽然他说话云淡风轻，但锐利深黝的眼神令雪哉想忘也忘不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雪哉茫然地嘀咕着。

「可以先拿绳子来吗？等一下再详谈。」

男子眼中露出苦笑说完，一脸为难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

A005-001

当乡长回家时，迎接他的是受了伤的乡吏、被绳子五花大绑的鸟形八咫乌，和让女眷发出尖叫声的陌生客人。

乡长起初还搞不清楚状况，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在得知自己外出期间所发生的事后，不禁脸色大变。

「竟然遭到神智不清的男人攻击？损失有多严重？」

「农田遭到破坏，一名乡吏受了伤。」

「伤势重不重？」

长子笑容温和地说道：「所幸并非重伤，只是撞到了头，令人有点担心。不过，刚才已经醒了，正在为自己的失手深感懊恼。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太好了……真是吓出一身冷汗。」

目前凶手已逮捕归案，看来暂时没有紧急问题。乡长放松了肩膀，缓了一口气。

「不，现在安心还为时尚早。」正在地炉旁接受女眷斟酒的客人，一副凛然的模貌。

仔细打量着从女眷身旁走出来的男子，是个翩翩美少年，年纪尚轻，大约比乡长的长子雪马大两、三岁，全身却散发出成熟稳重的优雅感。一头宛如蚕丝般的黑发绑成一束系在颈后，肌肤宛如白瓷般白皙透亮。

不过，男子脸上并无太多表情，近似冷漠淡然的端正五官，看起来宛若人偶。身形挺拔颀长，细长双眸深处毫无怯弱。身上衣物虽然粗陋，举手投足皆可感受到宫乌的尊贵气质。

「垂冰乡乡长，初次见面。在下叫墨丸，今日从中央来到此地。」

乡长尚未开口，周围的女眷已七嘴八舌、口沫横飞地说起墨丸如何救了她们。

垂冰原本就有很多武人，也许是因此缘故，这里的人向来轻视中央那些温文儒雅的贵族男子，欣赏身强力壮、有男子气概的粗犷男人。不过，若是面貌俊美无俦，武艺又高强的话，情况又不同了。

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救了大家！乡长心里虽有些难以置信，却对于他营救乡民一事不容怀疑，也郑重地向他道谢。

「但是，你说现在安心还为时尚早，是什么意思呢？」

墨丸听了乡长发问，双眸一亮。

「我就是为了此事来此叨扰。如果说，我是因为街上的传闻，不知乡长能否理解？」

乡长听到这番意想不到的话，惊讶地看着墨丸。

「刚才攻击的八咫乌……该不会是……？」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失常。恕我逾越本分，刚才已经请乡吏调查他的身份，也已征得雪马的同意。」

乡长对眼前的年轻人刮目相看。

「那就劳你费心了。你说你来自中央，是指朝廷吗？」

「是的。」墨丸率直地点了点头。「此次来访，是奉主人之命。两个月之前，我和雪哉建立了良好的交情。」

「你的主人是……？」乡长惊诧地想开口发问时，妻子梓委婉地插了进来。「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聊，请先来用晚膳吧！」乡长这时才发现周围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墨丸看到女眷们和挤在门口的一群孩子，便点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决定移驾到其他地方。

女人们大显身手，送上来的晚膳食案上，摆放了不少美味佳肴。

加了高汤和很多食材的山菜汤，随着热气飘来了垂涎的味噌香气。烤过的肉串放在厚朴叶上，淋在上面诱人的红烧酱汁和半熟蛋黄，好像随时会滴落下来。用山上采的山菜所炸的天妇罗，金色面衣上洒了少许盐，味道搭配得恰到好处。

美食当前，先干一杯。墨丸接过大碗，把酒一饮而尽。

「啊呀啊呀，喝得真豪迈啊！」

「因为北领的酒太好喝了。」

「承你美言，真是太高兴了。北领的人都爱喝酒。」

「请多吃点，雪哉承蒙你们照顾了一年，千万别客气。」梓笑容可掬地端菜上来。

墨丸一脸正色地说道：「不，是我们受他照顾，令公子帮了很多忙。皇太子殿下得知雪哉要回垂冰时，还大感失望。」

「这样啊！」梓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一旁的乡长露出苦笑。「承你贵言，不胜感激。不过，请不需要说恭维话，我们都已经知道那小鬼被皇太子殿下驱逐回来的事了。」

「父亲大人！」原本静静坐在一旁的长子雪马，突然语带责备。「客人好不容易谈到了中央的事，我正想听听雪哉在中央当差的情况。」

转头一看，发现么子嘟着嘴，梓也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只有被称为「那小鬼」的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扒着饭。

乡长怏怏不悦，一脸不以为然。

「你说想听雪哉在中央当差的情况？他这个人，能指望听到什么好事？」

墨丸轮流看着在座的所有人，微微歪着头感到疑惑。

「请问，此话怎讲？」

「因为雪哉已经说了实际发生的状况。」

雪哉的工作能力可以说惨不忍睹。由于皇太子殿下身边近侍人数不多，所以虽未遭到解雇，却经常给周围人添乱，就连皇太子殿下也为他深感头痛，好不容易等到约定的一年时间，便立刻将他赶出了宫中。

「连皇太子殿下也为他深感头痛……」

墨丸重复着乡长的话，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雪哉。雪哉事不关己，默默地喝着汤。

「说来惭愧，三个犬子中，雪哉特别不成材，真是伤透脑筋。」乡长摇着头，数落着雪哉有多不成器。「他身为武家之子，既无胆量，剑术也差。即使和长子对战，也从来没办法好好比试，脑筋也比普通人迟钝一倍。」

「我不知道皇太子殿下的想法，」墨丸以极度自然的语气，打断了乡长滔滔不绝的数落。「若允许曾经和雪哉共事的我表达一下意见，我认为雪哉很优秀。」

「如此美言，愧不敢当。」

「我只是实话实说，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来到此地。」

「此话怎么说？」乡长察觉终于进入了正题，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想借用雪哉一段时间。」

雪哉一听，嘴里的汤喷了出来。

「借用雪哉？又是为何呢？」乡长不理会用力咳嗽的雪哉，挑起单侧眉毛。

「我希望他能协助我一起办理殿下吩咐的工作。听说有禁药从中央流入北领。」

「禁药？」雪马抚摸着咳得很大声的弟弟后背，诧异地抬起了头。「是麻叶吗？」

「不，是比麻叶更恶质的东西。麻叶的问题，至少谷间的人已做好了确实的管理。」

〈谷间〉位于中央，是流氓无赖聚集的地方，其规模很大，几乎可以成为一个城镇，是朝廷的规定也鞭长莫及的无法地带。朝廷禁止的危险物品，可以在那里流通；但谷间有谷间的规矩，生活在那里的人各自有地盘，流通途径和贩卖对象也都很固定，即使不去干涉，也不会造成太大危害。

不过，这次完全不同。墨丸敢如此断言。

「因为并非谷间的人掌握了买卖，所以就连住在山上的贵族都受到危害。」

目前尚未查明得到禁药的途径和精制的场所，也无法取得现货，甚至不知原材料是什么，但沦为禁药牺牲品的人数却不断增加。

该禁药会让人有欲死欲仙的飘然快感，甚至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数次服用之后，就无法再变回人形。据说有人为此而精神失常，衰弱死亡，也有人自绝身亡。

「该不会就是像今天那家伙那样？」雪雉听了墨丸的说明后，忍不住插嘴。

「正是如此，此药名叫〈仙人盖〉。」墨丸转头看向雪雉，一脸严肃地颔首。

「仙人盖……」

「皇太子殿下在十天前，知道有这禁药的存在。」

从花街送来的陈情书中，有一份报告写着：『一名游女精神失常，以鸟形横冲直撞。』因为事态严重，便向相关各处打听，结果发现光是近半个月，就有超过二十名八咫乌出现了相同症状。

「起初以为他们生了什么病，但事态太不寻常。去了谷间之后，即刻知道了原因。由于谷间比山上更早出现这禁药，在将近两个月之前，就严禁买卖及使用仙人盖，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谷间是由各自拥有众多手下，保护自身地盘的头目所掌管，这些头目会定期召开会议，会议上的决定事项便成为整个谷间共同的规则，无一例外。

「话虽如此，派系之间也有利害关系，最近几乎没有做出任何重大决议，但在仙人盖一事上，是全场一致的决定。」

由此可见，仙人盖是危险的药品，但朝廷并未像谷间那样立刻采取相应措施，结果灾情就以住在中央的里乌为中心扩散，进而传入皇太子耳中。

雪马听到这里，表情凝重地看向父亲。

「……仙人盖已经流入垂冰了吗？」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事实恐怕就是如此。」

日前接获线报，街道周围出现可疑药品，请乡长官邸注意此事。所以乡长已通报中央，今天也是为此事出门前往察看。

「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任何状况？」墨丸探头问道。

乡长深感歉意地摇了摇头。「提供线报的人也只是因为有人问了他：『有这样的药，你是否要买？』……很遗憾，并未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市面上流通的量应该并不多，所以也无法拿到实品。」

今日的袭击者便是服用了市面上少数出现的仙人盖。

「说来惭愧，是我太轻忽了，没想到是如此严重的问题，不以为意地先回来。我明天会立刻派人正式展开调查，同时向乡民贴出布告。」

墨丸用力点了点头。「目前除了中央以外，只在垂冰发现受到仙人盖的危害，敬请即刻采取行动。皇太子殿下也非常担心此事。」

就墨丸所言，几天之内，朝廷就会要求展开正式调查，但皇太子殿下认为到时候就太晚了，于是先派墨丸前来此地。墨丸又提出，希望可以在乡长巡察的同时，他能着手进行调查，乡长也欣然答应。

「只不过如果是这样，犬子恐怕难以担当协助之任。如果墨丸大人不介意，我可以派乡吏陪同……」

乡长对次子抱着极大的不安，所以含糊其辞，但墨丸完全不在意。

「这就不劳费心了，岂敢打扰乡吏的工作呢！更何况若由雪哉陪同，可以不拘谨地请他帮忙很多事。」

「喔，原来是这样。」

乡长终于瞭解，原来不是要叫雪哉做什么困难的工作，只是要他打杂而已。

「既然这样，请不必客气，有任何事就尽管吩咐他去做。」

一直板着脸把头转到一旁的雪哉，此刻满脸不悦地转过头。

「不要未经当事人的同意就擅自决定……」

「你这个笨小子，有资格拒绝吗？」乡长不满地瞟了他一眼。

雪马原本想要说什么，但迟疑了一下，最后闭了嘴。

吃完晚膳，墨丸正在客房内歇息。

雪马跪坐在客房的走廊前，低声通报。

「墨丸大人，虽然有点晚了，但浴池已准备就绪，容我为你洗背。」

纸拉门立刻打开，墨丸满脸惊讶地探出头。

「雪马，感谢你为我备妥热水，但岂能让你为我洗背？」

照理说，通常由男仆役或是奴婢协助客人入浴。即使退一百步，如果是雪哉或是雪雉，或许还说得过去，怎么想也不可能由下任乡长的雪马来请他入浴。

雪马当然深知这件事，这次特别要求下人不得说出去，也瞒着家人，偷偷来见墨丸。

「请恕我无礼，但你明天早晨就要出发了吧？」

雪马的言下之意，就是只有现在有时间能聊天。

「……好的，虽然愧不敢当，那就拜托你了。」墨丸也立刻心领神会。

雪马对客人的机灵心存感激，带着墨丸前往浴场。

乡长官邸的浴场当然与中央无法相提并论，据说宗家和宗家关系密切的四大贵族的宅第，都有可以泡澡的浴池。乡长终究只被称为地家的乡下贵族，顶多将其他地方烧好的热水，搬至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房间内，但墨丸对此并无半句怨言。

雪马把装了热水和冷水的水桶放于地上，对身着入浴时穿的单衣〈汤帷子〉的墨丸探问：「是否能在沐浴时与你交谈呢？是关于雪哉的事。」

「但说无妨。」墨丸了然于心地颔首。

雪马将热水和冷水倒入空的水桶中，调节至适当温度后淋在墨丸背上。

「你说大家为雪弟离开中央一事感到惋惜，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墨丸毫不犹豫地回应。「雪哉非常优秀，交办的事也处理得很出色。皇太子殿下对他离开朝廷尤感不舍，甚至希望将他拔擢为近臣，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

雪哉主动拒绝了皇太子的提议，并非皇太子驱逐了雪哉。

「刚才听了乡长的话，我大吃一惊。雪哉没有向父亲报告自己在中央做了什么吗？」

果然是这样。墨丸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

「雪哉说，自己在中央一事无成。」雪马深深地叹息。

雪哉从中央回来后的报告始终如一——自己对皇太子殿下并无任何帮助，反而碍手碍脚。虽因人员不足，在那里当差一年，却也是情非得已，皇太子找到其他近侍后，就即刻将他辞退了。

「憨直的父亲把此话当真，但我一直不认为有这种事。幸好这次有机会向你问清楚。」

「是否可闻其详？」墨丸的眼神露出疑问，好奇地看着雪马。

雪马深呼吸后下定决心，回视墨丸双眸。

「你是否知道我们三兄弟中，只有雪哉的母亲和我们不同？」

「我知道。」墨丸直直地望着雪马的双眼，缓缓点了点头。

雪哉的亲生母亲生下雪哉之后，便撒手人寰。由于他出生在垂冰乡的主家北家，母亲的高贵身份反而成为灾难。雪哉和兄长雪马只相差一岁，之前有人提议废除长子雪马，由雪哉担任下任乡长。众人一度为该由雪哉或雪马继承而争执不休。然而，父亲对主家的北家察颜观色，又无法承受亲戚的攻击，始终没有明确表态该由谁继承乡长一职。

「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继承人，是因为雪哉处处以我为尊。无论学问还是剑术，他一旦得知是和我较量，每次都潦草处之，很明显是故意的。因为只要父亲不在场，我们兄弟吵架时，无论是口舌之争还是比力气，我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母亲和么弟都知道这件事，只有父亲不了解。

「父亲完全没有想到雪哉是刻意假装自己是废物，也许是害怕瞭解真相，所以故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雪马低头停下了手，他对必须由自己说出这件事感到极度可悲，更对雪哉深感歉意。

「我想父亲只想求安心，告诉自己让我当继承人是正确的决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实际上，并非父亲选择了我，而是雪哉让我成为了继承人。」

正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和自己都对雪哉抱有歉意。虽然清楚知道雪哉并非如父亲与亲戚所言是个「废物」，但又不得不接受雪哉的用心，对此深感不安。因此，自己与母亲都发自内心为雪哉能前往中央，感到高兴。

「……只要父亲持续蔑视雪哉，他就会一直如此。我真的很希望雪哉能够到中央去闯一闯，如此一来，就不必顾忌我和母亲大人，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这绝对不是因为讨厌雪哉而有此想法。母亲向来把雪哉视如己出，雪马和雪雉也将他视为家人，既希望他一直留在垂冰，却又为他必须勉强收敛自己的能力感到扼腕。

「雪哉为何又回来这里呢？」

既然皇太子殿下挽留他，他应该留在中央，而且对他来说，这样反而更好。

雪马露出求助的眼神抬眼望着墨丸，这位来自中央的客人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似乎无法从侍奉皇太子这件事中感受到价值，因为他曾经再三提及，对他而言，家人和故乡最重要。」

「他……仍然受到垂冰的束缚。」雪马低喃着，内心没来由地揪紧，他不顾弄湿衣服，双腿跪在墨丸身旁。「墨丸大人，我有一事相求。既然我日后将成为乡长，无法拯救雪弟，是否能恳请你帮忙家弟重获自由？」

墨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马，轻声命令道：「请抬起头。」

当看到雪马露出恳求的眼神望着自己，墨丸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墨丸眉清目秀、俊美无俦，在此之前，他始终保持淡然的表情，当他露出笑容时，宛如干枯的地面突然冒出了鲜花，顿时满室生辉。而且他的笑容不仅迷人目眩，更有一种犹如守护幼童的慈祥。

雪马受宠若惊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

「你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草率了呢？雪哉想要守护重要东西的想法，丝毫没有虚假。如果完全不顾他的本愿，未免太可怜了。」墨丸平静沉稳地说完，停顿了半晌后，安慰道：「雪哉并不笨，相信你最清楚这件事。我认为，尊重他自己的决定是最理想的。雪哉不仅聪明，却也很顽固，他不会在意别人说了什么，一旦找到自己真正想要保护的对象、想要完成的目标，他就会自由飞翔的。到时，你目前的这些担心，都会变成杞人忧天。」

雪马体悟到墨丸在劝导他要相信自己的弟弟，不禁暗自羞愧。虽然他和墨丸年纪不相上下，但总觉得好像在向年长的八咫乌讨教。

当雪马表达此想法时，墨丸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虽不中，亦不远矣。」

A005-001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雪哉百思不得其解，瞪着眼前的背影。

这是自称为墨丸的男人来到垂冰乡的翌日早晨。

垂冰乡的废物次子雪哉，在父母兄弟、乡吏和乡吏家人满面笑容、挥手欢送下，与墨丸一起离开了乡长官邸。他们一同骑着墨丸的马，在天空中飞翔片刻，来到绝对不会被别人听到的谈话地点后，雪哉才终于吐出了这一整天来，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怨言。

「什么『奉皇太子殿下之命』！竟然不带任何护卫，独自来到这里。」雪哉怒不可遏地忿言。「皇太子殿下，您要胡闹也该适可而止！」

墨丸，亦即是日嗣之子。

皇太子奈月彦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你可别误会，皇太子殿下尚在宫中执行公务，此刻的我，是皇太子殿下的近侍『墨丸』，我可是有正式的户籍。」

说话的同时，他向后方出示了证明身份的身份票。

雪哉紧抓着他的后背，一把抢了过来，确认之后，惊诧地瞪大眼。

「您准备的还真是充分……虽然应该不至于，但您该不会没有向中央的人打声招呼，便擅自跑过来吧？」

在仇敌环伺的宫中，愿意支持他的奇特人物简直是至宝。若没有告知这些盟友，那他真是无可救药了，幸好皇太子很干脆地否认了。

「我当然不可能如此胡来。不必担心，敌人应该以为皇太子成天与新迎娶的皇太子妃，厮混乐逍遥。」

皇太子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光是想像他如何欺敌，就感到害怕。雪哉在宫中的一年期间，皇太子的敌对势力，就随时想取他性命。

皇太子并非八咫乌族长一家，也就是宗家的嫡子。八咫乌之长为金乌之长，几乎都是世袭，由现任金乌和正室之间所生的嫡长子，也就是皇太子的皇兄成为下一任金乌。由于皇太子被视为「真正金乌」，即使身为次子，母亲也为侧室，仍然成为了日嗣之子。

代表族长的金乌指两种不同的情况：其一是，金乌原来样貌的〈真金乌〉。另一种情况则是，真正的金乌并不存在时，暂时代理金乌职务的〈代理金乌〉。

代理金乌仅是宗家出身的八咫乌，但真金乌被视为和八咫乌迥然不同的生物。八咫乌无法在夜间变身，但真金乌即使在日落之后也可自由变身，完成普通八咫乌无法做到的事。

此刻在雪哉前方策马奔腾的皇太子，被视为真金乌，这也正是皇太子挤掉兄长，成为日嗣之子的原因。真金乌以外的宗家人，都被视为代理金乌，当宗家出生的孩子经神官认证为真金乌时，就无需多言，真金乌将成为君主。

然而，雪哉侍奉皇太子一年期间，从未看过他有过任何像是真金乌的举动，因此，雪哉认为所谓的真金乌或是代理金乌，都是为了主张宗家正统性的说词罢了。

据说真金乌现身的时代，历史都会陷入动荡混乱。一旦实际发生干旱或洪水等天灾，就难免会被世人认为「真金乌会带来灾难」。

话虽如此，雪哉完全无法理解那些试图「干脆杀了皇太子」等人的想法。正因为他厌倦宫中野心勃勃的明争暗斗，才辞去中央的差事，回到垂冰。

「……那里还是老样子吗？」雪哉没料到自己无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寂寥。

「老样子，不可能有什么改变的。」皇太子似乎也察觉到，无声笑开了。

「既然如此，您不该长时间离开宫中。」皇太子达观的语气让雪哉感到不悦。

「眼前的状况无法顾及这些，否则我不可能特地亲自出马。」

「仙人盖是这么危险的药吗？」雪哉发现皇太子异常严肃，也露出了正色。

「以前从未听说任何药可以导致八咫乌无法变成人形，而且你昨天也看到了那家伙，应该很清楚，除了服用者本身，还会危害周围的八咫乌。市面上的仙人盖数量只有极少数，却影响极大。」

如今甚至完全不了解，仙人盖到底是何物？中央的大夫倾全力寻找治疗方法，仍然无法让那些变不回人形的八咫乌恢复原状，这显然是十分异常的情况。虽然目前的危害尚不严重，但遍寻不着解决方法，也让现况极度堪忧。

「总之，必须尽速取到仙人盖，并逮到禁药的来源。否则不久之后，仙人盖将会殃及八咫乌的存亡。」

虽然朝廷已采取行动，但此事不宜拖延。正规手段就交给官方，皇太子则采取了只有他自己能够做到的非常手段。

「我打算在紧要关头，使用金乌的权限。为了保护山内的百姓，我想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你愿意帮助我吗？」

雪哉听得出来，皇太子的言下之意是在说：你不必紧张，我并不是来带你回去。他沉默了片刻，下定决心。

「……现下垂冰也出现了受害者，这就成为我要面对的问题了，我将不遗余力。」

「很好！为了你珍惜的一切，请好好努力。」

皇太子说完，转头看向前方，一个劲地策马飞天。

山内除了朝廷所在的中央，还有围绕中央的东、南、西、北四个领地。四个领地分别由东家、南家、西家和北家等四大贵族所统治，也就是四家分治，各领地皆有三个乡。

山内的交通网，除了从中央通往地方的放射状道路之外，还有一条贯穿十二个乡的环状街道。

八咫乌可变身为鸟形，基本上不需要街道，但实际上，使用街道者为数众多。虽然用马运送很快捷且方便，但每次可载运的货量很少，运费也高。来自地方的进贡米，或是一次搬运大量货物时，通常都由割断翅膀、特别训练了脚力的马牵货车来运送。

街道旁的驿站，除了是沿街道而行的路人住宿的客栈，也是马休息的地方。大部分市集都设在有驿站的城镇驿站町，来自外地的商人和旅人，都在这里购入本地的特产品。

皇太子和雪哉为了寻找仙人盖的流通途径，前往名叫〈田间利〉的驿站町。

今天清晨，根据黎明时分回来的乡吏带来的消息，得知已查出那名可疑者的身份。该名男子刚好住在位于乡长官邸和田间利中间的村庄，单身的他原本以狩猎为生。据村民所言，前天早晨，他前往驿站出售在山上猎捕到的野兽，几乎可以肯定，他是在田间利得到仙人盖的。由于他并非素行不良之人，当村民听闻他行凶伤人，无不感到惊讶。

当雪哉和皇太子离开乡长官邸时，该男子仍旧尚未恢复平静，也无法变回人形，依旧被五花大绑着。想到除非得知解毒的方法，否则该男子一辈子都将如此，比起对他昨日行为的恐惧，更对他感到怜悯。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危害继续扩大。

然而不知为何，皇太子并未直奔田间利，而是途经所有村庄时，他都会前往打听，并详细询问最近是否有出现异常事件、路过村庄的旅人情况、村庄内交易物品的情形、村民最近的身体状况等。

虽然有些人对于陌生人穷追不舍地发问感到诧异，但在得知雪哉是乡长的次子后，随即放松了警戒。此刻，雪哉这才终于瞭解皇太子找自己同行的理由。

「基本上，地方上的人对于来自中央的宫乌，都十分不友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本地人协助，所以幸好有你。」

皇太子大咧咧地豪语着，他戴着很不适合他的斗笠，一身朴素羽衣，佩带着像山贼用的大刀，看似经常旅行的样子。

雪哉不禁揉着太阳穴。之前就曾听闻皇太子从幼小时就一直在外界游学，直到一年前才回到山内。但为何对巡视地方如此驾轻就熟呢？

「如果时间充裕，在北领的话，与人一起喝酒不失为好方法；在东领的话，可以吹笛；若在南领，可以暗示很熟悉中央的政情，对方就会热情款待；至于西领，比较难有共同话题，但基本上称赞他们的衣服和住家，就可以搞定。」

皇太子不在乎地念不绝口。

雪哉见状，决定放弃思考这件事。

两人终于来到田间利，沿途并未打听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田间利是垂冰乡最大的驿站，由于垂冰乡在北领中也算是边陲的乡下地方，所以驿站的规模并不大，并没有像中央那样的商店，只有客栈和提供简单餐饮的小摊子。

这个时间市集尚未开始，田间利看起来颇为冷清，很难感受到活力。

皇太子和雪哉前往这一带最大的客栈，是驿站内有头有脸的人所经营，俨然已成为乡长派来此地的乡吏活动的据点，而他们早就开始四处打听，所以打算来此与之交换线索。

当皇太子和雪哉踏进客栈，乡吏立刻满面笑容上前迎接。乡长早已通知他们要尽力协助墨丸，因此他们报告了至今为止掌握的所有消息。

乡吏为皇太子和雪哉送上茶点的同时，描述了可能把仙人盖带来此地的人。

「是商人吗？」

「是的。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指出，此人是沿着街道做生意的行贾，确定并非本地的八咫乌。」

沦为仙人盖牺牲品的那个男人，并非将兽皮和兽肉直接卖给客人，而是全数交给特定业者收购。每次卖了钱之后，就会走进客栈旁边的食摊，和从其他地方来的人一起喝酒。

「因为是老主顾，食摊老板记住了他的长相。记得他和来自他处的商人聊天，一起结了帐，还一起离开。」

食摊老板证实，和那个男人最后在一起的人「以前从来没见过」。因为身上并没有带着大包袱，猜想应该住在附近的客栈。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辛苦。」乡吏叹了口气。「我们打算将那个男人和商人的画像贴在广场上，同时去向客栈的老板娘打听。问题在这里出没的人，有八成都是旅人。」

恐怕很难获得新的线索，而且目前也没有明确证据显示，仙人盖真的来自那位商人。若男人离开食摊，与商人分道扬镳后，从其他人手中拿到禁药，那目前所进行的所有调查，就等于是白费力气。

雪哉和皇太子向乡吏道谢后，离开了那家客栈。这时，太阳已高挂天空，两人都饥肠辘辘，于是就坐在广场旁的树荫下，吃着雪哉母亲为他们准备的饭团。

「没打听到什么有利的消息。」

饭团内包着去年这个季节腌的小梅干，雪哉被酸得眯起了眼睛，把竹水筒递给皇太子。

「也不见得。在乡长官邸就已经掌握到相关情报，而在这个驿站应该有不少人曾经和药头接触过。食摊老板的证词，还有最初提供线报的人所说的话……只要对照从这几个人手上得到的消息，就可以自然拆解出答案。」

皇太子认为，药头可能曾向其他人兜售来路不明的药，但那些人都没有买。目前乡吏在大力呼吁，只要驿站町的有力人士愿意提供协助，即使可能会花一点时间，一定可以查到药头的下落。

「那我们怎么办？要协助乡吏吗？」雪哉抬起头询问

「不，既然已来此地，就试试乡吏绝对无法做到的方法。」皇太子立刻摇头。

「有这种方法吗？」

「嗯，你跟我走就对了。」

皇太子舔了舔指头上的米粒，离开原本倚靠的树站了起来。雪哉不明所以跟在其身后，不由得纳闷起来。因为皇太子和来到驿站町前一样，只是四处寻问最近是否有何异常。

他发问的问题种类五花八门，像是不同时节出入客人的变化、这几年的商品变动，甚至是在酒楼工作的女人漫骂老板的坏话等，大部分都和仙人盖完全没有关系，但皇太子还是很有耐心地聆听。

雪哉无法理解皇太子行为背后的用意，觉得自己完全在状况外。之前在宫中侍奉他时，就时常体会到这种感觉。

当走完所有客栈后，雪哉也感到累了。这时，皇太子听了卖麦芽糖水老翁的话，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兴趣。

「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听说最近栖合那一带经常出现神秘火。」

「神秘火？」

「对，以前很少见，但最近这十年左右，听说每年都可以在山边看到五、六次。」

老翁说，会在山边看到火焰。

山边，是指离中央最远的边境，也就是山内的边缘。据说一旦越过山边，就再也无法回到山内。神秘火，被认为是夜晚迷惑在边境处迷路者的妖怪。

照常理来讲，越过山边的地区无人居住，也无住家的灯火，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然而，在黑暗中失去方向的人，却在山边的远方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光，便以为那里有民宅，慢慢走向那个方向后，在不知不觉中越过山边，无法再回到山内。幸运地未受迷惑而回到山内的人，称这种看到不可能存在的火光现象为〈神秘火〉，也成为一种传说。

「因为神秘火一直被视为不吉利，大家都觉得很可怕。」

老翁只是把此事当成闲聊，但坐在长凳上喝麦芽糖水的雪哉发现皇太子的眼神变了。

「要怎么去那个叫栖合的村落？」

「栖合是旧街道的终点，是这一带最靠近山边的村落。」

「旧街道……」

「在老夫祖父那个时代，那里曾经十分繁荣，但在新街道完成之后就彻底荒废了，目前几乎无人往来。不过，旧街道仍然留下了路的痕迹，只要沿路而行，就可以到栖合。」

沿着旧街道走到底，就是栖合。

刚才也听人提过这个地名。雪哉抬头看向身边。

「刚才那人不是说，和栖合的人约好今天见面，结果对方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未出现？」

一名行贾曾经向他们提及此事。栖合的人平时很少会来驿站，如有不易购买的必需品时，就会透过驿站向行贾订购。之前栖合的人都会提前来等待，从来不曾让行贾等不到人，因此令人感到狐疑。

「老板，麦芽糖水很好喝，谢谢！」皇太子猛然站了起来。

「休息够了吗？」老翁眨着眼问道。

皇太子把两人份的钱交给老翁之后，快步向前走。

「公子，等一下。」雪哉慌忙把麦芽糖水喝完，小跑步追上了他。「您怎么了？仙人盖和神秘火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皇太子坚定地不知所言。

「不知道……」雪哉说不出话来。

「虽然不知道，但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第一次听到栖合这个地名，我就有点在意，现在终于确信，线索就在栖合。」

皇太子十分严肃，但雪哉还搞不清楚状况。

「不，请等一下！」雪哉不知所措地反驳。「这不是只凭直觉吗？」

在至今为止的相处中，皇太子虽然经常会突然采取行动，但都有明确的根据，只是不会向雪哉说明。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说出听起来好像完全没有意义的话。

「虽是直觉，却是金乌的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皇太子甚至没有看雪哉一眼，如此断言。雪哉不太苟同，却还是决定闭嘴。

〈真金乌〉不是宗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势力创造的说词吗？但听皇太子刚才说的话，他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跑回刚才提到栖合的那位行贾所在地方，那名行贾还在，尚未离开。为栖合所准备的商品卖不出去，他正因此事伤透脑筋，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特地为栖合的人带了商品来这里，如果卖不出去，这笔生意就亏大了。又没时间送去那里，我还有其他事，要马上离开这里。」

「我全买下。商品要送去那里？」皇太子递了金子给他。

「我当然很感激，但你真的愿意去吗？」金子明显高于商品的金额，行贾愕然瞠目。

「我刚好有急事要去栖合。」

行贾欢天喜地收了钱，交出了商品，皇太子即刻动身前往最初去的那家客栈。而后从乡吏口中得知并无新的进展后，便到马厩牵了马。

「您打算直接去栖合吗？」

「你不去吗？」

「……我去。」雪哉除了跟随皇太子以外，并无其他选择。

皇太子和雪哉骑上马后，立刻起飞离开了田间利。

经过环状街道，沿着旧街道飞行，发现房舍一下子变少了，周围一片冷清，根本看不到可以称为村庄的聚落，只有零星几栋民宅。听客栈的人说，栖合有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并没有八咫乌住在比栖合更远的地方。

太阳渐渐下山，皇太子最先察觉了异样。

「你是否闻到奇怪的气味？」皇太子的声音隐约带着紧绷。

「没有啊，是怎样的气味？」雪哉没有嗅到任何气味。

皇太子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腥味，有血的味道。」

「血……」

「对，而且是不同寻常的量。」

风吹来的方向正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雪哉沉吟了半晌后，故作开朗不在意的笑了笑。

「……这里是深山，可能是村民猎到了山猪，拖回到村里宰杀。也可能是鹿喔！」

皇太子看向前方并没有任何动静，雪哉也很清楚，一旦如皇太子的预感，仙人盖和栖合之间有某种关系，栖合的住民之间发生流血冲突也并不奇怪。

不多久，就看到村庄的屋顶出现在前方，但皇太子并未发出欣喜的声音。

「我们在上空观察，如果发现状况，马上告诉我。」皇太子语气凌厉地命令道。

「遵命。」雪哉也霎时全身紧绷起来。

他们在村庄上空盘旋巡视。目前的时间还不到傍晚，照理说应该有人在外工作，但无论是村庄内，还是开垦的一小片农田中，都完全不见任何村民的身影。

「一个人都没有……？」

老鹰发出悠然的鸟鸣声，从皇太子和雪哉的坐骑旁飞了过去。

好安静。洗好的衣物晾在晾衣竿上；屋檐下挂着腌制过的干货，显然有人在此生活；两辆空的板车丢弃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才刚用过。

原以为村庄里的人都到山上去了，突然看到有什么东西被丢弃在某户住家前的水井旁。

「殿下。」雪哉拉着眼前的羽衣，用另一只手指向下方。「那个看起来像什么？」

水井前打扫得很干净的泥土上，有一堆好像水渍般的黑色污渍，和看起来像揉成一团的布片。

「从这里看不清楚。」

「要不要下去看看？」

皇太子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操作手上的缰绳，将马降落在离水井稍远处。

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瞬间，雪哉立刻皱起眉头，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嗅闻到皇太子刚才所说的血腥味。

血腥味的确很重，像是有什么动物流了大量的血，甚至还有已经开始腐烂的尸臭味。

雪哉顺着飞过眼前的苍蝇瞟了一眼，不禁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水井旁的东西是……

八咫乌的手臂。

刚才以为是揉成一团的布片，其实是右手手肘前半部，苍蝇聚集的手掌朝上，血迹已经干了，这只手就这样掉在从上空看起来以为是水渍的血泊中。

雪哉瞠目惊恐地注视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随即察觉到血泊前方的迹象——从手臂掉落的地方到最近的民宅门口，留下了被拖行的痕迹，但那栋民宅的拉门关闭着。

雪哉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还来不及出声，皇太子便低声警告他远离门口。

「不要出声，做好随时变身的准备。」皇太子悄声提醒，雪哉默默点头。

皇太子见雪哉离开后，拔出腰上的刀，然后把手放在门上，一口气拉开。

阳光从敞开的门射进屋内，照亮了室内的状况——惨不忍睹。

室内满地都是残肢断臂，还有深红色的内脏。脸颊被咬掉的女人脑袋露出痛苦的表情，翻着白眼掉在泥土地上。地炉旁已经一片黑色血海，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溅到墙上的血迹下方，还残留着肉片的白骨堆积如山。

房间中央似乎有黑影蹲着在动，在一片浓烈的血腥味中，传来了吸吮的声音。

猛然间，专心啃咬手上东西的家伙停下动作。仔细一瞧，那家伙驼着背，露出惊诧表情转过头的脸是红色的。

不是八咫乌！瞪大的铜眼没有眼白，虹膜发出金色的光，满是血迹的身上长满了毛……

是猿，而且是大得惊人的猿猴。

硕大无比的猿猴，正在啃食八咫乌。

「殿下，快逃！」

「雪哉，快飞！」

雪哉和皇太子同时狂叫了起来。

原本搞不清楚状况的巨猿，一听到他们的声音，立刻改变了行动。它吐出正在吸吮的骨头，呲牙咧嘴地冲向皇太子。皇太子旋即一扭身，躲过了巨猿的攻击。巨猿失手后，打破了拉门，连滚带爬冲出门外。

雪哉在刚才大叫后随即变成鸟形，在上空看着巨猿缓缓站直身体，不禁感到绝望。

巨猿果然巨大，身高足有七、八尺，一旦对战，根本毫无胜算。如同岩石般的庞大身躯，只有红色的脸特别显眼，一双大眼混浊无神，似乎陶醉在血腥味中，长了指甲的指尖上，还沾着前一刻大快朵颐的八咫乌鲜血。

巨猿和日前的大乌完全不同，显然想置皇太子于死地。

——您在干嘛？赶快逃啊！

雪哉呱呱叫了一声，试图传达这个意思，但皇太子寸步不动。

「你是谁？到底从何而来？」他对着巨猿举起了手上的刀，凌厉寒瑟地沉声问道。

巨猿的嘴巴只是稍微动了一下，那一刹那表现出轻蔑之色，立刻觉得无需多言，它举起双手，露出丑陋的牙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不知道是否打算用蛮力将皇太子压垮，身形暴掠地整个扑向皇太子。

皇太子咂着嘴，阴鸷地瞪着迎面而来的巨猿，轻轻挥下右手握着的刀，刀身发出冷光，下一刻，鲜血四溅，胜负在一眨眼的工夫就见了分晓。

就在皇太子和巨猿身影重叠的瞬间，巨猿的头已从庞大的身躯上分离，飞向空中的脑袋仍然呲牙咧嘴着，在地上弹跳数次之后滚到一旁。皇太子森然地看着落地的猿脑，气定神闲地后退了几步，以免被喷溅鲜血倒地的猿猴压到。

没想到巨猿这么快就死了，雪哉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慌忙降落在地，恢复人形后，跑到皇太子身旁。

「有没有受伤？」

「没有，但有多名八咫乌被它吃了。确认灾情后，先回田间利。」

驿站町有自警备队，而且只要驿站向乡长官邸提出请求，就可以动用在领地内警戒防守的兵力。

「这个村庄应有四户人家，十三名八咫乌。虽然我不愿意去想全数遭到了杀害……」

雪哉已猜到了皇太子的言外之意，用力地叹着气，惊魂犹未定。

「这家伙……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雪哉几近惊恐地尖声问道。

以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有巨猿会吃八咫乌，对来路不明的巨猿所产生的恐惧，让雪哉根本无暇顾及因仙人盖发疯的八咫乌。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皇太子面色凝重地回应。

不过，眼前必须先确认状况——

「你等在这里。」皇太子把雪哉留在马旁，转身去其他房屋调查。

雪哉胆战心惊地看着皇太子挨家挨户推门检查的背影，既希望有幸存者，但又很没出息地想即刻离开此地。

当皇太子走进第三栋房子看不见身影时，雪哉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胆颤心惊地回头一望，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啊、呜。」雪哉失声惊呼，瞪圆了眼睛。

那个人影抖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茂密的杂草上。人影穿着简陋的棕色衣服，头发凌乱，不知道是否受了伤，身上还沾着血。躲在树后的人影，绝对是人形的八咫乌。

雪哉目不转睛注视着害怕地缩成一团的人影，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转身面对皇太子的方向，大声喊叫：「殿下，有幸存者！」

「什么？」皇太子惊叫一声，急忙从屋内跑了出来。

「但好像受了伤，所以必须赶快……」他原本想说「必须赶快治疗」，但话才说到一半，背后伸过来的手臂绕住了他的脖子。

他还来不及惊愕，皇太子便脸色大变地暴叱道：「那家伙并非八咫乌！」

当雪哉发现时，已经为时太晚。前一刻还是人形的手臂，肌肉突然隆起，转眼之间就长出了毛，顿时感觉好像被毛皮围巾用力绑住脖子，下一刻，脖子被紧紧地勒住。

脖子会被勒断。雪哉事不关己地思忖着，只能任凭身体悬在半空。虽然只是很短暂的片刻，但雪哉觉得极度漫长。

他和皇太子之间有一段距离，而自己目前的姿势根本无法抵抗，更何况只要那条手臂稍微用力，自己就会没命。

他与皇太子四目交接，皇太子直视着雪哉的双眼，动作流畅地举起刀子，如行云流水般仿佛曾经重复做了数千次、数万次，没有丝毫踌躇，从挥刀到投掷之间的时间，甚至来不及眨眼。刀子像鞭子般微微抖动，穿越了风，直直朝着雪哉飞了过来，然后擦过雪哉的脸颊，还削掉了太阳穴的几根头发，毫不留情地刺向后方。

雪哉的耳边传来滋咚的闷响，没有听到任何呻吟，原本从背后勒住他脖子的身体抖了一下，可以感觉到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雪哉拼命挣脱那双毛绒绒的手臂，回头一看，发现刀子深深插进前一刻想要取自己性命的巨猿眉间。

他逃也似地离开巨猿，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心跳加速，冷汗直流。

「你没事吧？」皇太子跑了过来。

雪哉抬头看着他，勉强挤出了僵硬的笑容。

「……我以为自己不是死在这只猿猴的手上，而是死在你手上。」

「我怎么可能失手？」皇太子倨傲地说完，眼神锐利地看向周围。「刚才太大意了，可能还有其他猿猴。」

「这家伙刚才是人形，所以我以为是八咫乌。」

「如果以人形出现，你就无法分辨是不是八咫乌吗？」

「完全无法分辨。」

「那真伤脑筋。」皇太子喃喃嘀咕着，接着抓住雪哉的脖子，将他拉了起来。「我去确认完最后一栋房子后，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不必在户外警戒，不要离开我身旁。」

「知道了。请问……其他屋内的情况如何？」

「无一生还。」皇太子的声音很抑郁。

皇太子从猿猴尸体上拔出刀子，走向最后一栋房子，雪哉拖着发抖的双脚紧跟在后。

当做好了心理准备走进第四栋房子后，发现里面干净得令人泄气。屋内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啃咬过的尸体，只是有一个长方形的大箱子，很不自然地放在地炉旁。箱子很大，只要幻化成人形，完全可能躲进里面。

皇太子充满警戒地用刀鞘敲开了大箱子的盖子，小心谨慎地往箱子内一瞧，不禁怔了一下，眸子猛然瞪圆了。

「有什么东西吗？」

「不……」皇太子含糊其辞。

随时做好逃跑准备的雪哉，对皇太子含糊不清的态度感到纳闷，于是从他身后探头向箱子内一瞧，也和皇太子一样瞠目结舌。

箱子里躺了一个和雪哉年纪相仿，差不多十四、五岁的娇小的少女。她似乎睡得很熟，发出均匀的鼻息。从她的衣着打扮看来，像是中央的女孩，不像边境村庄的人。

即使战战兢兢地想唤醒她，轻拍着肩膀，她也完全没有醒来迹象。

「……她也是猿猴吗？」雪哉无法判断，抬头望着皇太子。

「不是，因为我没办法解决她。所以她绝对是八咫乌。」皇太子即刻回答。

「啊？」

皇太子说得自信满满、斩钉截铁，雪哉还来不及细问那句话的意思，皇太子已经抱起少女，朝着马的方向走去。

「我们尽快离开此地吧！你变成鸟形跟着我们。」

皇太子安抚了情绪激动的马准备出发，雪哉回头看着一片凄惨的村庄。

来路不明的巨猿。

乡民们惨遭杀害。

仅剩这名少女幸存。

我的故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卷 黄金乌 第二章 少女

眼下一大片民宅的灯光迅速向后移动。

太阳早已西沉，吹来的寒风冰冷刺骨，曝露在外的皮肤阵阵疼痛，但已无暇顾及。

日嗣之子和雪哉道别后，独自从北领飞回中央，行色匆匆地直奔朝廷。途中不时有负责警备的士兵前来准备盘查，但听到响彻四方的驿铃声后，便慌忙退下。

这个铃声是金乌亲自交给乡长的驿铃，以便危急时用之。平时很少听到这个铃声，因为它同时也代表了发生紧急事态，需要直接向宗家呈报。

皇太子在关隘换了马后继续策马飞奔，终于来到了朝廷正门的〈大门〉。向断崖外突出而建的舞台上，松明火把note烧得通红，在黑暗中照亮红色的巨大门扉。

注：（注3）松明火把，松明木枝条点燃的照明火把。松树因木质中富含油脂，在枯死后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朽木，称为松明木。↑

「传令！垂冰发生异常事态，乡长要求紧急派兵！」

猛然降落在舞台上的皇太子，对着跑过来的门卫厉声呼喝，他将马交给呆若木鸡的门卫后，跑向相当于朝廷的山内部。值宿的官吏听到闯入者所说的话，无不面面相觑。

「要派兵去那种乡下地方？」

「是不是当地百姓发生暴动？」

皇太子从摸不着头路的官员之间走过，在尚未暴露身份之前，冲上了楼梯。

「北大臣！北大臣在吗？」

他一路冲进了值宿所，心生警戒的护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事？吵死了。」北大臣，亦是北家家主从护卫身后探头。

「北大臣，是我。」

「皇太子殿下？」北家家主不禁讶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皇太子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垂冰出现了食人巨猿，已出现众多死伤。垂冰乡的乡长判断难以自行解决，请求中央派兵前往支援。」

北家家主听到食人巨猿四个字，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皇太子不发一语地将带来的包裹塞到他手上。

「你先看一下这个。」

北家家主狐疑地打开了包裹，定睛仔细一看，旋即瞠目惊叫：「怎么会！」虽然包裹没有掉到地上，但他整张脸因嫌恶和惊愕皱成了一团，用颤抖的手把包裹交还给皇太子。

「皇太子殿下，这到底……？」

「现在无暇细说，总之，目前已经确认有两只，但不知到底是何种生物？也不知为何出现在垂冰？但因为这些家伙，导致边境的一整个村庄遭到灭村。现下已将发现的两只巨猿杀死，但可能还有其他食人猿潜伏，光靠垂冰的武人无法搜山猎杀。」

皇太子说完，露出锐利的眼神。

「雪正，垂冰乡乡长如此判断吗？」北家家主原本错愕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厉。

「乡长正在当地指挥，应该很快就会派正式使者前来。由于此事刻不容缓，所以他将这个交给了我。」

皇太子从怀里拿出了驿铃。

「我瞭解了，我会即刻准备派兵。」恢复冷静的北家家主点了点头。

「近距离交锋十分不利，命令士兵全带上弓箭作为主要武器。」

「臣遵命。」

「我还有其他要事，你先召集其他大臣到紫宸殿，无需更衣，事不宜迟。」

皇太子听着传令声此起彼落，随即转身离去。

官人们看着他一身缺乏威严的羽衣，皆一脸诧异地瞪着眼。他无视那些猜疑的视线，快步穿越朝廷，前往紫宸殿，也就是与金乌宫殿相邻的朝廷中心。

沿途有许多警备，看到皇太子的服装虽未惊惶失措，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皇太子通过他们面前，来到一道华丽的门前，在黑漆上雕刻了樱花和柑橘的门扉，吊挂着用紫色绳子系着的银铃。

「开门。」皇太子边走边命令道。

内侧的门锁未经任何人之手，门自动开启，完全没有阻挡皇太子的去路。

眼前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殿堂，四方的墙壁上，用螺钿刻划了山内的成立和仪式的进行。当皇太子走在殿堂中央时，装在栏杆间的鬼火灯笼可能感受到主人的来访，全都自行亮了起来。

皇太子一踏进紫宸殿，装饰在门上及室内的铃声大作，当他在高台的上座坐下时，铃声戛然而止。目前紫宸殿内只有他一人，殿内悄然无声，但很快就会听到情绪激动的高官纷纷议论，他望着半空，手里抓着放在旁边的大包裹………等着。

果然不出所料，官员火速赶到后，在会议上争论不休。几名官员听完说明后，纷纷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完全不相信有巨猿这件事。

「巨猿？」

竟然说有巨猿！高官语带同情地嘲笑着不懂世故的皇太子。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在皇太子面前说这种无稽之谈，但开玩笑也该有点分寸。」

「虽说是垂冰乡乡长提出请求，但是否在禀报时故意夸大其词呢？」

语带讽刺地说出这种话的，都是对皇太子成为日嗣之子感到不满的人。

「八成是边境地区的贵族看到大熊被吓破了胆。」

「羽之林并非您的私人军队，若坚持派兵，那就派遣担任您护卫的山内众前往呢？」

羽之林，是羽林天军的别名。山内众是宗家的禁卫军，羽之林是保卫中央的军队。率领羽林天军的大将军是北大臣玄哉公，也就是雪哉的外公，北家家主。

北家家主正准备开口，皇太子斜睨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接着将身旁包裹内的东西，丢向紫宸殿的木地板上。

那东西就像球一样，在两侧高官之间一路滚动，前一刻盛气凌人的高官，在看清脚下的东西后，都惊恐地倒吸一口气失声尖叫——

那是一颗巨猿的脑袋，差不多要大人的双手才能抱住的脑袋。

巨猿露出的犬齿尖锐无比，不难想像任何人只要被咬一口，就会马上送命。带着憎恶的表情含恨而死的脸上，黏着干掉的血，断面可以看到白骨及黄色脂肪。在木地板上滚动时飞溅的血又黑又稠，黏在满是毛的脑袋上。

「即使看到这个，你们仍然认为有巨猿这件事是无稽之谈吗？」皇太子凌厉地瞪着理屈的官吏怒叱道。「这家伙至少吃掉超过十名八咫乌！用它的牙齿，用它的嘴，啃食了和你们妻儿同年纪的八咫乌。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将会演变成所有八咫乌的危机。羽林天军必须出兵！」

北家家主瞥了一眼哑口无言的高官，沉稳地开了口。

「虽然目前尚未收到具体的损害报告，但至少已确认巨猿的存在，我打算派遣羽之林前往垂冰。」

刚才七嘴八舌指责皇太子的人，现下都不敢吭声。看到巨猿的脑袋后，已无人反对派兵，更何况大将军已表明态度，旁人无论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既然此事属实，我们也无异议。」

刚才认为巨猿一事是无稽之谈的高官，怔忡了好半晌后收回前言。

「可是，若真有这种东西的话，是否该封锁垂冰？」

「太荒唐了，这根本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防止巨猿闯入中央吧？」

周围又响起一阵不安的议论，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喟叹。

「有巨猿会吃八咫乌……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说话的是四家之一，统率西领的西大臣，西家家主，他抖动着棕色的胡子提出疑惑。

「山内是山神守护的圣地，自从山内开辟至今，从来不曾看过这种东西。这只巨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坐在西大臣斜对面的男人，是东大臣的东家家主，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出现之前不曾有过的东西，只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就是山内内部的普通猿猴因为某种原因发生异常，变成了巨猿。

另一种可能，就是巨猿来自山内以外的地方。

「是否有任何判断依据？」东家家主心平气和地提问。

「……后者的可能性较高。」皇太子暗忖后谨慎地回应。

虽然只有短暂交战，但巨猿能用独自的语言咒骂，而且看似有相当的智能，不像是普通猿猴突然发生了变异。

「而且它们还会幻化成人形，比普通的野兽更接近我们八咫乌。」

「您说什么！」

「一旦混入八咫乌中，岂不无法分辨？」

众高官顿时陷入了恐慌。

皇太子随即补充道：「少安勿躁，虽然乍看之下无法分辨，但猿猴似乎并不会说我们山内的〈御内词〉，而且变成人形时，身上的衣服和猿猴的毛皮同色。」

说的话不同，而且羽衣的颜色也不同。既然有这两大判断基准，应该可以找出混入八咫乌中的猿猴。只要要求对方变身，无法变成鸟形者就是猿猴。

众官不安地交头接耳，东家家主再度看向皇太子，镇定自若地再度提问。

「皇太子殿下，您认为这些猿猴来自外界吗？」

皇太子闻言，窒了窒一时语塞。

「……至少我在外界期间，尚未见过这种猿猴，如此断言为时尚早……但以目前的状况研判，认为是从外界闯入的可能性最合理。」

遭到巨猿袭击的栖合位在山边，也就是山内的末端，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外界和山内交会处发生的事件。虽无前例，但确实是有可能从山边闯入。

北家家主眉头深锁思忖道：「无论如何，都必须即刻展开调查，查明损害的状况，以及巨猿从何处闯入，或是如何出现的。」

「还要注意一件事。」皇太子环顾四周，开口提醒。「目前并不知道巨猿从何处而来，如果是从山边闯入，光封锁垂冰也没有意义，与外界相邻的所有地方都有同样的危险。」

即使派一部分羽之林前往垂冰，也必须留一部分兵力在中央待命。

皇太子眼光掠过面露紧张之色的高官，用响亮的声音宣告。

「这正是我召集各位来此的目的。」

此话是什么意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皇太子身上。

「受害的是位在边境的村庄。」

据说与附近村落之间很少有来往，即使将近一年没有任何音讯，也完全不会有人产生怀疑。这次幸好察觉得快，万一没有及时发现，结果又会是如何呢？

「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可能还有其他受害的村庄，却无人发现。」

殿堂内刹时鸦雀无声。

一名高官脸色铁青，惴惴地问：「皇太子的意思是……巨猿之前也曾经闯入，只是我们没有及时发现吗？」

皇太子向他颔首后，下达了命令。

「请诸位火速确认居住在边境者的安危，同时勘察山边附近是否有任何异常，寻找出巨猿闯入的途径。另外，听说在遭到袭击的栖合，频繁出现神秘火，不知两者是否有关，希望也一并进行调查。」

不消说，这件事是最优先事项，即使暂时放下其他公务，也必须立刻搜集相关线索。

适才在一旁默默聆听讨论的官吏，紧张地喃喃道：「但是再怎么火速，从中央到山边往返都要花费一天的时间，若要实地探查偏僻地区村落的状况，至少也需要两天的时间。」

「即便如此，也必须这么做，刻不容缓尽快采取行动。」

各部门将分别派出一名调查员投入巡察，以便即时因应发生的任何状况。

最后，皇太子环视着紫宸殿，凛然地下令。

「这是所有八咫乌的危机，各位必须全力以赴。」

「卑职遵命。」

高官纷纷离席散会后，刚才始终不发一语，也没有任何动静的男人走向皇太子。

「听殿下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了巨猿。」

南大臣，亦是南家家主，以完全无法猜测到任何感情的语气探问。

南大臣在四家家主中年纪最轻，一直拥护着先前让位的皇太子兄长，长束。不过，长束本身是皇太子派，却也无法瞭解南家家主内心的想法，因此南家家主也是皇太子在目前朝廷中最警戒的对象。

「我是听前来通报的部下陈述的，有何问题吗？」

即使皇太子佯作不知，南家家主仍旧不肯罢休。

「听说殿下是从大门直接来此，为何您会比朝廷的任何人先得知这个消息呢？」

「垂冰乡长的次子曾经是我的近侍，我的属下刚好去垂冰找他，得知了异常，直接把猿头送到我手上。」

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皇太子若无其事地说了谎。

「……原来如此啊！」

南家家主仿佛洞悉一切般眯起眼，嘴角露出深意的微笑。

「既然眼前发生了这种危急状况，接下来就交由我们处理。请您多保重！」

「当然，那还用说。」皇太子神情严肃地颔首。

A005-001

田间利的客栈内，雪哉在窗边仰望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天亮了，他一整晚都没阖眼。

垂冰乡的状况极度混乱。栖合发生的悲剧很快被传开了，有些投宿的客人慌忙准备离开。能够马上离开的人固然轻松，但在这里扎根的客栈人员只能不安地交换眼神，除此以外无能为力。

虽然有人想去栖合确认状况，但已经下了禁令『绝对不可前往』。也因为如此，对山村悲剧有许多真真假假的传闻，无论如何，现实终究太残酷了。

有人说是发了疯的八咫乌杀人，也有人说不是巨猿，而是遭到熊的攻击。由于传闻随时都在改变，甚至因为无法亲眼确认，有人怀疑只是谣言，简直岂有此理。

从栖合回来后，皇太子把雪哉和昏睡的少女暂时留在田间利，独自飞往乡长官邸，让雪哉一人说明详细的情况，幸好乡吏正在这里调查仙人盖的事。

原本雪哉很担心有多少人会相信自己说的话，但乡吏证明雪哉是乡长的儿子，向来不会乱说话，因此驿站町的官差也立刻采取措施。

他带回来的猿头，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皇太子在栖合砍下巨猿的脑袋时，雪哉还不明就里，如今很感谢皇太子的行为。

当驿站的人看到巨猿的脑袋，全都大惊失色。自警团note的男子都纷纷拿起武器，女人嘱咐着小孩子不得擅自外出。接到乡长官邸的通知时，已经开始召集领内警戒防备的兵力，很快就会上山进行大规模猎捕。

注：（注4）自警团，意指由民间所组成的团体，出于自卫的需求、或是为了维持地方治安，集结组织的共同体。↑

「少爷，乡长来了！」乡吏在外面叫喊道。

「我这就下去。」雪哉马上站了起来。

他从二楼走到一楼，来到客栈门口，看见南方的天空中，有许多马的黑影——垂冰乡的乡长带着召集的兵力赶来了。

「父亲大人。」雪哉一边叫喊着，一边跑向降落在车场的父亲面前。

「墨丸已经把情况告诉了我，接下来就交给我。」父亲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们可能已经在乡长官邸决定了对策，因此乡长的应对很迅速。乡长和率领自警团的驿站代表简单交谈后，组队出发前往栖合瞭解情况。

驿站除了自警团以外，还有负责处理纠纷的保镖，但由于人数并不足以上山展开大规模猎捕，也无法统一管理，所以那些为了支付保镖的钱而陷入烦恼的商人，打从心底感谢乡长能亲自指挥行动。

虽然客栈的人都议论纷纷地说：这下子没问题了。雪哉还是提心吊胆地等待父亲和其他人归来。很快地，率队前往瞭解情况的乡长回来了，但是当驿站的人看到他们的神情，终于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村庄内并没有巨猿的身影，有士兵看到村内的杀戮惨状，忍不住呕吐出来，实际前往栖合瞭解情况的人，脸色都十分惨白。虽然有人提出，既然已经能够确保村庄安全，就必须确认遗体的状况，但乡长并不同意。

不，即使想要确认，也无法做到。

「由于尸体严重受损，连脸部都无法辨识，核对长相成为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村民几乎全都死了，可能真的难以判别到底死的是谁？」

听说只有掉在泥土地上的女人脑袋保持了原形。

「恐怕很难期待还有人存活。」乡长脸色凝重地告诉驿站的代表。「……事到如今，只能向唯一幸存的那名少女瞭解情况了。」

乡长询问了那名少女目前的情况

「她还没有醒来。」站在房间角落的雪哉回答。

「陷入昏迷了吗？」

「不，只是睡着而已。」

回到驿站后，立刻请了大夫来看诊。大夫说，少女只是睡着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用尽各种方法都无法叫醒她，大夫认为她长时间昏睡的状况的确不正常，研判很可能服用了药性很强的迷药。虽然不可能一睡不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驿站的代表听了他们父子的谈话，语气显得沉重。

「虽然不知道少爷凭什么认为那名少女是八咫乌，但我们怀疑她并不是栖合村庄的幸存者，而是猿猴。」

目前也随时有全副武装的警备守在少女旁边，随时保持警戒。

「那名少女的确可能是变成人形的猿猴，墨丸为何断定她是八咫乌？你知道原因吗？」

听到父亲如此问自己，雪哉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

「以前我在中央当差时就明白，他向来不会说毫无根据的话。我相信他应该有某种确信，只是他并没有具体向我说明。」

也就是说，目前并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接受的理由。

「即使那名少女是猿猴，这件事本身也并非没有意义。」

「既然乡长这么说，请务必收留那名少女。」

听到乡长为难地表达意见，代表立刻逮到机会，希望乡长将少女带回去。

「即便她是八咫乌，从身上的服装判断，她应该并非是栖合人，而是从中央去栖合收购的商人女儿。」

少女穿着金黄色小袖和名为短胴的加长版上衣，这是中央的女子现下流行的和服，在地方上很少看到。

「无论她是猿猴还是八咫乌，留在这里都无益处。」

驿站代表的言下之意，就是不希望少女继续待在这里。

乡长听了，忍不住低吟沉思，雪哉也跟着父亲一起蹙眉思忖。

无论那名少女是猿猴还是八咫乌，一旦醒来，中央就会对她进行调查。调查团特地来到边境附近的这个驿站是相当耗时的，而且万一少女是猿猴，这里人很多，容易造成危险。

乡长官邸有警备兵力，和街道旁的驿站相比，住民人数也不多，万一发生紧急状况，也能马上与他领合作。再考虑到与中央的交通之便，带回乡长官邸的确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乡长可能也做出相同的结论，便接受了驿站代表的意见，并找来乡吏，指示将沉睡的少女移送至乡长官邸。

「雪哉，你带着少女回官邸。」

父亲要求他向众人说明情况后，听从雪马和乡吏的指示。

雪哉顺从地点了点头，自己该传达的事都说明了，也已力所能及，更知道中央会派来援兵和调查文官，自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为避免少女在移动过程中醒来变身成猿猴，派了足够人数的士兵担任护卫和监视。

雪哉就这样，率领着大批人马回家。

当一行人抵达时，事先接获通知的乡长官邸，早已妥善预备好了。

因为尚无法分辨少女是猿猴还是八咫乌，于是在拘留罪人的牢房内铺上了榻榻米，并摆放一条上等名为搔卷note的袖被，做成很不协调的睡床。之所以使用袖被而普通被子，是因为可将袖被的袖子部分绑起来，再让少女躺进去，如此就能暂时牵制她的行动。

注：（注5）搔卷，和服样式有袖子的被子，形状像是将短上衣的下摆延长，可包裹住肩膀，特别是在寒冷地区受人喜爱。↑

武装的八咫乌守在牢房周围，手上拿着随时能变成杀人武器的弓箭。

虽然周围充满了紧绷感，但不知道究竟是罪人，还是可怜被害少女一脸天真无邪地持续沉睡，难以相信她曾经身处在那场炼狱。

和乡吏一起工作的雪马，在确认少女已顺利送入牢房后，才终于来找雪哉。

「雪哉，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雪马要他回主宅一趟，雪哉也欣然同意先行离开。

回到家，母亲已为他准备了洗脚的热水桶和毛巾，看到母亲做好万全准备等待自己，感到全身都放松了。

「雪哉，你回来了，这一趟受了不少苦吧！」

「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听到母亲叫他先去休息，雪哉才发现自己累坏了。大人可能吩咐了么弟「不要连番发问」，所以他仅帮忙送泡饭过来。

「赶快吃吧！饿着肚子没办法打仗。」

看到母亲和么弟的关切照拂，他既觉得自己很没用，又有点想哭。雪哉洗了脚，狼吞虎咽将泡饭嗑完，便爬上床倒头就睡。没想到这一阖上眼整个人便睡死了，连梦都没有做。

不久之后，外头吵吵嚷嚷，还有人回来的走动声，雪哉很自然地醒了过来。睡了一觉，他觉得身体舒服多了，决定起床走去外面。

当雪哉来到了车场，便看见前往栖合的乡吏身影，而雪马和留在乡长官邸的乡吏正围着他，显然他是回来报告情况。

「目前上山猎捕几乎没有成果，只找到从栖合逃走的鸡。猿猴的尸体已搬去了驿站，若要带回这里，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人力。」

「中央派来的文官，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对猿猴的事也一无所知，目前只有羽之林发挥了作用，文官完全帮不上忙。」

因为少女还在沉睡，无法向她瞭解来龙去脉，于是中央的文官认为暂时只能将她留在乡长官邸，而先赶去了现场。

「但是，和他们一起回到栖合后，发现了新的状况。」

原本以为那些受害者都是无差别遭到袭击，但后来发现在现场被吃掉的都是女人和孩子，成年男子则被剁成小块，放进了大酒瓮。

「尸体被剁成小块？」雪马瞠目错愕地大叫，这件事听起来太可怕了。

「……应该是猿猴为了保存所做的处理，酒瓮内还放了大量的盐。」乡吏语气沉痛。

「放了盐？」

「所以……」

原来是为了烹煮。雪哉想到这里，感到全身发寒。

「原来在它们眼中，我们只是粮食……」乡吏中有人发出了带着恨意的叹息声。

野兽不会烹饪，那些猿猴绝对不是基于本能袭击八咫乌的野兽。它们有知性，也有明确的意志，当然就是「敌人」。

在此之前，大家都只是带着莫名的恐惧，此时此刻，终于对猿猴产生了憎恶之意。

绝对不能原谅。车场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再次下定决心，相互交换了然一切的眼神。

「雪马，要麻烦你过来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

在场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牢房的方向跑了过来。

「那名少女醒了。」

「什么！」

雪马急忙跑向牢房所在的建筑物，雪哉和几名年长的乡吏也紧跟在后。

少女在雪哉和其他人的注视下扭动着身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发黑的木板天花板数秒后，发出了呻吟声。

「这是怎么回事？头好痛。」

虽然她的声音沙哑，但是说出口的正是〈御内词〉。

一旁戒备着少女的人暂时安心地松了一口气。雪哉看向兄长，兄长心领神会地露出严肃的表情，确认乡吏都默默点头后，对着牢房开了口。

「早安，你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雪马的语气沉静平稳。

「这里是哪里？」貌似睡迷糊的少女，表情一片茫然。

「这里是垂冰乡的乡长官邸。」

「喔，这样啊！」少女轻声嘟囔，准备再度阖双眼，蓦然皱起了眉头，重复低喃道：「……乡长官邸？」

她惊吓地瞪圆了眼，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雪马。

她有一双明亮的水眸，眼尾微微上扬，称得上是个漂亮女孩。像桃花花瓣般翘起的小嘴，与杏仁般清亮的猫眼，让她看起来有些娇气。

少女猝然想要起身，但袖被外被绑上了带子，再加上她昏睡了很久，很快便又躺了下去，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这是在干嘛？」少女躺着局促地左顾右盼，似乎终于瞭解自己身处的状况。「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没事的，请放心。只要你没有奇怪的举动，我们也不会有任何行动。」

少女愈听双眼瞪得愈大，尖声反问：「你说没事？开什么玩笑！把我绑起来怎么会没事？请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们！」

乡吏原本想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没想到造成反效果，反而她产生了警戒。

雪马察觉到这样无法对话，于是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垂冰乡乡长的长子，名叫雪马，目前代表乡长和你说话。」

「代表乡长？」

「是的，没错。」

少女骤然停止了尖叫，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我是他的弟弟雪哉，非代表父亲，是陪同兄长前来。」雪哉也上前一作揖。

少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对兄弟。

「你们是贵族吗？」

「姑且算是吧！可否请教姑娘的芳名？」

「我叫、我的名字叫小梅。请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少女焦急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后，不解地蹙起秀眉。「这里是乡长官邸，所以是官府吗？虽然不知道我父亲闯了什么祸，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雪马眼见少女情绪稍微恢复了平静，便直接切了正题。

「小梅，在向你说明之前，我们希望先瞭解你的状况。只要如实回答，我们判断你没有敌意，就会马上为你松绑，让你离开这里。」

「敌意？」小梅冷笑一声。

「你之前所在的村庄出了事，是我将你带来这里，请不必担心。」雪哉凛凛地补充道。

「……什么意思？出了什么事？」

「待你先说明完自己的情况之后，立刻就告诉你。」雪马坚持不让步。

小梅虽然十分惶惑，但还是慢吞吞地开口。

「虽然你刚才说我在的村庄出了事，但我并不是栖合人。」

「喔，果然是这样。你以前在中央吗？」

虽然她的用字遣词轻佻，却没有口音。

「是的，是去那里买香鱼干。」小梅听了雪哉的问题，坦诚地点了点螓首。

「你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是和我父亲一起。」小梅说到这里，视线飘忽了起来。「我父亲呢？」

乡吏都默默移开视线，小梅见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然后呢？你们去那个村庄买香鱼，然后做了什么？」雪马催促道。

「……没做什么啊！就是很正常的生意，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用板车送酒过去，交换香鱼干。因为生意很顺利，所以晚上就举行了宴会。我也吃了饭、喝了酒……之后就不记得了。我有点醉意，于是就借房间躺下，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小梅咬着嘴唇说完，再度问道：「我父亲在哪里呢？」

「你父亲目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你在说什么？」小梅惊愕地失声尖叫。

「小梅，不瞒你说，栖合的人全都死了。」雪哉决定告诉她真相。

「什么？」小梅惊骇地整个人呆住。

雪马小心谨慎地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发现，栖合有许多八咫乌遭到屠杀，是差不多八尺高的巨猿所干的。目前已杀死了两只，但可能还有其他巨猿。你因为躲在大箱子里，所以幸运躲过一劫。」

「……什么巨猿？你在开玩笑吗？」小梅疑惑地颤抖着嘴唇，硬扯出一抹笑容。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你们根本是拿我当乐子，是什么意思？不要闹了！」小梅不悦地收回脸上的笑，怒视雪马。「游戏结束了。废话少说，让我和父亲见面。你们该不会想用胡言乱语诱拐我？」

她就像是竖起全身毛的警戒小猫，正因为自己没有意识到，才更让人觉得心痛。

「……真的很抱歉，但我们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雪马说完这句话，和小梅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小梅起初瞪视着雪马，但随着她理解了雪马平静语气中传达的事实，渐渐变得面无血色。

「你是说……那些人都死了……」

「很遗憾。」

「父亲也死了？」小梅的脸色更显苍白。

雪哉平静地接着补充道：「目前还没有确认谁不幸丧了命，也许幸运逃到了山上也说不定，所以刚才对你说的是，目前下落不明。」

小梅急促呼吸，似乎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毅然的表情。

「我无法相信，你们不是没有找到我父亲吗？」小梅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雪马神情沉郁地开口说：「目前并没有发现他的遗体，但希望很渺茫，全村只留下你一个活口。」

「只、只有我？」小梅露出怔忡不安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你平安无事？」雪马发自内心感到不解。

「这种问题，我怎么会知道啊！」小梅终于忍无可忍，尖声吼叫完，放声大哭。

雪马顿时慌了手脚，雪哉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哥哥，不禁带着深意地观察着小梅。

看她的反应并不像在说谎，而且从她会说〈御内词〉这一点来看，或许真的只是幸运幸存下来……

走出牢房后，雪哉、雪马和几名乡吏聚在一起讨论。

「会不会是她父亲将她藏在箱子里？」

「她因为睡着了，所以没有发现那个村庄遭到袭击，猿猴也没发现她吗？」

除了先去睡觉的小梅，大人正在参加宴会，小孩子则在家中睡觉。

巨猿开始袭击的地方，离她所处的房子最远。会不会是她父亲或是某个村民察觉到异样，把小梅藏进了箱子？

「这应该是最可能的状况。」乡吏说完，摸着下巴。

「等一下，驿站的大夫说，她可能服用了迷药，你们怎么看？」雪哉举手提出疑点。

「如果相信她刚才说的话，可能是宴会的饭菜里掺了迷药。」

伪装成八咫乌的猿猴可能用某种方法，把迷药混入饭菜中，让可能会抵抗的大人先失去反抗能力，接着开始捕食。

「如果是这样，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躲在箱子里。有人幸运地没有昏睡，想叫醒小梅，却因为药效的关系叫不醒，只好将她藏在旁边的箱子里。」

有行动力的人因为试图逃走，反而被猿猴发现，结果就不幸丧命。但因为小梅乖乖睡在箱子里，所以猿猴可能没有发现。

雪哉听了哥哥的推论，忍不住蹙起眉宇。

「虽然这样就可以解释目前的情况……」

「不是可不可以说明的问题，而是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那个女孩真可怜，她的父亲应该是没指望了。」

雪哉看着一脸悲恸的哥哥和乡吏，内心隐约产生了疑问。据他的观察，虽然小梅应该没有说谎或是假装什么，却还是让他很在意……

雪哉和哥哥、乡吏不同，曾经有在宫中当差的经验。在朝廷内打滚了一年，深刻了解到八咫乌在陷入困境时，会做出多么夸张的事。尤其在皇太子选妃的那段时期，他充分了解到女人的阴险狡诈。

女人美丽的眼泪，也成为他的罩门。假设小梅瞭解某些情况，一旦她真心想要隐瞒，雪哉完全没有自信能够识破她的谎言。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雪哉很希望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他暗自决定，目前先听从乡长的决定，却也提醒自己不能松懈。

A005-001

唯一幸存的少女终于醒来的消息，已传去驿站，乡长和中央文官立刻启程赶来这里。

果然不出雪哉所料，乡长和中央官吏见过了小梅之后，得出的结论与雪马、乡吏相同。

小梅说得一口流利的御内词，也能听从命令变身成鸟形，确实是八咫乌无误，因此在她醒来后半天的时间，就将她放出了牢房。只是因为栖合的现场尚有许多不解之谜，所以暂时将她留在乡长官邸，以便发现任何状况，可以随时向她确认。

小梅起初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留下了坏印象，小梅对所有男人表现出戒慎的态度。除了雪哉以外，乡长官邸内的男人都很贴心地不主动靠近她。

小梅整天躲在自己房间，乡长夫人却十分热情地招呼她。小梅似乎对女人较无疑虑，渐渐地会主动向亲自送饭送菜、热心照顾她的梓，敞开了心房。

雪哉暗中观察着她，因为担心引起她的警戒，所以从来不主动搭话，每次都默默跟在母亲身后，协助收送膳食，但可以感受到小梅的变化——慢慢的她有时会去厨房，到了第三天，她便主动提出要在官邸帮忙。

「目前还不了解栖合那里的情况吗？」

傍晚时，雪哉若无其事地说要帮忙家务，便坐在小梅附近剥豌豆荚，同时监视着她，没想到她主动开了口。

「好像是耶！」雪哉天真地眨了眨眼。

每次报告时，雪哉都会尽量在场，不过目前并没有任何斩获。小梅多次要求确认死者，但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一具能确认脸部的尸体。

「……我要留在这里到什么时候呢？」小梅一筹莫展地嘀咕着。

雪哉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此刻穿着向乡吏的女儿借来的淡蓝色小袖，腰上系着染了花纹的腰布。第一次见到她时睡得很凌乱的头发，现下被梳理得很整齐，栗色的头发很有光泽。由于气色变好了许多，再加上一身整洁的衣物，就像是在好人家做事的侍女。

「你对留在这里感到不满吗？」

「怎么可能不满？大家都很亲切，如果可以，我想一直住在这里，但是……」

雪哉发现小梅欲言又止，便停下了手，把手上的豌豆荚放回篮子里。

「如果你有话要说，但说无妨，无论是有什么不满，或是有什么要求都没关系。」

小梅听了他的话，露出更加为难的表情。

「我还想对你说这句话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小梅意想不到的回答，让雪哉窒了窒，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腔。

「什么意思？」雪哉无法理解为何小梅会有这样的想法。

小梅就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把头转向一旁。

「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你哥哥和弟弟遇到我都会亲切地打招呼，不会像你一样从早到晚都跟着。我以为你有什么话要说，一直在等你开口啊，但你完全都没有动作。」

小梅说她很在意这件事，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听她这么一说，雪哉发现自己虽然经常在她周围出没，却很少主动接触。他在内心反省自己有点过头了。

「如果导致你误会，我很抱歉。因为很少和妙龄少女接触，所以不知该如何相处。」雪哉满脸歉意地向眼前娇小的少女说完，露出了愧疚的笑容。「我很怕有失礼之举，因为你刚遭遇重大的事件……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喔，原来是这样。」原本斜眼看着雪哉的小梅，竟然羞红了脸，然后她迟疑了一下，转身面对雪哉，抬眼偷觑着他。「所以，你并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是吧？」

「对，当然没有。」雪哉满面笑容地回答。

「那就太好了。」小梅也露出笑容，明显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一直留在这里也没问题。」

雪哉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差一点冷然地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幸好克制住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努力维持表情温和，歪着头问道。

「你的母亲对我说，如果父亲继续下落不明，可以雇用我在乡长官邸做事啊！」

「母亲大人？」

雪哉的母亲对她说：乡长官邸的使命，就是要给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家。这确实很像是善良母亲会说的话。

「我真的很感激，但也很担心如果你对我有意见该怎么办，现在终于能安心了。以后就请多指教了。」

小梅的口气格外的开朗，雪哉觉得她不时瞥来对自己察颜观色的眼神中，带着狡黠。

总觉得刚才的谈话好像被她诱导，朝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对了，我听厨房的婶婶们说，你以前曾经在宫中做事。这是真的吗？」

「嗯，是啊！」

「好厉害喔！你能说说宫中的事给我听吗？我虽然在中央出生、长大，却从来没有进过宫廷。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态度和前一刻判若两人。刚才的内敛羞涩去了哪里？她兴奋的样子简直有点异常。

小梅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对宫中的向往，雪哉内心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寒颤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担心你的父亲吗？」雪哉原本并不想说，但没想到脱口而出。

小梅一听，起初瞪圆了眼眸，在瞭解这句话的暗示后，收回了脸上愉悦的表情。

「担心啊……当然担心啊！」她尴尬地回应，接着开始为自己辩解。「但是我真的一直很向往宫廷……只要能够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工作，即使只是很短的时间，我也感到很高兴，甚至该为这件事感谢下落不明的父亲。」

这是父亲生死不明的女儿会说的话吗？虽然小梅可能尚未察觉，但她不小心吐露的真心话，足以引起雪哉的警戒。他内心对满不在乎的小梅产生了嫌恶，觉得果然不能信任她。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不该说这种话吧？」雪哉冷硬的口气隐约带着轻蔑。

小梅终于发觉自己的失言，她露出僵硬的表情，随即狠狠地瞪着他。

「……你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有多混帐，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不过这也不奇怪，你有这么出色的父母，一看就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人，根本不可能瞭解我的心情。」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雪哉。

「……你会这么想，不就代表你也有问题吗？」

「什么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对家人没有任何不满，但我尽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既然你说你父亲有问题，不是代表你也有问题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雪哉知道不该这样，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

「我是说，你这种人把自己的不得志怪罪于自己的父亲，没资格看不起我。」

小梅露出好像在看到恶心昆虫般的眼神望着雪哉。

「你明明是在宠爱中长大，却说得好像自己一直付出了努力，没吃过苦的少爷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人。」

「你不要自以为瞭解状况！」

「你又瞭解我什么了？你根本从来没有吃过苦。」小梅扯开了喉咙尖声叫喊。

雪哉忍无可忍，粗暴地冲了出去。

「我最讨厌你了！」小梅对着雪哉背后大叫，生气地踢着脚边的篮子。「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难以想像他竟然是夫人的儿子。」

「你这么认为吗？」

小梅听到背后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夫人。」回头一看，发现梓一脸为难的表情看着她。

夫人听到了多少？任何母亲听到有人说自己儿子的坏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小梅想到夫人可能会因此讨厌自己，前一刻的愤怒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在梓身后的下人惊慌失措地逃走了，适才他们看到小梅和雪哉在争吵，急忙去将梓叫了过来。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梅语无伦次地试图辩解。

「很遗憾，你说对了，雪哉和我的确没有血缘关系。」梓并没有责备她。

小梅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窒愕地噤口不语。

「我是续弦，三兄弟中，只有雪哉是前妻的儿子。即使这样，他仍然是我的儿子。」梓对无言以对的少女，语气坚定地说道。「一旦成为家人，血缘关系根本不重要。只是我很晚才发现这件事，做出了伤害那孩子的事。」

「伤害他的事……？」小梅无力地低喃。

「说起来很丢脸，之前一度打算把雪哉送去北家当养子。」梓黯然垂眸。

「北家？」

「是的。雪哉的母亲，是北家的公主，在生下雪哉后就去世了。」

一方面因为和长子雪马彼此在意对方，旁人当时也说了很多闲话。

由于雪哉亲生母亲家世的关系，一度为雪马和雪哉到底该由谁当继承人这件事而争执不休。那些住在中央、提出一些不负责任主张的亲戚，和想要讨好北家的地方贵族，七嘴八舌表地达意见，梓也不堪其扰。

「我永远不会忘记，」梓露出阴郁的眼神，看着雪哉离去的方向。「那是他刚满两岁的时候，北家派人来打算带走那孩子。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想法太肤浅了。但那时候的我觉得，与其让大家闲言闲语，对雪哉来说，也许回北家生活比较好……」

梓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家派来的人，将睡在她旁边的雪哉抱了起来。

没想到平时向来乖巧的雪哉，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母亲大人，救命。

「听到他这么一叫，我就像被甩了一巴掌似的回过神，急忙将雪哉抢了回来。」从梓低声呢喃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她的悔恨。「雪哉当时受到很大的惊吓，虽然那时他还很小，但直到长大之后，仍然一直记得这件事。」

那件事之后，雪哉就变得很爱哭，带他也相对更辛苦。每次只要他想起差一点被带走的事，就会做恶梦，频频跟梓确认：「母亲大人，我是您的儿子，对不对？」「您不会把我送去其他地方对不对？」

当他慢慢长大后，便不再问这些问题，反而开始全力陪衬哥哥。每次和哥哥一起读书就故意装笨，只要兄弟比武，他也会主动服输。无论父亲和亲戚多么轻视他，他从来不曾为自己辩解。他为兄长的奉献，几乎到了卑微的程度。

梓直到最近才知道，只要有人说雪马或是梓的坏话，他一定私下彻底报复。

「因为我和雪哉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也许对他来说，能够成为依靠的选项中，并没有建立在血缘关系上的『家人』吧！」

或许对雪哉而言，家人是「家庭」，也是「故乡」，亦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以及「可以回去的地方」。而这些都必须靠努力才能够得到，雪哉为了保卫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一直都很拼命。

「因此，他刚才听到你说的话，才会忍不住火冒三丈了。」

小梅回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终于瞭解了雪哉突然暴怒的理由。

「夫人……」小梅才刚开口，梓就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真的很抱歉，伤害了你，但希望你能够原谅他。」

小梅大吃一惊，慌忙请梓抬起头。

「请不要这样！我完全不了解这些状况，刚才说了很过分的话。」

「是啊！正如你不了解他的状况，他也不了解你经历的辛苦。」

小梅窒住，诧异地睁圆眼珠子。梓的眼角挤出了鱼尾纹，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会去和雪哉谈一谈，相信你应该有很多想法，但他绝对不是坏孩子。晚一点他去向你道歉时，希望你们能够和好。」

「不，夫人，」小梅毅然地抬起头。「我自己去找他。」

梓被她坚定的语气吓了一跳，而后听了她说的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梅来到门外，天空已被染成一片柑橘色。忍冬的藤蔓缠绕在作为树篱的茶树上，白色的花朵散发出沁入肺腑的甜蜜香气。

不需要四处寻找，雪哉就坐在厨房后院的路缘石上发呆。

雪哉和小梅以前见过的同世代男生感觉不太一样，不知道该说是镇定自若，还是达观知命，有时候他会露出与自己年纪不符的成熟的表情。

不知道是因为血脉的关系，还是复杂的成长背景使然，他和同样是贵族的雪马、雪雉不同，在彬彬有礼的举手投足之间，带有像中央宫乌的气质。

虽然他的侧脸看起来不像在生气，但即使察觉到小梅的到来，他并没有理会。

「……刚才，很抱歉。」小梅战战兢兢地开口。

雪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小梅认为雪哉没有表达任何意见是对自己有利，于是继续开口说下去。

「我听你的母亲说了，原来宫乌也有宫乌的辛苦。」

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但梓依旧十分在意，雪哉幼年时差一点被带走的事。当小梅这么告诉雪哉时，雪哉的眼眸动了一下。

「我没有忘记，至今仍然记得一清二楚，而且有时候还会梦到。」

雪哉嘴角淡淡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

「虽然这种事也许不该自己说，但我从懂事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过得紧张。有时候会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可以在这里？是否可以叫她母亲大人？」

雪哉叹着气，揉着太阳穴。

「若能够容我辩解，我实在太累了，所以当你说我从来没吃过苦，就忍不住反应过度。不过，这无法成为乱发脾气的理由，我正在反省，自己太幼稚了，很抱歉！」

雪哉坦诚道歉，小梅轻摇螓首。

如果梓的话属实，雪哉认为是自己守护，或者说创造了目前和家人相处的方式，他为此感到骄傲，才会那么生气。小梅这么一想，内心的气自然就消了。

「如果我和你境遇相同，应该也会说出相同的话，所以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故事。」

小梅严肃地凝视着雪哉的眼睛。

「我没有母亲，父亲是唯一的家人，但父亲是个不好好工作的废物。就像你一直以来，都努力保护家人，我也一直为养家努力工作。」

想到只要父亲活着，自己就必须不辞辛劳地赚钱养家，简直快要发疯了。

「我无法依靠任何人，身心都很疲惫。父亲从来不工作赚钱，只会到处借钱，我一直认为即使憎恨这样的父亲，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指责我。」

「我的辛苦根本无法和你承受的苦相提并论。」雪哉深有感慨地表示同情。

小梅原以为他是在嘲讽，却发现他的脸因自责而扭曲。小梅猜想，他应该是为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羞愧。

「虽然你和乡长夫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有这么出色的母亲，身边又有那么多人，可以让你充满自信地说，他们是你的家人。我很羡慕你，如果有那样的母亲，不知道该有多好。这个世界上，有些父母不在，反而对孩子更好，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雪哉低头思忖着小梅的话半晌，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与适才截然不同的真挚神情。

「小梅，果然是我错了，方才真的抱歉。」

「没关系，我也要说抱歉啦！不打不相识，希望你愿意成为我的好友。」

「我也希望。」雪哉回以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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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动员了兵力上山猎捕，也完全没有任何斩获。在目前的状况下，小梅只是被害人，是乡长必须保护的对象。梓在适当的时机提议后，乡长二话不说便答应。

小梅留在乡长官邸这件事，顺利通过了。

「中央也已确认你是八咫乌，即使留在乡长官邸，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谢谢！请多指教。」小梅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向乡长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可以回中央一趟，拿自己的随身衣物吗？」

乡长刚好打算前往中央去向朝廷报告，顺势就点头答应。

「父亲大人去朝廷期间，我会陪同小梅。」雪哉见状，立刻开口提议。

这样就不会造成父亲和乡吏的困扰，而且他对中央很熟悉，既省时又省事。

「而且，墨丸大人的马还在这里，我顺道送去招阳宫。」

〈招阳宫〉是皇太子殿下的宫殿。皇太子回朝廷时，向乡长官邸另外借马飞回中央，因此皇太子骑来的马至今仍留在这里，雪哉一直想赶快送回去。

「我的确也不放心小梅独自行动。」

父亲原本有点迟疑，听了雪哉的话后，接受了他的意见。

翌日，乡长带着中央官吏、乡吏，还有雪哉和小梅一起启程前往中央。

从垂冰的乡长官邸骑马到朝廷，距离并不会太长。一行人分别骑着马，顺利飞向中央。

不过，以前可以轻松通过进入中央的关隘，如今充满紧绷的气氛，挤满了人。这也是情有可原，因为想要离开北领的八咫乌，将关隘挤得水泄不通，身份查验比之前更加严格，所以迟迟无法前进。

幸好是由乡长和中央官吏带队，雪哉等一行人很迅速地通关，但其他旅人带怨的视线，令人感到有些可怕。许多旅人看起来都相当疲倦，关隘的看守也一脸憔悴地说：「今天已经比昨天好很多了。」北领发生的悲剧已传回了中央，武装士兵不时逮住强行插队者，带进旁边搭建的帐篷内。

离开关隘后，雪哉和小梅向乡长率领的一行人道别，他们打算先去小梅家拿妥东西后，再将马送去皇太子居住的招阳宫。

皇太子的马脾气很暴躁，以前皇太子不在场，绝对不会让雪哉骑，现下似乎察觉了事态异常，顺从地载着雪哉和小梅，从关隘起飞出发。

「雪哉，我太惊讶了，没想到你能出入皇太子殿下的宫殿。」小梅语带佩服地说。

也许是在中央长大的关系，小梅正确理解了「把马送去招阳宫」所代表的意义。

「是啊！以前在宫中当差时，曾经短期侍奉过皇太子殿下。」雪哉含糊地咕哝道。

「即使只有短期，能够侍奉皇太子殿下也太了不起了。像我这种身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呢！」小梅钦羡地叹息。「你哥哥说，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留在中央。为什么你要放弃这么幸运的机会呢？」

雪哉听了，有口难言地苦笑。

「……如果这称为幸运，显然是因为朝廷中并没有对我而言的幸福吧！」

朝廷位于中央山内，中央山位于山内的中心。

这座山的北侧至东侧有一个巨大的湖泊，简称为「湖」。湖的周围是市集，来自山内的物品都在此交易。出了北领的关隘后，就可瞧见那座湖，而小梅的家就位在湖的对岸。与进入朝廷的〈中央门〉刚好位在山两侧的相反位置，雪哉之前很少来这里。

雪哉把马寄放在湖边的客栈后，跟在迈步走向家里的小梅身后。

「这里平时更热闹。」小梅走在铺着小石的路上，瞟了一眼路旁的客栈。「虽然有很多人投宿，却完全听不到谈笑的声音……」

「这也是情有可原。」

这一带是来自北领的八咫乌最常投宿的地方，也许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栖合事件的详细情况，中央的八咫乌也都纷纷露出不安的神色。有些地方贴出了朝廷发布了详细的布告，所以传达的消息也比较正确。只是也许尚未产生危机感，所以还无法感受到像垂冰那般弩张剑拔的气氛。

或许是因为熟悉的地方气氛诡谲，小梅神情有点紧张。穿越几条小巷后，走上并未整备完善的阶梯时，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小梅？」雪哉也跟着加快脚步疑惑地唤了一声。

一脸紧张的小梅惊觉自己走太快，放慢了脚步。

「抱歉，我走太快了。我总觉得父亲已经在家了，如果他还活着，绝对会先回家。」小梅无力地笑了笑。「我们曾经说好，在外走失时就先回家里。」

雪哉什么话都没说，仅轻轻拍了拍小梅的肩膀。

「走吧！」

「好的。」

雪哉和小梅一起走在街上，很快来到一片只有零星住居的地区，这里有许多树木，只有几栋直接建在山坡上的房子。

「那里就是我家。」

顺着小梅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栋感觉历史悠久的老旧大房子。小梅说，因为家中有一口水井，所以看起来很大，但实际居住的空间并不宽敞。

雪哉一边听着小梅的说明，一边打量着那栋房子，蓦然发现围墙内有人影在移动。小梅可能也同时发现了，倒吸了一口气，像脱兔般地冲了过去。明知不太可能，雪哉还是尾随在后，一起跑到人影的面前。

那里有三个男人，三个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羽衣，绑着白色头巾，目露凶光，一看就非善类。雪哉初步认为不可能是小梅的父亲。

果然不出所料，小梅看到他们大吃一惊，颦眉走上前。

「你们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你是治平的女儿吗？」

「是又怎么样？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

三个人面对小梅咄咄逼人的态度，完全不为所动，其中最年长的男人向小梅伸出手。

「我们是受你父亲之托来到这里！你跟我们来！」

「受我父亲之托？」

「对，没错。」

原本以为听到父亲的名字小梅会很激动，没想到她格外冷静，仅怔忡了片刻。

「……你们真的认识我父亲吗？」她平静地开口询问。

「是啊！他托我们来接你。」

「为什么我父亲不自己回来？」

「因为有一点状况，之后会慢慢向你说明。」

「有什么样的状况？请你现在就说清楚，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

小梅说话的同时，缓缓地向后退，自然地变成雪哉挡在小梅面前，面对那三个男人。

「请等一下，请问你们是谁？」

「哪里冒出来的小鬼？不相干的人闪开。」那几个男人气势汹汹地大喝道。

「我有义务保护她，不能将她交给身份不明的人。」雪哉尽可能有礼貌地回应。

「有义务保护她？」年长男人说完，深深皱起眉头。

三个人默默交换眼神，仍旧没有报上姓名。

「我父亲向我下达此命令，他是朝廷赐予官位的宫乌。」

虽然他很排斥利用父亲的身份狐假虎威，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

眼前这三个人显然不是宫乌的手下，最有可能是商人的保镖，搞不好是谷间的无赖。无论是哪一种人，只要表明贵族身份，他们应该就会乖乖退缩。

没想到他们听了雪哉的话，非但没有退缩，神情倏沉。

「你说是宫乌？到底是哪里的谁？」男人猝然粗声问道。

「既然你没有报上姓名，我也没有义务回答。」雪哉不禁暗自吃惊。

「只要你乖乖说出来，我们就放过你。你们背后是谁？」

「恕我无可奉告。」

「死小鬼，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不说，我们会让你乖乖吐实。你也一起来吧！」

对方将手伸了过来想要抓住雪哉，他敏捷地拍开那只手，转身用力踹向想要抓住小梅的男人手臂，然后拉着早被吓呆的小梅，全力遁逃。

「王八蛋！」

「别跑！」

雪哉根本无暇理会那几个男人的咒骂，虽然察觉到他们追了上来，但只要跑到大街上，危机就可以暂时解除。

没想到这时前方也出现了和那三个人相同打扮的八咫乌，雪哉惊觉不妙，旋即改变方向，慌忙逃往岔路，那里竟然也出现了他们的同伙。

糟糕，被包围了。他试图让小梅躲到背后，但追上来那三个男人的其中一人，蛮横地抓住了小梅的后颈。

「干什么？快放开我！」在小梅惊骇欲绝的尖叫声中，那些男人接连逼近。

雪哉身穿羽衣，他摆出防卫的姿势。小梅穿着短胴，无法立刻变身。雪哉思考着是否该变成鸟形去求救。

「你们简直胆大包天，雪哉是皇太子殿下的人！」

原本准备扑向雪哉的那几个男人听到这句话，讶异地停下动作，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对皇太子殿下的皇威感到害怕，而是听到了出乎他们意料的名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皇太子？是日嗣之子吗？」年长男人向小梅确认。

惨了！雪哉内心敲响了警钟。

小梅豁出去了，拼了命的挣扎，她的嘴果然停不下来。

「对啊，雪哉是侍候日嗣之子·皇太子殿下的宫乌！绝对无法原谅你们当街逞凶。赶快放开我！」

年长男子沉思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诡异光芒。

「……放开她。」抓着小梅的男人听到明确的命令，立刻松了手。

小梅虽然脱困了，但可能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放了她，一脸愣怔地站在原地。

「小鬼，你真的是皇太子手下的人吗？」

「那你又是谁？」雪哉露出警戒的眼神瞪着发问男子。

雪哉表现出若对方不先说，自己也无意回答的态度，男人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笑。

「你还真固执。我们是地下街的人，奉『鵄』的命令行动。」

「鵄……」

雪哉以前在中央侍奉皇太子时，曾经奉皇太子的命令在〈谷间〉打杂，因此知道〈地下街〉是统辖谷间各派系头目住的地方，也多次听过「鵄」这个名字。

「堂堂地下街的头领，找她有什么事？」

鵄在目前统辖〈谷间〉的所有头目中，实力最雄厚，他可说是众头目的头领，也是稀少在一般社会上露脸的八咫乌。

对方厉声追问：「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报上了名，你赶快回答我们的问题，到底是不是皇太子的手下？」

「……我的确曾经侍奉过皇太子，这是事实。」雪哉咬着嘴支吾其词。

「原来如此，只要听你这句话就够了。」男人对包围雪哉和小梅的人挥了挥手。「事已至此，已非我们能解决，那就先撤了。」

其他男人听到这句话，很干脆地转身准备离开。

男人用嘹亮的声音对着茫然的雪哉撂下最后一句话。

「鵄近期会和皇太子联络，希望皇太子在此之前想好破坏协议的借口。」

当最后离开的男人也不见踪影后，小梅就像绷紧的线突然断掉般当场蹲了下来。

「小梅，你知道谷间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吗？协议又是什么？」雪哉急切地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啦！」小梅情绪激动地大叫着。「他们说的目的，根本是信口雌黄，一定是来绑架我的。」

「绑架你？」

「是啊，最近中央经常发生这种事，妙龄的女子突然失踪。他们一定是听说我父亲下落不明，所以想把我卖去谷间。」小梅毫不掩饰内心的嫌恶，忍不住潸然泪下。「真是受够了，为什么这种倒楣事老是找上我？」

雪哉发现这样无法解决问题，便扯着她的手臂，硬是把她拉了起来。

「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里？」小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雪哉稳住情绪，冷静地说：「按照原本的预定去招阳宫。既然你刚才提到皇太子殿下的名讳，就必须去通知一下。」

「我也可以去吗？」小梅突然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雪哉老实地回答。「因为我无法判断，反正我们先去附近，之后再听从对方的指示。」

说句心里话，包括刚才发生的事在内，雪哉更加无法信任小梅了。小梅似乎认为之前的争执让他们不打不相识，但其实更加深雪哉对她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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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不愿意让可疑人物靠近皇太子，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

雪哉回到刚才寄马的客栈，带着小梅直奔山内众的勤务处。

〈山内众〉是山内最精锐的部队，负责护卫宗家的大任。前往招阳宫之前，首先必须来此通报。

雪哉请山内众代为通报后，得到了一如预期的回应——小梅暂时留在勤务处内，雪哉独自前往招阳宫。雪哉请托认识的山内众，千万不要让小梅离开视线，然后在山内众的引导下，飞往皇太子的居所。

宫乌的住家都沿山壁而建，然而宗家居住的宫廷和成为政治中心的朝廷，则是挖空岩壁而建，位在山的内部。朝廷所在的那座山上，有一座像突出瘤般的岩山，招阳宫就是建在这座小岩山上的宫殿。

雪哉走上连结朝廷和招阳宫之间的石桥，从山腰涌出的瀑布溅出的水，喷泼在他身上，飞车在巨大的门扉周围来来往往。

不久之前，这还是他每天所见的景象。当初离开时，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没想到短短两个月，竟让他心生怀念之情，同时也涌现出「又回来了」这种难以名状的挫败感。

「雪哉！」

听到叫唤声回头一看，一名年轻男子迈着轻快的步伐从桥上走过来。

虽然以武人来说，他的身材略微矮小，但雪哉知道他身轻如燕，可以迅速飞跳踹倒敌人。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平时笑起来像少年般的脸，此刻下颚紧绷，露出肃然的表情。他肩上威风地挂着银色刺绣的悬带，这是担任日嗣之子护卫的证明。

他就是招阳宫唯一的护卫，也是皇太子儿时玩伴，山内众的澄尾。

「澄尾。」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先去向殿下报告吧！」

他们将马交给了带路的山内众，来不及好好打招呼就进了门。

皇太子目前只使用建在正殿和渡廊之间的离殿。来到门前时，澄尾通报了一声。

「殿下，我带雪哉来了。」

「进来。」

澄尾听到回应后打开了门，雪哉看到一个坐在书桌前的背影。

前方的窗户敞开着，窗外照进来的柔和光线中，浮现了黑色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单衣外披了一件淡紫色薄衣，一头黑发随意绑在后颈，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你终于来了。」对男人来说略微高亢的声音，毅然响亮。

雪哉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下一瞬间，霎时目瞪口呆。不过，转过头的「皇太子殿下」完全不理会他的震惊，动作自然地举起一只手。

「雪哉，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此人说话时，嘴角露出了在皇太子本尊脸上，不可能瞧见的嘲讽笑容。富有韧性和光泽的黑发，清秀的五官，气宇轩昂，让人感觉有点严厉的美貌中，露出了调皮的笑容。暗黑色秋波和红唇虽比本尊略微性感，但即使是曾经多次见面的人，远观时必定会受骗上当。

「滨木绵皇太子妃？」

雪哉错愕地叫着不久之前成为皇太子正宫的名讳，对方蓦然放声大笑。

滨木绵继续调侃着他。「你在胡说什么啊！在你面前的可是你的前主人，皇太子殿下。这么久不见，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好久不见……但您在这里没关系吗？」

雪哉一脸茫然，满头雾水，小心翼翼地在滨木绵面前坐了下来。

照理说，皇太子妃滨木绵应该在自身掌管的樱花宫殿内，雪哉觉得她出现在这里，绝对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只有现在能够这样乱来啊！」滨木绵挑起单侧眉毛揶揄道。

这不是重点！可能察觉到雪哉内心无声的责难，刚才一脸复杂、始终没有说话的澄尾，略带疲惫地开口。

「你放心，至少并未去公开的场合。」

「我只是白天在招阳宫处理杂事，晚上就会回樱花宫。也因此之故，众人都说阿斗皇太子娶妻之后稳重多了。」

雪哉见滨木绵娴熟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晕眩。

可怕的是，这位身材高挑的太子妃穿着男装时，的确和皇太子殿下难辨真伪。虽然他们的五官、身材完全不同，但两人散发的气质很相似。

雪哉完全猜不透，为何会想到利用皇太子妃来当替身。

「如果被朝廷的人知道，可不止是叫皇太子阿斗而已……」

「只要不被发现不就得了。」滨木绵理直气壮地说。

雪哉无奈地想，这对夫妻连内心都很像。然而，既然眼前是皇太子殿下的分身，那么本尊去了哪里？

滨木绵听了他的问题，满腹的不满。

「发生了这样的紧急事态，他怎么可能乖乖留在宫里？他要我留在宫中看家，自己跑去北领了。」

「去、了、北、领！」竟然擦身而过！雪哉显得惊慌失措。

滨木绵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你放心，我大致知道他在哪里，有紧急状况时，也能立刻与他联络。不过，你得先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我当皇太子的替身可不是当假的。」

雪哉听到她这么夸口，便简短向她说明了在小梅家发生的事。

「鵄……地下街的头领出面倒是很难得。」

「而且正值目前这个时期，到底该怎么判断这件事？」

澄尾和滨木绵听完雪哉的话之后，一起陷入了沉思。

「请问，他们说的协议是怎么回事？」雪哉终于忍不住探问。

滨木绵搔着脸颊沉思了半晌，爽快地开口陈述。

「应该是指，谷间和上一代代理金乌之间建立的互不侵犯密约。」

也就是上一代的代理金乌，和当时的地下街头领之间的约定。

以前的谷间是无法地带，毫无章法。数十年前，当上一代的代理金乌打算大刀阔斧治理时，谷间发生了重大的改革。

「目前所见的谷间，就是在那个时期进行了重组，现下由『鵄』掌控地下街。他的上一代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被称为『地下街之王』。他毫不留情地解散了流氓无赖的集团，重新进行改组，将那些聚集的莽汉，变成有独自规章的自治组织。」

上一代代理金乌原本认为乌合之众很好对付，没想到谷间的改革令人惊讶。若是出手不慎，可能会遭到惨痛报复，朝廷打算整顿的事情，谷间都会抢先一步自律处理。最后，正常社会和地下社会各自为政，互不干涉，朝廷也失去了整治谷间的必要性。

代理金乌和地下街之王达成了协议，只要双方维持现状，就不会出手干涉对方，只是这个协议并未对外公开。

「被称为地下街之王的男人，名叫『朔』。」

「朔……」雪哉重复着澄尾告诉他的名字。

「谷间的人带着敬意称他为『朔王』，鵄只是朔王从小栽培的部下。不光是鵄，目前在谷间赫赫有名的头领，应该都受过朔王的薰陶。」

滨木绵咂着嘴说：「那个叫小梅的父亲，可能做了什么事，惹怒了地下街的人，所以打算派人教训他。结果小梅提到了皇太子的名讳，将事情给闹大了。」

小梅的失言，让皇太子遭了池鱼之殃。

「滨木绵皇太子妃，以我的直觉，总觉得小梅好像隐瞒了什么，只是她总是装傻，所以我猜不出她到底遮掩了什么？」

「女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

「滨木绵皇太子妃！」

雪哉原本想叫她不要开玩笑，却发现滨木绵眼眸深沉锐利，立刻噤了声。

「……她是遭到巨猿攻击的村庄内唯一幸存的少女，她的父亲又被地下街的人盯上。如果认为这只是偶然，我就没脸见我的夫君了。」

滨木绵厉声下令，立刻将那个叫小梅的带来这里。

「等一下联络真赭薄，把她安排在樱花宫做事，让真赭薄监督她。」

真赭薄是滨木绵手下的女官之长。

「要让她进宫吗？」澄尾担忧的问道。

滨木绵不为所动。「当然要把可疑的人留在近处啊！目前缺乏线索，先拉拢她，然后严密监视，这样的结果应该更理想。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在想什么，光是保护她不被地下街的人带走，就可以让她成为我们手上的好牌。雪哉！」

「是！」雪哉听到滨木绵叫喊他的名字，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你即刻前往北领。」滨木绵命令道。

「北领？去找皇太子殿下吗？」

「虽然因误会而起，但能够和地下街的人接触，算是很幸运。」

地下街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要求会谈，如果皇太子不在，根本无法成事。

「乡长那里我会派人去说明情况，你去将皇太子叫回来。」

「遵命。」

「这个给你，下次就不必请山内众传话，直接进来这里就行了。」

滨木绵交给他一条代表是皇太子近臣的紫色悬带，上面有银色的刺绣。

当时雪哉离开朝廷时，这条悬带已交还给皇太子。用火炭熨斗烫过之后，可能没有其他人使用过，和他当初归还时一样，折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看向滨木绵的脸，滨木绵促狭地笑了笑。

「雪哉，欢迎你回来朝廷。那就下去做事吧！」

第三卷 黄金乌 第三章 藤箭

雪哉在北领时雨乡乡长官邸附近的山寺，等待皇太子。

『只要你去，他必定会来找你。』不出滨木绵所料，雪哉抵达山寺不到半个时辰，皇太子就出现了。他没想到雪哉会出现在这里，一时有些愣怔，待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立刻掌握了状况。

「原来是这样，那调查完这里之后，就先回中央一趟。」

「调查吗？」

「对，我有事要确认。既然来到这里，也不会耗费太多时间，那就赶快搞定。」

话音刚落，他便走向山寺深处用围墙围起的角落。

皇太子想要调查的，是山寺围起来保护的神圣，也是禁止外人进入的场所。所有山寺都祭祀山神，在山寺服务的神官都是神只官之长〈白乌〉手下的官人。

年轻的神官满脸不知所措地劝阻：「最好别这么做！」但瞭解皇太子秉性的年长神官，只是默默地向他躬身一揖。

「因为这里是神圣的地方，所以神官才那样拼命阻止吧？」雪哉机灵地跟在皇太子身后进入了围墙内，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背影，忍不住提出疑问。「虽然我已经跟进来了，但我进来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问题。」皇太子干脆俐落地回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夜晚的森林。「因为山寺的禁域并不是神圣的地方。」

「嗄？是这样吗？」

「对，只是不慎靠近会很危险。」

咦？他好像说了很重要的话。雪哉不禁停下脚步，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不太对劲。

虽然眼前所见的一切并无异常，但在行走时整个人会有点不稳，明明走在坚硬的石头路上，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踩在云上……而且风中隐约有股奇特的气味……

那是以前从来不曾嗅闻过的香气，虽然不难闻，却让人躁动不安。就好像明明没有风，树木却微微颤动……视野好像是两个画面叠在一起般的抖动着。

有哪里不对劲？

「……殿下，请留步！」

「怎么了？」

「我感觉不太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是空腹时猛喝烈酒，不，即使这样，也不会产生这种酩酊大醉的感觉。

走在前面的皇太子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稍微退后一点，别走到我前面。」说完，他打开随身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弓，熟练地装上了弓弦。

皇太子带来的弓明显和北领及中央使用的弓箭不同。武人使用的弓箭，都出自工匠之手，经过细心加工。但皇太子手上的弓，是用树枝做的，握把的部分缠绕着看起像是刚摘下的藤蔓，无法想像可以实际使用，而且他从箭壸中抽出来的箭，箭头竟然是石头。

就在雪哉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时，皇太子已经确认了两、三次装上弓弦后的状态，并将箭放于弦上，瞄准了空无一物的空间。

皇太子眯起眼，眼神转为锐利，在充满紧张的瞬间，只听到咻的一声闷响，箭朝向半空射了出去。原以为箭会掉落在地上，没想到那支箭完全打破雪哉的预想及常识，就这样直直地刺进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悬在空中的箭，简直就像扎进了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雪哉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半晌，猝然有什么东西从用干藤蔓作为绑线固定箭头的部分，不断冒了出来，定神一看，那是一大片滋润的绿色嫩芽。

一切在转眼之间发生了变化。藤的嫩芽变成了藤蔓，然后又发出新芽，淡黄绿色的柔软新芽很快转变成深绿色的叶子。蜿蜒的藤蔓发出咻噜咻噜的声响，沿着空气不断攀爬，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里似乎有一道透明墙。正当雪哉这么想，藤蔓生长的地方出现了棕色泥土，而刚才看起来长满杂草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土墙。

他慌忙环顾周围，隐约看到陡峭的断崖轮廓。从皇太子射出的箭长出来的藤蔓，攀满了另一侧的透明土墙。藤蔓鬈曲的前端，长出了绿色花芽，花苞渐渐长大，在花开的瞬间，立刻弥漫着甘甜的香气，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清澈起来。

刚才还如同氤氲般的土墙，这时有了明确的实体。前一刻还是长满杂树的空间，已经变成了绽满紫藤、必须抬头仰望的山崖。

皇太子仔细观察着藤蔓生长的情况，确认绽开出紫藤花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雪哉。

「现在感觉怎么样？」

被皇太子一问，雪哉这才发现，不久前那种好像喝醉酒的感觉消失了。

不过，这些事现在都不重要，因为他无法相信适才看到的那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雪哉频频轮流看着满开紫藤的山崖和皇太子的脸。「发生了什么事？您到底做了什么？」

皇太子察觉到雪哉的慌乱，语气平静地仔细向他说明。

「我只是把山内的破洞补起来而已。」

〈山内〉，顾名思义就是「山的内侧」，山内的境界当然与山外相连接。

山的内侧和外侧交界的边境，称为〈山边〉，通常让人无法靠近。据皇太子所言，在八咫乌居住的附近，也会出现和外侧相接的部分，那些地方犹如陷阱一般。

「那就是破洞。破洞和山边一样，一旦八咫乌从那里走出去，就无法再回到山内。」

由于十分危险，才会在有破洞的地方设置山寺，不让任何人进入。

「……我在山内生活了十五年，第一次知道这种事。」雪哉无力地嘟囔着。

「这不能怪你。」皇太子语气轻快地说：「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热爱故乡。以前曾经有八咫乌向往外界，主动飞进破洞。」

如果没有经过正式程序，擅自闯入外侧，八咫乌将不再是八咫乌，会变成两只脚的鸟，一辈子成为两足鸟在外界生活。然而，这是在山内与外界正式展开的贸易后，才了解到的状况。朝廷也明白八咫乌硬闯外界的末路，因此在神官之长〈白乌〉的主导下，改善了对「破洞」的松散管理，采取了目前的方式。

「目前的山内采取了易出难入的构造，之前一直坚信这样完全没有问题，当然，也有像我这样的例外。我原本猜想，也许猿猴是从山边，或是山的破洞闯进来……」

皇太子满脸困惑不解地思忖着。

「不是这样吗？」雪哉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后，呐呐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

皇太子认为那些巨猿并不像他那样，而是更像普通的八咫乌，他怀疑山边或是破洞处是否有异常，于是四处查访，同时修补山的破洞。

「破洞看起来都比之前大，但破洞的性质本身并没有变化。只要射箭就可以修补，没办法从外侧进入的构造也没有改变。因此，无法想像猿猴是从破洞进入山内。」

皇太子歪着头，脸上带着一丝阴郁。

「您说『修补破洞』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谓破洞，就是保护山内结界变弱的部分，说是陷阱更为恰当。刚才只是暂时的处置，还得在陷阱上盖上木板，补强结界，让破洞恢复原本山内的状态。」

「……有办法做到吗？」

「其他八咫乌不行，但我可以。」

「因为您是真金乌吗？」

「你应该也听说过真金乌的传说吧？」

〈真金乌〉即使在夜晚也可以变身；可以让枯木生花；持杖戳地时，会涌出泉水。〈真金乌〉具备了真正统治者必要的一切。此外，还可以从山边自由出入外界，也能修补山内裂开的破洞。

「虽然你认为真金乌只是为了主张宗家正统性的说词，但那些并不是民间传说，几乎都是事实。」皇太子冷然端肃地解释道。「朝廷的那些明争暗斗，并不是金乌的本分。当然，从守护八咫乌角度来看，这也是必要的部分。不过，金乌真正的本分，是保护八咫乌。」

严格来说，金乌并不擅长权力斗争。

「金乌、真金乌到底是什么？」

雪哉哑然无言，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原本熟悉的皇太子突然好像变成了陌生人。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皇太子看着感到无措的雪哉，唐突地吟咏起来。「任何时候，都必须带着慈爱出现在子民面前。无论面临任何困难，都必须守护子民，教导子民。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长。」

雪哉立刻知道，那是《大山大纲》中的内容，也是山内的根本，规定山内纲要的大典。而皇太子刚才吟咏的，是最有名的第一节。

「这就是真金乌的一切，我只能这么说。」

皇太子面露难色，颇具深意地说完，转过了身。

A005-001

他们连夜策马飞回到了中央，等待他们的是早已料到的最坏消息。

「奈月彦，你回来了。之前的预测，不幸给你说中了。」

滨木绵一看到夫君回到招阳宫，立刻向他报告。

「果然还有吗？」皇太子眉头深锁，面色凝重。

「是的。但这次不是村庄，而是一户人家，所以没有及时发现。」

在栖合以外的地区，也发现了遭到食人猿残杀的灾害。地点位在北领的风卷乡，位在旧街道尽头的一户住家，距离名叫佐座木的村庄有一小段距离。

比对户籍后发现，应该有五个人遇害，现场只留下数具尸骨，和无数的血迹。距离发现已经有一段时日，前往现场的人认为，应该是将近一个月前遭到袭击。

「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马厩里的马还在。」

由于那匹马无法离开被绑着的地方，最后都活活饿死了，但马的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遭到食人猿攻击的伤痕。

「中央已派了调查团前往，正进行详细的分析，可能再一天就会有较完整的报告。」

风卷乡就位在垂冰乡旁。雪哉面无血色。

「……北领果然有可以从外界闯入的途径吗？」

虽然皇太子曾说：『我不认为来自山边和破洞。』但是两个地点在地理位置上的巧合，却也让雪哉担忧了起来。更何况破洞的确变大了，也许真的跟猿猴闯入有关。

皇太子瞥了一眼满脸忧心忡忡的雪哉，沉思片刻后，转头看向澄尾。

「等确认真相后再来思考。」

「雪哉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澄尾说完，递上了手上的书信盒。「这是地下街的人送来的信。」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应该是听到您的名讳后，立刻动手写的。地下街的那帮人，行动还是这么迅速。」

皇太子接过信，发现一如预期，对方要求直接与面谈，寄信人果然是鵄。

「地下街的事和小梅的父亲有关。」滨木绵面色凝重地说明，她派人调查了小梅周围的情况。「我也直接见过小梅，和她谈过话，与周围人的证词并没有明显的出入。」

小梅的父亲原本是中央的卖水郎。

「卖水郎是什么？」这个陌生的名称，雪哉还是头一遭儿听到。

澄尾大感意外地说：「你不知道吗？中央有些地方可以汲取到特别营养的水。拥有汲水场，然后把水卖给人家的，就是卖水郎。」

雪哉终于恍然大悟，却觉得好像被骗了，不悦地大叫起来。

「这种水在地方上都被称为『药』，并以〈乐泉水〉这个名称在市面上贩卖。原来那只是普通的水啊！」

「那并不是普通的水。」澄尾不禁摇头苦笑。「我刚才不是说了？那些是特别营养的水，听说可以治百病，也可以成为植物肥料，这些推销说词并非谎言。因为这是做无本生意，所以卖水郎可说是无本万利。」

「原来是这样。」雪哉眼露佩服之色。

一旁的滨木绵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小梅家有一口会涌出乐泉水的水井，世世代代皆守着那口井，没想到那口井到了他父亲这一代竟然干涸了。」

原本靠水井的生意，当然就做不下去了，下人也纷纷求去。她的父亲眼看家业渐渐没落，起初还很慌忙无措，想试着东山再起，后来也心灰意冷了。

「直到最近，他才在小梅的激励下做行贾，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终于适应了普通的生意，没想到就发生了这次的事件。小梅叹息说，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差！」

虽然多次询问和地下街之间有什么关连？小梅还是表示完全不了解，最有可能的就是父亲自暴自弃期间，曾经出入谷间的赌场，不知道是不是在那里闯了什么祸？

「这些都是向她周围的人打听到的。」

由于小梅的父亲胡作非为，母亲受不了而离家出走，之后小梅便到湖畔的店家工作养家，但父亲所引发的问题，也让她被东家解雇了。有人曾经多次看到小梅哭着跑去酒馆，将喝醉酒的父亲带回家。

原来如此，小梅说自己吃了很多苦，并不是说谎。

「目前小梅在哪里？」

「她在真赭薄手下做事。」

小梅十分向往宫中，欣然答应在宫廷帮忙一事。那是她一心向往的地方，所以到目前为止，都很认真在工作。

「雪哉和真赭薄都说了相同的话，她虽然没有说谎，但好像隐瞒了什么。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心虚的样子，不知道是何种程度的秘密。」

「这样啊——」皇太子听了滨木绵的话之后，摸着下巴思忖着。

和地下街之间的事，尚不知与小梅的父亲是否有什么关连，照理说，可以直接说明是「误会」，和皇太子毫无关系，不需要接受地下街提出会面的要求。

不过，皇太子似乎有其他的想法………

「……我怀疑小梅的父亲可能碰触到地下街和外界相关的秘密，你们认为呢？」

「啊！」滨木绵和澄尾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原来如此，〈第三道门〉！」

「并非没有可能。」

他们立刻心领神会。

「对不起，请问〈第三道门〉是什么？」

雪哉又茫然不解了，虽然他觉得自己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发问，现在还是忍不住再次插嘴，这次由皇太子亲自向他说明。

「山内有两道与外界交流的门。」

所谓的「门」，与透过山边或是破洞前往外界不同，而是八咫乌维持八咫乌的样貌，前往外界的出口，同时也是外部进入山内的入口。

「其中一道门称为〈禁门〉，目前已封锁，无法使用。」

金乌的宫殿深处，位在山的中心，往禁域的山顶附近有一道门，据说那道门可以通往山外。但这数十年从未打开过，所以真假难辨。

那道门之所以没有打开，是因为上了锁，传说只有真金乌出生时，门锁才会打开。当皇太子出生时，那道门锁确实曾经打开过，因此白乌承认皇太子为真金乌。

奇怪的是，虽然门锁打开了，但那道门目前仍然紧闭着。白乌承认皇太子是真金乌，却无法说明那道门无法打开的理由，目前正伤透脑筋。

「第二道门是〈朱雀门〉。既然〈禁门〉目前无法使用，这也成为山内唯一的一道『门』。」

现在是透过〈朱雀门〉和外界交易。〈守礼省〉负责管辖透过这道门和天狗的交易，以及外交事务，由历任南家家主担任守礼省之长。

山内的铁和盐需要仰赖进口，这些物资的输入，就交由守礼省来处理，而〈朱雀门〉是和外界交流的唯一窗口，也由守礼省负责管理。照理说，这些物资的价格应该保持公正，但在上代代理金乌时，铁和盐的价格一度暴跌，引发了山内经济的大混乱。

「当时，大量低价的铁和盐突然在城外流通。南家的进口量适当，未见买断行为，〈禁门〉也早已锁住，显然是有人非透过门，独自从外界进口这些物资，以低价抛售。」

朝廷全力追查此事，但最后仍然真相不明。

「之后便未再发生同样的事件。于是便得出一个结论，认为是有人一下子抛售了囤积多年的铁和盐。」

当年议论纷纷——是否有〈朱雀门〉以外的其他「门」存在？

「尚不知到底是否存在？不过，未经确认的门，指的就是〈第三道门〉。」

虽然那次之后，并无明显的动向，但至今仍然会有小规模的价格跌落现象，而且这种时候在市面上出现的铁和盐，都并非正规品。

「接下来的话，即使不需要我说，你应该也知道了。」

「……〈第三道门〉掌握在地下街那些人的手上吗？」

「至少我这么认为。」

此外，那些巨猿应该来自山内之外，〈第三道门〉非常有可能成为食人猿闯入的途径。

「〈第三道门〉或许在北领的某个地方，只是朝廷尚未发现罢了。」

小梅的父亲在出入谷间时，因某个机缘发现了〈第三道门〉，更因为用和谷间的人不同的方式启动了那道门，导致巨猿进入山内，所以地下街的那些头领，都拼了命想要找到小梅的父亲……

「我认为完全有这个可能。」

「虽然对方因误会而提出会谈的要求，但也是十分侥幸。」

「没有理由拒绝，一定要赴约。」

也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掌握巨猿的闯入途径，研拟出对策。

〈第三道门〉牵扯出很多利益，所以地下街的人应该不愿透露相关内幕。不过，这事关乎可能对山内也会造成威胁的巨猿，情况可能又不一样了。

皇太子打算前往赴约，正与滨木绵商讨对策。

「等一下，你打算亲自前往吗？」澄尾乍然插嘴问道。

「当然。」听皇太子的语气，似乎纳闷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们要你前去的是地下街。谷间的话，即使退一百步也没有问题；若是去地下街，只有我一名护卫，恐怕难以胜任。」澄尾面露难色，低声沉吟。「若派遣山内众，就不可能完全向朝廷保密了。」

基本上，谷间和宗家之间是非正式的关系，一旦动用山众内一事公开，也会有麻烦。

「那这次就透过皇兄，借助路近的力量吧！他应该有许多优秀的手下。」

路近是皇太子兄长的护卫，是名相当优秀的武人。路近向来明言不讳：『我只听长束的命令！』一旦要借助他的力量，就必须透过长束。

澄尾对于我行我素的路近并无好感，但在眼前的情况也别无他法。虽然澄尾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但在听了皇太子的建议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连络长束亲王，向路近借兵。」

虽然山内众在招阳宫周围戒备着，澄尾还是要求雪哉也留在皇太子身边待命，然后独自先行离开。

「即使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虽然雪哉是武家出身，但如果政敌真的想要对皇太子下手，他根本帮不上忙。更何况以皇太子的实力，完全不需要护卫，只不过现实可能并不允许。

「目前发生了这种紧急事态，我相信没有人有闲工夫会来攻击。只不过万一有其他状况，奈月彦单枪匹马恐怕也难以招架，你就忍耐一下。」

「皇太子殿下还是这么没有人缘啊！」

皇太子身边只有一名护卫，这种情况实在太异常了。虽然大家都认定是皇太子不合群，但其实不然，如果不是值得信赖的人，皇太子的生命反而会有危险。

众所周知，皇太子是在优秀的兄长退位后，才得以成为日嗣之子。虽然长束很愿意让位，但那些试图借由拥护长束进而掌权的人，无法轻易接受。当面反抗的都不算是狠角色，想要取皇太子性命的人多如牛毛。

皇太子之前担心自己继续留在宫中会遭到暗杀，因此在长束做好接纳他即位的准备之前，他都以游学之名，逃往外界，去年才终于得以回宫。虽然值得信赖的人脉逐渐累积，但人手仍旧严重不足。

滨木绵和皇太子正在交换外出期间的情报，雪哉也处理了一些杂务。

不一会儿，澄尾带着长束和路近回来了。

动作真快啊！雪哉正在这么想时，冲进房间的男人劈头怒斥着皇太子。

「奈月彦！你疯了吗？」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吼得雪哉缩起了脖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长束，他一头黑发披在肩上，代表出家的袈裟外，披了一件素色布衣。

他的五官轮廓深刻，气质尔雅，很有粗犷的男人味。此刻的他却脸色苍白，简直就像鬼魂一般，他的身材和清瘦的皇太子不同，体格魁梧壮硕，情绪激动时，看起来更加高大。

劈头就挨了骂的皇太子，一脸错愕地抬头看着皇兄。

「怎么了？你在气什么？」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长束暴怒叱责，匆匆脱了鞋子，膝行靠近皇太子身旁。「我听澄尾说了，你打算去地下街？」

「对。」

「听我一句话，不要去，那里太危险了。」长束晓以大义地规劝道。

「你才别开玩笑了。我多次想与对方接触，都遭到拒绝，这次是地下街的人叫我去，怎么能够错过这个机会？」皇太子不满地看着他，心意已决。「如果只是仰赖朝廷的调查，永远都无法得知猿猴闯入的途径。既然发现了可能性，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这些情况我当然很清楚。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死了，这一切都失去意义了！」

长束斩钉截铁地断言，然后在皇太子面前正襟危坐。

「奈月彦，你听我说。之前你去谷间，我没有阻拦，是因为你用了假名，而且如果只是去谷间，威胁并不大。但这次的情况不同，对方知道你是宗家的日嗣之子，还叫你去他们的地盘地下街。如果你在那里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就彻底完了。」

掌管谷间的干部都住在地下街，那里的人个个都不好惹。贵族可以去谷间，但几乎禁止进入地下街。即使去了那里，也无法保证能够平安离开。

长束语气转为恳求谏劝。

「拜托你回心转意。猿猴闯入这件事的确出乎意料，但早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既然这样，你应该很清楚，若你死了，将会造成动荡；如果你变成人质，朝廷更无法采取行动。你明知有这样的危险，仍然执意要去地下街吗？」

皇太子深邃锐利的黑眸，坚定地看着兄长。

「他们指名要我去。既然上一代代理金乌曾经与他们达成协议，就代表代理金乌也亲自出马过。如果我不去，对方必定无法接受。」

长束看着皇弟不妥协的神情，知道他无意退让，把原本已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看来……我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垂首紧闭着双眼，沉默片刻后，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和前一刻完全不同。

「路近。」

长束的护卫原本站在门口旁观，一听到长束的叫唤，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刀，其三名手下也冲了进来，同时把刀架在皇太子的脖子上。

雪哉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到，正准备站起来时，耳边传来路近喝斥声：「不许动！」他僵在原地。「一旦抵抗，我会真的砍人。」

「路近！」

「长束亲王下令，只要留下活口，即使牺牲一条手臂或是一条腿也是情非得已。你们该不会天真地认为我下不了手吧？」

皇太子轻蹙着眉宇，雪哉忐忑地猛吞口水。

路近剽悍异常的外形一如往常，强悍勇猛、目中无人的样貌，根本不像是黑色乌鸦，简直就像是在天空飞翔、四处找寻猎物的大型猛禽。

长束在宫乌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他比长束更高，而且手长脚长，即使隔着绣了花俏刺绣的厚衣，仍然可看到他一身饱满强健的肌肉。他有一双炯炯大眼，随意绑起的头发，就像在原野上奔跑的孩子般凌乱。

路近原本是拥护长束的南家宫乌，不知何故，他抛弃了高贵的身份，成为长束的护卫。他特立独行，平时就扬言，自己毫不关心皇太子的安危，只要他愿意，绝对会说到做到。

雪哉一时以为他对皇太子有叛意，内心捏了一把冷汗，但情况似乎不对劲……守在周围的路近手下虽然拿着刀，完全没有要袭击的迹象。

路近皱起他的鹰钩鼻子，狰狞地斜勾嘴角。

「说句心里话，如果你真心希望会谈成功，就去地下街吧！反正被杀被剐都不关我的事。只是既然长束亲王有令，我就无法袖手旁观了。」路近说完，放下了刀，动作夸张地摊开了双手。「你就乖乖打消去地下街的念头，否则我真的必须对你动手。反正只要你的命还在，长束亲王就没意见。」

长束态度强硬，不妥协地附和道：「没错，奈月彦，即使你断手断脚，我也有义务要保护真金乌，即便可能伤害你的是你自己也一样。」

「澄尾，你支持哪一方？」皇太子面露不悦，朝向自己的护卫求解。

在门口垂首闭目的澄尾，用力把头转到一旁。

「……奈月彦，对不起，这次我也赞成长束亲王，你不该去。」

滨木绵冷静地看着眼前一连串事态的发展，无奈地托腮坐在书桌前。

「你们不相信金乌的判断吗？」

「当然相信。」长束意外地反驳了滨木绵。「只是他的直觉对这方面的危险，完全无法发挥作用。」

「你这么说的确有道理。」滨木绵似乎表示投降。

皇太子从滨木绵身上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皇兄。

「但地下街的人不可能善罢甘休，你有什么打算？」

信上明确写着『皇太子来此会谈』，当然不可能拒绝会谈。若是随意找人代理，非但无法谈判，甚至可能导致决定性的对立。

「我去。」长束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

除了路近和长束本人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对长束坚决果断的态度感到意外。

「……你是认真的吗？」皇太子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会负起阻止你前往的责任。」长束平静地再次强调。「我不会错过地下街的线索，更何况宗家的直系嫡长子前往，应该不至于不够分量。」

皇太子欲言又止了半天，犹豫了一下，旋即叹了口气闭上嘴。

长束可能认为这件事已经谈妥了，转头看着雪哉。

「雪哉。」

惶恐地看着这一切的雪哉，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

「我有事相托。」

雪哉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已经猜到了几分，心陡然一凉，收敛起惊愣表情。

「……请问是什么事？」雪哉警戒地探问。

「我希望你以北家家主孙子的身份，一同前往地下街。」宗家嫡长子坦率地说。

「皇兄！」皇太子语带责备地警告，长束并没有退缩。

雪哉看着长束挑衅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目前的朝廷有可以根据血缘关系决定官位的〈荫位制〉，除非雪哉本人要求，否则不会反映在他的官职上。以资格来说，雪哉具有和北家家主直系孙子几乎相同的地位。

不过，雪哉特别讨厌别人把他视为北家的人。因为在垂冰生活时，自己身上流着的高贵血液带给他很多不利，从出生到现在，只会造成他的麻烦。他之前侍奉皇太子时，曾经和长束有交流，长束应该很清楚这件事。

「我们面对的是地下街那帮人，手上的好牌实在太少了。」长束停顿了一下，看见雪哉默然不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按照目前的状况，显然不可能进行合乎情理的谈判。然而，一旦你与我同行，情况就不一样了。地下街那些家伙最警戒的并不是我们宗家的宫乌，而是掌握了兵权的大将军玄哉公。」

雪哉听到长束暗示他祖父是地下街的人最害怕的对象，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您要我主动去当人质？」

「我不否认。」

雪哉神情讥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这种想法太卑鄙无耻了，难以想像是出自宗家嫡长子之口。」

「你怎么说都无所谓，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长束毫无怯色，在他身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以前那种受到良心谴责的罪恶感。

「不过，你和我想要保护的东西，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长束主张，保护真金乌和保护山内是同一件事。

「把你作为谈判筹码所获得的线索，将可以拯救你的故乡。还是对你来说，自己的矜持比故乡更重要？」

这句话确实对雪哉发挥了激将作用——一旦成为人质，不知道地下街的人会对他做什么，而且朝廷也未必会关心他的安危。他只是具有地下街的人认为有资格成为人质的身份，在紧要关头是可以被舍弃的宫乌。

长束只是基于这个理由选中了自己。然而，即使清楚瞭解这一点，雪哉除了接受长束的挑衅，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若猿猴闯入途径的〈第三道门〉在北领的话，就必须尽速掌握相关的情报。

雪哉不希望别人将他视为北家的成员，是为了保护垂冰的家人。只要能够保护家人，阻止他成为「北家雪哉」的矜持，根本一文不值。

雪哉仔细思考良久，面对屏息敛气地等待自己回应的众人，他无声地抬起头。

「……如果我发生意外，可以请长束亲王去向我家乡的家人说明吗？」

「好，一言为定。」长束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那我恭谨受命。」雪哉也下定了决心。

A005-001

皇太子夫妇似乎还有话要说，继续留在招阳宫。

雪哉立刻被带到长束的府邸，他被要求先瞭解最低限度的状况，为会谈做准备。

让雪哉去当人质一事，长束是认真的，他也完全不掩饰想要利用雪哉的态度，可以感受到他本身对于维护金乌的决心。

而后，经过几次的书信往来，决定在翌日举行会谈。

就这样，雪哉住进长束的府邸，迎来会谈当天。

早晨，雪哉得知他的衣服已送到，便起身走去另一个房间准备试衣，很快他发现有一位十分眼熟的女子等在那里。

她身穿素色小袿，却难掩与生俱来的美艳，一头带着朱色波浪的黑发剪成齐肩的长度，长睫毛下的迷蒙双眸如宝玉，柔嫩肌肤光滑细致，朱唇宛如成熟的茱萸果实般鲜红欲滴。她原本就像朵绽放的牡丹，如今眼中有了以前所没有的沉稳，让她的美貌更加动人。

「真赭薄女史。」掌管樱花宫的女官为什么会来这里？雪哉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轻易张罗到符合你地位的少年宫乌服装？这是我从老家借来的。」

真赭薄无奈地指着身后的衣架，上面挂着一整套参加仪式用的漂亮礼装。

真赭薄目前是侍奉滨木绵的女官，原本代表西家，是山内首屈一指的公主。之前曾与滨木绵一样，为了皇太子选妃进入樱花宫候选。

东南西北四家分别派出一名公主，无论是家世或是外貌，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四名才女，聚集在同一个宫殿内候选，称为〈登殿〉。登殿的公主都会向皇太子争宠，最后赢得皇太子欢心的公主，将成为皇太子妃，也是樱花宫真正的主人。

照理说本应如此，只是这次皇太子选妃时，从来没有发生过「争宠」的情节。因为在四名公主登殿期间，皇太子从来没踏进樱花宫。

以结果来看，皇太子顺利挑选了滨木绵成为樱花宫主人。然而，史无前例的「皇太子缺席状态下的选妃」曾经引发多起事件和问题。目前除了滨木绵以外，还有几经波折终于成为女官的真赭薄留在樱花宫内，听说其他公主和她们的贴身侍女，都回到各自老家。

由于滨木绵是打破常规入宫的，几乎没有贴身侍女及后盾，原本在这种状况下，她不可能胜任樱花宫主人一职。如今能够勉强维持，是因为当时的竞争对手真赭薄的尽力相助。

真赭薄有一个和雪哉同龄的弟弟，这次就是私下借了她弟弟的衣服给雪哉。色彩鲜艳的绯红外袍在晨光下灿然发亮，内衣白得耀眼，这些是贵族的儿子在成年戴冠仪式时所穿的礼服，从额冠到配件，都是无上的高级品。

虽然穿这身衣裳去和地下街的人会谈，有点不合时宜，但长束命令准备这套衣服，应该是想向地下街的人夸示，雪哉是贵族的儿子这件事。

雪哉在宫中当差时，基于地家次子身份，选择了低官位的浅青色官服。他难以相信自己穿上绯红色衣服的样貌，但在真赭薄和另一名女官的协助下，他终于穿上了。

白色小袖note外披上深色的单衣，再穿上宽松的布袴note，染成红中带黑的苏芳色内衬袙衣外面，又套上了下袭。

注：（注6）小袖，最为常见的和服样式，一般都穿在襦袢外面，按照尺寸分长着和半着。↑

注：（注7）袴，日本和服的一种下裳，两腿宽大外加褶皱，外观看形似裤子或裤裙。↑

随着一件一件衣服穿在身上，雪哉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穿上豪华的外袍后，将绣了雉鸡和唐花图案的平绪note绑在腰间，佩戴皇太子交给他的装饰太刀。

注：（注8）平绪，日本和服的配件，系于腰间的细长腰带。↑

真赭薄退后几步，由上而下打量着雪哉，心满意足地轻点螓首。

「没有问题，虽然袴稍微长了点，只要注意绑绳的位置，别人就不会发现。」

真赭薄嘴上说没有问题，但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谢谢你。」雪哉向她鞠躬致谢。

「……没想到长束亲王竟然提出这种要求，这简直是要你去送死。」真赭薄好像克制着痛苦般用力抿嘴半晌，不满地嘟囔，然后直盯着雪哉，略带愠色问道：「你真的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真赭薄虽然奉命送衣过来，却无法接受雪哉得去地下街一事。她此刻的眼神，就像是家乡的女人听说雪哉要去宫中当差时，所露出的神情，或许雪哉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雪哉来到宫中之后，遇到的八咫乌个个充满杀气，真赭薄这种为家人担忧的反应，令他感到格外新鲜。不过，他不希望真赭薄为自己担心。

雪哉冲着她灿然一笑。「承蒙担心，不胜惶恐，但我瞭解自己的立场。我这次前往地下街，并不是受长束亲王逼迫，而是为了我想要守护的一切而去……」

所以不用为我担心。最后这句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门就被猛然打开。

「你脑子很清楚嘛！」长束的护卫兼亲信路近，穿着一身狩衣note，无所顾忌地闯入房间，用震耳欲聋音量粗声说道。「无论过程如何，最后是你自己决定要去。本想若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在那里絮絮叨叨，我就来教训你一顿，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注：（注9）狩衣，褐衣的一种，是低阶武官的正式服装，布料较以粗布为多。↑

说完，路近放声狂笑。虽然他突然闯入，但雪哉并不感到讶异。

「但要把尚未成年的孩子送去地下街……」真赭薄狠瞪着路近。

「虽然他的个子矮小，但也已经十五岁了。」

以雪哉的年龄，的确随时可以举行成年戴冠仪式。

「这是心境问题，简直像是将我们的重担全放在他肩上……难道没有其他方法吗？」

「有，但长束亲王不喜欢，这也无可奈何。」路近很干脆地说完，转身打量着一身华服的雪哉半晌，觑着他的额头问道：「怎么不戴额冠？」

「因为真赭薄女史有所顾虑。」

额冠，是在冠礼note之前的替代品。雪哉认为反正只是临时的额冠，所以并不以为意。

注：（注10）冠礼，是中国、朝鲜、越南及日本传统的成年礼，于男子成年时举行。↑

不过，宫乌认为第一次在贵族头上戴冠的行为，是人生的重要仪式，真赭薄是纯正的宫乌，认为绝对不该由自己为雪哉戴上额冠。虽然不是正式的初冠，但她刚才打算提议请长束为雪哉戴上。

「别打扰他！长束亲王现下很紧张，紧绷的亲王碰你脑袋，你也不会高兴吧！」

路近率性地拿起额冠，在旁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就绑在雪哉的额头上。

「这下子我暂时就是为你加冠的冠亲了，你有什么意见吗？」路近气势汹汹地问道。

「没有，」雪哉慌忙回答。「路近大人当然足以胜任，而且是我的荣幸。」

雪哉向路近鞠了一躬，这句话倒也并非奉承。

「你虽然顽固，说话倒是很得体，虽然有时会觉得话中带刺。」路近的粗眉泄气地皱成八字形，然后歪着头说：「而且你又回到朝廷也令人意外。以你的个性，我以为不打算再侍奉皇太子了。」

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雪哉听了路近的话，内心无奈地暗忖。

「我最近有点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什么？」

「真金乌是什么？」

在雪哉眼中，路近虽然不完全是盟友，却是值得尊敬的对象。虽然他扬言，自己并未发誓效忠皇太子，却能够明确瞭解他并不会暗中对皇太子不利。他向来直言不讳，以前曾经对他产生反感，但自从发现他不说谎言和不屑虚言，渐渐愿意向他坦诚内心的想法。

「我一直以为真金乌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宗家的说词。」

因为执着于权力，虚构出真金乌的存在。

权力对于雪哉来说，完全无法感受到任何魅力，在他眼中，长束和皇太子以这种说词为由，合力保护宗家的行为，他觉得很讽刺且滑稽。

「虽然我并不讨厌皇太子，但之前无法理解他的目的。」

为了成为金乌，不惜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到底有何目的？

伤害了那么多人，造成了不幸，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得到的金乌地位，具有和付出这些牺牲相符的价值吗？

如果不执着于「权力」这种东西，在朝廷牺牲的那些八咫乌，一定能够得到幸福。皇太子一旦放弃金乌的地位，也可以摆脱生命受到威胁的生活。皇太子明知如此，却仍投入宫廷的明争暗斗，他无法对皇太子产生同情，因为他认为「权力斗争」真的无聊透顶。

「留在宫廷，就代表要为皇太子的目的拼命。我无法为自己认为的无聊事去死拼。」

「原来如此。」路近静静听完雪哉说的话，露出了完全理解的表情。「原来这就是你没有成为皇太子近臣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路近发出好像野兽低吼般的笑声。

「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让你有这种想法的前提，已经不成立了，对吧？」

「……对。」

自从皇太子去了垂冰之后，他了解到很多之前在朝廷时无法瞭解的事。其中最大的关键，就在于日前看到皇太子用藤箭做了异于常人的事。

真金乌，的确不是普通的八咫乌。

「皇太子提到，如《大山大纲》中所言：『金乌是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但我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雪哉的焦虑溢于言表。

「小子，很遗憾，我也完全不懂真金乌是怎么回事？因为皇太子和长束亲王都极力隐瞒。」路近轻拍他的肩膀，然后抓了抓脸颊，转头斜觑着真赭薄，「女人，我问你，」

一直默然不语的真赭薄听到路近突然叫住她，惊吓得抖了一下。

「我对皇太子有异见，你和我不一样，曾经发誓对皇太子妃忠诚，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一无所知了，这也无可奈何。」

路近不理会移开视线的真赭薄，转身准备离开，这也表示问题已经聊完了。

不过，在他在走出去之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转过头。

「啊，对了！小子，我有言在先，今天的会谈十之八九会失败。」

路近充满确信的语气，让雪哉和真赭薄顿时瞠目无言。

「为……？」

雪哉还来不及问为什么，路近便挥了挥手。

「如果能够获得什么成果，那不是因为长束亲王，而是因为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路近说完，狂妄地大笑着走了出去。

A005-001

装饰豪华的两辆飞车，停在长束府邸的车场。

两辆飞车都气派非凡，拉飞车的马也都是高大俊俏的大乌鸦。长束坐在带路的第一辆飞车上，雪哉坐进了后方的第二辆，一行人出发前往谷间。

雪哉推开车窗向外张望，发现骑着马的护卫在飞车周围飞翔，他在庄严的武装士兵中，发现了衣着整齐的路近身影。

长束府邸位在朝廷和谷间之间，没有花太长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两辆飞车在两侧逼近的山崖之间飞行，最后降落在密集建筑物中的宽敞空地。那应该是谷间的车场，原本以为和朝廷相比，这里的车场整备并不完善，没想到飞车顺利降落了。

从车内向外张望，这里的人可能知道会有飞车出现，聚集了许多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围观。这时，有一个人从黑压压的人群中走出来。

长束察觉到迎接者已到，从前方的车上走了出来。雪哉也在长束的随从催促下，打算从飞车的前方下车。当帘子拉起后，立刻有人准备了四脚矮凳及鞋子，士兵在一旁协助，以免他踩到一身华服。

雪哉下车后走向长束身旁，内心觉得很浮夸。长束今日穿了一件有金色刺绣的紫色豪华稳重袈裟，金光闪闪的衣服和谷间格格不入，长束却丝毫不在意。

「感谢迎接，辛苦了。我是明镜院的长束，朝廷派我担任皇太子的代理。」

迎接他们的是，之前在小梅家撞见的那位年长男人，不确定他是否察觉到雪哉就是当时的男孩，不过他的态度一开始就很不友善。他好像在品评般打量着长束和雪哉，虽然没有咂嘴，却皱起眉头说了一句：「跟我来！」便转过身就走。

雪哉和长束随即迈开了步伐，前后左右都被路近手下包围，而看起来像是那个男人的部下，则走在他们前后，一行人开始移动。

雪哉边走边吸气，闻到了油耗味和廉价酒的味道。

谷间的状况和以前来的时候一样杂乱无序，却充满了上面社会所没有的活力。挂在路旁的整排红色灯笼下，女人从红漆已经剥落的格子窗内向外窥视，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手拿劣质刀和长枪远观的流浪武人。

这群衣着打扮和这里的环境很不相衬的男人，肃穆地走在层层叠叠而建的小屋之间。

顾名思义，谷间就是位在山谷之间的地方。雪哉等一行人前往的地下街，则位在山的下方，形成山谷的岩壁中。那里是经过漫长岁月建造而成的坑道，或是利用原本就存在的洞窟，修建地下道连结而成。说起来就像是鼹鼠的巢穴，但完全是他们的地盘。中央的官吏绝对不会踏入此地，甚至无法靠近地下街的入口。

一行人跟着带路的男人走了片刻，两旁围观的人渐渐不同。那些男人身穿很像中央武人的羽衣，身上绑着和带路男人头巾相同白布的人越来越多。

路越来越窄，房子也越来越少，当山崖和山崖之间变得狭窄，只剩下一条笔直的路时，在一旁列队目送他们的都是带路男人的同伙。

雪哉无视那些人瞪视的眼神，终于来到两侧的山崖汇聚，成为山谷起点的地方。山崖汇聚处和地面之间有一条黑色裂缝，几个看似门卫的羽衣男人持长枪守在那里——这里应该就是地下街的正面入口。

男人不发一语走了进去，雪哉和其他人也默默跟在他身后。当走进宛如巨大门扉般的裂缝时，雪哉意外发现里面的空气很冷。

他曾经去过从中央花街通往谷间的隧道，那里并没有这么冷。而且这里虽然修建了通道，却几乎没有亮光。有些地方有火光，可以隐约看到走在前方的人，但如果独自进来这里，恐怕会迷路。

一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持续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一个有好几个灯笼照亮的大厅。

这里和朝廷的紫宸殿相似的程度简直不可思议，虽然建造粗糙，也没有紫宸殿的金壁辉煌和静谧，但威严程度远胜于紫宸殿。灯笼则是嵌在露出的岩壁上。虽然墙壁是凿岩而成，但地上铺了木板，榻榻米围成一个大圆。

看起来像是干部的几个男人坐在榻榻米上，锐利阴鸷的眼神看了过来。一个身材壮硕的壮年男子，坐在离出口最远，也是最高处的上座，把手放在扶手枕上。

他就是目前地下社会的真正首脑，鵄。他一头短发，虎背熊腰，身上那件印了银色植物花叶图案的黑褐色衣服，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级珍品。眉头深锁的脸看似严肃，人品却不凡，很像在辅佐四家家主的参谋高官。

那些男人围坐在鵄的周围，长束和雪哉坐在中心。当长束打算开口致意，鵄打断了他。

「我们是邀请皇太子，为何他没来这里？」鵄沉声质问。

他响亮的嗓音，让雪哉的背脊一阵发寒。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鵄不悦的声音让他预感到这次会谈即将面临的风波。

长束似乎也感受到，一脸端肃的表情，委婉地试图辩解。

「我是明镜院的长束，虽然已经出家，也是宗家的嫡长子，因此代理皇弟来此。」

「看来你们没把我放在眼里啊！」鵄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绝无此意。皇太子殿下很重视与鵄兄之间的关系，不过他亲自来访困难重重，才请我这个皇兄代理。敬请理解皇太子殿下无法自由行动的立场。」长束不甘示弱地回应，接着切入正题问道：「可以请教你约皇太子殿下来此的理由吗？」

「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鵄断然拒绝。

长束听到鵄说他是「这种人」，脸色蓦地一沉。一直以来，长束在朝廷是最受尊敬的，他应该难以承受这种屈辱。

正当长束准备开口时，周围那些男人语带不屑地你一句我一言。

「皇太子破坏了之前的协议，他应该自己来的，又不是孩子，竟然找兄长代替。」

「真是笑死人了！」

虽然他们嘴上说笑死人，但现场的气氛僵到极点。

「请等一下，这有所误会。皇太子并没有破坏协议！」长束察觉不妙，急忙澄清。

「既然这样，为什么袒护卖水郎的女儿？」

「因为她是遭到猿猴袭击的唯一幸存者。」

「我们也听说了猿猴袭击的事，但上面世界的事和我们无关。」

「上面的事，上面的人自己去解决。」鵄冷然的回答让人感到无助。「既然你们和少女没有其他交集，那就乖乖把人交出来，否则就代表你们是卖水郎的共谋。」

长束发现谈及了正题，脸色大变。

「请问，那名少女的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鵄听了长束的询问，只是不耐地拢起了眉头。

「我刚才说了，和你没什么好谈。若今天是皇太子来，事情就简单多了。难以想像真金乌竟然无法解决自己闯的祸，宗家无法保护自己的百姓，真是可笑至极了。」

「长束亲王。」雪哉焦急地叫了一声。

当鵄提到〈真金乌〉这三个字时，雪哉发现长束的眼中默默闪着怒火。你对金乌瞭解什么！你污辱我也就罢了，绝对不能坐视你对金乌无礼！从长束的眼神中，似乎可以听到他内心的怒吼。雪哉暗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用力咬着嘴唇，将怒火隐忍下来。

照此下去，会谈无法继续进行，而且鵄的态度越来越强硬。

长束瞥了一眼扯住他的雪哉，露出强硬诡谲的眼神看着鵄。

「鵄兄，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鵄狐疑地斜睨着长束。

「虽然不知你们误会了什么，但皇太子绝无二心，也从未破坏和你们之间的协议。即使这么说，若一味要求相信我们，你们也无法采信，所以朝廷方面愿意展现诚意。」

长束说得恳切，郑重其事，下一瞬间，他伸手指向雪哉。

「我们愿意把北家家主孙子交给你们。」

「这是什么意思？」鵄深沉地眯起了双眼。

「我方借此表示让步。」长束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并没有做对不起地下街的事。既然你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就只能拿出诚意，证明我们并没有说谎。」

「所以打算把人质交给我们？」

「没错。北家家主孙子的性命，应该不至于不够分量吧！」

鵄神情森然地注视着长束，好半晌，双眼又眯了起来。

「你们展现『诚意』的方式还真荒唐，这是宫乌常用的方法吗？」鵄冷言讥嘲道。

「我们并不愿宫乌的子弟身陷危险，但这次的情况特殊。」长束状似百般不愿地撇着嘴。「这不就是你们的作法吗？既然这样，那就按照你们的规矩行事。」

在场的男人们听了长束的发言，出现明显的躁动，这完全出乎长束和雪哉的意料。

「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了！」鵄身旁的一名干部咆哮大吼。

「你到底要羞辱我们多久才甘心！」

「这是朝廷的处事方法吗？」

「我真是惊讶得大开眼界，上面的人都是卑鄙无耻的狗吗？」

在一阵几乎要动手的叫骂声中，感受到鵄咬牙切齿的愤怒。

「你们是不是把和我们之间的关系，认为和宫乌之间无聊的纠纷差不多？难怪你会如此无礼。」鵄语气凛栗，拒绝和长束继续交谈。「你不适合成为我们的谈判对象，滚！」

「等、等一下！」长束见鵄准备离去，慌了手脚。

「果然啊！」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路近低喃着，然后单手把准备起身的长束拉了回来。「事到如今，我们已无能为力，只能等皇太子日后来处理。」

「蠢货！怎么可能这么做！」长束焦急地狂声喝斥，以免被周围的怒吼声淹没。

长束用身份建立起来的假面具，隐约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仔细一想，他也才二十出头。雪哉用麻痹的脑袋思忖着。

此刻，鵄手下的年轻人冲了过来，准备把抵抗的长束带出去，路近的手下杀气腾腾地不让他们靠近。按照眼前的发展，真的会毫无斩获，空手而回，绝对不能有这样的结果。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路近一脸若无其事，他露出乐在其中的眼神斜睨着雪哉。

雪哉猛然想起了他早上说的话——

『如果能够获得什么成果，那不是因为长束亲王，而是因为你。』

「鵄大人，我有一事相告！」雪哉还来不及好好思考，便大声喊叫了起来。

变声前的少年高亢声音，穿透了大人的叫骂声，响彻整个大厅。

不知道是否遗忘了雪哉的存在，不光是地下街的人，就连长束和路近的手下也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不过，雪哉没有错过短暂的安静。

「我以前曾在谷间受到关照，深刻了解到鵄大人多么重视仁义。」

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鵄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虽然不发一语，却似乎愿意听下去。雪哉绞尽脑汁，焦急着思考到底该说什么。

「我虽然身为北家家主的孙子，跟随长束亲王来到此地，但我明白在这里根本没有意义。因此，我不是以北家家主孙子的身份，而是身为一个向您求情的人，可以请您留步，听我说几句话吗？」

鵄无言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原本围在雪哉周围的鵄的手下，也都静静地退到一旁。

雪哉端正姿势，直视着鵄，问道：

「遭到猿猴袭击的垂冰乡是我的故乡，被猿猴啃食、流血身亡的是我的同乡，说起来就像我的家人。我之所以答应跟随长束亲王来此，也是想保护家人。说实话，我觉得长束亲王想要利用我是北家成员的想法，根本是狗屁！」

路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长束目瞪口呆。

鵄默默地沉思片刻，缓缓转过身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答应当人质？」

「理由我刚才已经说了，是为了保卫遭到摧残的故乡。因为我听说猿猴闯入的途径，可能和你们有关。」

「什么？」鵄首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雪哉趁这个机会向他磕头，哀求道：「求求您！请您、请您救救我的家人。只要您愿意出手相救，要我做什么都愿意。为了保卫故乡，我这条命死不足惜。」

鵄闭口不语，看起来并非对雪哉的态度感到不悦，而是在犹豫该采取什么态度。

雪哉带着祈祷的心情，在一片静默中沉默中等待着。

周遭蓦然响起了轻快的拍手声。

「啊呀啊呀，真了不起，没想到宫乌中也有真性情的家伙。鵄大人，你说是不是？」

那是年长者特有的洒脱嗓音。

一听到这个声音，现场的气氛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坐着的人都跳了起来，和长束他们对峙的年轻手下，也都双眼发亮。

「老爷子！」鵄也愕然瞠视，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

雪哉抬起头，回头一看，对那个年长者的最初印象是，好白喔！

一个清瘦的老翁站在大厅入口，他满脸皱纹，一头银发，穿着灰白色和服便装，背脊挺得很直。他好像幽灵般浮现在昏暗的光线中，全身宛若发出银白色的光，眼神十分温和，和蔼可亲。不过，从周围人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并非等闲之辈。

「别动、别动，怎么能够让地下街的盟主轻易移驾？」

老翁笑着制止了准备走去迎接他的鵄，迈着轻快的步伐。大厅内的大部分人都为他让出一条路，老翁悠然地走到房间中央，也就是长束、雪哉和路近所在的位置。

「和这男孩相比，这位叫长束亲王的，刚才的表现太差劲了。你根本不了解地下街。」

老翁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长束无措地想开口，路近立刻走到长束的面前打断了他。

「非常抱歉，没想到会惊动到您。」

「你这身拘谨的打扮，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路近啊！并不是只要我不在，就可以乱来喔！你要好好调教自己的弟弟。」

被说成是路近弟弟的长束，一时哑口无言，原以为路近会更正，岂料他只是鞠了一躬。

在此同时，雪哉也发现了一件事——刚才大厅杀气腾腾时，只有路近一个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如今也露出了严肃表情。

「你是谁？」长束费力地挤出声音。

老翁绽开朗的笑容，说道：「我只是早已退隐的老人，和鵄大人他们不同，不会意气用事，也不必在意面子，所以来教你一点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你别狗眼看人低。」老翁的嗓门并不大，但这句话却让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长束被当面威吓，愣怔地站在原地。

「又不是喽啰，被人认为只要把诱饵放在眼前就会上钩，鵄这家伙当然忿怒。」

长束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何受到责备，露出好像小孩挨骂的委屈表情。

老翁见状，似笑非笑地斜觑着长束。

「这和带一只小狗来不一样，你的行为轻视了人质的价值，也轻视了我们，更轻视了你自己。这个男孩在你眼中，就和小狗一样吗？」老翁语带调侃地责问。「还是说，这是宫乌做事的方法？轻易出卖自己人，然后怪罪他人，盛气凌人地进行谈判吗？真是丢人现眼！这是在上面世界努力的人所做的事吗？」

长束终于瞭解自己闯了什么祸，不由得涨红了脸，可能他在内心的深处，还是轻视着地下街的人。在完全没有任何场面话的情况下，单方面提出「我把人质交给你，你把消息交出来」的态度，确实将对方踩在脚下。

长束并没有认知到自己在谷间身处的状况——地下街派了头领出来谈判，但朝廷只派代理出面。无论代理人的身份多么高贵，对地下街来说，都让鵄和地下街颜面失尽。

「或许你认为很无聊，但在这个世界，尊重对方面子的行为，就像在上面世界遵守法律一样。」老翁继续解释道。「你们是靠出生决定八咫乌的价值，但在这里，只有信赖决定我们的价值。一旦失去了信赖，你就没有资格在这里开口。」

「但是……」长束语带颤抖地试图解释。

「少啰嗦！」

老翁毅然的喝斥，语气虽平静，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反抗的力量，长束只能闭了嘴。

不过，老翁对他不屑一顾，转头看向上座，鵄一脸好像与长束一起挨骂，瞧见老翁看向自己，慌忙挺直了腰杆。

「误会一场。」

「啊？」

「鵄，他们手上并没有你想要找的消息。」

诚惶诚恐的鵄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想起自己是地下街的头领，他惊诧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凌厉的表情。

「所以背后是皇太子撑腰这件事……」

「没这回事。虽然我不会说毫无关系，但至少和买卖无关。」

鵄听了老翁的话，无力地呻吟着，不禁用单手捂着脸。

「简直是天大的闹剧……」

「旁观倒是觉得很有意思。」老翁呵呵笑着，拍了拍鵄的肩膀表达安慰。

到底为什么说是闹剧？

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老翁似乎让鵄了解到，皇太子并没有破坏协议。

老翁仍然把手放在鵄的肩上，转头面带微笑看着雪哉。

「垂冰的孩子，让你久等了，接下来该听听你的说词。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雪哉落落大方地走到老翁面前，向他有礼地躬身作揖。

「我叫雪哉。」

「好，雪哉，似乎要听你说明，才能瞭解造成我们误会的原因。」

雪哉在老翁的命令下，如实地将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以及皇太子的推论说了出来。

垂冰遭到猿猴袭击。小梅是唯一的幸存者，于是把她安置在乡长官邸。在小梅的老家，撞见了地下街的人。

当说到皇太子认为猿猴闯入的途径可能是〈第三道门〉时，地下街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鵄不发一语，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瞥了老翁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老翁听了雪哉的话丝毫不为所动，片刻后，再度开了口。

「我们已充分瞭解状况。我现在想问你：雪哉，你希望我们帮什么？但说无妨。」

「任何事都没有关系，」雪哉急切地表达。「我们想要得到有助于阻止猿猴侵犯的任何线索。对于是否真的有〈第三道门〉完全没兴趣，只是想要瞭解猿猴的真面目。」

老翁摸着下巴，沉吟地「嗯」了一声。

「地下街向来会诚心回应真心求助的人，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真的吗？」雪哉激动得声音都变尖了。

「但是，」老翁态度冷然地补充道：「我并不知道是否能够成为线索，只能给你或许能得到消息的可能性。但也可能非但得不到线索，甚至有失去性命的危险，即使是这样，你也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雪哉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

「很棒的决心。」

「老爷子……」四处响起劝告声，但在一旁听着老翁和雪哉对话的鵄并没有出声制止。

「……我们的谈判对象是皇太子，和垂冰人的谈判是另一回事。」

鵄的意思是，雪哉的事就交给老翁处理。

老翁夸张地对着鵄一鞠躬，转身离去。

「跟我来。」

雪哉察觉到老翁是在对自己说话，急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老翁仅同意雪哉和他同行，长束只能默默目送雪哉离去的背影。

第三卷 黄金乌 第四章 深层

老翁熟门熟路地走在狭窄的隧道内。

几个看起来像是老翁手下的年轻人，不知道何时开始跟在雪哉的身后，若雪哉敢轻举妄动，也许他们就会当场把他干掉。

老翁走了很久，比从谷间进入地下街时更久。他们往下来到没有修整过的地下通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平整，借来的衣服一直被勾到，雪哉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着老翁，生怕自己走太慢。最后来到比刚才的大厅更宽敞，顶部也更高的洞穴。

最前面的人举起火把，立刻看到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堵住了一整片墙。

「这块大岩石的后方，有一条可以通往更深处的隧道。」老翁走出大厅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语气轻松自在。「这是我在数十年前封锁的通道，当然没有修整过。在封锁之后，也没有人走过。因为有人看管着，这件事不会有差池。」

「为什么要把这条路堵起来呢？」

听说地下街是将天然隧道修整后发展而来的，因此，雪哉无法理解老翁在发现长隧道后，为什么不加以开发，反而是封锁起来。

老翁转身背对着大岩石，面对雪哉略带深意地一笑。

「简单地说，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我觉得这有点麻烦。不过，以前在隧道的深处，确实有你所说的『消息』碎片。」老翁撇唇轻笑，用下巴指了指大岩石，继续说道：「但这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我不想走去里面迷路，叫年轻人进去也有点于心不忍，对于那里面的状况，到目前为止是一无所知。如果你想要线索，可以亲眼去找。」

「请问您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既然我无从得知目前的状况，就不能轻言。不过，」老翁仰头看向半空。「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特征，那就是形状很恶心的白色东西。」

老翁表示，如果雪哉能够拿回一块碎片，他愿意在食人猿的事情上尽力协助。而且只要沿着最容易走的路前进，就能直接到达目的地，若没有迷路，是可以轻松来回的距离。

「但是，如果走错路，在隧道里迷了路，就会相当耗时间。我不可能一直等你……我看，就给你两个时辰吧！」

「两个时辰？」

「对，一旦过了两个时辰，这块大岩石就会被放回去，像原来一样，把隧道封起来。」

「如果我过了两个时辰还没有回来，该怎么办？」

「那你只能放弃，另外找出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在里面迷路，就只能死在隧道里。

老翁对着旁边喊了一声，手下随即捧来的托盘上有几根线香——那是线香钟，而且已事先调整好。逐一点完这些线香，刚好两个时辰。

香线钟被放在桌子上，旁边已经准备好火种。

「这个借给你用。」老翁说完，从怀里拿出了矢立note形状的鬼火灯笼。相当于墨壶note的部分用玻璃制作，打开盖子，可以看到中央浮着白色的光粒。

注：（注11）矢立，原指战场上用以放置箭矢的道具，日后引申为随身携带的文具组，其构造分为笔筒与墨壶两部分。↑

注：（注12）墨斗，又称线墨，是木工用以弹线的衡量工具。↑

〈鬼火灯笼〉是山内最高级的照明工具，它和普通的火不同，主要用砂糖碎末作为燃料，虽然会发出火光，却完全不会热，不必担心会引燃，朝廷经常在文书作业时使用。由于难以操控，而且采鬼火也很困难，所以普通的八咫乌根本买不起。

「目前是休眠状态，只要将金平糖放进去，就可以点亮。」

一颗金平糖可以维持半个时辰的亮光，四颗金平糖都烧完，刚好两个时辰。

雪哉接过鬼火灯笼，当场爽快地脱下了身上的衣服，只剩下白色小袖和下袭，并将皇太子交给他的太刀挂在腰上。

「准备就绪了吗？」年轻手下再次确认。

「随时都可以。」雪哉坚定地点了点头。

老翁点头示意下，一群年轻手下从通道跑了过来，二、三十个男人在老翁的一声令下同时行动。一半的人把用铁包起来的粗大原木放在大岩石下方，以刚好契合的凹状石头作为支点，将大岩石用力撬起；另一半人用粗草绳绑住岩石，朝相反侧拉着岩石。

随着一阵岩石和岩石摩擦的声音，大岩石滚了下来，岩壁之间出现了可以让人勉强通过的缝隙。年轻手下立刻插入了楔子，以免缝隙闭合。其中一名年轻手下确认缝隙没有问题后，点燃第一根线香钟。

「请开始。」

雪哉听到指令后，立刻拔出了刀，割下了小袖的袖子。

「喔——」看到雪哉拔刀时，只有手下心生戒备，老翁则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雪哉不理会周围人的反应，拨开袖口切口处的线，找出了织布的纬线。他试拉了一下，确认只要拉扯纬线就会松开后，将拉出来的线头绑在摆放线香钟的桌脚。

「……即使这么做，线不是很快就会断吗？」年轻手下诧异地窃窃私语。

如果是普通的蚕丝线，在岩石上不停摩擦很快就会断，但雪哉身上的小袖和下袭是用白绢布织成的。宫乌使用的最顶级白绢布和普通的绢帛不同，为了让颜色更鲜艳，将蚕丝和女郎蜘蛛丝搓在一起制作而成。女郎蜘蛛丝富有黏性，不容易断裂，除非使用锋利的刀子，否则不会轻易断线。

照理说，仪式用的太刀无法实际使用，但皇太子透过真赭薄交给雪哉的太刀，是紧急状况时，能够用于实战的。

雪哉确认绑在桌脚的结绝对不会松开后，终于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救命线，您应该不会说，连一根线也不能用吧？千万别开玩笑把线割断。」

「那当然。」老翁拍胸脯向他保证。「我们绝对不碰这根线，我可以作担保。」

「太好了，那就两个时辰后见。」

雪哉拉着袖子上的线，毅然走进了隧道内的坡道。

据老翁所言，数十年期间从来没有人走过这隧道，似乎并非谎言。

雪哉一进入隧道，就撞上了密如帷幔般的大量昆虫巢穴。虽然和蜘蛛网不太一样，但出师不利，似乎并非好兆头。

雪哉咬着点亮的鬼火灯笼，试着用太刀的刀鞘打掉那些巢穴，举步往前走。走了一会儿，突破了昆虫巢穴区之后，就没有任何东西挡住去路。

他回头一看，刚才进来的入口，已经被弯曲的岩壁挡住看不见了，老翁给他的鬼火灯笼成为唯一的光源。由于隧道内很不好走，他担心跌倒时摔破灯笼，于是就在中途编了羽衣，将灯笼固定在胸口。

视野极端狭窄，岩壁有些地方还是湿的。黑暗很可怕，他以前也曾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道中，耗尽气力地全速奔跑。他很想告诉自己，和当时相比，现在至少有光源，然而此刻的内心比当时更加忐忑。

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而且一旦迷路，就回不去了。

在这种最恶劣的条件下，虽然他拉了线，但唯一能够仰赖的路标未免太脆弱。即便如此，每次线用完时，他就停下脚步，寻找新的线头，小心谨慎地绑好，然后再迈开步伐。虽然他的脑袋深处有一个声音喊着：不要磨磨蹭蹭，赶快往前进。但想到迷路的危险性，他无法放开自己的生命线。

他克服着内心的焦躁持续前进，发现前方的通道越来越不像是路。有些地方必须沿着岩壁往上攀爬；有些地方则必须支撑着身体，往正下方前进。他在岩石上爬行，浑身是泥，到处是伤，仍然继续向前迈进。中途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他在膝盖、手肘和手掌的部分重点编了羽衣。

虽然路很难走，唯一庆幸的是，随时都知道该往哪里走。即使遇到狭窄不已，看似无法通行的地方，冷静观察后，就发现只有一条路。有时候也会遇到鬼火灯笼的火光，无法照亮的宽敞空间，但不需要找路，宽敞的空间会猛然张开大口出现在眼前，得以顺利前进。

反到是遇到狭窄的地方，就很伤脑筋。当碰到身上的衣服可能会成为阻碍的缝隙时，他就只能用羽衣硬是裹住衣服，扭着身体通过。好几次手指摸不到线，不由得惊尖叫起来，慌忙重新找回不小心放开的线，独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激励自己再继续往前走。

在他忘了第几次准备重新绑起用完的线时，第一颗金平糖刚好烧完。当鬼火灯笼一旦熄灭，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以及彻底的寂静。

黑暗笼罩令他感到惊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想到还剩下的时间，不由得感到战栗。至今仍然没有抵达的目的地的焦虑，他心颤得很想尖叫，但想起自己肩负着垂冰的命运，就觉得无暇哭诉。

他尽最大的努力快速前进，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慌张。除了要注意头不要撞到像冰柱般垂下来的岩石，还要小心不要被地上冒出来的石柱绊倒。他遗忘了时间，不顾一切地前进，虽然速度缓慢，但还是持续迈步向前。

在放入第二颗金平糖不久后，他便停下了脚步。想到回程，至少必须在第二颗金平糖烧完之前，找到「形状很恶心的白色东西」。

然而，他还没有找到，就来到了一个看似死路的地方，眼前是一个水面微微泛着涟漪的地底湖。沿途走来，就只有一条路，此刻却来到一个无法继续前进的窘境。

刚才绝对没有走错路，难道是这数十年期间，曾经发生落石，导致发生了变化吗？实在没有时间了，现下即使回头也无法重头来过，而且必须在使用第三颗金平糖前，找到突破口，或是决定折返。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难道没有掌握任何线索就回头吗？焦躁感一直涌上喉头，无可奈何的断念，渐渐在内心深处扩散。

因为一旦死了，一切就真的完了，也许果断撤退才是正确的选择。只是内心仍然有不想轻易放弃的念头，自己背负着垂冰的命运，不能在这里轻易逃走。

这里真的无路可走了吗？是不是漏看了什么？他平复气躁的心情，再度打量周围。

小小的鬼火灯笼映照出水面清澈的地底湖，隧道顶部有像树根般垂下的岩石，但并没有洞口，凹凸不平的岩石壁上也没有看不到的死角。

「不……等一下。」

有死角。他急忙趴在地上，凝视着水面，似乎在水的深处看见了亮光。他立刻盖上鬼火灯盖的盖子遮住光，周围霎时变得漆黑，随着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捕捉到微弱的光源——水底深处亮出白色的光。

没错，路就在水里。

虽然不知道路是在这数十年间沉入水中，还是老翁年轻时也曾经走过水中路，现下已没有时间犹豫了。他脱下衣服，把线绑在大小适当的岩石上，以免等一下找不到。不带刀前往虽然有些不安，但刀身绝不能浸湿，只能先将太刀竖在岩石上。

以老翁给他的时间判断，目的地应该就在不远处。虽说是一种赌注，但雪哉毫不犹豫，仔细打量后，发现鬼火灯笼的构造在水中也可以使用，他收起羽衣，咬住遮住火光的灯笼，果断地跳进水里。

他小时候在垂冰，可是经常跑去河里玩。混帐！不要小看我们乡下贵族！他内心产生了不知道针对谁的愤怒，漂浮踢踏着湖底的土泥，艰难地在水中前进。

湖水冰冷刺骨，但前方出现的微弱亮光让他并不害怕。他划了两、三次水，很快就发现光源来自岩壁上的洞穴。他浮出水面深深吸气，然后一口气潜入水中，游进了洞穴。洞穴并不大，他双手撑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游着，不出所料，很快就穿过了洞穴。

雪哉重新浮上水面露出脸，他诧异地发现，光源并不是鬼火灯笼，也不是户外的亮光，而是水本身在发光。

雪哉来到的地方，是和洞穴另一端相同的空间，唯一不同的是，从岩壁缝隙喷出的水，流入了地底湖。正确地说，就是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流入的水在发光。

发出潺潺水声的流水散发出白色光芒，四溅的飞沫宛如在冬日暗夜中闪烁的星星，水面的涟漪如同月光，勾勒出细腻的圆盘。

这神秘美丽的景象，差一点让雪哉看得出神。现下已无暇发呆，他摸索着上了岸，打开嘴里咬着的鬼火灯笼盖子，当鬼火照亮周围，堆积在水畔的东西令他感到惊愕。

「这是什么……？」

啊啊，没错，这的确是「形状很恶心的白色东西」。

雪哉以前在垂冰时，就看过很多次，立即明白那是什么——堆积如山的是骨头、骨头、骨头。随意丢弃在岸边的，正是变成人形后死去的八咫乌尸骨。

雪哉之所以知道那不是野兽的尸体，是因为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吞噬了他的尖叫。

也许是因为最近看太多次这种悚栗的场面，比起害怕，他更感到疲惫。更或许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线索所产生的安心，战胜了异样景象带来的惊吓。总之，时间紧迫，也无暇体会惊愕和害怕。

他颤抖着手从成堆的骸骨中，挑选出手掌大小能握住的骨头，如此一来，目的就达成了，接下来只要顺着原路走回去就好。

正当他这么打算时，鬼火灯笼的火光熄灭了，他心焦如焚地弯着身体，准备把第三颗金平糖放进灯笼，耳边乍然传来动静，是有人说话的声音。随着打开木门的声音，火把的亮光赶走了黑暗，说笑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还有丢东西发出的嘎啦嘎啦声。

雪哉心蓦地一窒。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但是明明可以听到他们说话声，为什么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高亢的嗓音不时说了几个雪哉勉强听懂的单字，像是「回不去」、「骂人」。

雪哉小心谨慎地悄悄探头观察，发现有两个高大的男人正在抛丢新的骨头，他们身上穿着棕色衣服，和之前在栖合看到的相同。

没错，是猿猴！雪哉身体窜起一阵颤栗，心跳飞快加速。虽然他难以置信，但若被猿猴发现，绝对小命不保。他在两个男人发现之前，谨慎地把脑袋缩了回来，屏住呼吸。

不一会儿，猿猴离开了，在洞穴内留下了愉悦的笑声。他听到了关门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过速的心跳好像在耳边发出了呻吟。

那个老翁明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事先告知，就让他独自前来吗？或许是太非比寻常，所以老翁无法说出口。若非亲眼瞧见，自己也绝对不会相信中央的山中竟然有猿猴，搞不好还会怀疑地下街的人有什么意图。

不过，这是两码事，眼前的问题是，为什么猿猴会来到这里？想到这点，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并非猿猴闯入八咫乌的领域，而是八咫乌闯入了猿猴的领域。

如果这里是猿猴的巢穴，那这堆骨头是至今为止，送命的垂冰百姓吗？这异常数量的骨头，该不会已经有很多猿猴闯入山内，才有这么多骸骨，只是八咫乌尚未发现？

「开什么玩笑……」他咒骂了一句，努力鼓舞着自己，否则惊恐得快发疯了。

他重新整顿整好心情，抽出鬼火灯笼的管子，取出一颗放在里面的金平糖，丢进玻璃球体中，鬼火灯笼再次让周围亮了起来。

他咬住鬼火灯笼，正准备回到水中时，他与躲在尸骨山后方的家伙对上了眼。

一个年约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不，那个孩子应该早就躲在那里，只是雪哉没有察觉。雪哉躲起来不让猿猴发现，这个小孩也躲在尸骨山后方不被雪哉发现。

男孩似乎也难以理解雪哉是谁，他坐在地上，手拿着骨头，满脸错愕。从他手边堆砌的东西来看，他正在把那些骨头当成玩具在玩。

雪哉和男孩愣怔地注视彼此几秒钟，一方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另一方面更害怕其中有一方破坏眼前的均衡，发生剧烈变化。不过，也不可能一直僵在这里。

雪哉紧盯着对方，慢慢移动脚步，试图走到湖边，一脸稚气的男孩依然一动也不动。正当雪哉以为自己可以平安脱身时，再次听到木门被打开的声音，并亮起了火光。

「阳泰？」木门边传来叫唤声。

声音的主人很有朝气地走进尸骨山，难以想像这里前一刻还寂静无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和眼前的男孩长得很像。

少年看到愣在那里的雪哉和男孩，陡然睁大了眼，随即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下一刹那，少年发出了猿猴的威吓声，而张开大嘴的脸转眼间就长满了毛，身体也随即膨胀，一眨眼的工夫就变身成猿猴。

猿猴少年露出白色尖齿，向雪哉扑咬了过来。男孩见状，也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周遭产生了嗡嗡的回音，而雪哉与猿猴少年已打成一团。

太刀和衣服都放在湖的另一端，雪哉怪自己太过大意。扭打的过程中，他试图找出空档仔细打量对方，发现猿猴少年变身后的体格和自己差不多。

既然这样，就可以视为比较惨烈的打架。一旦下定了决心，心情顷刻冷静了下来。

猿猴少年伸出锐利的爪子想要抓雪哉的脸，雪哉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当猿猴少年倒在地上毫无防备时，他无情地用脚跟狠踩在对方的胸口。

对方是猿猴，而且想到那些丧命的八咫乌，就绝不能手下留情。猿猴少年发出惨叫声，雪哉再次抬起脚，准备再补上一脚时，猛然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用力撞了过来。

「哥哥！」

雪哉正打算摔开擒抱他的东西，脑中闪过刚才那个男孩的面孔，不由得停下了攻击，因为他想起了么弟年幼的时候。当猿猴以人形现身时，实在难以下手，雪哉想要甩开男孩，陷入了苦斗。

猿猴少年咳嗽着纵身而起，怒不可遏地掐住雪哉的脖子，强劲的握力让雪哉意识到无法挣脱，当机立断抓住掐着自己脖子的双臂，骤然拉向胸口，身体猛力向后翻，单脚用力踹向猿猴的下腹，将对方背朝下地甩在地上。猿猴少年发出疼痛的呻吟，松开了猿爪。

如此一来，猿猴少年应该暂且不会马上追上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先离开这里。只要猿猴少年不再攻击，雪哉也不打算再对其动手。

被甩开的男孩以为哥哥死在雪哉手上，崩溃哭喊着跑过来打他。雪哉陷入苦战，想要奋力摆脱，男孩随即咬住他手臂，白色皮肤上乍然竖起棕毛，也变身成小猿猴。

就在此时，雪哉听到跑向这里的急迫脚步声，成年猿猴可能听到吵闹的声响而赶过来，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巨猿的对手。

他总算摆脱了小猿猴，正打算转身跳进湖水中，地底湖的水面出现不自然地起伏，就在他还来不及惊诧，从水中浮现的黑影直接跳上了岸。

黑影在跳出水面的瞬间，雪哉看到了闪着亮光的刀身，他还来不及制止，锋利的白色刀刃已经精准无误地砍下了小猿猴的脑袋。小猿猴无声地倒在地上，温热的鲜血喷了出来，猿猴少年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雪哉还来不及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转头看向黑影，顿时呆若木鸡。

「殿下。」

轻松甩掉刀身上血滴的不是别人，正是目前应该被软禁在招阳宫内的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看到木门被打开，有两只巨猿出现，随即再度举起了刀。

「快走！」

雪哉迅速捡起落在地上的鬼火灯笼，慌忙跳进湖中，他用鬼火灯笼照亮着岩壁，顺势滑进了黑暗的洞穴，不顾一切奋力游，回到了刚才脱下衣服的岸边。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发现皇太子用难以想像的惊人速度追了过来，当皇太子的脸一露出水面，立刻扯开嗓门大吼。

「那两只追上来的猿猴，已经被我收拾掉了。只要变成人形，它们也可以穿越这个洞。一旦有新的追兵，就无法阻挡了。尽可能快跑！」

雪哉一听，敏捷地编好羽衣，捡起太刀和鬼火灯笼，拔腿往前冲。

他用手指摸索着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线，拼命沿着来路往回跑。路非常不平整，只有一小部分可以奔跑，虽然心急如焚，但绝大多数的地方只能缓慢前进。

皇太子紧跟在雪哉身后，当雪哉难以前进时，就会出手协助。雪哉快跌落时，会伸手拉他一把；有时候还会让雪哉踩在他身上；遇到狭窄的地方，会口头指示该如何前进。多亏了皇太子的帮忙，即使已疲惫不堪，仍然比来时轻松许多。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越过了难关，来到比较平坦的地方时，雪哉边走边问道。

「虽然有些蛮干，但我从招阳宫溜了出来。」皇太子说得云淡风轻。

原来樱花宫的女宫和真赭薄一样，反对将雪哉当人质，于是协助皇太子逃离监视。

「因为不能就那样交给皇兄处理。」

皇太子早料到长束出面会谈，注定会失败。

只不过长束并不愿听他的话，就连有可能提出谏言的路近也不愿阻止，似乎想看好戏。如果不及时处理，隐藏着中央与谷间彻底对立的危机，所以必须透过和长束不同的途径，与地下街的人会谈。

「我用了稍微偏激的方法，抢在皇兄之前，和鵄以外的地下街有力人士谈妥了。」

雪哉旋即领悟到就是那名银发老翁，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着手安排，那个『老爷子』才会出现在我们会谈的地方。」

「并不能说是我安排的，眼前的状况出乎我意料，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走这条隧道。」

原本说好在老翁解决和长束会谈一事之后，皇太子会独自来到这条隧道。然而，不知老翁有什么想法，竟让雪哉比皇太子抢先一步进入隧道。

所以才准备线香钟吗？雪哉豁然开朗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事实。

「……我该不会多管了闲事？」雪哉感到有些尴尬。

皇太子追上了雪哉，还将他从猿猴手上救了出来。由此看来，自己显然拖累了皇太子。

「在离开这里之前还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路标。」皇太子严肃凛然地回答。

听皇太子这么一说，雪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线。

虽然皇太子这么说，但其实根本不需要路标，该走的路只有一条。即使有了白线，能让回程更便捷，但并非必不可缺。而且把岩石封回去的两个时辰，是以雪哉进入隧道的时间为基准，这对皇太子很不利。

在雪哉思忖这些事时，火光突然消失了，鬼火灯笼已经烧完三颗金平糖。

「只剩半个时辰。」皇太子停下脚步喟叹道，然后代替拉着白线的雪哉补充金平糖。

「但是我们回来的速度比刚才我去的时候快多了，而且猿猴也没有追上来的迹象，继续往前走，应该来得及。」

皇太子没有回应雪哉乐观的看法，举起了再度亮起的灯光迈步向前。

鬼火灯笼重新亮起没多久，雪哉才意识到皇太子借此无声地警告他：千万别大意。

雪哉一路上都摸着拉紧的白线往前走，蓦地感觉到白线变轻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轻轻地一拉，竟将白线都扯了过来。

「殿下。」

「线断了吗？」皇太子看向雪哉，不慌不忙地引导。「不要用力拉扯，而且也不要再用手拉线了，用眼睛确认。」

「好。」

雪哉轻轻松开了线，改用双眼盯着闪着亮光的白线前进。无论白线是在哪里断掉，刚才只拉扯了一小段而已，只要不继续碰白线，重新找到断掉的线头应该并不困难。

他们时上时下地沿着狭窄的隧道艰难地向前，在不知道第几次来到宽敞的空间时，终于察觉到异样。雪哉和皇太子看着鬼火灯笼的照亮的地方，同时停下了脚步。

「……殿下。」

「什么事？」

「我刚才去的时候只有一条路。」

「我也是，因为我是循着你留下的线去追你。」

「既然这样，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岔路？」雪哉疑惑地蹙起眉头。

一排如同蜂巢般黑暗的隧道，张着大口般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隧道大小不一，有上有下，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向前几步，就会进入其中一个隧道。

去程的时候绝对没有经过这里；即使刚才再怎么焦急，若来到这么异样的地方，不可能没发觉。更何况正因为去程时只有一条路，雪哉才能够毫不犹豫地直直向前走。

「白线呢？」皇太子冷静地问道。

「找不到，好像就是在这里断掉了。」雪哉付之一叹地说。

他和皇太子拿着鬼火灯笼照亮着每一个洞穴，试图寻找断掉的线头。由于迟迟搜寻不着，雪哉不禁开始焦灼了起来，突然间，黑暗的深处有东西在发光。

「殿下，找到了！」

「在哪里？」

雪哉走进有亮光的洞穴，捡起断掉的线头，终于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快步前进，皇太子急忙抓着他的后颈，将他拉了回去。

「笨蛋！仔细看着脚下！」

听到皇太子的怒叱，雪哉惊愕瞠目，低头看着脚下，倒吸了一口气——一个很大很深的洞，就在眼前，简直就像陷阱一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

「……留心一点，这地方恐怕不简单。」皇太子眼眸深沉，轻轻地松开雪哉。

「抱歉，但我找到线了。」

只要找到了线，就可以回到出口。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话，微微拧起眉头，沉思了半晌。

「等一下！」皇太子说完，走回刚才的地方，将自己的鬼火灯笼放在那里，快步回到雪哉身旁。「我们先循着这条线走。」

雪哉虽然搞不懂皇太子为什么要把鬼火灯笼留在那头，总觉得他一定有什么想法，因此没有细问，便灵活地跳过大洞，循着白线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他看到前方有亮光。

由于方才的大意疏忽，这次他谨谨慎慎地快步朝着明亮处走去，当发现光的来源，忍不住感到寒栗——那里并不是出口，而是皇太子放鬼火灯笼的地方。

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原地。

「太奇怪了。」雪哉的声音浮现一丝颤抖，抬头望着皇太子。「刚才的路几乎是笔直的，照理说，必须在哪里转弯，或是往上、往下，才有可能回到原点啊？」

雪哉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自信，但看到一路循着的白线前方，背脊泛起了一阵寒意。白线在那个黑暗空间的正中央断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理说，应该通往出口的线，到底消失去哪里了？

雪哉陷入了混乱，皇太子似乎预料到这种状况，发出一声低吟后沉思了片刻，弯腰捡起旁边的小石头，朝着脚下的洞丢进去。他们竖起耳朵聆听了一会儿，「当！」声音不是来自洞里，而是在他们身旁响起了小石头掉落的声音。

皇太子和雪哉互觑了一眼，急忙将自己手上的鬼火灯笼也投掷进洞里。经过和刚才相同的时间，发出亮光的鬼火灯笼从上方的洞穴掉了下来，皇太子轻松地在半空中接住。

皇太子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说道：「现在我明白了，这洞除了通往正确的出口之外，并没有和任何地方相连。」

雪哉现在才瞭解那个老翁说的话——

『进去容易出来难。』

原来是这个意思。但现在没有时间一筹莫展了，由于走错了路，几乎已经没了余裕，若再继续迷路的话，时间一定来不及。

「怎么办？成为生命线的白线已无法发挥作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雪哉感到心浮气躁。

皇太子冷然地说道：「这里可能刚好位在山内和外界交界的部分，而这个奇怪的现象应该是结界作用。为了保护八咫乌生活的山内，排除试图从外界进入者。」

在时雨乡的山寺修补破洞时，皇太子曾经说过：『山内是易出难进的构造。』不过，雪哉这次并没有感到不舒服，而且也维持着人形。

「我们刚才经过的路，就是〈第三道门〉』吗？」雪哉一脸不知所措。

这道门的形状和想像中相差甚远。

「为了确认这件事，也必须向那老爷子问清楚。」皇太子露出凝重的表情。

「但是，请稍等一下。您曾经说过，真金乌不需要门，也可以自由出入。果真如此的话，即使不需要山内的结界，也可以自由出入吧？」

雪哉将此想法脱口而出。

皇太子肯定地回答：「没错！听到老爷子提到『回来的路很难』时，我就猜想到可能是山内结界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自己是真金乌，就不会受到影响。他甚至暗自庆幸「太好了」，所以完全没有做任何准备，就一路追着雪哉而来。没想到……

「真伤脑筋！」皇太子一脸困扰地嘀咕着。「完全搞不清楚。」

「殿下。」

「我是不是太骄傲自大了……没想到竟然把我也视为外敌。」

虽然皇太子看起来从容不迫，但雪哉毕竟曾在宫中当差一年，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看似沉着镇定，内心其实越发焦急。

「现在该怎么办？如果不赶快想办法，我们会被关在这里！」雪哉一脸悲痛。

如果往回走，等待他们的是一群愤怒发狂的猿猴。皇太子或许有办法杀出一条血路，但雪哉就只剩下一条死路。

皇太子沉着地挥了挥手。「不必这么慌张。我是很纳闷，他为什么除了我之外，还让你也进来这里。而且既然我也无法进入，就代表这个结界和山边的结界，属于不同种类。」

「不同种类？」

「我相信不是所谓的特殊能力。关键在于，是否知道出去的方法？」

任何来历的人都无法通过，但只要知道找路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这个结界。如果是这样，需要的就不是金乌的能力，而是破解难题的机灵。

「现在没时间慢慢推敲了。」

「我知道，所以你也一起来思考。既然老爷子以前曾经进来过，又顺利出去了，就代表并不是绝对无法突破的难题。」

雪哉将抱怨吞了回去，闭上嘴。若皇太子的主张属实，眼前最重要的是动脑筋。

这对主仆默默地思索着——

那个老翁也曾经像他们今天一样，去了尸骨山，然后又回到这里被困住，最后设法出去了。年轻时的他，到底用什么方法找到了出口？

老翁是在出去之后，才用大岩石堵住了出口。他当时并没有时间限制，却要求自己和皇太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方法，这也太欠斟酌了。考虑到洞穴深处有猿猴，当然不可能一直把大岩石移开，但时间未免也太仓促。

回想起来，雪哉把白线绑在桌子上时，老翁就老神在在，显然知道此举毫无意义。

不，等一下。没错，那个老翁曾经克服了这个难题，所以那个老翁就是线索。

他回想起老翁的言行，和他的一举手、一投足——

老翁只给两个时辰，几乎只够快去快回。若只论时间，老翁当年显然更加充裕。

高级鬼火灯笼。老翁在数十年前应该并没有鬼火灯笼，只有雪哉他们有。

雪哉用白线作为路标。虽然白线不具意义，但老翁发誓不会动白线时，到底在想什么？是对雪哉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心生同情？还是对雪哉微弱的抵抗感到有趣？

总之，老翁没有提供任何明确的建议，反而设置了时间限制，让条件变得更困难。

想到这里，雪哉突然茅塞顿开——老翁设定了两个时辰的限制，他原本认为条件变严苛了，但老翁也同时提供了鬼火灯笼的有利条件。

虽然这都只是雪哉的解读，并不是老翁说的。

会不会全都是自己的误会？他沉吟了一下，蓦地理出了头绪。

「殿下，请把灯熄掉。」

皇太子听到雪哉唐突的要求，错愕地眨了眨眼睛。

「你在说什么？这样不就不知道时间了吗？」皇太子顾忌地问道。

「事到如今，知不知道时间都一样了，更重要的是气味。」雪哉边说边收起鬼火灯笼。

「气味？」

「老翁使用了线香钟来计算两个时辰，他说会等到线香烧完。我一直以为这对我们是不利的条件，或许刚好相反，那应该是在帮助我们的。」

雪哉的话停顿在这里，皇太子也领悟出雪哉想要传达的含意。

「原来如此，所以才使用线香钟。」

皇太子也遮住了鬼火灯笼的亮光，在黑暗中试着嗅闻气味。

无数隧道是鬼火灯笼的灯光所带来的视觉残影，既然双眼会受此影响，就代表光线会成为他们的不利条件，无法发挥该有的作用。

没办法相信视觉，就只能仰赖其他五感了——也就是听觉、触觉、味觉和嗅觉。

老翁提出的两个时辰并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在线香钟的气味能够发挥路标功能之际，皇太子和雪哉是否能够察觉到这个线索，进而顺利离开隧道。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战战兢兢地移动，避免掉进洞穴里，旋即发现了一件事——刚才肉眼可以看到许多空洞，如今都消失了。果然是视觉受到迷惑，导致其他感觉也出了问题。

雪哉对自己的臆度产生了确信，拼了命地嗅闻着气味。然而，他的耳朵却比鼻子更先捕捉到异常——右斜后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猿猴……！」他一颗心被揪得死紧，万分焦虑。

「找到了！这里有淡淡的气味。」漆黑中传来皇太子紧绷低哑的声音。

「真的吗？」

「是白檀和桂皮的香味，没错，就是线香钟。」

雪哉把手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皇太子可能察觉到他的动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快走，时间来不及了。」皇太子一说完，就将他背了起来。

如果雪哉没有记错，从大岩石到最初的空间，是缓和的坡道。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抵抗说：我可以自己走！但现下急迫的情况不允许，还是默默交给皇太子比较妥当。

为了避免受到影响，他们选择不点亮灯笼，但背着雪哉的皇太子好像看得到眼前的路，在隧道内毫无阻碍地奔跑。黑暗中，不时感受到岩壁的逼近，皇太子并没有停下脚步，闪避着岩壁继续往前跑。隧道的地面凹凸不平，但皇太子的脚步稳健得令人难以置信。

皇太子背着他跑没多久，就看到出口的亮光出现在前方。光线中，可以看到一缕紫烟飘了过来，中途却突然消失了，隐约在光线中看到有一个人影正要拔掉楔子。

「等等，等一下！我们回来了。」雪哉高声大叫了起来。

皇太子在最后关头全速冲向出口，通过大岩石离开了隧道。

在进入隧道前，觉得这里的火把很昏暗，如今却觉得格外明亮且安心。

离开隧道的瞬间，雪哉就从皇太子背上滑了下来，皇太子似乎也精疲力尽，无暇理会雪哉，双手撑着膝盖粗喘着。

「这么晚才回来啊！」

放置线香钟的桌子旁，不知道何时放了一张马扎椅note。老翁坐在椅子上悠然地喝着茶。他斜睨着积着灰的托盘，询问雪哉有没有将重要的东西带回来。

注：（注13）马扎，日文为「床几」，古代战场、狩猎时，所使用的简单小型坐具，可合拢折叠，便于携带。↑

雪哉拿出放在袖子里的骨头，双手递给了老翁。

「请您确认一下。」

老翁拿起一小块白色骨头，放在满是皱纹的手掌上。

「喔，原来是喉结，不错嘛！」

「朔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低头喘息的皇太子拭掉额头的汗水，抬起头质问。

穿着白色和服的老翁听到皇太子喊出自己的名字，收起了脸上轻蔑的笑容。

「日嗣之子，看来你也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吧？这上面沾满了外界的味道，曾经去过外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雪哉一脸诧异地看着互觑的两个人。

「这不是人形八咫乌留下的骸骨，也不是山内其他动物的尸骨。」皇太子切齿咬牙，震怒非常地说：「这是人类的骨头！」

A005-001

「你说食人猿就在这座山里！」

皇太子带着雪哉赶回招阳宫，而先一步回来的长束和路近，以及滨木绵和澄尾都等在那里。长束一脸有很多话想说，但在他开口之前，皇太子就先报告了最新得到的惊人消息，也让长束愣怔住似乎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听到长束的惊叫，皇太子仍旧平静地面不改色。

「是的，而是并不是只要挖洞，就可以通往猿猴所在的地方。」

雪哉和皇太子在那个洞穴内，越过了保护山内的结界，猿猴是在山内之外的地方。

「所以，」刚才默默倾听的滨木绵，向皇太子确认道：「那个洞穴，果然是〈第三道门〉，猿猴就是从那里闯进来的吗？」

「不，那应该并不是〈第三道门〉，也不是这次猿猴侵入的途径。」皇太子在回宫的途中，一直在思索猿猴的所在地。「综合朔王所提供的情报，我猜测那些猿猴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山内和外界『交界』的部分。」

「交界？」

「那些猿猴的巢穴既不是山内，也不是外界，是交界、夹缝、间隙。总之，是连结两个世界的中间部分。」

皇太子在游学之际，曾经透过〈朱雀门〉到外界去，当时从山内前往外界时，也经过类似的洞穴。

「〈朱雀门〉的洞穴只有一条路，而且修得很平整，这次的洞穴看起来是修整之前的状态。虽然我们在中途撞见了猿猴，但那里一定可以通往外界。」

在洞穴捡到的骨头就是证据。

皇太子用眼神示意雪哉，将带回来的骨头放在众人面前。

曾经构成他人身体一部分的骨头，静静地躺在榻榻米上，投下淡淡的白色影子。

「这并不是以人形死亡的八咫乌的骨头吗？」雪哉疑惑地问道。

在垂冰参加葬礼时，曾经见过的遗骨，和在地下道深处见到的那堆骨头形状相同。正因为如此，他看到那座尸骨山时，以为是至今为止丧命的八咫乌遗体。

「你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因为如果生活在山内，一辈子都遇不到。」

因为那是山内不存在的动物骸骨。

「那绝对是人类的骨头。」

「……人类和八咫乌不同吗？」雪哉完全听不懂皇太子的话。

在山内，会称人形八咫乌为「人类」，而八咫乌的交易对象天狗，也会变成人形，因此「人类」是变身成人形的动物总称。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们目前的样貌，被称为『人形』？你认为『人』这个字，代表的意义是什么？」

「这……不是用来区别马和八咫乌吗？」聪明的雪哉难得被问倒了。

「不，不是。」

据皇太子所言，人类支配了外面的世界。天狗在外面的世界只是少数而已，而且在人类的世界必须屏息凝气地生活，尽可能避免被人类发现。

「如果说，我们的本质是『鸟』，人类的本质就是『人类』。他们无法变身，从出生到死亡，都一直以『人』的样貌生活。而人形的说法，就是来自于人类。」

皇太子说到这里便打住话头，似乎感到难以说明下去。

八咫乌是卵生动物，随着逐渐成长，学会了幻化成人形。因此，八咫乌的本性当然不是『人』，而是『鸟』。

皇太子在外界时，对于人类的世界，发自内心感到惊叹，不论是语言、宗教、风俗、文化和学问。

根据山内的传说，八咫乌在山神的率领下来到此地。然而，山内所有的一切，都是将外界的事物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改变而成。

皇太子开始怀疑，是否言过其实。每次深入瞭解外界，就隐约觉得自己的祖先可能只是在山内重现外面的世界。果真如此的话，山内就只是模仿外界建造的迷你世界，人形八咫乌则代替了外界的人类。八咫乌具有违反本性的「人形」，或许和这个原因有关。

不过，现在谈论这些只是无聊的推测。

「总之，那里既然有人骨，就代表猿猴所在的那个洞穴，与外界相连。」

人类支配着外界，从来没有听说过食人猿的存在，所以皇太子认为那些猿猴来自外界的可能性很低。

「猿猴的巢穴，应该位在八咫乌之前没有察觉到的空间，不知猿猴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在那里，把外界的人类抓来当食物。」

猿猴在山内和外界的夹缝中，以人类为主食生存。之后因为某个偶然的机会，猿猴发现了通往山内的〈捷径〉，于是利用来捕杀人形八咫乌，作为代替人类的新粮食。

澄尾听了皇太子的推论，敛眉沉吟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佐座木遭到袭击时，猿猴并没有吃掉马，这意味着它们只是把人形的动物视为食物吗？」

除了朔王封锁的那条路以外，其他地方也有通往山内和外界夹缝的〈捷径〉。

背对着房门，始终不发一语的路近突然懒洋洋地开了口。

「听了你刚才所说的情况，这条〈捷径〉似乎就在中央。」

「什么？」长束猛然回头看向路近。

路近露出了事不关己的表情。「难道不是吗？我们所掌握的『门』，和那些猿猴所在的地方，不都是和中央山相连的洞穴吗？」

如果通往外界的路都是向中央山的中心延伸，就可以解释〈第三道门〉为什么会掌握在地下街的人手上。

「目前只知道朝廷和地下街拥有『门』，虽然有上下之差，但都是以这座山为据点。」

之前要在山顶附近建造宫殿时，挖掘这座山的过程中，发现了两道门——那就是〈朱雀门〉和〈禁门〉。由于宫乌居住的房子都是在山的侧面悬空而建，所以朝廷的宫乌也始终没有发现通往外界的路。

宫乌并不打算接手山下的部分，因而由谷间的人持续开发。在他们打造地下街的过程中，非常有可能发现了〈第三道门〉，和通往那座尸骨山的洞穴。

皇太子和雪哉顺利离开洞穴后，朔王向他们提供了几个建议，其中的一个建议刚好证明了路近的推理。

「朔王说，猿猴的事与地下街，也就是〈第三道门〉无关。而且还说，如果有猿猴闯入，那必定来自中央。」

雪哉对于〈捷径〉并不在自己的家乡感到松了一口气，但心情还是很复杂。

长束听了雪哉说的话，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眼神。

「既然猿猴闯入的途径不是在北领，为什么会出现在栖合和佐座木？」

假设朔王的推测属实，中央有连地下街的人也不知道的〈捷径〉，就代表那些猿猴靠自己从中央前往了边境。

「我可以想像它们为什么特地前往乡下地区。」雪哉正襟危坐，严肃地回答长束的疑问。「对它们来说，我们只是食物，目前的山内只是它们的狩猎场。」

这就像是狩猎。既然猎物根本没有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当然不可能主动让猎物发现，而是静悄悄地猎捕更多。

「中央虽然有很多八咫乌，一旦失踪，很快就会被警戒。这次遭到袭击的栖合和佐座木都位在边境，即使一次杀害很多八咫乌，也不容易被人发觉。事实上，佐座木在遇袭将近一个月之后才被发现。因此，问题不在于它们为什么去那里，而是如何去了那里？」

八咫乌有翅膀，转眼之间，就可以从中央飞去北领；猿猴没有翅膀，也不会说御内词，如果用走的，就有相当的距离。

最重要的是，一路前往边境时，不可能不迷路。能够完全不迷路，前往那么远的地方，还没有引起八咫乌的怀疑，答案显而易见。

听到这里，长束领略出答案。

「有会说御内词的家伙，带领猿猴去边境……？」

无论栖合还是佐座木，都具备了有利于猿猴的良好条件。事前绝对经过仔细盘查，寻找出和其他村庄没有交流的地区，最后才锁定的目标。

「不论是花了很长时间伪装成八咫乌的猿猴，还是背叛我们的八咫乌。总之，山内有为猿猴当向导的协助者。」

既然只能走陆路，他们就很可能会经过关隘。

「立刻派人调查关隘的纪录。」

佐座木遇袭的时日较久，但根据栖合遭袭的日子，比较容易锁定日期。

长束正准备站起来，皇太子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等一下，在调查关隘纪录时，还需要查另一件事。」

除了长束之外，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朔王还提供了其他线索。山内内部协助猿猴的家伙，应该是为了得到这个而背叛我们的八咫乌。」

雪哉说完，皇太子拿起了放在眼前的喉结骨。

据朔王所言，人类的骨头对八咫乌来说，并非普通的骨头，虽然不知道当初是谁发现了人骨的这种用途，但只要将人骨磨粉后服用，可以作为药物发挥效果。

在山内还有八咫乌为此取了别名。

「这个别名就叫做〈仙人盖〉。」

在场的所有人瞭解这句话的含义后，全都瞠目结舌地倒吸了一口气。

皇太子回想起在地下街临别时，朔王对他的耳语——

『谷间会接受从上面落下的人，但至少自己羽翼下的人，要靠自己保护。』

『好的，朔王。不需要提醒，我也打算这么做。』

A005-001

雪哉来到樱花宫时，小梅正和宫女一起做女红。

不，正确地说，宫女正在做新衣服，她在一旁用废布学做女红。她专心拿针的模样天真无邪，不时接受宫女的指点而停下手的样子也很认真。

传话的宫女唤了她一声，她抬头发现雪哉站在门口，马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雪哉！感觉很久没看到你了，你在中央的事都办完了吗？」

小梅满面笑容跑了过来。

「我有事想和你谈一下，你现在时间方便吗？」

「呃，好啊！没问题。」

雪哉带着一脸茫然的小梅，走进事先向真赭薄借用的小房间，反手关上了门扇，转身面对神色紧张的小梅。

随着宫女人数增加而增建的这个房间，面向户外的那一排都是纸拉门。初夏的艳阳变成了柔和的白色影子照亮室内，映衬着伫立在单调的房间中央、一身鲜艳打扮的女孩。

「你身上的衣服很好看。」

小梅听了雪哉的称赞，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是不是很厉害？你看看这身衣服，全都是真赭薄女史为我准备的，简直就像公主。」

她身上穿的是简单的宫女衣裳，短袴配蚕丝小袖，富有光泽的单衣外是一件有小花图案刺绣的桃红色小袿。一头明亮发色的头发梳理整齐，樱桃小嘴擦了胭脂。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改变简直是天差地远，几乎快认不出来了。因为不仅是服装，就连脸上的表情更是判若两人。

「要回去北领了吗？能否再稍等几天？樱花宫的姐姐说要教我宫中流行的游戏。」

她比之前更加活泼，精神饱满的样子让雪哉感到可疑。

「……你和最初见到你时一样，好像并不关心你父亲的安危。」

「因为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也无可奈何啊！」

「真的是这样吗？」

小梅听了雪哉的质问，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是不是确信你父亲还活着？因为你知道是自己的父亲把猿猴带去垂冰。」

小梅霎时说不出话，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怎么说这么奇怪的话。」

「会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而且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当然有凭有据。」雪哉直直盯着她，镇定自若地继续说：「听说你和你父亲一起牵了两辆板车。」

小梅闻言身体僵住，明显地抖了一下。

栖合有两辆看起来刚使用过的板车，在垂冰乡呈报到朝廷的报告中也提到，在旧街道发现两轮板车的崭新车辙。然而，小梅和她父亲绝不可能两个人牵两辆装满酒瓮的板车。

「因为事态严重，关隘的官吏也已经如实交代了。」

通行文件上，小梅和她父亲只牵了一辆板车前往北领，他们贿赂了官吏，让另一辆板车也通过了关隘，而且没有确认另外两名下人身份，就让他们进入了北领。

回想起来，遇袭的地方都在可以勉强让板车通行的旧街道尽头。

「请你老实说，牵那两辆板车，而且在通行文件上不存在的那两个下人，到底是谁？」

雪哉一字一句地问得铿锵有力。

小梅瞪圆了眸子，垂着嘴角，可能觉得已无法再狡辩了，喟然而叹。

「……很抱歉，我们的确是四个人一起去了北领。」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人问我，而且我们并不是循正规方法进入，所以在宫乌面前难以启齿。但是大家都这么做啊！」小梅毫无歉意，试图岔开话题。「指责我们的行为不当之前，我觉得那些放弃自己的职责，收取贿赂的官吏更可耻。」

雪哉没有中她的计，冷然地继续质问。

「当你听说栖合的人遭到残酷杀害，不担心下人的安危吗？」

小梅装糊涂，蹙起眉头说：「他们不是下人，是父亲找来的帮手，我不认识他们，也不关心他们的死活。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我认为那两名帮手就是猿猴，你认为呢？」雪哉面无表情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没有发现。」小梅嘴唇发抖地说道。

「你说你们带去栖合的是酒。」雪哉不理会小梅的回应，维持一贯的语气继续责问。

通行文件上写着他们搬运的物品是酒，但在栖合发生惨剧之后，根本没有看到装了酒的酒瓮。

「当然啊！因为那天晚上都喝光了。」

「喝了两辆板车的酒？」

「对啊！因为是来自中央的好酒，在宴会上全喝掉了，大家都很高兴。」

「你喝了那些酒之后就很想睡。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是这么说的。你还说，在宴会上喝了酒。那就是你们带去的酒吧？」

小梅回想起自己以前说的话，轻轻「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嘴巴。

「你喝了酒之后，整整昏睡超过一天。大夫说，可能被下了什么药。」

如果酒中加了迷药，小梅以外的人也喝了相同的酒，应该也会陷入昏睡。只有小孩子没有喝酒，北领那些爱喝酒的大人因为药效的关系，个个都睡死了。

一旦遭到猿猴的攻击，根本不是对手。

「我刚才说了，并没有看到装了酒的酒瓮，但有装了其他东西的酒瓮。你认为……那里面装了什么？」

小梅惊愕瞠目，默不作声。

「是可怜的栖合居民，被剁成碎块，用盐腌渍起来！」

雪哉用不同于才方平淡的语气，流露出真感情，怒吼了起来。

小梅听到雪哉的暴叱，害怕地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是很有效率的方法。你们把加了强烈迷药的酒送去村庄，猿猴又把喝了酒的村民用盐腌渍起来，只要装回已经喝空的酒瓮就好。」

「……别说了。」

雪哉无视小梅的低声制止，毫不留情地继续严厉指责。

「之后再像原来一样盖好盖子，就可以带回中央。路上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酒瓮里装的竟然是八咫乌，板车还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不要再说了。」

「至于那些愚蠢的宫乌，只要贿赂一下就搞定了。如此一来，他们甚至不会查看酒瓮里装了什么，你们就能神鬼不知地把用盐腌渍的遗体运回中央。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都是那些宫乌没有尽忠职守，也没有想到酒瓮里装的竟然是自己的同胞，都是他们的错啊！」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说了吗！」小梅失声尖叫，捂住自己的耳朵蹲在地上。

「为什么不想听？你只是和大家做相同的事，根本没有任何过错。你大可抬起头，落落大方地这么说。」

小梅泪流满面地哭诉：「很抱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确觉得父亲和那两个男人的态度都有点奇怪，但只是这样而已。因为我一直都在睡觉，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的样子怎么奇怪？」雪哉口气激动地质问。

「因为父亲一直忐忑不安，感觉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那两个男人都很沉默，即使我跟他们说话，他们也都不吭气，只是对着我笑，感觉很可怕。」小梅抽抽噎噎地哭道：「但他们力气很大，一个人可以牵一辆板车到栖合。我也觉得他们简直不像八咫乌。」

她说，在乡长官邸得知栖合的惨案时，她第一次联想到这种可能性。

「既然这样，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并不知道真相，而且也不知道父亲的安危。」

小梅用袖子擦了擦脸，红着双眼，凝视着雪哉。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如果和那两个男人有关，我父亲应该还活着……」

虽然小梅察觉父亲和栖合袭击的事有关，却仍想要袒护他。

「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就搞更不清楚了。我父亲虽然很混帐，但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可能只是被猿猴利用了。」

事到如今，小梅还是想辩驳解释。

「即使猿猴要他协助做这么可怕的事，他一定会很害怕，绝对无法做任何事。他应该是被猿猴骗了，遭到利用后，和栖合的人一起被猿猴杀了。」

雪哉看着泪眼婆娑的小梅，冷冷地驳斥。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猿猴的目的，是偷偷把盐渍的八咫乌带回中央，不被其他八咫乌发现。」

既然必须通过关隘，还得走很长的路，猿猴不可能杀了协助者。

皇太子和雪哉去栖合时，小梅的父亲应该就在附近，只是他们并没有发现。

「谁知道啦！」小梅崩溃地哭喊尖叫。

「而且，你的父亲因为协助猿猴，获得了报酬。」雪哉冷酷地低头看着小梅。

「报酬？」

「仙人盖！」

回想起来，仙人盖是一切的起点。皇太子为了追查仙人盖来到垂冰，然后发现了栖合的惨案现场。地下街的人在追缉小梅的父亲，也认为他就是仙人盖的药头。

小梅的父亲很缺钱，不好好工作，却嗜赌成性，四处借钱，到处惹麻烦，而独生女小梅整天催促他去赚钱。仙人盖在中央的交易价格惊人，只要一度靠仙人盖获得巨款，就会食髓知味，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不足为奇。

「我不知道什么仙人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小梅惊慌地摇头回应。

「很遗憾，有人在买卖仙人盖的地方，看到了和你父亲特征一致的人。在中央的药站和垂冰乡的驿站这两个地方，也都有看到他。」

结束地下街的会谈回来之后，他们去打听了因遭到猿猴袭击而被抛在脑后的仙人盖调查结果，得知看起来像是小梅父亲的人，在垂冰乡的驿站赌博输了一大笔钱，而且时间就在仙人盖买卖的前不久。

小梅的父亲原本应该并不打算在垂冰贩卖仙人盖，但他手上没盘缠了，连隔天支付客栈的费用都有问题，因此急需筹钱。

「你父亲显然为了得到人类的骨头，将山内的八咫乌交给了猿猴。」

小梅听了雪哉的说明，脸色越来越惨白。

「怎么可能？父亲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茫然若失地喃喃道。

「……你真的一无所知吗？如果你依旧装傻，情况会对你更加不利。」雪哉突然改变态度，关心地问道：「你父亲应该还活着，所以最好把所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既然目前找不到你父亲，照目前的情况，只能把你交给地下街的人了。」

「地下街？」小梅不禁叫嚷问道：「等一下，为什么要把我交给地下街的人？」

「因为地下街的头领向我们提供了仙人盖的线索。」

雪哉告诉她，地下街的人提供线索，约定交出小梅作为交换条件。这让原本满脸苍白的小梅，完全失去了表情及力气。

「……不会吧？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如果被他们拷问，一定会比死更惨。」

雪哉握着她的手，动之以情地劝说：「我和皇太子殿下都努力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你愿意尽力提供协助吗？」

「好吧！」小梅吸着鼻涕，轻点着头同意。

A005-001

「你这小子，以后可别成为坏男人……」

雪哉把小梅交给负责审问的审讯官后，便回到招阳宫，澄尾一脸敬佩的表情迎接他。

考虑到雪哉可能无法说服小梅，他和皇太子当下也在隔壁房间，偷听他们的谈话。

雪哉觉得自己只是很认真地谈判，所以无法接受澄尾的话。

「你说话也太不厚道了，我也不愿意说那种话啊！更何况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

「你就说，只要有需要，不管是成为坏男人还是什么，我都愿意。」有个粗犷揶揄的声音说道。「皇太子妃，你有没有听到，这是还没有戴冠的人说的话。」

「真是太期待将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投缘的路近和滨木绵，两个人在旁边窃窃私语。为人夫的皇太子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热络地聊天，事不关己地和长束讨论事情。

「如此一来，小梅应该会说出所有知道的事。」

若找不到小梅的父亲，就得将她交给地下街——这件事是凭空捏造的，长束直接指示雪哉这么说。

「原来背叛的动机是金钱，真是太蠢了。」

雪哉揉着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不满的声音中既没有霸气，也感受不到嫌恶。

「他应该知道，即使能够大捞一票，也只是钱而已，终究对自己没好处。」

长束可能难以理解小梅的父亲背叛八咫乌，为猿猴带路的动机。他一脸疲惫的表情，显得有点无法理解。雪哉也在内心认同长束的意见。

滨木绵似乎难以苟同，螓首微倾，脸上有着促狭的笑意。

「你从来没有生活困苦的经验，当然不可能理解。当你尝过为当天的三餐发愁的生活，你就不会说『也只是钱而已』这种话了。」

滨木绵曾经被剥夺宫乌的身份，成为山乌，过着贫穷的生活。

并非只有雪哉想起这件事后感到不自在，他和长束身旁一脸尴尬表情的澄尾交换了眼神，觉得自己不该随便开口。

「不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即使听了滨木绵的话，也完全不受影响的路近，满不在乎地问道。「就算利用那个叫小梅的证词，也未必能够逼她父亲出面。」

现在也无暇袖手旁观，静观其变，山内已经面临紧迫的状况。

「既然猿猴有〈捷径〉进入中央，搞不好猿猴会最先袭击山内的中枢。」

雪哉想像猿猴直接闯入朝廷，大啖宫乌的景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猿猴有智能，如果有计划地破坏指挥系统，攻占中央，会有怎样的结果？」澄尾用压抑的声音，继续说道：「〈羽之林〉基本上是针对地方的叛乱，为了保卫中央所成立的军队，兵站基地当然就设在朝廷。虽然地方上也储备了食物，但如果保管在中央的武器被夺走，就无法很快夺回来。」

长束似乎也预见了澄尾的想法，垂着眼让人猜不透。

「朝廷是天然的要塞，如果最先占领原本该受到保护的朝廷，然后固守城池，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仗打得越久，对猿猴来说，就是在持续向它们供应粮食，这简直就是食物自己送上门来。在无法有效使用射击武器的室内，即使和巨猿展开肉搏战，除非是熟练的高手，否则对八咫乌很不利。

一旦朝廷遭到占领，将会对八咫乌造成压倒性伤害。

山内长年以来，都在称颂太平盛世。虽然朝廷内曾爆发腥风血雨的权力斗争，基本上都是以在宗家领导下的四家分治体制为前提。即使地方上有一些暴动，也不必担心以武力为背景的革命，至今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外敌存在。

「这是朝廷的致命缺陷，金乌没有直接掌握兵权，就是天大的笑话。」路近用轻松的口吻嘲讽道。「如果这是有计划的行动，我真想为那些猿猴鼓掌。」

由于已派兵前往地方，目前中央的警备人手不足，若这时大量猿猴从八咫乌尚未掌握的〈捷径〉闯入，马上可以轻而易举攻占朝廷。

在场的人想像到这种情况，个个脸色惨澹。

路近见状，忍不住猖狂大笑。「你们现在不是在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吗？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我认为猿猴并没有想到这一步。」

路近认为，如果它们打算促使中央派兵前往地方，手法应该会更明显。

「总之，眼前尚不知它们的数量，关键就在必须赶快采取行动。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猿猴意识到我们不是『食物』，而是『敌人』之前，先找出〈捷径〉，然后将其堵住。」

为此，就必须赶快逮捕小梅的父亲。

有什么妙计吗？路近用眼神发问。

「严格审问女儿，若还不知她父亲下落，就用她当诱饵。」长束下定决心，颔首说道。

「什么意思？」

「放消息出去，说要把他女儿交给地下街。」

长束说，将朝廷和地下街做了交易的消息传遍山内，当父亲得知朝廷为了让他女儿说出叛徒的下落，非法地把他女儿交给地下街，他应该就会采取行动。

「听说小梅的父亲是个混帐。他会为了女儿主动出面吗？」雪哉充满怀疑。

「如果他还不出面，」长束压低了声音。「那就只能让小梅游街示众，说她是『叛徒的女儿』。混帐应该也会去街上看一下热闹，我们就设下埋伏，到时候将他一举成擒。」

难以想像这些话出自宗家的宫乌之口。雪哉看到长束的自甘堕落，感到有些担忧。

滨木绵眨了眨眼睛，膝行靠近路近身旁。

「路近，亲爱的皇兄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在地下街挨了朔王的骂之后就很沮丧，现在似乎决定豁出去了。」

「我没有豁出去，而是改变了想法。」长束板着脸反驳，他眉间深刻的皱纹，简直就像天生的。「我的做法的确不好，但这是因为我对地下街缺乏认识和准备。不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这个方针并没有错。」

事到如今，我决定要彻底执行奈月彦做不到的事。长束略带自暴自弃地严肃宣布。

「如果因此被人说肮脏无耻，我也无所谓。我做不到的事就交给奈月彦，奈月彦做不到的事就交给我，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自己软禁了皇弟，最后被皇弟逃脱这个事实，终于让他想通了。只有澄尾露出尴尬的表情，但长束完全毫不在意。

这不就是完全豁出去的态度吗？

路近指着看似不像反省过的主子，转头睨着皇太子。

「你看看，你看看？虽然从失败中学到这样的教训有点夸张，但至少成为了良好的经验，我很满意。」

「是吗？那就好。」皇太子敷衍道，接着露出阴郁的表情。「但眼前的情况，也无法选择手段了。无论如何都要抓到小梅的父亲，查明猿猴闯入的途径。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皇兄所说的方法。」

整个朝廷也都已经知道这件事，只是隐瞒了是来自地下街的消息。

山内也发布了卖水郎治平的画像及通缉令，虽然很希望有所收获，只是目前尚未接获有力的证词。同时已派人在小梅的住家周围，和治平可能前往的地方展开搜索，也未发现像是〈捷径〉的地方。

「……小梅到底对她父亲所做的事知道多少？」

雪哉观察小梅的反应，觉得她不像在说谎，但是内心深处不相信自己眼光的部分，持续敲响了警钟。

在场的大人听了雪哉的问题，全都陷入了沉思。

「她说，和那些遭到杀害的村民，一起喝了加了迷药的酒这件事，令人挺在意。」

滨木绵若有所思，指尖把玩着拿起放在书桌上的小磁酒杯。

「听说佐座木遭到袭击时，小梅的父亲并没有带她前往，却带她一起去了栖合，其中显然有什么原因。会不会他预料到地下街的人差不多会找到家里了？」

小梅的父亲可能担心把女儿独自留在家里，会被地下街的人抓去当人质。如果是在无奈之下带着小梅一起动身，当然不会希望小梅看到那场惨案。于是，就想到趁她睡着时完成一切，便让她喝了加了迷药的酒……

「滨木绵妃，您认为小梅完全不知情吗？」

「我不会说她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我猜想她在某种程度上有感到不太对劲，但应该不了解具体的状况。」

拢起眉头听着弟妹说话的长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没有直接见过那个叫小梅的女孩，根据我目前听到的状况，认为她很可疑。」

长束主张，喝酒是为了让栖合的住民放松警戒。

「虽然这个消息还无法证实，但听说有妙龄女子出入做仙人盖买卖的药站。」

「妙龄女子？」

「而且也刚好是仙人盖出现在市场上的时期前后。」

那个妙龄女子用衣服遮住了脸，详细的长相特征没人知道。但在风吹起衣服时，有人勉强看到妙龄女子的侧脸，那个人说，是一个年轻强势的美女。

「因为只有瞥到一眼，所以那人也没有太多记忆。」

「年轻强势的美女吗？」

小梅虽然年轻好胜，因为很聒噪，所以不觉得她是美女。

「要不要把小梅带去给那目击者指认一下呢？」

「不用你说，早就已经这么做了。」路近代替主子回答。

目击者看到小梅后，无法明确说出「是」或是「不是」。

长束打定主意，再度重申：「尚不知小梅参与了多少，总而言之，时间是关键。若审讯官无法从她口中问出有益的线索，就放消息，要将她交给地下街。即使阻止我也没用。」

「我不会阻止你。抱歉，老是让你做一些肮脏事。」皇太子叹了一口气，低喃道。

长束摇了摇头，然后带着路近离开了招阳宫。

以长束的手腕，小梅要被送去地下街的消息，应该很快会传遍整个山内。希望在小梅被抓去游街之前，就可以解决。雪哉自忖着，目送长束和路近离去的背影。

没想到短短两天之后，一个男人的尸体吊在通往〈中央门〉一座大桥的桥桁上。

第三卷 黄金乌 第五章 涸井

终究还是做了。

男人急促地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走上通往住家的阶梯，鲜血不停地从扛在肩上的不知名少女的额头滴落。

把这名少女丢进水井之后，回来的路上，得把石阶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他冷静地暗忖着，默默走向目的地的水井。

在用石头殴打少女时，她转过了头，看到自己的脸。已经没有退路了。不，不对，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无路可退了。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忍不住回想。

只能说从一开始就无法回头了，一切全因水井干涸而起。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和自己一样做卖水生意的朋友都说，山下水井的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混浊。当时，他并不认为是严重的问题。

中央的水，越往山上，营养越丰富，价钱也越高，拥有高品质水井的卖水郎，都住在山上更高的地方。反过来说，拥有山脚下水井的卖水郎，都是一些历史很短的三流货色。他一直为自己是持续了好几代，历史悠久的卖水郎感到自豪，那些才做没几年卖水生意人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提并论。

但是，过了几年之后，山上的水井也发生了变化。

去年冬天，男人拥有的水井终于受到了影响，他顿时慌了手脚。他是持续了好几代卖水生意的继承人，也就是说，除了靠卖井水获得收入以外，他不知道其他赚钱的方法。

在水井发生异常变化后，许多同业都选择放弃，但男人心有不甘，四处察看同业的水井。有时候向同业借钱，或是出钱把看起来还有希望的水井给买下来，但终究还是废弃了，最后没有任何一口水井可以汲到水。

最后，男人只能求神拜佛。他在已经干涸的水井前搭了神龛，供奉了食物和酒，接着他把大量酒往水井里倒，嘴里祈求着「井水赶快回来，救救我」，还承诺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在他持续用食物和酒供神三天之后，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他打开围住水井的小屋门，发现供在神龛上的东西都不见了，他当下以为被人偷走，但立刻发现不可能。这里原本是做水生意的卖水郎住家，需要打开好几道门锁才能进入，而且从平时住的房间也可以看到这里，只要有人靠近，就会马上发现。

那些供奉的食物到底去哪里了？他感到十分纳闷，探头往水井周围察看，突然耳边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这口水井的主人吗？」

男人惊讶得不知所措，急忙向小屋外张望，想要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他正感到奇怪时，背后再度传来低沉模糊的说话声。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男人这才终于发现，声音是从水井中传来的。

「你是八咫乌吧？谢谢你的美酒和美食，太美味了。」

「你是谁？」他感到惶恐，伸头窥视水井内，里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我是谁并不重要。」井洞内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但如果你很在意，不妨把我视为你正在祭拜的神。你不是想求神帮你吗？」

男人被这么一问，把反驳的话给吞了回去。

「你可以让水回来吗？」

「不，很可惜，这件事我无法做到。」

男人正感到失望，接下来的声音，让他产生了好奇。

「但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

「我听到了你的叹息，你不是想要钱吗？」说话声似乎乐在其中。

「……是的，我想要。」男人用力吞着口水。

「钱、钱、钱。」水井内回响着沙哑刺耳的笑声。「没问题，你想要就给你。」

话音刚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水井深处丢了出来。男人捡起丢在水井旁的东西，忍不住皱起眉头，那包东西并不大。

「这是什么？」

「这是对八咫乌很好的药。」

男人听着水井内那个带着黏腻恍惚的声音，打开了手上的东西，发现里面的白色物品既像是骨头，又像是石头。

「这是药？」

「刚才给你的是试用品，你可以拿去给江湖郎中或是药站。」水井内响起诡异的笑声。「如果你还想要更多，记得把酒倒进水井。只要闻到味道，我就会出现。」

话一说完，接着就传来衣服拖行的窸窸窣窣声，之后就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

男人觉得好像做了一场白日梦，但还是听从了那个声音的指示，将那包东西交给了住在谷间，却也同时在城下町做生意的江湖郎中。

郎中接过那包东西时，还爱理不理地说：「等我有空时，会帮你看一下。」没想到隔天早晨，郎中就双眼通红地冲进了男人家里。

「你是从哪里搞到那东西的？那可是好东西，有多少，就拿多少来。」

郎中欣喜若狂的样子很不寻常。

可是，但对男人来说，郎中说的「多少钱，我都愿意付。」这句话，比郎中异常的模样重要多了。

回到家，男人准备了比之前更多的年糕和酒，一并全都倒进水井里。当他隔天打开小屋的门时，拿到了比之前更大包的东西。

「谢谢你的美食，但我还想要更多，下次想来点肉吧！」

「肉吗？我知道了。」

「我很期待，下次还会再带药给你。」

男人拿到药后大卖特卖，他很幸运最初把药拿去给了郎中。郎中除了自己使用以外，还卖给了他的病人，而那些药透过郎中私下交易，完全没有公开。

「那到底是什么？」在多次接触后，男人忍不住提问。

「以前使用这种药的人，称它为仙人盖。」

「仙人盖……」

「就是仙人的头盖骨。」带着笑意的声音，告诉他药的名字。

郎中试了仙人盖后告诉他，只要服用少量，就可以快乐似神仙，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幸福。

说句心里话，男人并不是对可以让人飘飘欲仙的药没兴趣，而是他更想要钱，因为他和单身的郎中不同，他有必须抚养的家人。

声音主人的要求越来越大。年糕的数量持续增加，还提出要鸡肉，酒也从瓶子变成了酒瓮，进而变成了酒桶。

不过，仙人盖可以卖更高的价钱，即使花钱买那些供品，仍然绰绰有余。

然而某一天，声音主人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谢谢你的美食，但我想要更好吃的食物。」

「是吗？这次想要什么？」

「我想要女人。」

「女人？」

男人原以为声音主人要他带妓女来，但接下来的话，却男人首次心生恐惧。

「很久没有吃女人的肉了，从你身上可以闻到年轻女人肉体香喷喷的味道。」

男人想起前一刻为买了新衣服，纯真地面露愉悦的那张娇颜，霎时吓得脸色发白。

「她不行……」

「为什么？那是你老婆吗？还是女儿？」

「反正就是不行。」

水井里的声音第一次遭到男人的拒绝，略感不豫。

「真是的，如果你带女人的肉给我，我打算给你更多仙人盖。」

「即使是这样，女人的肉还是不行，这绝对不行。」

「啊哟，有什么关系嘛！」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男人惊慌失措地回头，只见他唯一的家人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她之前都谨守遵守男人的要求，绝对不踏进这里。

「难怪你最近手头很阔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认真工作。」她呵呵地笑了起来。「根本不需要瞒我，若早点告诉我，我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不予理会，直接打断男人的话，站在远处向水井内的声音，再次确认。

「不是要女人的肉吗？只要是女人的肉就好，并不一定要我的肉吧？」

「对，没问题。」那个声音立刻欣喜若狂。

「既然这样……」她灿然一笑。「那就好办了啊！」

男人都抗拒不了女人露出俏丽明媚的笑颜。

男人终于把掳来的少女丢进了水井。少女原本昏了过去，但被水井下的手接住时发出了呻吟，似乎清醒过来了。

「啊……干嘛……？」少女发出柔弱茫然的声音。

「喔喔喔，太棒了，太棒了。我收到了，感谢你的美食。」那个声音显得惊喜万分。

片刻后，从水井丢上来的那包东西，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大包。

他抱着那包东西正准备走出小屋时，猝然听到背后传来喀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下一瞬间，伴随着少女的惨叫声，响彻了周围。

男人这时才知道，即使是年轻女孩，在真正面临生命危机时的惨叫，是多么得声嘶力竭，令人毛骨悚然。

在屋内等男人回家的女人，看到他递上的那包东西，欣喜至极。

「啊啊，太棒了！这下子又可以买新的胭脂了。」

虽然这个女人开口闭口就要他「去赚钱」，但对自己来说，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只要她不抛弃自己，即便已经没有退路，他也觉得没关系。

然而，在多次绑架女人投井之后，渐渐觉得可能不太妙。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地下街的人已经开始在找我们了。」

之前那个江湖郎中失踪了，如今男人都把仙人盖卖给女人找到的一家值得信赖的药站。只是和之前不同，目前市面上有很多仙人盖流通，也让地下街的人开始采取行动。

男人对着水井哭诉：「而且也不能再绑架年轻女人了，这一带巡逻的士兵比之前多了不少，无法轻举妄动。」

「那我们就自己来。」那个声音满不在乎地回应。

「啊？」

「我会派使者，但你能帮忙找理想的狩猎场吗？最好是不会被其他八咫乌发现的地方。使者虽然不会说你们的话，但我会向他们充分说明，你负责带使者前往。」

男人伤透了脑筋。如果按照声音主人的要求去做，一、两次应该没有问题，若是一次又一次做这种事，迟早会被发现。

而且，男人已经赚了不少钱，女人也拥有很多华裳，生活变得很奢华，目前只缺社会地位和身份。比起金钱的魅力，和声音主人的关系更让他心烦虑乱，因为不知道这种关系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他和女人商量这件事后，成为他最大依靠的她，噙着一抹兴味的笑。

「我有一个好主意。」

A005-001

天亮后不久，招阳宫接到了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

雪哉正在皇太子寝殿的隔壁，也就是两个月前他所住的小房间内穿衣整装。

皇太子的寝殿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澄尾冲了进来。

「小梅的父亲找到了！」

「他来自首吗？」

「不是，他的尸体被吊在中央门的桥桁上。」

「……他死了？」跑过来的雪哉，微微喘着气。

「是的，但遭到杀害至今，并没有过太久。」

所以他果然没有遭到猿猴袭击，但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雪哉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假设，但还来不及说出口，皇太子就出现在澄尾身后。

「我直接去现场。」

「我也一起去。」雪哉在羽衣外挂上悬带，跟在皇太子身后。

皇太子的爱马已经在招阳宫的大门前等候，雪哉和皇太子一起坐在马背上，和骑着另一匹马的澄尾一起飞向中央门。当雪哉等人抵达现场时，中央门前的桥上已经被封锁了。

中央街那一侧的山崖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黑压压的人群都十分好奇异样死亡的尸体。看起来像是士兵的鸟形八咫乌，在桥桁周围飞来飞去。

雪哉在皇太子身后看向吊在桥桁上的男人尸体，完全不像是八咫乌。

男人脖子以下全身的皮都被剥光，他死前应该很痛苦。在血肉模糊的膨胀身体衬托下，显得异样苍白的脸上留下了哭肿的痕迹。翻着白眼，吐出舌头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已经惨叫到精疲力尽。

死状惨烈的遗体令人作呕，雪哉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皇太子在桥上一降落，负责现场指挥的士兵便带着手下，快步走了过来。

「皇太子殿下，路近大人要我来向您报告。」

「辛苦了。是谁最先发现的？」

「负责守门的士兵，尸体应该是晚间被吊上去的。」

因为夜晚什么都看不到，天亮之后才被发现。

「但在天亮前不久，就闻到了血腥味，因此研判吊在那里的时间并不长。」

「这样啊……」

皇太子目不忍睹地拧着眉，手下的士兵递给他一个布包，皇太子立刻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叠像是信件的纸。

「这些信包在油纸内，用布挂在脖子上。看了信的内容之后，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遭到通缉的治平。」

几名士兵正辛苦地将尸体拉到桥上。

皇太子沉默地拜读着士兵交给他的信，他花了很长时间看完之后，喟叹了一口气。

「……虽然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但请你们再次确认他是否真的是治平？」

「遵命。」

「这封信去交给相关部门，要求他们善加保管。」

皇太子把信交还给士兵，转头走回爱马旁。

雪哉发觉皇太子心情凝重，难以开口追问，但澄尾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开口。

「上面写了什么？」

正准备上马的皇太子窒住，并没有回头。

「……上面写了他的忏悔，以及『全都是我的错，我女儿是无辜的』。」

皇太子沉重郁闷地说完，便一路飞回了招阳宫。

在长束等人来讨论今后对策之前，皇太子始终不发一语。

由于雪哉和小梅最为熟稔，决定由他去通知小梅她父亲去世的消息。

雪哉和跟在他身后的皇太子，以及护卫澄尾一起来到软禁小梅的房间，朝着守在门口的士兵点头示意，让他打开门锁后，雪哉独自走了进去。

小梅抱着膝盖，坐在昏暗的室内，一看到雪哉走进，立刻跳了起来。

「雪哉！有没有什么消息？」

雪哉对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小梅，递上了三张像是信札的纸。

「你确认一下，这里面有你熟悉的笔迹吗？」

那是写了中央官署的信封。

小梅花容失色，从三个写了相同字迹的信封中，毫不犹豫地指出其中一个。

「这是父亲的字，绝不会错。既然这封信在这里，就代表父亲曾和朝廷接触吧？」小梅急切地问道。「父亲果然还活着！他也太糊涂了，若早一点来，我就不必受这些苦。」

虽然她嘴里咒骂着父亲，但脸上的表情开朗许多，或许内心松了一口气。

雪哉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小梅的反应，需要极大的气力，才能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小梅……」

「但是太好了，这下子就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过了，果然是有什么误会，因为我父亲很胆小，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小梅！」雪哉用略微强烈的语气唤了她的名字，她猛然噤了声。

她怔忡不安地看着雪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雪哉……？」小梅发出颤抖的嘤咛声，和刚才释然的愉悦完全不同。「你为什么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疑似在你父亲的遗体上，发现了这封信。」

小梅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惊愕地眨了一、两下。

「遗体……？」她喃喃地重复着，猛然用力倒吸了一口气。「骗人！」

「目前还尚未确认，等一下要请你前去认尸。」

「你骗人！」小梅难以置信，全身微微地发抖。

雪哉告诉她，她父亲似乎打算自首，但知道一旦来到中央，可能会遭到杀害，便写下了这封信。

小梅听到信上写的详细内容，震愕不已。

「怎么可能？那个家伙、那个混帐竟然为了保护我……死了？」

「请节哀。」雪哉静静地向她鞠了一躬。

小梅并没有哭倒在地，看似难以接受现实，嘴里频频说着：「我无法相信……」

她在警备的士兵包围下，面对用布盖住的男人尸体时，陡然崩溃地对着尸体的脸，凄厉哀叫：「父亲！」她想要抱住尸体，士兵拼命拉住她。

雪哉和其他人只能静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A005-001

除了小梅的证词以外，在之后的调查中，也证实吊在桥桁上的就是卖水郎治平。据路近所言，应该是谷间的人在拷问他之后将其杀害。

「中央门的桥桁向来都是他们杀鸡儆猴的舞台。」

一旦以某种形式违反了地下街制定的规矩，地下街的人就会加以制裁，而且会以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方式进行，为的是对之后有可能犯相同过错的人发出警告。

那封信是写给在山内发布通缉令的朝廷相关部门。

治平为了营救女儿，打算向朝廷自首。然而，一旦靠近中央，很可能在向朝廷自首之前，就因为仙人盖的事被地下街的人抓到。担心发生这种情况，他写下了那封自白信。

信中陈述了事情所有的始末——

事情的起源在于，治平正为金钱发愁，因而去了之前曾经照顾过他的卖水郎朋友家，想寻求帮忙。但朋友因家中的水井已干涸，决定放弃，也搬了家。

不过，那个水井和自家完全干涸的井不同，还有少许的水。于是，他就想起以前在家祭拜的做法，便灵机一动准备些食物供着那口水井。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奇妙的事，水井内突然传出说话声，感谢他的供品，还给了他仙人盖。

治平起初以为那个声音是井神，所以对贩卖仙人盖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疑虑。而且为了想要得到仙人盖，他的供品也越来越豪华。直到有一天，水井里的声音索求要女人的肉，他这才惊觉，声音的主人不是神，而是食人猿。

事到如今，他已无能为力，只能按照猿猴的要求，在中央袭击年轻女孩，将她们丢进水井，最后甚至必须带那些猿猴去外地「打猎」，那时他真的很想洗手不干了。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他得知地下街的人盯上了自己，他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打算在栖合最后一次「打猎」之后，就不再和猿猴有任何瓜葛。

不过，最让他伤透脑筋的，是自己的女儿小梅。虽然治平做了身为八咫乌最伤天害理的事，他却害怕遭到轻视鄙弃，因此没有告诉女儿自己赚钱的方法。但如果把女儿留在家里，可能会被地下街的人抓走，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女儿一起前往栖合。

为了不让女儿知晓实情，他决定在猿猴「打猎」时，先让女儿昏睡。他将「打猎」用的酒拿给女儿喝，照理说，她在事情结束之前都会一直沉睡，然后一无所知地踏上归途。

没想到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有两个旅人骤然出现在那个村庄。

那时，治平就在熟睡的小梅身旁，从窗边偷觑着旅人的情况。他以为那两个人也会被猿猴吃掉，没想到其中一名身手不凡，转眼之间，就斩杀了两只猿猴，旋即检查每一栋房子。

治平认为一旦自己被发现，必定会遭到质疑，于是打算先躲进仓库。他在躲藏之前，把女儿放进了大箱子，以便随时都能搬走，然后盖上了盖子。

没想到大箱子被旅人发现，将其直接带走。当他看到女儿被带走时，整个人怔忡了片刻，随即想到一旦搜山，自己就会被发现，于是溜去了街上，之后便一直躲藏起来。

然而，这次事件的败露，他很快发现自己遭到了通缉，还听说朝廷要将毫不知情的女儿交给地下街。他坐立难安，内心挣扎纠结后，决定出面自首。

在他打算自首之前，疑似被地下街的人掌握了行踪，于是他决定写下这封信。无论是鵄还是金乌看到信后，都能够明白自己的女儿是无辜的，希望能够保护她。

就算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也必须证明女儿的清白。他下定决心写完这封信之后，就前往中央，希望即便自己死了，也能够厘清事实。

信中可以充分感受到他悲壮的决心。虽然如他所料，他真的遭到地下街的人残杀，但基于互不侵犯协议，成为他遗书的这封信，也没有遭到销毁。

「地下街的人利用了我们。」

地下街的人。

路近说，更正确地说，是鵄或是朔王。

「地下街最多只能在中央自由行使实力，为了搜捕躲在地方边境的治平，他们灵活运用了朝廷的权力。」

他们料到躲藏的治平迟早会向官府自首，打算在这个时候下手，因此事先埋伏，比中央的官吏先一步抓到治平。为达杀鸡儆猴之效，残酷地将其虐杀，却保持了脸部的完好，让朝廷可以比对身份。

如果治平真的造成其他八咫乌送命，就是百口莫辩的罪人，无论他多么爱女儿。现下死在地下街的人手上，也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治平在信中详细描述了自己和猿猴交易时的心情，并交代了猿猴走的〈捷径〉在哪里，以及自己写这封信的来龙去脉。虽然笔迹颤抖，且改写了好几次，在看的时候十分费力，但信中所提供的线索，具有极大的价值。

虽然文字很感伤，却也充满了对自己行为的辩解，但其中有一件事绝对是事实——那就是关于皇太子和雪哉前往栖合时的描写。

雪哉之后也拜读了那封信，信中记述了许多只有在现场看到的人，才能够知道的事。

当时治平的确就在现场。即使仅以这一点为根据，治平的自白信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A005-001

朝廷立刻派人前往自白信中所提到的卖水郎家，果然发现了看起来像是〈捷径〉的干涸水井。

向周围居民打听之后，得知这里原本住着一对年轻夫妇，之后他们搬走了，目前并没有人住在那里。

武装士兵进入水井内确认，发现水井侧面有一个通道，一直通往深处。士兵走进通道察看，但中途变成了死路。

根据这份报告研判，那个水井侧面通道内，应该有可以继续通往深处的路，只是目前被岩石或是其他东西堵住了。虽然也有人提出，将水井连同那个侧面通道都完全封起来，但如此一来，就无法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是猿猴闯入的〈捷径〉。

最重要的是，自白信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口水井中有某种动物会说〈御内词〉。

瞭解治平遗书内容的人都对这件事感到震惊，无一例外。关于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生物，朝廷内也陷入了大混乱。

「如果那封信的内容属实，水井内的声音和卖水郎做了交易，让猿猴闯了进来。」

「开什么玩笑！猿猴怎么可能会说御内词！」

「目前并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不是猿猴？」

「水井深处到底有什么？」

之前一直认为「不会说御内词」这个特征，可以用来辨别猿猴及八咫乌，如今己完全被否定了。

如果有猿猴会说御内词，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混入人形八咫乌中。在调查那封信真伪的同时，也必须查证如果信的内容属实，猿猴为什么会说御内词？

官吏在朝议上争执不休，经过一昼夜的商议，最后决定即使明知有危险，也要把声音的主人引诱出来。

治平在信中写着，『将酒倒进水井招猿。』根据这段内容，计划由武装士兵围住水井，然后倒入大量的酒，等待猿猴出现。

皇太子自告奋勇担任和猿猴对话的任务。雪哉原本以为即使皇太子能够用他一贯的态度让朝廷的人闭嘴，长束恐怕也不会同意。没想到向来对弟弟过度保护的兄长，这次竟然没有反对。

「因为对方是食人猿，皇兄应该认为这种时候需要〈真金乌〉。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平时才会对我过度保护。」皇太子沉着冷静地说着。「这么重要的关头，我怎么可以不在场？皇兄平时就一直绷紧着神经，避免我在无聊的明争暗斗中送命。」

「喔，以殿下的本领，平时也不需要担心吧！不过，我能够理解。」

雪哉边说着边协助皇太子更衣全副武装。

皇太子穿的并非威风凛凛的武官礼服，而是考虑到可能发生实战，所以一身轻装。他在不会影响活动的羽衣外，戴上了护腕、护手和胫甲。在穿戴这些护甲时，为了避免这些护具妨碍在紧要关头的变身，都必须打上特殊的结，而这也是身为武家人最初要学习的事，普通的宫乌子弟是无法胜任的。

皇太子可能认为能够胜任这项工作的雪哉很有出息，这次引诱食人猿出现的行动，要求雪哉也随之同行。

雪哉原本就打着这个算盘，不过由于他个子矮小，没有适合他的装备，他只好编好一身羽衣，仅带了一把短刀。他打算万一发生状况时，把战场交由皇太子和澄尾，自己拔腿就逃，所以也是轻装上路。

从招阳宫来到那栋房子，发现在武官的指挥下，大批士兵已经准备就绪，正在等候着皇太子。朝廷也派了数名文官前去瞭解事态发展，同时进行记录，文官个个神情紧张。

长束和身旁的路近虽然佩戴着刀，但身上的服装和平时一样。房子前搭了帐篷，他们似乎打算在这里守着皇太子。

路近看到皇太子和雪哉面色凝重，嘴角轻轻噙着笑。

「不知道猿猴何时才会出现，神经绷太紧，没办法打持久战。」

他说话时把手揣在怀里，似乎已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

皇太子在雪哉的陪同下，带着数名武官和文官，走进围住水井的小屋内，毫不停歇地将士兵搬来的酒往井里倒。除了手上拿着不至于引起怀疑的灯火之外，小屋外也备了火把。

小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酒味，为了避免引起猿猴的戒备，并没有将门打开。小屋内光线昏暗，充满了酒味和人的气味，几乎快反胃了。

果然如路近所言，暂时没有发生任何状况。

即使旁人建议皇太子先去外面休息，有任何变化会立即向他报告，皇太子仍然守在水井前。他拿着之前修补破洞时使用的弓箭，张着双腿，直勾勾地瞪着井口。随侧在旁的雪哉端坐在身后，澄尾和其他山内众，以及高级武官都做好随时冲上前的准备，等待着变化。

倒酒后约过了一个时辰。

水井深处传来了岩石摩擦的声音，虽然声音很遥远，但隐约听得到。

所有人猛然陷入了警戒，一名士兵跑出去，向长束等人报告，事态似乎有了变化。

他们静静地等待片刻后，水井内传来了窸窸窣窣拖行的声音，正慢慢靠近中。酒的香气中，浮现了野兽的气味。

雪哉用力吞了口水，跪立了起来，紧紧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窸窸窣窣拖行的声音停止了，可以在黑暗深处感受到动物深深吐气。

「喂！」井内骤然响起了像是老人沙哑的声音。「是谁在那里？不是之前的人……」

泄气声音所说的话，虽然带着陌生的口音，但千真万确就是御内词。

皇太子将手放在水井边缘，探头张望着井里。

「说话的你又是谁？」

山内众手上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向水井内探头的皇太子白净的侧脸。

是不是太靠近了？澄尾以目示意，试图制止皇太子，但皇太子不予理会。

等待水井内的声音回应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唉，我就知道。」那个声音发出心灰意冷的叹息后，没有太多感伤地问道：「被发现了吗？我就猜想时间差不多了。它们死了吗？」

皇太子暗忖着该怎么回答，最后选择说实话。

「如果你是问袭击八咫乌的那两只，它们已经死了。」

「你们杀了它们吗？」

「总不能让它们杀了我们吧！」

「那倒是。」那个声音回应得毫无感情。

双方有办法交谈的状况，让雪哉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深处传来的诘问，仍旧语气平淡。「也是你们在垃圾场杀了小孩子吗？」

雪哉忍不住屏住呼吸，他抬头望向皇太子清俊的侧脸。

「你在说什么？」皇太子不慌不忙，装傻反问。

短暂的沉默——

「……你们不知道吗？我们的小孩被杀了，太可怜了，那孩子很无辜。」

「你们袭击的那个村庄，也有八咫乌的孩子遭到了杀害，那些孩子也很无辜。」皇太子也平静淡然地驳斥，阴鸷地眯起眼睛，紧盯着水井内的黑暗。「我有义务保护我的子民，既然你们先动手，我只能不择手段。」

皇太子的话音才刚落，水井内的声音骤然大变。

「你……你该不会是八咫乌之长？」那个声音尖声问道。

「对，我就是真金乌，你又是谁？」皇太子轻拧着眉。

皇太子的反问，又陷入了一阵诡谲的沉默。

「……这样啊，原来是真金乌啊……」

井里传来的声音和刚才不同，似乎带着笑意，甚至有点乐不可支。

「很高兴见到你啊！还是该说……『初次见面』？」

皇太子听着对方的调侃，用力眯起了凌厉眸光。

「回答我！你是谁？为何会说御内词？」

「你别这么凶嘛！我可是活了很久，非常瞭解八咫乌呢！也很清楚人类的事，可以说比他们自己更明瞭。」

笑着回答的声音极其开朗，让人听了极度不适。

「为什么要屠杀我们的同胞？」皇太子故作平静，仍可感受到他克制着闷火狂燃。

那个声音干脆地回答：「没为什么，当然是肚子饿啊！最近和以前不同，无法再吃人类，无奈之下便开始试吃乌鸦，总不能尝都不尝就拒吃吧！没想到你的同胞很美味呢！」

谢谢款待啊！皇太子听到最后这句话，凌厉眸光倏地进出凶残光芒。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你有这番莫名其妙的问答。」那个声音深有感慨地说完，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活得久还真不错啊！」

声音渐渐远去——

「别走。」皇太子惊觉对着水井大喝，丢下手里的弓，从士兵手上抢过了火把。

「不行！」澄尾伸手试图制止。

皇太子闪过了他的阻挡的手，毫不犹豫地准备跳进水井。

「不行！」不知是雪哉，还是澄尾，或是其他人大叫了一声。

皇太子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制止声，却还是毅然决然的向水井里跳。

直线坠落的眼前，是火把的火光照亮的井壁。他在往下跳的同时，看到侧面有一个通道，当机立断随即踹向相反方向的井壁，反作用力滚进了通道，然后迅速站了起来，举起掉落的火把，恰巧瞧见逃向前方深处的巨大棕色影子。

「别跑！」皇太子叱叫一声追了上去。

对方虽然身体庞大，却身轻如燕。皇太子还来不及追上去，对方已经挤进了前方大岩石的缝隙。一会儿，耳边传来沉重的声音，皇太子察觉到对方正在移动大岩石，打算封住通道，忍不住焦躁了起来。

「猿猴，等一下！」皇太子急切地怒喝。

大岩石和岩壁的缝隙中，出现了一只姜黄色的大眼珠子。黑暗中，那只眼睛在火把的火光下发出寒栗的光，然后弯成了弦月形。

「后会有期。」

咚，随着一声闷响，大岩石就在皇太子面前挡住了通道。

「奈月彦！你没事吧？」澄尾边问边追了上来。

皇太子没有受伤，但他喘着气双手扶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无论他再怎么用力狠瞪，挡住去路的大岩石依旧岿然不动。

A005-001

隔天，针对水井一事朝议的结果，决定正式彻底封闭水井。

在完全封闭水井之前，由武装士兵守在一旁戒备；在封闭之后，仍然打算以某种方式持续监视。受到此事影响，决定要详细调查中央山的所有水井及洞穴。

目前仍然无法瞭解猿猴的真面目，也不知道猿猴为什么会说御内词。在封锁闯入口之后，认为暂时解除了眼前的威胁。

与此同时，因为父亲的死而证明了清白的小梅，很快被释放了。得知父亲的死讯后陷入沮丧的她，也渐渐走出了悲伤。

在朝廷恢复平静的午后，滨木绵和真赭薄一起造访了招阳宫，讨论该如何安排小梅。

「我虽然觉得小梅很可怜，但这件事另当别论，我必须保护樱君的安全，不能把小梅继续留在樱花宫内。」

难得被真赭薄用〈樱君〉这个正式尊称的滨木绵，也难得面露愠色。

「这次我也无法说：『这种事根本不重要。』若只有我一人也就罢了，但这件事也关系到皇太子的安全。」

向来我行我素的滨木绵，非常瞭解必须遵守的界线。

小梅获得释放后，目前被送到离招阳宫有一小段距离的缝殿寮角落。真赭薄派了自己信任的女官，在那里全天候监视小梅。

目前尚不知小梅对她父亲的行为有何种程度的瞭解，虽然不希望因为她是「罪人的女儿」这个原因就谴责她，但仍然无法消除对她的疑虑。

无法将可能会危害皇太子的少女继续留在宫廷内。滨木绵和真赭薄在这件事上，非常坚持。

「所以必须思考该如何安排小梅，虽然目前有人提出愿意收留她……」

当雪哉在皇太子身旁听到「愿意收留她」的人时，不禁错愕惊叫起来。

「我母亲这么说吗？要把小梅安置在垂冰的乡长官邸？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他激动地忍不住站了起来。

「你先冷静。」滨木绵安抚着他。「我们并没有马上答应。」

「这是当然的啊！」雪哉瞠目叱叫着，然后咬着嘴唇。「真不知道母亲大人在想什么，乱来也该有点分寸。」

垂冰这个地方，最不适合小梅前往。因为小梅的父亲，导致一个村庄都灭村的地点，就是在垂冰乡。垂冰乡的人对叛徒的积怨，是非常沉重的。即使真的带她回了垂冰，一旦别人知道她是叛徒的女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小梅明知道这些事，不可能会接受母亲大人的提议。如果她欣然前往垂冰，不是真的愚蠢，就是厚颜无耻到极点！」

「雪哉，你说得太过分了。」坐在一旁的皇太子看不下去，试图制止。

雪哉的暴躁停不下来。「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我和你们不一样，这是我家的问题，不是与我无关的事。」

怎么可以让自己无法信任的人进家门？虽然他暂时离开了垂冰，但家人竟然在完全没有和他商量的情况下，就决定了家里的事，这让他感到很受伤。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我要先回垂冰一趟。」雪哉心浮气躁地做了决定。

必须赶快和母亲谈一谈，纠正她对小梅的看法。

「喔喔……」滨木绵愣怔了一下，眼神蓦地飘忽起来。「雪哉，关于这件事，你可能不需要回去垂冰。」

「啊？」雪哉疑惑地皱着眉。

滨木绵略为心虚地移开视线，搔了搔桃腮，真赭薄也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雪哉立刻领会出现下的状况。

「她人在中央吗？」

「嗯，那个。是啊，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样。」

从刚才的对话看来，母亲应该打算来接小梅回垂冰，所以滨木绵和真赭薄才会来这里讨论。他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喂，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和我母亲当面谈这件事。」

「等一下，等一下，你并不知道你的母亲人在哪里吧？」

「既然由樱花宫来通知这件事，一定是朝宅透过女官通报的。你们两位既然来这里，就代表在你们回复之前，她都会留在朝宅。」

乡长夫人在中央能够逗留的所在地有限。因此，梓一定待在北家的朝宅，也就是北家位在朝廷的别宅。

澄尾和滨木绵慌忙想要阻拦，但雪哉灵巧地闪过了她们，准备走出去。

「等一下。」

雪哉听到这个声音，停下了脚步，因为声音的主人是目前自己侍奉的主子。

「……皇太子殿下，请问有什么事？您不能干涉小的家务事。」

「我无意干涉，但你现在无论说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吵架。即使要去，也等心平气和之后再去。」

「我心情现在很平静。」

「你说自己心情平静的时候，哪一次是真的冷静？」

「殿下！」

「总之，现在暂时不要去，这是命令。」

他以为只要自己这么说，所有人都会听他的话吗？皇太子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雪哉终于忍无可忍。

「我从来没有发誓要效忠您！」雪哉怒吼完，不听劝阻地冲了出去。

真赭薄带着难以形容的心情目送他离去，但随即听到身旁有人「啊」了一声，总觉得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真赭薄转头看向身旁皇太子妃。

滨木绵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不能让他现在去北家的朝宅，因为小梅正要去见垂冰乡长夫人。」

「你说什么？」

来这里之前，真赭薄曾经为了打扮整装，暂时离开滨木绵片刻。滨木绵说，那时候女官刚好来向她确认此事，但她忘得一干二净。

「你直属的女官不是负责监视小梅吗？刚才听说垂冰乡长夫人在北家的朝宅，所以来问我是否能够让小梅去见她。」

澄尾和皇太子互看了一眼，他立刻敏捷地站了起来。

「我去拦阻他。」

「好，拜托了。」

「澄尾，很抱歉，我刚才忘了。」滨木绵坦诚地歉疚道。

不过，即使刚才想起来了，恐怕也很难制止气势汹汹的雪哉。

「唉，真麻烦，那家伙讨厌别人和他谈家人的事。」澄尾一走出门外，搔了搔头说道。

真赭薄在招阳宫的窗前看向户外，为了保持良好视野修剪得低矮的树木后方，是一片鲜艳的绿色山野。只戴了悬带变身的雪哉，已经不见踪影。

看到那个身影时，原本热血沸腾的雪哉，觉得全身瞬间变冷了。

目前正是太阳从中天略微向西倾斜的时刻。

上午的一场骤雨将空气洗得很清澈，绿色树木在带着黄色的日光下，洒下深色阴影。被雨淋湿的石板路两旁，绽放的绣球花宛如夏日天空中翻腾的云，蜿蜒着蓝色波浪。

雪哉在上空就看到两个身影走在其间，他用翅膀抓着沉重的空气，从空中滑翔到两个人面前后转身落地，在惊吓地缩起身体的小梅面前站了起来。

「雪哉，是你。」小梅发现是自己熟悉的少年，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会来这里？」雪哉看着她的表情仍然十分僵硬。

「我听说夫人来到中央，就再也按捺不住。你也来看你母亲大人吗？」

小梅的脸虽然有些憔悴，但还是很可爱。也许是因为心情沮丧，所以不像平时那么聒噪，看起来成熟稳重许多。

年轻强势的美女。雪哉此刻才发现，小梅完全符合这个特征。

「今天你们不要去朝宅，请直接回去吧！」

雪哉不是对着小梅，而是对陪同在她身旁的女官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小梅不解地眨了眨明亮的杏眸。

「因为我有事要先和母亲讨论。」

小梅可能从雪哉带刺的话中察觉到什么，不由得绷紧了全身。

「……等一下，我并不是想要向你母亲大人提出什么特别的请求，只是想跟她讨论未来的事。」

「讨论？要讨论如何在垂冰的乡长官邸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雪哉，我没有这么想。虽然至今仍然无法置信，但我已经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事，也不奢望能够得到原谅。」小梅略带责备，悲痛地大嚷。「即便是如此，我对于那件事是真的一无所知，也完全没有察觉他做了什么。虽然我必须为无法阻止我父亲负起责任，但我真的不知道。雪哉，拜托你相信我。」

虽然小梅说得情真意切，却完全动摇不了雪哉的心。

「很抱歉，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话。」

「……为什么？你为什么无法相信我？你不是也看了那封信吗？」她可爱地歪着头，眼眸中带着焦虑，恬不知耻地问道：「我父亲用他的生命证明了我的清白，不是吗？即使你可以责备我没有主动瞭解他做的事，但除此以外，没有理由怀疑我吧！难道你要让我父亲白白送命吗？」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你的父亲曾经出入买卖仙人盖的药站。」雪哉冷哼了一声。

雪哉突然改变了话题，小梅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

「曾经有人在那里看到符合你特征的女人。只是和你父亲不同，很谨慎地遮住了脸。」

小梅听到这句话，露出了明显的反应。她猝然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哉，她没有再夸张地睁圆了眼，也没有倒吸一口气。

至今为止，她的脸上从来不曾这样完全没有表情，雪哉觉得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本性。

「……那并不是我。」沉默片刻后，小梅比雪哉更加冷然地缓缓问道：「我知道了，你认为那个人是我，其他宫乌也这么认为吗？」

雪哉眯起眼睛，没有回应，双方展开了沉默的视线攻防。最后，小梅轻轻叹了一口气，硬是结束了这场攻防战。

「……很遗憾，雪哉，真是太遗憾了，我原本以为可以和你成为好朋友，看来是我误会了。」小梅略显惋惜的淡淡一笑。「我今天就回去吧！」

她极其开朗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代我向夫人问好。」说完，她便转身和一脸不知所措的女官沿着来路往回走。

雪哉目送她们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继续前往北家朝宅。

朝宅的下人都认识雪哉，因此当雪哉要求通报时，下人便直接将他带进宅第，他也立刻见到了母亲。

「母亲大人。」雪哉跟着下人来到客房，对着正坐在案前的母亲喊了一声。

梓毕竟是母亲，一回头，马上察觉到儿子怏怏不悦的心情。

「你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怎么会来这里？小梅等一下会来。」

雪哉听了，微微闭上眼睛，缓和一下情绪。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不能将小梅带回垂冰！」雪哉冷冷地断言道。

母亲不为所动，轻点螓首说道：「我知道。在现下的状况，带她回垂冰有相当大的风险。不过，她的父亲犯下了滔天大罪，她无论去哪里，状况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中央的人都知道她的长相，恐怕很难找到新工作，因此打算透过宫乌，为她安排在外地工作的机会。

「她无法逃去任何地方，所以不是要为她找藏身之地，而是要找一个瞭解她的情况，也能够接纳她的容身处。」

梓认为要小梅自己找这样的地方太残酷了，而且也不可能找得到，如果袖手旁观，她真的只能去谷间卖身。梓既然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当然不能对她见死不救。

雪哉认为这也是一种报应，梓却有不同的看法。

「她的确没有做正确的事，但她并没有主动残害八咫乌。只要现在向她伸出援手，她还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所谓的惩罚，就是要用正确的方式补偿罪行，如果现在对她见死不救，那只是在报私仇。」

梓说得有条有理，也很正确，但雪哉认为自己对小梅罪行的见解，和母亲迥然不同。

「我认为小梅完全知道她父亲的行为。」

既然这样，小梅就犯下了背叛山内百姓的行为，和她父亲同罪，当然不能轻易原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母亲并没有显得太讶异。

雪哉露出坚定的眼神望着母亲。

「因为有人在仙人盖买卖的现场，看到和她特征相符的女人。」

「听你的语气，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就是她。靠这种不确实的消息草率地下结论，不像是你的作风。」

「……我一开始就觉得小梅的举动很可疑，从她父亲生死不明时，她就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所犯下的罪，就是怀疑父亲和猿猴共谋杀害了八咫乌，却秘而不宣，她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因为她当时确信父亲还活着，所以会说那些话也很自然。」

雪哉听了母亲的回应，发现自己无法说明为什么会怀疑小梅。

「但是，她来到樱花宫之后很高兴，试图让父亲扛下所有的罪状，只为自己过好日子。除非是最初就计划好，否则根本不可能做到。」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感觉。」

梓断言说道，虽然小梅有点聒噪，容易遭人误解，但并不是坏人。

「母亲大人，您不也是凭感觉说这些话吗？」

「我们的人生经验不一样，论看人的眼光，我有自信比你好。」梓从容不迫地反驳。

雪哉无言以对。小梅在母亲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

「小梅在垂冰时，不是极力讨好我们吗？她随时都在察颜观色、拍马屁，还刻意博取了您的欢心，说什么在找到她父亲之前，想一直留在乡长官邸！」

「是啊！只是在找到她父亲之前……」梓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完，喟叹道：「我的确这么对她说过，因为听说她在中央吃了不少苦，所以问她不管她父亲如何，是不是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

梓当时提议，即使她父亲还活着，也可以留下来做事，学习礼仪。她起初兴奋地问：「真的吗？」但随即改变了主意。她说虽然父亲是个混帐，但仍然是她唯一的家人，如果父亲活着回来，不能让他孤单无依。

『即使他回来了，也不会有好日子。』

小梅当时是这么说的，也确信当时父亲还活在世上。她知道还没有找到她父亲的尸体，却也预料到即使父亲还活着，一旦被找到，会有很大的麻烦。

『但是，只要爸爸还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找我，我不能不管他。』

小梅把自己父亲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梓——父亲胆小怕事，虽然他赌博输掉所有的钱，在外面到处借钱，也不好好工作，但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小梅。

『他平时绝对不会和别人吵架，但有一次在我工作的地方动手打了人。』

对方是一个中年男子，一直觊觎在店里当跑堂的小梅，每次来店里，就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对小梅的反应乐在其中。

有一次，那个男人问小梅：「要多少钱？」当小梅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的价钱时，发现男人已经从椅子上飞了出去。刚好也在店内的父亲气得满脸通红，将那个男人打飞了出去，还怒吼着：「不要碰我的女儿。」

『结果事情闹大，我被那家店开除了。当时我觉得很丢脸，很生气地责骂父亲，应该更心平气和处理这件事……但其实我有点高兴父亲为了我的事动怒。』

父亲的确是混帐，这件事千真万确，即使如此，他仍然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不能置之不理。小梅当时腼腆地笑着说。

我不知道这样的小梅。雪哉顿时感到茫然不解。

「而且她只有拼命取悦你。」

「啊？」

「因为她好像喜欢你。」

雪哉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脑袋一片空白。

梓万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对你含情脉脉，没想到你竟是这么看她。我儿子竟然如此地迟钝啊！」

「等、等一下。」

雪哉试着以这个前提回想小梅的行为，发现的确有这种迹象。虽然小梅的行为并没有改变，但有很多事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自己该不会是全天下最蠢的傻瓜吧？他感到心跳加速。

「好像、有很多误会和差池……我会再去找她，和她好好谈一谈……」

他惊慌失措地转身离开，来到走廊上时，发现澄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澄尾也觉得很尴尬。当雪哉得知他听到刚才和母亲的所有对话，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看来你的爱狡辩，是得自母亲的真传。」澄尾的语气显得感慨万千。

雪哉想起尚不知自己出生背景的人，都经常说他在三兄弟中最像母亲。或许自己的性格不像父亲，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母亲的潜移默化。

A005-001

雪哉和澄尾飞在回招阳宫的途中，寻找着小梅的身影，但沿途都没有发现她。

皇太子等人看到雪哉垂头丧气地回来，和离开时判若两人，都感到诧异，当听完澄尾的说明，三个人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看来你的不懂女人心，是受到皇太子殿下的影响。」

「怪我吗？」皇太子意外受到真赭薄的攻击，忍不住冷嗤一声。

「但是平白无故和小梅闹翻，真是太失策了。」

「我也这么认为……」雪哉听了滨木绵的话，幽幽低叹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还是尽快和她言归于好，我陪你去吧！」

真赭薄无奈地说完，便和滨木绵一起带着雪哉前往小梅目前所在的缝殿寮，但小梅还没有回来。

雪哉在房间等待小梅归来时，跪坐在那里如坐针毡，蓦地他发现房间内放着一件缝到一半似曾相识的衣服。

「那该不会是……？」

「就是我弟弟的礼服，被你弄坏了。」

雪哉感受到真赭薄话中略带刺，感到无地自容。虽然当时把衣服从地下街带了回来，但有些地方脏了，有些地方扯破了，才会决定重新缝制。

「我无法为自己辩解……」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小梅。」

真赭薄说，礼服的事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不用道歉。

「其实当初会准备这套衣服，也是为了掩护皇太子出去的借口。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就足够了。」

「掩护皇太子出去？」

雪哉这才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听说当初皇太子是怎样从澄尾的眼皮底下溜出去。

他好奇地开口询问，滨木绵巧笑嫣然地说明。

「其实很简单，就是找机会让皇太子和冒牌货调包。澄尾那家伙绝对没想不到，皇太子会穿着女人的衣服离开招阳宫。」

「但平时协助调包的澄尾，那时不是负责监视吗？怎么会没发现？」雪哉困惑地问。

滨木绵露出「你终于问到了重点」的表情。

「这就是计划的关键，和皇太子调包的人并不是我，是菊野。」

即使听到菊野的名字，雪哉一时想不起那是谁。

「菊野……就是真赭薄女史以前的贴身侍女吗？」

滨木绵等人进入樱花宫，等待皇太子选妃时，菊野是照顾真赭薄生活起居的贴身女官。

雪哉回到宫中后似乎很少见到她，记得她虽然比滨木绵矮一些，但也是一个身材高挑，站姿很挺拔的女人。

「菊野目前也在樱花宫做事，是我的得力助手。」

「澄尾只注意到我会冒充皇太子，但完全没有想到其他可能性，所以我们就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那天，雪哉被带走之后，负责警戒的澄尾立刻请滨木绵回樱花宫。但在隔天早晨，她说要确认雪哉的礼装，同时带上皇太子的太刀，所以就和送衣服来的女官一起来到招阳宫。

除了真赭薄，西家出身的女人都很宠爱孩子，十分反对将雪哉当成人质，决定一起协助皇太子。

反过来说，澄尾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她们七嘴八舌地数落着，试图分散澄尾的注意力，让菊野和皇太子乘隙交换了衣服。

「皇太子因为澄尾不听他的指示十分不高兴，前一天开始就不跟他说话。虽然事实是故意假装很生气。」

在真赭薄和其他女官离开后，即使皇太子没有说话，对澄尾不理不睬，澄尾也没有起疑心。更何况他辜负了皇太子的信赖，内心感到愧疚，才没有随时确认皇太子的脸。

最重要的是，虽然皇太子背对着澄尾，但滨木绵就在身旁。经常假扮皇太子的滨木绵在眼前，他根本没有想到还有其他可能性。

「之前我假扮皇太子时，曾经多次要求澄尾担任护卫，他难免会先入为主。」

也许是因为澄尾和皇太子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平时做事也经常掺杂私情，护卫不够彻底，这也是他需要克服的弱点，但这次反而是他的弱点帮了大忙。

雪哉现在才终于瞭解，真赭薄那天早晨亲自送衣服的原因。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真赭薄略带焦急地嘟囔。

小梅还没回来。

来到这里之后，真赭薄已经派刚好有空的女官去前去寻找小梅和陪同小梅的女官。

滨木绵听了，弯起手肘放在雪哉的头上，用力抵在他的发旋上转动。

「女官会不会看到小梅很伤心，带她去吃甜品了？」

雪哉痛得几乎飙出一泡男儿泪，快抬不起头了。

「饶了我吧！」事到如今，他只能先求饶。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真赭薄女史！」带小梅外出的女官大叫着冲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滨木绵察觉到出了状况，代替真赭薄问道。

女官发现滨木绵也在，慌忙端正姿势，向滨木绵行了一礼。

「樱君，很抱歉，小梅不见了。」

「赶快把状况说清楚。」滨木绵顿时脸色大变，硬声命令道。

小梅向雪哉道别时显得格外开朗，果然只是强颜欢笑。当走到雪哉绝对看不到她的地方时，她立刻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她说肚子痛，于是就向附近商家借了东厕。我猜想她想在没有人的地方哭，所以即使很久都没有出来，也没有去叫她……」

因为实在太久了，于是女官前去察看。

「结果没有听到回应，我很担心，打开门一看……」

东厕内空无一人。

「而且借她东厕的商家少了一件衣服。」

「滨木绵，」真赭薄急切地唤了一声。「既然一度离开宫廷，她身上必带着门籍。」

出入宫廷的门籍有时可代替身份证明，既然小梅带着门籍，非常有可能已通过关隘。

在中央的城下，有专门的「轿夫」，只要有客人委托，轿夫就会变成鸟形，带坐在轿子里的客人飞去目的地。如果小梅使用了轿子，很可能已经离开中央了。

「雪哉，赶快去通知奈月彦！」

雪哉听到命令，还来不及回答，就冲了出去。他连滚带爬地变了身，向招阳宫飞去。

皇太子听了雪哉的说明后，立刻命令山内众寻找小梅的下落。朝廷认为小梅已经和这起事件没有关系，同意释放她，因此皇太子仅能指挥自己的禁卫兵行动。

雪哉看着皇太子发号施令的背影，双手抱住了头。这到底该怎么解释？小梅到底在想什么？自己无心的话刺伤了小梅吗？会变成这样，该不会是我的过错？

刚才母亲说了意想不到的话，让他脑筋一片混乱。冷静！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告诉自己。要像平时一样冷静思考。

如果小梅只是在冲动之下离开，暂时没有太大的问题。最糟糕的是，她和仙人盖或是猿猴的事确实有某种关系，担心遭到追究，所以逃离了中央。

虽然雪哉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否伤害了小梅，但她临别时的态度的确不太对劲，是自己说的话造成了这种情况。

当时自己说无法相信小梅，还说有人在买卖仙人盖的药站，目击了和小梅特征相符的女人。小梅听了之后敛起了脸上的表情，还问：「其他人是否也这么想？」自己却对这个问题并没有明确做出的否定回答。

如果遭到目击的女人就是小梅本人，她是否听说自己遭到怀疑，终于觉得无法再掩饰了吗？但是因为这样就逃亡，手法未免太粗糙了，而且她应该很清楚，在目前的状况下遁逃，一定会遭到追捕。

如果遭到目击的女人并不是小梅，当她得知自己的清白遭到怀疑，为什么要逃亡？

如果相信母亲所言，小梅并没有说任何谎，虽然她嘴上抱怨，但还是爱自己的父亲。即使她隐约察觉到父亲和猿猴之间的关系，却没有说实话，是因为想要袒护父亲。

但是，她的父亲却为了保护她而遭到杀害。

小梅得知父亲的罪状后一直说：『我爸爸胆小怕事，我无法相信。』

雪哉怅然地抬起头，看着澄尾在皇太子的指示下离开的身影，脑中闪过刚才在缝殿寮听说到的澄尾被女官欺骗一事︱澄尾对滨木绵假扮皇太子充满警戒，却因为料想不到的女官介入，导致完全受骗上当。

「……原来是这样。」

如果那个女人不是小梅，出入药站的女人就是此案中的第三个人，而雪哉和其他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初次见到小梅时，她的打扮干净俐落，但绝对不奢华，也从来没有听说小梅家很有钱。

原本以为是用去还债了，但如果贩卖仙人盖得到的大笔金钱，完全落入别人的口袋呢？雪哉惊愕地单手捂住了嘴。

小梅应该只有在自己面前，暗示过有第三者和仙人盖有关。她在那一刻之前，或许还不知那个人的存在，但会不会从自己提供的线索中，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看来小梅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然而，这件事虽然逐渐落幕，她仍旧遭到怀疑，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在这种状况下，如果要将怀疑的目光引导向那个人，小梅目前的行动就很合理。

皇太子的禁卫兵已经出发去寻找逃亡的小梅下落，如果在追缉到她的同时，发现那个出入药站的女人，就必须审问那个女人。

看来小梅应该去找那个让他们父女顶罪的女人了。但那个女人是谁？

『曾经有人在那里看到了符合你特征的女人。』

小梅为什么听到雪哉说这句话，就知道那个人是谁？猿猴出入的水井。以前是一对卖水的年轻夫妻住在那栋房子。

雪哉绞尽脑汁思索之后，终于找到了答案，全身倏忽不寒而栗。

「殿下！」他喊叫的声音也不由得变尖锐。

皇太子送山内众离开后，转头看向他。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雪哉的声音像是全哽在咽咙，抬头看着自己的主子，颤音说道：「我可能犯了天大的错误。」

A005-001

北领的北家直辖地内，三条街道汇聚的地方，是一个名叫霜原的驿站。

那是北领最大的城镇，也是从中央走陆路往垂冰、风卷和时雨这三个乡时的必经之地。虽然没有中央热闹，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镇。

那家客栈位在商店林立的区域，附近的商店都卖一些品质较佳的商品。

现下正是忙着准备晚餐的时间。许多八咫乌在厨房忙碌，虽然逐一确认很辛苦，但小梅终于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女人中发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女人有一头富有光泽的栗色头发，和自己很相像的脸上抹了高级腮红，身上的衣服很华丽，一眼就可以看出料子很好。她在这里只是帮忙做一些不会脏手的事，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办家家酒，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初音，这里完成之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啊哟，真的吗？」

「你老公快回来了吧？欢迎你们一起来这里吃好吃的。」

「啊哟。」

女人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让小梅怒不可遏，却也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那个女人变美了，简直就像在幼虫期间吃了有毒的叶子后羽化的蝴蝶。

「……我找到你了。」小梅站在厨房门口，用所有人都能够听到的声音，硬声说道。

女人闻声急忙转过头，一看到了小梅，惊吓地瞪圆了媚眼，周围人尚未问及她们之间的关系，女人就慌张地跑了过来。

「你跟我来。」

那个叫初音的女人扯着小梅，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

一走进房间，立刻闻到了浓烈的香粉味道，这应该就是她的房间。房间的窗户或许是朝西的关系，暮景残光从窗户照了进来，将杂乱的房间照得通红。房间内有大量衣服和饰品，夕阳照在衣服上刺绣的金线银丝，以及丢在一旁发簪上的无数宝石，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梳妆台前的一整排胭脂水粉也都是高级品。

任何一件物品都可以让自己和父亲过上半年的生活。小梅用麻木的脑袋思忖着。

「你怎么会来这里？」把小梅推进房间的初音，反手关上了门，质问道。

「我一下子就猜到了。上次我说住这么好的客栈很浪费钱，父亲却坚持要住在这里。」

小梅和父亲前往栖合时，曾经在多家客栈投宿。父亲沿途一直想住这家客栈，虽然父亲没有说理由，但当时心神不宁的样子，令她印象深刻。

「……没错，我马上就知道了。爸爸那么胆小怕事，怎么可能做那么残忍的事？会指使他做这种事，而且还让他留下那封信顶罪的人，就只有你。」

父亲真的是傻瓜。

「太惊讶了，原来你还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听说那座水井也干涸了，还以为那个男人也被你抛弃，因为你只对有钱的男人有兴趣。」

「你在对你的母亲说什么？」

「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我的母亲！我问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梅激动地尖声责问。「你从什么时候又来找父亲麻烦？」

左邻右舍都说，因为父亲没出息，这女人才会离家出走。事实上，并非这么一回事。

初音还在家的时候，父亲打算重整旗鼓，他试图向许多钱庄交涉，想要做新的生意。但是初音抛弃了父亲，和同样做卖水生意的男人在一起。因为当时那个男人出手阔绰，小梅家的水井却渐渐干涸。

造成父亲一蹶不振的直接原因，并不是水井的水干涸，而是初音抛弃了他和女儿。

「那封信上所写的事，全都是你做的吧？竟然全都推到父亲头上，你却逍遥法外。即使这样，他还是喜欢你。」小梅悲痛地大嚷着。「你利用了他，然后再度抛弃了他。」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梅狠瞪着冷酷无情的母亲，几乎要用视线杀了她。

她又惊又怒地尖声叱责道：「虽然他很混帐，整天游手好闲，是个很不中用的笨蛋，但还是我的父亲，是我唯一的家人。你这个杀人凶手！」

「别说了，你给我闭嘴！」初音也大声叫骂着。

讽刺的是，她的声音和小梅的声音很像。

「你给我这个母亲添了麻烦，到底想要干嘛？」初音语带怜悯地说。

「我希望你被逮捕，让真相大白，就这么简单。」小梅冷酷无情地断言。

初音看着女儿，皱起了眉头。

「……啊——，真是急死人了。你说这种话，只是想要勒索我吧？」

「你在说什么……？」小梅听不懂母亲说的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会给你钱，也会买很多漂亮衣服给你。你可以过过吃香喝辣的生活，想把事情闹大才是傻瓜。」

「你靠杀害很多可怜的女孩，还让猿猴吃掉这么多无辜的人得到的钱，我才不要！」

她难以置信事到如今母亲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说这种话。

「你不要把我想成和你一样！我死也不想成为你这种人！」她的语气充满了蔑视。

初音闻言脸上刹时闪过一丝受伤，随即露出掩饰的笑容。

「……随便你说什么，反正你和我像得可怕，很有心机，也很狡猾。」初音好像吟诗般地说完，然后嫣然一笑。「那封信就是治平写的，事到如今，无论你说什么，会有人相信你吗？我劝你别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现在我还可以原谅你。我们在一起时，别人不会觉得我们是母女，会以为是姐妹。我也会对厨房的人这么说，然后我会把现在的老公介绍给你认识，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

妖怪。小梅对已经无法对话的母亲感到心灰意冷，但只要确认母亲在这里就足够了。她推开初音，打离开这里前往这里最近的官府。

当她走过初音身旁，袖子和袖子相碰时，初音脸上仍然带着诡异的笑容，随即把手伸了过来。小梅还来不及瞭解母亲想要干什么，白色的指尖已经掐进她的喉咙。下一刹那，小梅被按倒在地，初音用尽全身力气掐住了她的脖子。

「虽然他是个混帐，但你还是有一个爱你的父亲。」初音依旧面带着笑容地呢喃着。

她将脸凑到小梅面前，两个人的鼻子几乎快碰在一起。

「但是没有人愿意爱我，你一辈子都无法理解被亲生父亲出卖的痛苦。」

小梅拼命挣扎，指尖抓着地板，即使用双手双脚抵抗，也无法挣脱初音的手。她感受到脖子的骨头和筋碰在一起，发出了挤压的声音，视野周围渐渐变黑。

「你不要以为事不关己，如果你处在我的境遇，也会和我一样！」

正当小梅觉到眼前发黑，随时就要昏厥时，压迫喉咙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到此为止。」伴随一个年轻男人的说话声，初音惨叫了一声。

小梅觉得这些声音都很遥远，接下来一阵耳鸣。她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感觉到有人跑了过来，让自己趴在地上，然后用力按自己的背。卡在胸口的东西突然消失，呼吸一下子顺畅了，她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接着拼命咳嗽。

她在身旁的人搀扶下坐起来，视野渐渐清晰了起来，耳鸣也消失了。

「小梅，对不起！」

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雪哉？」

雪哉和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表情不一样，此刻的他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自己，而且看到自己眨眼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很多事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更早相信你。」雪哉深深垂首歉疚道。

「我们是来追你的，因为猜到你会来北领。」按住初音的年轻人淡然地说明。「我们已经瞭解情况了，朝廷一定会让你母亲罪有应得，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你一个人撑到现在，辛苦你了，抱歉！」

小梅闻言，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初音被年轻男人扭住手臂，似乎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惆怅地瞪着地板。

小梅再度看向雪哉，思绪还在混乱中。

「你现在说什么鬼话！你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她脱口而出诘问道。

「嗯。」雪哉一脸老实地点着头。

「既然现在道歉，之前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以为没有人和我站在一起，想到你一直怀疑我，我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都值得信任了。」

「嗯，真的很抱歉。」

听到雪哉的道歉，小梅终于流下了适才在初音面前流不出来的泪水。

「……父亲死了，我该怎么办？」她嚎啕大哭了起来，跪坐在地上。

雪哉犹豫了半晌，战战兢兢地抚慰着小梅的背。小梅虽然没有抱住雪哉，却也没有甩开雪哉的手，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哭。

皇太子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小梅，然后迅速调整了心情，一脸严肃地将瘫坐在地上的小梅母亲拉了起来。

「你跟我走。」

离这里最近的官府，是维持霜原治安的兵站。

不过，目前暂时不需要到那里去，因为澄尾已经率兵赶来这里。

皇太子看向敞开的拉门外面，长长走廊外的门口，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

「谁可以借绳子给我？还有如果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的老公，希望提供协助。」

皇太子押着小梅的母亲走在走廊上时，俐落地发出了指示。

就在此时，雪哉和小梅身后的纸拉门猛然打开，仿佛就在等皇太子离开的这一刻。

雪哉还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从背后袭击，趴倒在地上。搞不清楚状况的他，挣扎地抬起头，才知道自己被踹了一脚。眼前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正用菜刀抵着小梅的脖子。

「所有人都不许动！」

正准备沿着走廊走出去的皇太子闻言停下脚步，看到眼前的状况，下颚猝然绷紧。

「老公！」被皇太子擒住手臂的小梅母亲，双眼发亮地看着男人。

雪哉为自己的疏忽懊恼不已，但无法改变眼前的状况。

男人用手臂勒紧小梅的脖子，小梅双脚几乎悬空，因恐惧而抽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根本无法抵抗。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皇太子谨慎地对着男人喊话。「即使你这么做，你和这个女人都逃不掉。」

「闭嘴！」男人惊吼一声，把菜刀对准了皇太子。「你放了初音，然后趴在地上，只要你敢轻举妄动，这个女孩就小命不保了。」

男人喷着口水大叫的样子很不寻常，一旦杀了人质，自己就会陷入困境，但他目前情绪激动，很有可能真的下手。

小梅惊恐万分，男人架着她；皇太子站在离自己五、六公尺的地方。雪哉看着这样的位置关系，突然想到一件事——不久之前，不是发生过和眼前相同的状况吗？

几乎快咬碎银牙的皇太子腰上挂着他爱用的太刀，嗯，那就没问题了。

雪哉暗忖后，向皇太子使了眼色。皇太子领会了雪哉的想法，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等一下！」皇太子惊惧地喊叫了一声。

男人以为是在对他说话，再度将刀尖对准皇太子。

「闭嘴！」男人愤怒狂吼。

雪哉乘隙而入，扑向男人，把整个身体都挂在男人拿着菜刀的手臂上。

「你！」

「殿下，赶快动手！」挂在男人手臂上的雪哉，抬头看向皇太子。

皇太子露出了分不清是绝望还是下定决心的表情，直视着雪哉的眼睛，流畅地举起太刀。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曾经重复做了数千次、数万次，没有丝毫踌躇，从挥刀到投掷之间的时间甚至来不及眨眼。

不过，当刀子在离手的瞬间，太刀的刀柄在皇太子手上旋转了一圈。刀子像鞭子般微微抖动，穿越了风，朝着小梅的脸飞去，然后擦过粉颊，削掉几根头发后，狠狠刺中太阳穴后方的位置。

旋即听到了滋咚的沉闷声音，随着一声呻吟，勒住小梅的手臂放开了。

雪哉推开了男人手臂，保护着小梅想要逃走，却被人从后方揪住了后颈，他吓出一身冷汗。那家伙没有死，只是被刀柄击中了眉心！

雪哉深感不妙，皇太子见状冲了过来，抓住男人手臂一扭，手上的菜刀落下，在地板上滑行，而在此同时，男人也被顺势摔飞了出去。

被皇太子推开的雪哉，一个重心不稳撞到了脸，顿时眼冒金星。他忍不住发出呻吟，但仍努力忍着晕眩，急忙回头往身后看，出现在雪哉眼前的，并不是想要制服男人的皇太子，也不是试图反击皇太子的男人。

他愣怔地看着眼前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这里的小梅母亲，手上拿着刚才被皇太子打落的菜刀。

鲜红的血从发出锐利光芒的刀刃上滴落。

「初音，快逃！」男人挣扎着站了起来，抓着失神的小梅母亲的手冲了出去。

雪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人撞开看热闹的民众逃走。

皇太子倒在初音和男人离去的地上，抱着侧腹，血海在他身体下方无声地扩散。

「殿下……？」

皇太子没有回答，他无力地拧着眉，苍白的额头冒着冷汗。

「殿下！」雪哉惊恐地尖声大叫。

门外传来士兵赶来的声音。

第三卷 黄金乌 第六章 神秘火

倾盆大雨的雨声显得沉重。

黑暗中雷声隆隆，闪电照亮了在庭院内被雨水淋得湿透的士兵身影。

失去意识的皇太子在紧急包扎之后，被送往离霜原不远的北家主宅。

北家人得知皇太子的身份后惊讶之余，连忙找来平日为北家看病的大夫，立刻为皇太子治疗。陷入昏迷的皇太子躺在别屋一隅，至今仍然有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已。

雪哉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躺在房间的皇太子脸色苍白，简直就像是雏人偶，只有包扎在腹部布条上的鲜红色，诉说着他还有生命。

叫喊声此起彼落，正在治疗的大夫跑来跑去，雪哉努力不妨碍他们，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来到不会影响大夫出入的檐廊上，抱膝坐在地板角落，气温稍有寒意，但不可思议的他竟不觉得冷。

日落时分下起的雨并非骤雨，夜深之后，雨变大了。有几匹马降落在面对别屋的庭院，大雨中起初看不清来者，看到跳下马后飞奔过来的身影，雪哉急忙迎了上去。

「滨木绵太子妃……」他轻唤了一声。

长束跟在滨木绵后方，他们没有看雪哉一眼，急奔向皇太子昏迷的房间。

室内响起一阵急迫的对话声，不一会儿，长束踉跄走了出来，无力地垂首坐在阶梯上。

澄尾见状，从庭院跑了过来，双膝跪地，向长束深深低下了头。

「我会负起所有责任！我无法为自己辩解。虽然您再三叮咛……」澄尾悲痛地忏悔。

长束听了，脸上的表情就像哀莫大于心死。

「……你道歉也没用，如果他死了，一切都完了……」长束悲愤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事发之后，澄尾率兵立刻赶到，及时逮捕了小梅的母亲和那个男人。以时间来说，再等几分钟，澄尾就赶到了。

滨木绵可能发现几个男人在雨中不知所措，光着脚走了出来。雪哉不知道该说什么。

滨木绵来到了庭院，一把抓起趴在地上的澄尾胸口，一拳打在他的侧脸上。澄尾倒在地上，溅起了很多泥水。然而，滨木绵低头看向澄尾的眼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

「你必须为离开他身旁，没有善尽护卫之责负起责任，刚才就是对你的惩罚。」滨木绵态度冷静，语气中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所以，不要再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了。」

「樱君。」长束无措地叫了一声，惊诧的眼神看着澄尾和自己的弟妹。

澄尾倒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滨木绵对长束的态度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

「长束，你不必现在就一副好像快死的样子。越是这种时候，不是有更多该做的事吗？即使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的身体也不会好起来。」说到这里滨木绵停顿了一下，拍了拍长束的脸颊。「反正只能听天由命了，有时间绝望，还不如好好做事。」

长束看到滨木绵豁然的态度，沉默了片刻。

「……嗯，没错，你说的对，奈月彦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长束长吁低喃道。

当长束再度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毅然的表情，交代了一句「有什么变化时，通知我一声」之后，便走向正在审讯初音的牢房。澄尾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回警戒的岗位。

雪哉目送着澄尾的背影，觉得错不在澄尾。他的确晚了一步赶到，但事情发生时，距离澄尾赶到只有短短几分钟，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

无法忍耐那一下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雪哉。

「……殿下遇刺，是我的错。」雪哉向滨木绵坦承道。「我判断错误，擅自认为皇太子有办法让那个男人一刀毙命。」

然而，皇太子并没有杀了那个男人，反而让小梅的母亲乘虚而入刺伤。

「虽然澄尾可能也有责任，但是直接的原因是我造成的。」

滨木绵闻言觑了雪哉一眼，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你不必放在心上，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正如你所说，如果皇太子杀了那个男人，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所以你的判断并没有错。」滨木绵说完停顿半晌，然后语气沉静地坦承道：「……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我们向你隐瞒了关于真金乌的事。」

「隐瞒……？」雪哉惊讶地抬起头。

「雪哉，那个男人无法杀死八咫乌。」滨木绵直视着他眼睛说道。

雪哉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茫然地望着滨木绵。

「真金乌无法杀死八咫乌，即使是有某种必要性，必须动手斩杀八咫乌，奈月彦也无法做到。真金乌就是这样的动物。」

成为真金乌妻子的女人，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次，坚定的语气中带着豁达。

「我不太瞭解。」雪哉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他的事，就由他自己告诉你。」滨木绵淡默地苦笑。「不过，你不必担心，他不会这么轻易死掉，很快就会若无其事地醒过来。」

滨木绵看向皇太子所在的别屋，眼神中透露出她已对最坏状况做好了心理准备。

A005-001

遭到逮捕的初音被关在北家主宅附设的领司牢房。领司是掌管领内政治的官府。

初音被送去朝廷后，会对她展开正式的审问，但在准备押解相关工作期间，由中央赶来的审讯官会先向初音瞭解情况。

长束加入时，初音正在乖乖接受审问。她既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回答审讯官的问题。她的态度让人感到不太自然，难以洞悉她的心境。

初音坦承，小梅的父亲是在佐座木第一次参与猿猴的事。

治平因女儿受苦感到于心不安，当抛弃自己的妻子说有赚钱的生意时，他立刻上了钩。但他知道女儿无法原谅妻子，所以并没有把工作的详细情况告诉女儿。

治平起初以为只是送东西去远离中央的边境，在佐座木看到猿猴吃人后，对初音哭诉：「和当初说的不一样！」当初音塞钱给他后，他立即闭上了嘴。

初音也是在那时候把水井交由治平管理，然后她和丈夫一起搬来霜原。她还故意让治平贩售仙人盖，试图把之前犯下的罪全都推卸到治平头上。

治平很没出息，而且脑筋不灵光，对初音言听计从。初音知道即使不需要强迫他，他也会袒护自己，所以就算他遭到逮捕也无所谓，没想到地下街比朝廷更早采取了行动。

治平打算栖合那次之后就洗手不干，远离中央，因此带着小梅前往北领。

之后的情况几乎就如治平在信上所说的——

为了避免猿猴对小梅下手，在猿猴袭击栖合期间，治平一直守在沉睡的小梅身旁。没想到皇太子和雪哉出现，他慌忙躲藏了起来，在小梅被带走之后，跑来向初音他们求救。他们把治平藏在霜原，原本打算在适当的时间把他送去官府。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小梅要被送去地下街的传闻。

「那封信并不是我逼他写的，真的是治平自己写的，他真是蠢。」

初音头发凌乱，难过地嗤笑一声。

「但是小梅误会了一件事。」

小梅说，治平袒护前妻是因为他还喜欢初音。

不过初音说，事实并非如此。

「他不惜牺牲自己袒护我的真正理由，其实是不希望女儿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这么十恶不赦的人。」

那时候，治平为猿猴带路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小梅得知不仅父亲如此，母亲也背叛了八咫乌，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治平爱的是小梅，并不是我。他身为父亲真的很爱小梅，这件事一直让我羡慕不已。」初音口气满是自嘲，咬牙切齿不悦地说道！「当初我为了帮父亲还债，被一群无赖强暴，那时候我才十三岁。」

当年她哭着质问父亲为什么把自己卖掉时，父亲竟然冷酷地对她说：『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不抵抗。』

「是不是很可笑？」初音露出了心酸的笑容。

初音认为，她的父亲是不该成为父母的八咫乌。在她懂事之前，母亲就死了，现在回想起来，甚至怀疑自己并不是父亲亲生的。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亲身女儿，而且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好几次我都必须卖身付他的酒钱，虽然我也曾经逃过，但他追我到天涯海角。无论我多么努力，无论我多么努力想要过正常的生活，只要他还在，我就无法如愿以偿。」

当父亲死的时候，她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

看到喝醉酒的父亲，睡在冬日的天空下，并没有理会他，隔天早晨，当她发现父亲再也醒不来，第一个想法是，自己终于自由了。在此之后，她认真工作，一个规规矩矩做卖水生意的男人看上了她，她顺势和他结了婚。

虽然小梅说她只对钱有兴趣，但初音说事实并非如此。

她所执着的并不是终于成为卖水郎的妻子这个身份。刚结婚时，她想要好好珍惜苦尽甘来，得之不易的家庭。当女儿出生之后，丈夫比起初音，却更爱女儿小梅。虽然身为父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初音就是无法原谅。

初音向往的不是成为有钱人的太太，而是要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没想到这个男人被女儿轻而易举地抢走了。

「她说，从来没有把我当母亲，我也从来没有将她当女儿。她简直就像是我的分身，她是那个或许有可能得到幸福的、幸运的我。」

可是小梅却只会抱怨，真是天真幸福的孩子啊！初音对小梅羡慕不已，却觉得她可爱，总是恨得想要掐死她。

初音认为，在自己真的下手杀了小梅之前离开她，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我从来没有被人爱过的记忆，即使想要爱她，也不知道怎么做。」

在初音眼中，原本爱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爱上了女儿，就是背叛了她。

「如果你和现任丈夫生了孩子，你的丈夫也很爱你们的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果真发生这种事的话，那也无可奈何，我只能再次选择离开他们。如果不是把我放在首位，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也没有意义。」

初音回答审讯官的问题时，脸上显得有些寂寥。

「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我应该也变成了不可以成为父母的八咫乌。」

如果父亲曾经关心过自己一次，自己就能够爱女儿吗？如果丈夫爱自己更胜于女儿，自己就能够身为母亲，和女儿相处吗？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些问题的答案。

然而，旁人听了初音的话，一定会谴责她太任性，被她抛弃的丈夫和女儿才可怜，而且无论她的成长过程多么悲惨，都无法成为出卖八咫乌的借口。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

「但是，我只有这个选择。因为我现在的丈夫很爱我，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保护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我只是为此做了认为自己该做的事，因为我没有其他方法，这也是无可奈何。」

初音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你对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任何反省吗？」在一旁默默聆听审问的长束，沉声问道。

长束站在墙边，即使官吏请他坐下，他也绝对不坐。

初音抬头看着眼前身材魁梧，一脸震怒非常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蔑笑。

「太好笑了！如果现在会后悔，当初就不会做这种事了，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初音发出银铃般的讥笑声戏弄着长束，她像猫一样，眯起那双和女儿一模一样眼尾微扬的杏眼，对长束露出了轻眺的笑。

「那我倒要问你，我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从来没有人帮助我，也没有人同情我，你们根本没有权利骂我是叛徒，因为我完全没有义务认为你们是我的同胞。」

即使我曝尸荒野，你们嘴上说着很可怜，内心也只会嘲笑我是自作自受，说我没有过正常的生活，自己犯下了罪。

「相信你们会说我是出卖同胞的叛徒，想杀了我。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我原谅你们。」

初音露出沉静的笑容，一滴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

「……因为如果我和你们的境遇相同，一定也能够说相同的话。」

长束将之后的事交给审讯官，走出了初音所在的房间。被雨水降温的空气，冲进了几近窒息的胸膛深处。

黑暗中，路近和守着大门的士兵一起站在面对外侧的走廊上。路近可能在门外听到了初音说的话，瞧见长束板着脸，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向他打招呼。

「辛苦你了。」

长束对路近轻佻的态度感到不悦，向门口瞥了一眼。

「没办法，我完全无法理解。」

即使听了初音说了所有的事，他仍然无法理解初音的心情。

「有很多八咫乌的遭遇和她相同，但那些人努力过日子，她为什么认为自己的不幸可以成为免罪的理由？如果和她有相同遭遇的人，内心都有像她那样的怨恨，我就必须杀了所有不幸的山乌。」

光是把众多八咫乌出卖给猿猴就已经不可饶恕，她竟然还试图刺杀真金乌。真正可怜的是那些死在猿猴手上的八咫乌，和被她刺杀的奈月彦。

「长束亲王，你说的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路近夸张地用力点头。

「这是当然的，不需要你的赞同就显而易见，我并没有误会。」长束反刍着自己说的话，狠狠瞪着路近。「所以，你给我马上收起这副得意的表情，看了很不舒服。」

即使长束不满地喝斥，路近也没有改变轻狂的表情，长束的心情好不起来。

他完全不同情初音，这是事实。长束几乎凭本能知道，自己不能怜悯成为加害人的她。

全都是她自作自受。脑海中浮现的这句话让他难得咂了嘴。

长束带着路近离开了牢房，准备将初音他们押送往朝廷。

A005-001

那天晚上成为雪哉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夜晚。

深夜时，大夫向默默守在房间一隅的滨木绵打躬作揖，说该做的都做了，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接下来就看皇太子是否能够醒过来。

滨木绵听了，轻点螓首，仅说了一句「辛苦了」，慰劳大夫的辛苦。

雪哉从门缝中向内张望，皇太子无力地躺在干净的布上。滨木绵静静地坐在枕边，低头凝视着夫婿的脸。

雪哉无法再看下去，离开了门缝，然而即使将视线移开，也无处可去，他只能和刚才一样，靠在房间的外墙上，等待皇太子苏醒。

澄尾的心情应该也一样，他一再执行着已经为时已晚的护卫工作，警戒着周围。

雨慢慢变小，天亮了，朝阳在云层后方升起，天空呈现蕴含着白色微光的颜色。

雪哉茫然地看着户外，突然听到房间内一阵嘈杂声。

该不会……？他跳起来的同时，原本紧闭的拉门被用力打开。

「皇太子殿下醒了！」

大夫助手惊喜大叫，在隔壁房间屏息等待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由于失血过多的关系，皇太子还有点昏昏沉沉，但已经过了危险期。

女官们得知消息后纷纷忙碌起来，在北家工作的男人也立即变身，飞向雨后的天空，去向四处传递好消息。

澄尾听到大夫助手的叫喊声后，全速跑向偏屋。

雪哉浑身无力，整个人靠在墙上。

感谢神明！雪哉第一次发自内心感谢原本根本不相信的山神。

皇太子苏醒之后，滨木绵把所有朝廷相关的麻烦事，都交给了长束和真赭薄。

为了避免还无法下床的皇太子劳费心力，也亲自下达各种指令，勤快地照料着皇太子，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在皇太子醒来两天后的晚上，皇太子召唤了雪哉，说要和他谈一谈。

雪哉和一直守在皇太子身旁的滨木绵不同，在此之前，一直没有去探望皇太子。不过，他也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随时都在皇太子房间周围无所事事地发呆。

和激励长束时不同，即使看到雪哉这样，滨木绵也没有斥责他。

一直陪伴在夫婿身边的滨木绵，看到雪哉进来，便心领神会地走出皇太子的房间。

大夫倾全力治疗时，安排皇太子住在偏屋，如今已经移到了宾客用的客房。可能事先清了场，滨木绵走出去后，室内只剩下皇太子和雪哉两个人。

雪哉不敢正视皇太子，目不斜视地盯着插在壁龛前的紫斑风铃草，直挺挺地跪坐着。

「让你担心了。」

三天未见的皇太子坐在床上，一脸若无其事，脸色却依然苍白。

「请您先躺下来。」雪哉担忧地开口。

「那我就躺下来吧！」皇太子很干脆地躺下去，他的身体应该还没有恢复。

「你听滨木绵说了吗？」

雪哉意会到皇太子在询问真金乌的真相一事，微微颔首。

「滨木绵妃说，您无法杀死八咫乌。」

「对，因为之前都没有告诉你，所以让你承受了不必要的担心。不过，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并没有发誓效忠我的人。」

皇太子一脸严肃，淡然地陈述。

「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真金乌是怎么回事。」

雪哉默默抬起头，皇太子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长束说我是『山内的救星』。」

雪哉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困惑地眨了眨眼。

皇太子补充道，正确地说，是宗家流传的说法。

「真金乌出生的时代，山内必定会出现灾难。旱灾、洪水、流行病。你应该也知道，目前的朝廷都在流传『真金乌出生，引发这些灾难』的说法，但事实刚好相反。」

「相反……？」

「对，并不是因为真金乌出生，引发这些灾难。而是灾难将要发生时，真金乌为了解决而诞生。」

普通的八咫乌无法解决干旱和大雨的灾祸。

在山内的历史中，曾经多次发生天灾或是疾病蔓延等威胁八咫乌存亡的危机，每次都会出现有能力解决当时危机的金乌，也就是真金乌。

干旱时，出现了具有乞雨能力的金乌；水灾时，出现了具有治水能力的金乌；流行病传播时，宗家诞生了具有治疗疾病能力的金乌。

「宗家的血应该是隐藏了这些能力，也许该说是要在山内留下八咫乌种子的意志，而真金乌就是这种意志的显现。」

显现力量者成为真金乌，掌握实权，除此以外的八咫乌必须尽全力整顿体制，保护真金乌。宗家的使命是「保护真金乌」，并不是统治山内。

这也是接受了身为宗家长子教育的长束，并不执着于权力的原因。因为他瞭解自己只是普通的八咫乌，并不具有那些力量；即便无视真金乌强行掌握了权力，迟早也会面临自己无法解决的灾祸。

长束很清楚，既然「奈月彦」这个真金乌出生在这个时代，就代表不可能是无灾无祸的太平盛世。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真金乌是在怎样的安排才会诞生，但真金乌的确是《大山大纲》所规定的存在。」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

任何时候，都必须带着慈爱出现在子民面前。

无论面临任何困难，都必须守护子民，教导子民。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长——

「所以，」雪哉感到口干舌燥，费力地挤出声音。「您并不是想要成为金乌，而是从出生时就是金乌了吗？」

雪哉之前不了解这件事，还以为真金乌只是宗家的说法，认为皇太子想要的是权力。回想起来，自己之前对皇太子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

皇太子看着嘴唇微微颤抖的雪哉。

「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会那么想也情有可原。」

「但是……」

「你真的不必介意，因为我并没有心。」皇太子若无其事地丢出震撼弹。

雪哉霎时无言以对，沉默地盯着着皇太子。

「……这是什么意思？」片刻后，雪哉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也许是获得特殊力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皇太子微倾着头说道。

无论具有多么强大的异能，若使能力者内心有私利私欲，就无法称为真正的君主。

金乌之所以为金乌，并不是具有修补山内破洞的能力，也不是具有在夜晚能够变身的能力，而是具备了无论在任何状况下，身处任何立场，都能以山内的百姓为先的灵魂。

「所以我有身为金乌的自我，却没有身为八咫乌的心。」

皇太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苦笑。

「我想起以前听到一位母亲对孩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感到不知所措。因为我在那之前，从来没有因为别人对我做什么而感到讨厌或是伤脑筋的经验。即使我虽然可以根据经验法则想像别人的心思，却无法产生真正的共鸣。」

皇太子露出为难的表情瞥向雪哉。

「我相信曾经在不知不觉中，让你感到不舒服，很抱歉。」

雪哉听到他这么说，差一点哭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即使你这么说，但这就是事实，我无法杀死八咫乌，应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父母无法杀死自己的孩子，至少大山大纲如此规定。

皇太子即使为了自卫，也无法杀死八咫乌。其实想要杀害皇太子，根本不需要复杂的阴谋，只要绑架八咫乌当人质，即使并不是皇太子亲近的对象，皇太子都只有死路一条。

真金乌面对成为自己保护对象的八咫乌，是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面对山内的变故时，可以发挥神助的直觉，却无法抵挡八咫乌的攻击。

雪哉终于了解到，长束和澄尾为何对皇太子的生命安全简直到了过保护的程度。

「您完全没有任何感情吗？无论对您做什么，您都没有任何感觉吗？」雪哉问。

「是的。」皇太子说到这里，眼神蓦然飘忽了起来。「不，我也不清楚实际到底如何，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算有个人的感情，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感觉。」

即使皇太子有金乌意志以外的感情，在他意识到之前就消失了。即便有这样的情感，也像是湿透的薄纸，奈月彦的自我一旦遇到金乌的意志，就会溶化、消失了。

「如果是这样，就意味着你明明有自己的心，却被金乌的意志掩盖了。」

「我也无可奈何。」

「为什么无可奈何？」

「因为我是黄金乌，所以无可奈何。」

皇太子重复了这句话，黑眸好似琉璃珠子。

雪哉走出皇太子的房间后，捂着嘴，摇摇晃晃走在走廊上。他感到头痛，也想要呕吐，感觉像是有气体要从胃涌了上来。

『我也无可奈何。』皇太子重复这句话的双眸，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虽然皇太子向来被认为冷血和神经大条，但雪哉知道他有时候会令人难以置信地露出很像是八咫乌的笑容。

假设如雪哉所想，皇太子不是没有心，而是必须抹杀个人情感。对他来说，那将是多么痛苦的生活方式。

「你的感觉是对的。」

雪哉闻言，回头一瞧，发现滨木绵出现在纸罩座灯微弱的灯光下。她在一件群青色的薄单衣外，套了一件内衬是深蓝色流水图案的红色外褂，身影看起来很梦幻，没有真实感。

雪哉觉得滨木绵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脸上写着『难以置信』。」滨木绵用纤指轻戳着自己的粉颊。

雪哉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颊，滨木绵不禁轻笑出声。

「滨木绵妃，您是怎么看皇太子殿下？」雪哉感到纳闷。

「嗯……」皇太子的妻子收起笑容，将视线移向整理得很漂亮的庭园。「我认为他说『没有个人的心』这件事，绝对是说谎。」

「说谎？」

「正因为你也有这种感觉，才觉得他说的话『难以置信』，不是吗？」

看着滨木绵带着促狭笑意的明净眸子，雪哉感觉压在胸口的沉重东西消失了。

夜晚的天空晴朗，空气中带着水气。雪哉发现外面传来了蛙鸣声，一旦留意之后，青蛙的大合唱十分吵杂，但不可思议的是，刚才竟然完全没有听到。

「殿下他……」

「他有身为个人、身为奈月彦的心，这件事绝不会错。但正如他所说，他感觉不到。真是可怜的家伙啊！」滨木绵无奈地叹口气。「我们都会带着好恶的情感看待八咫乌，但他没有这种标准，也因此造成许多误会。」

皇太子在挑选正室时，也曾多次说过相同的话——

『自己并不会对成为自己妻子的人有特别的感情，也不是在恋爱。只要政治上有需要，会毫不犹豫舍弃妻子。即使这样，仍然想要成为自己的妻子吗？』

「虽然真赭薄当时听了很生气，觉得这个男人太冷淡了，但他只能这么做。」

真金乌必须平等地待他的子民，否则身为君主，会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即使爱上某个人，也会严格控制不能有这样的情感，所以皇太子不能有「对特定的人感到特别」的情绪。

「这并不代表皇太子对我们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他只是平等地爱着所有的八咫乌。」

即使因为私欲残害他人，即使想要对皇太子不利，只要是八咫乌，就是他必须爱护的对象，他无法对任何人有特殊的待遇。

「即使是想要杀他的人死了，他也体会得到失去的痛苦，就和我们一样。」

他很可怜。既麻烦，又可怜。滨木绵垂着螓首，低喃道。

「但是，朝廷那些人根本不了解，即使向他们说明真金乌是怎么回事，他们现在应该只会想到可以利用人质来杀害皇太子。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雪哉看着咬牙切齿说这句话的滨木绵，隐约了解到皇太子挑选她为妻的理由。她应该在很久之前，就看到皇太子的本质。正因为如此，才能理解、同情，同时爱上皇太子。

短暂沉默后，滨木绵猛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雪哉。

「虽然他无法察觉自己的感情，但并不代表他毫无感觉，你要牢记这句话。」

雪哉端正了姿势，一脸严肃地用力颔首。

A005-001

「雪哉，我们去看神秘火。」

雪哉正在睡觉，乍然被叫醒，睡眼惺忪的他没有立即察觉到是皇太子。

那是大夫认为皇太子的身体状况已经没问题，决定隔天回中央的前一天晚上。

大夫要求皇太子早点就寝，他明明就歇息了，为何现下跑来掀开自己的被子？

「神秘火……？」

「你不是之前也听说，最近经常有人看到神秘火吗？听说这附近也有，我刚才去确认了一下，果然可以看得到。」

「您大病初愈，可以吹晚风吗？」

「我已经没事了，而且我也想让你看看神秘火。」

雪哉听皇太子这么说，察觉到其中必有原因。

澄尾站在不远处，雪哉用眼神询问澄尾：警备没问题吗？澄尾肯定地点头。雪哉决定乖乖跟着去看神秘火。

皇太子带着雪哉、澄尾和可信任的山内众，来到了不同于上一次的另一座山寺围墙内。皇太子上次来这里时，并没有修补这里的「破洞」。

雪哉走在夜晚的树林中，担心着主子的身体，皇太子却显得一派轻松。没多久，雪哉和上次一样，开始出现了喝醉酒般轻飘飘的感觉，但他们已来到很高的山崖上。

穿越树林后，前方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雪哉看向断崖远方时，不禁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他跑去断崖的边缘，断崖下方吹上来的风吹乱了他的浏海。在包围全身的黑暗远方，照理说应该是一片黑漆漆的山脉，出现了雪哉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无数星星坠落在那里，放眼望去的平地上，有无数璀璨的星星在闪烁。白色、黄色和红色光芒，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山麓。不计其数的亮光闪烁、移动，变化着颜色。

那显然不是火光，也不是鬼火。

好漂亮！雪哉觉得很美，却又感到可怕，他认为很不吉利。

星星要在天空中才是星星，这些侵蚀黑暗的光，不像是星星，像是破坏农作物的害虫眼睛。那一大片的光让天空中真正的星星相形见绌。月亮高挂在头顶上，却因为星星坠落地面的关系，显得很黯淡。

「那是……」雪哉从没见过这样的夜晚。

「那是人界的夜景，这就是神秘火。」

皇太子说，只要不修补山内的破洞，偶尔可以看到。

「雪哉，你看。」皇太子说完，指向那片亮光。「人类生活在每一盏灯光下，神秘火就是人类使用的灯光，而且那些光越来越靠近这里。」

在调查这次的事件过程中，无意间发现这些神秘火出现在山边所有的区域，而且比以前更频繁可以看到，山边的许多村落明明没有遭到猿猴袭击，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朝廷认为这种现象是疏于登记造成的结果，数十年前曾经存在的村庄，因为年轻人来到中央或是去了其他地方，导致废村。

皇太子猜测这些在朝廷眼中自然消失的村庄，其实是被逐渐靠近的人界给吞噬。

皇太子告诉雪哉，由于从山边无法进入山内，也许在外界的眼中，山内正在逐渐消失。

「我认为这就是金乌会在这个时代诞生的原因，我具备了阻止山内崩解的能力，和修补破洞的能力来到这个世界。那些猿猴会在现在闯入山内，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系。整体来说，保护山内的力量逐渐减弱了。」

现在山内四处出现了破洞，导致猿猴闯了进来，这是以前从来不曾发生的情况，幸好这次顺利封闭了猿猴闯入的途径。

不过，既然根本原因在于山内崩解，今后也很可能发生相同的情况。

如果有朝一日必须与猿猴交战，即使在皇太子必须保护的八咫乌中，有随时想要谋害他的人，他身为八咫乌的保护者，应该也会一马当先，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真金乌是为了保护山内而存在。」雪哉注视着美丽又可怕的夜景，低声嘟囔着。

真金乌是为了保护山内所有的一切，也包括雪哉想要保卫的故乡。

皇太子看着雪哉，缓缓眨了眨眼，小心谨慎地开了口。

「真金乌是所有八咫乌的父母，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

雪哉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夜景半晌，下定了决心转身面对皇太子。皇太子的淡紫色衣服的衣襟下露出的白色绷带，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殿下，我还是无法适应朝廷的那些麻烦事。使用荫位制参与政治这种事，随时都可以做，而且我觉得即使用这种方式得到权力，也只能得到一小部分八咫乌的认同。」

雪哉突然改变话题，皇太子不为所动，耐心等待下文。

「那你有什么打算？」皇太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要成为山内众。」他语气坚定地断言道。「如果要在待您身旁，就需要有更强大的实力，我不想再成为你的阻碍。」

皇太子听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微微歪着头，感到兴味盎然。

「若你想靠实力成为山内众，就必须成为劲草院的首席，至少也要成为第二名。」

〈劲草院〉是培养山内众的机构。

院内都是山内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的少年，他们为了成为预备高级武官，接受严格的训练。只有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人，才能成为山内众，成为保护宗家的护卫。

即使能够克服严格的训练，也只有少数人能够成为山内众。

「你有自信吗？」

「我向来不做没胜算的事。」雪哉回答得斩钉截铁，完全没有逞强。

雪哉露出不曾有过的锐利眼神，毅然地望着站在身旁的男人。

「长束亲王说的对，保护您就是保卫我的故乡，您和我所重视的对象原本就相同。为了保护山内，我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您。」

雪哉缓缓跪地，深深低下了头。

「谨向真金乌陛下叩求，我垂冰的雪哉，从今往后，在我生命终结，粉身碎骨，最后一片灵魂消失之前，都将誓死效忠您。」

「好。」

皇太子等雪哉说完后，吐了一口气，然后不经意地抬起一只手，刹那间，那条手臂变成了翅膀。他的手臂就像幼树生长般伸展，手指拉长，随着哗的一声，长出了黑色的羽毛。

皇太子将富有黑色光泽的翅膀，轻轻罩在跪地的雪哉身上。

「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心腹，但成为我的臣下，将会感到痛苦和折磨。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会舍弃你。我可能无法永远成为你最好的主子，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请让我纳入您手下的末席。」

「我就在等你这句话。」

真金乌心满意足的笑容中，闪过一丝寂寥。

A005-001

宽乌十年，阴历六月凉暮月之际。

逮捕叛徒与封锁闯入途径之后后，制止了食人猿的侵犯。

有鉴于中央山上有捷径，朝廷展开大规模调查，并未发现其他途径。

虽无法瞭解猿猴的真面目，但山内的八咫乌已重拾暂时的安宁。

翌年春天，垂冰的雪哉一如宣告，决定报考劲草院。

因猿猴出现之故，在前所未有的众多考生中，以优秀成绩通过了入学考试。

八咫乌再度和猿猴交手，已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第三卷 黄金乌 插图

第四卷 空棺之乌 用语解说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山　内　山神开辟的世界。掌管山内的族长一家称为〈宗家〉，宗家之长为〈金乌〉。由东、西、南、北深具实力的四家贵族，分别治理东领、西领、南领和北领。

八咫乌　生活在山内的住民。卵生，可变身成鸟形，平时以人形生活。〈宫乌〉指贵族阶级，尤其是住在中央的贵族；相对于居住于街上从事商业活动的居民，称为〈里乌〉；在地方从事农业的庶民，称为〈山乌〉。

招阳宫　宗家皇太子、下一代金乌的居所，也是治理政治之地，与朝廷中心的〈紫宸殿〉相连。

樱花宫　日嗣之子后妃之居所，相当于后宫的宫殿。硬实力贵族的女儿搬入樱花宫成为候选皇后，就称作〈登殿〉。日嗣之子在此一见倾心的女子，将成为皇太子妃，称为〈樱君〉，未来掌管樱花宫。

谷　间　允许妓院和赌场存在的地下社会，拥有与一般社会不同的独特规定之自治组织，而掌管该区住民的干部住处，则称为〈地下街〉，很少允许外人进入。

劲草院　专门培养名为山内众的宗家近卫队的机构。

山内众　宗家的近卫队，在名为〈劲草院〉的培训机构，接受成为高阶武官的严格训练，只有成绩优秀者才有资格成为宗家贴身护卫。

羽林天军　由北家家主担任大将军，为保卫中央所成立的军队，也称为「羽之林」。

第四卷 空棺之乌 引言

外国典籍曰，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风暴见泰山。

猛烈强风中，可知不畏风力之劲草；

冬日严霜中，可知不屈严寒之树木；

狂风暴雨中，可知屹立不摇之高山。

太平盛世中，费尽唇舌扮忠臣者众；

动乱之世中，尽忠竭力者绝无仅有。

遭遇困难，始能发掘真实坚强忠义之士；

故本培养忠义者之学部，赐名为劲草院。

摘自『大山内寺社缘起』中「金乌赐予劲草院之名段落」

第四卷 空棺之乌 序章

「唉，你听说了吗？今年好像进来了一个厉害的狠角色。」

新生即将入学的早晨，有人在讨论此事。

「狠角色是什么意思？」

「那人武艺高强吗？」

其他人不掩讶异地议论纷纷。

带来八卦消息的男子故作神秘地说道：「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是大贵族的公子，他的身份比目前劲草院内所有人都还要显赫呢！」

难怪啊！杂乱排列的食案上方，弥漫着恍然大悟的气氛。

「难怪最近那些来自中央的家伙有点心神不宁，原来是这个原因。」

「搞不好他们会因此失去目前的优势。」

「不管搞得好、搞不好，反正他们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嚣张了。」

那些人原本就只会仗势欺人，如果有比他们地位更高的新生入学，应该整天就只能忙着察言观色、阿谀奉承。

「无聊！」市柳听着其他院生的热烈讨论，不屑地喃喃啐道。

由于听到有人说「厉害的狠角色」，他才好奇竖起了耳朵，没想到竟是这等乏味之事。

「市柳，你怎么了？」其他院生听到他的低骂声，不解地转头看向他。

市柳冷哼一声，淡讥道：「听起来那个家伙只是身份不凡而已，这算是什么狠角色？简直笑掉大牙，别忘了我们可是武人。」他停顿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蹙眉，环顾着在场的所有人。「即使他的出身再好，若剑术不精通，根本不值一提。在道场见识他的实力之前，就如此长他人志气，实在难以苟同。」

市柳和其他人所在的〈劲草院〉，是一所培养宗家近卫队〈山内众〉的武人学院。

山内众的职责是保护宗家，也就是金乌家族。

金乌居住在朝廷所在的中央山上，统率山内的所有八咫乌。而羽林天军则是为了保卫包括中央山在内的中央，所建立的军队。羽林天军必须听从大将军的号令，山内众则是听从宗家主人所下达的指令。

山内众是不同于其他士兵的精锐部队，根据主公的命令，可能会掌握极大的权限，所以只有通过劲草院严格训练的武人，才能成为山内众。然而，虽然表面上只要具备聪明才智，不拘身份，任何人都能进入劲草院，但这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市柳对那些重视血统的院生心有不满，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但他们所露出的眼神，简直就像遇到了会说话的狗似地大惊小怪起来。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他吃错药了吗？」

「不是不是，他想在新生面前摆出一副学长的姿态，所以现在就开始装模作样了起来。不要理他就好。」

几个院生看似在窃窃私语，实则是故意讲给他听。

「你们这些人……」市柳燃着薄怒正想要站起来。

「市柳，你先别激动。我并非只因为他身份高贵，才说他是狠角色，而是还有其他理由。」最先聊起这个话题的男子连忙举起双手制止，以一副很瞭解状况的表情，得意地笑道：「听说那家伙之前还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

「他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

「真的吗？」

「这就厉害了。」

其他人忍不住瞪大眼睛，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皇太子是日嗣之子，日后将背负起整个山内。而皇太子的近臣，将来很可能成为金乌陛下的亲信，在朝廷内掌握实权。因此，那个狠角色绝对是目前整个山内，前途最光明耀眼的八咫乌。

「……但这就有些奇怪了。既然这样，他大可直接进入朝廷就好，为什么还要特地来劲草院呢？」

其中一个人沉吟了半晌，喃喃道出疑虑，市柳听了也拧着眉深思。

当今朝廷有所谓的〈荫位制〉，可以根据一个人的出身显赫给予官位。若皇太子中意之人身份地位较低，为了正式提拔他而送来劲草院，这还情有可原。问题在于，传闻中的「狠角色」是大贵族的后代。

「听说，若靠荫位制提拔，会浪费他一身好武艺。」

「即使进了劲草院，也未必一定能够毕业，他还要来这里吗？」

瞭解劲草院有多么严格的院生们，皆面面相觑。

「我搞不太懂，他再怎么优秀，也只是以中央贵族的标准而言吧？」

「但如果传言属实，他身份高贵，而且武艺也很高强，那就真的是狠角色了。」

「无论如何，希望他不是讨人厌的小鬼。」

院生们不停地揣测、讨论着。

市柳沉默不语，他仔细分析刚才所接收到的讯息——大贵族的公子，又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既然有高贵的血统，照理说可以直接当官，但那人却选择来劲草院当新生。

当！市柳的脑海中响起了警告的声响，一名少年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

该不会是他？市柳立刻不悦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张假意无忧无虑的邪恶笑容。

那个家伙曾经明确表示，绝对不会去劲草院，也不打算到中央的朝廷做事。正因为那家伙这么说，自己才决定来到劲草院。

市柳一股劲儿地把碗里的白饭扒进嘴里，努力摆脱内心不祥的预感。

用完膳后，大伙儿走出食堂，一起前往道场。

目前正在放春假，学院并没有强制晨训，自主训练的院生稍微比试几下后，便准备前往浴堂好洗去一身汗水。

这时，抢先一步去浴堂的人猛然喊道：「喂，新生已经来了！」

市柳和其他人都发出了「喔——喔——」的叫声。

「这么早就来了啊！」

「真的是新生吗？」

「应该是新生，而且是坐飞车来的。」

飞车，是由名为马的大乌鸦牵引，在天空中飞翔的车子，只有高阶贵族才能乘坐。

来者显然就是刚才成为大家讨论话题的「狠角色」，而如此猜测的院生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想一探究竟。

对「狠角色」萌生不祥预感的市柳，则是脚步沉重拖拉地走在最后，当走到杜鹃花丛前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想一窥新生的真面目。

「原来是为了把家当搬过来，所以才提早到来。」

「他的行李也未免太多了，想当初我只带了一个包袱而已。」

「而且那里不是这所学校内最新的房间吗？」

「应该是教官特别为他安排的。」

市柳听着周遭半嘲讽、半嫉妒的讨论，不禁感到纳闷，因为他所猜想的那个「狠角色」并不喜欢奢侈。

市柳战战兢兢地从众人后方探头张望，映入眼帘的是那名少年目中无人地耸着肩膀，站在盛开樱花树下的背影。

少年一身深红色内衬的白色斜纹缎织物，豪华的盛装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光芒，一头富有光泽的红棕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见他张开双腿站，用洒上金箔的淡紫色晕染图案扇子发号施令，指挥下人搬运行李。

当他转过头听着下人说话时，市柳看到了一张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端丽脸庞，皮肤宛如在曙光下绽放的白牡丹，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如同阳光下的清泉熠熠闪亮。

虽然有着如花似玉的漂亮五官，但紧抿的双唇和两道浓眉为俊美的脸庞增添几分狂野，全身散发出强烈的不羁及强大的自信。少年并非只是容貌出众而已，更具备了致命的魅力。如果宫廷的诗人在场，或许会为他的俊秀写下一、两首诗歌。

不过，市柳根本不在意他的外貌有多么出色，只为眼前这个据说是「皇太子以前的近臣」，并非自己想像中的那个家伙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的长相太俊俏了。」

「因为贵族都娶美女当小老婆。」

「可恶，真希望他跌个狗吃屎。」

其他院生惊叹着少年的相貌，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太好了，不是那家伙！当市柳证实这件事后，前一刻的郁郁寡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听到这些话语，也能够带着愉快的心情转身离开。

净身洗漱完后，市柳走向新分配的宿舍。

二号楼十号房。接下来这一年，这个房间将成为市柳的堡垒。

A004-001

劲草院的院生，从初学年到最后一学年的三年期间，必须通过三场考试。

山内流传下来的古籍中，有这样一句话——「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风暴见泰山」——如同吹起强风时，才能够发现强韧的草；严霜降临时，才能分辨坚贞的树木，遭遇真正的困难时，才能够发现强者。

劲草院的三场考选，也因此分别命名为〈风试〉、〈霜试〉和〈岚试〉。

初学年的院生称为〈豆儿〉。虽然是尚未冒芽的豆，但只要通过学年末举行的风试，就可以成为冒芽的〈草牙〉。一年之后，通过针对草牙举行的霜试之后，升上最后一个学年的人，称为〈贞木〉。

即使很多种子都会冒芽，却很少能够成长为参天大树；同样地，能够成为贞木的院生也是少之又少。此外，三场考试中最难的就是最后的岚试，如果不能在岚试中获得优秀成绩，就无法毕业成为山内众。

豆儿、草牙和贞木中，只有贞木准许拥有自己的房间，豆儿和草牙必须与其他两名同学或学长共居一室。通常每间宿舍都有一名担任室长的草牙和两名豆儿，草牙在监督两名学弟的同时，也担任指导的角色，协助学弟瞭解劲草院生活的基本常识。

然而，对豆儿而言，这种共同生活无疑是莫大的痛苦。也因此每年升级之前，都有将近半数的豆儿退学离开。一方面是通过风试不易，另一个很大因素是与其他八咫乌之间恼人的人际关系。

即使市柳和学长之间的关系良好，他也觉得很辛苦。如今他终于成为草牙，不必再介意同居一室的学长，他为此感到高兴不已，同时也很期待自己将有学弟这件事。

虽然早膳时有人说他「装模作样，摆出学长的姿态」让他怒火中烧，但其实在内心深处确实有这种想法。

与市柳同室的学弟，其上门拜访的时辰就快到了。

虽然市柳内心忐忑不安，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他坐在宿舍后方的书案前。

不一会儿，外头就出现喧闹声，隔壁房间也渐渐传来少年紧张的说话声。

正当他心想时间差不多时，察觉到有人站在门前。

「请问十号房的学长在吗？」来者声音响亮，简直像是来踢馆似的。

市柳感到很意外，他原本以为新生说话的声音会带着谦恭不安。

「进来。」

当市柳开口请对方入内，对方在回应的同时，拉门已被豪迈地打开。

「打扰了。」

一个庞大的身躯站在门口，简直就像是巨人一般，将整个门口都塞满了。

市柳目瞪口呆，高大的男生没有理会，想要走进屋内，结果听到「咚」的一声，脑袋撞到了门楣。他痛得皱起眉头，随即害羞地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在市柳面前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将在十号房和学长同室的茂丸，承蒙学长照顾，请多指教。」

即使茂丸已经鞠躬，市柳仍然必须抬起头看他。

茂丸黝黑的脸看起来十分健康，未曾修剪的浓眉好似毛毛虫，圆圆的蒜头鼻和一双墨黑的眼睛，让原本看起来有点可怕的脸增添了亲切的印象。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去除了所有狰狞凶恶的熊，是一个亲切和善的青年。

「……你今年几岁了？」

「呃，再两个月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

进入劲草院称为〈峰入〉，或是〈入峰〉，规定只有十五到十七岁的少年才能入学。贵族子弟通常满十五岁就会马上进入劲草院，在峰入时已经十七岁的人，几乎都是平民阶级。

市柳算是地方贵族，在十五岁那一年成为豆儿，没想到竟然遇到一个比自己年长，而且个子也比自己高大的学弟。原本打算以学长身份指导一下忐忑不安的学弟，这种期待中的场景应声消失。幸好茂丸对学长的态度很恭敬，只是他想像中的学弟应该更天真无邪。

市柳想起还没告诉学弟自己的名字，慌忙自我介绍。

「呃，喔，对了！我是草牙市柳，接下来这一年，我们都将共处一室，请多指教。」

学弟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知道。因为我来自风卷乡，很久以前就听说了乡长家三公子的传闻。乡民都说你现在越来越出色，为你感到骄傲。」

原来是同乡，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市柳正愁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茂丸突然转头对着身后问起话来。

「你应该也认识学长吧？」

市柳这才发现茂丸高大的身躯后，还有另一名看起来很矮小的新生，他认为至少必须在新生面前保持端肃，正准备挺起胸膛。

「是的，当然认识。」

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非但认识，我和市柳学长的关系，可说是儿时的玩伴。只不过现在既然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能和值得信赖的人住在同室，真是太幸运了。」

语毕响起悠然的笑声，唤醒了市柳想忘也忘不了的记忆——殴打的疼痛、劈头痛骂、一成不变的笑容、发疯似的刺耳笑声……

市柳的恶梦蓦然从茂丸身后探出头，一头略带棕色的细软头发下，是一张并无太大特征随处可见的面容，此刻露出狡黠眼神的可怕双眼，背叛了那张脸上的忠厚表情。

「市柳学长，好久不见。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垂冰的雪哉，以后请多指教。」

市柳听到他面带灿烂笑容说的话，不禁发出惊恐的尖叫。

第四卷 空棺之乌 第一章 茂丸

「请问有人在吗？」玄关响起一个高亢响亮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敞开的拉门，逆光中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喔，有什么事吗？」

这个陌生的男孩看起来差不多七岁左右，正纳闷他是否迷路了？

「呃，呃，上屋敷……」男孩用力拉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低头呢喃道。

由于我身材高大，仅是站着就会让小孩子心生畏惧，于是我走下玄关，来到他面前后蹲了下来，与男孩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

「上屋敷怎么了？」

男孩好像下定决心般抬起了头。

「我送东西来上屋敷，但现在家里都没人，能不能让我留在这里等呢？」

男孩将事先背下的说词努力说出的模样令人莞尔，想必是被父母交代要这么说的吧！

「当然没问题。你帮大人跑腿吗？从哪里来的？」

男孩听我如此回应，似乎知道我并非坏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下屋敷。」

「你是下屋敷的小孩吗？你一个人来这里啊？真是太了不起了。」

下屋敷是在旧街道旁，远离这个村庄的一栋老旧大宅。虽然从下屋敷到这里只有一条路，但平素少有往来，而且以小孩子的脚程，并不算太短的距离。

「我有一半的路是用飞的。」

「太厉害了，你已经会飞了吗？」

「会一点点。」

「即使只是会一点，也很厉害了。我叫茂丸，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英太。」

我正和这个腼腆男孩说话的同时，听到了啪答啪答急切的脚步声，看来是几个弟弟从外面回来了。

「茂哥，有客人吗？」

「是个陌生的孩子吔！」

同年纪的小孩子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在上屋敷的人回来之前，我们一起玩了鬼抓人、转陀螺，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他办完大人交代的事，准备跟我们道别回家时，我送给一脸寂寞的他一个新陀螺。

「啊！这不是到目前为止，做得最好的陀螺吗？」

「真羡慕你，茂哥做的陀螺很棒喔！你要好好保管。」

「……你要送我吗？」

男孩的双眸兴奋得发亮，但仍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收下。

这是在弟弟和村庄里那些捣蛋鬼身上已看不到的谦虚态度，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不用客气，虽然你第一次玩，但资质很不错。你下次来这里之前，记得先用这个陀螺好好练习。」

「下次……」英太小声地嘀咕着。

「对啊！」几个弟弟也嚷嚷了起来。「你想来应该就可以来吧？」

「反正还会见面，到时再一起玩。」

「下次记得带过来，我们来比赛。」

英太听了，开心地笑了起来，频频点头。

「再见，要再来玩喔！」

「一言为定喔！」

「嗯，改天见！」

他在渐渐西沉的太阳下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矮小的身影渐渐朝回家的方向消失。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英太。

A004-001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蔚蓝的天空带着柔和的春色，无疑是迈向人生新旅程的最佳日子。灿烂的阳光静静照耀大地，放眼望去，盛开的樱花仿佛翻腾的白云般争奇斗艳。

茂丸带着赏花的心情在上空中飞翔，不时看到徒步走在坡道上的人影，而天空中也到处可见骑着大乌鸦的身影。顺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望去，半山腰上有好几栋像是巨大寺院般的建筑，被高大的围墙围了起来，这片壮观雄伟的建筑傲视周围的一切。

定神一看，已经有好几只大乌鸦降落在看起来像是正门前的广场上。

原来是那里！茂丸将鸟喙朝向广场的方向，双翼拍打着空气在天空中滑翔，准备降落在广场的同时，将身体稍微一用力，卷起尘土的双翼和具有尖锐钩爪的三只脚，在转眼之间，就幻化成小麦色的强壮身体，从大乌鸦变成了人形。

茂丸伸展了肌肉饱满的身体，把原本咬在嘴上的包袱拎在手上。准备就绪！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周围的少年都瞪大了眼看着他这个从天而降的大个子。

这些应该是在未来三年内同食共寝、共同生活的伙伴吧！他们是不是想说什么？茂丸歪着头看着他们，他们却像是猛然回过神似的，匆匆走向大门的方向。

当他们走进大门内侧时，里面已排放了好几张接待新生的细长桌子，事务员忙着应对前来报到的少年。

「有推荐信吗？」茂丸走到桌前，还没有开口，事务员便主动问道。

「在这里。」

「姓名和出生地？」

「我是风卷乡的茂丸。」

「是院长和乡长推荐，确认无误。」

事务员确认茂丸所递交的推荐信内容后，用红毛笔在手边的纸上书写了起来。

「你先前往宿舍，担任指导的学长已在等候，他会指示你该怎么做。」

当茂丸准备接过写着「二号楼十号房」的纸张时，男性事务员露出了苦笑。

「你以鸟形降落在大门前，真有胆识啊！」

「有何不妥吗？」茂丸听到他无奈的语气，不禁感到讶异。

「不，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只是会被宫乌看不起。」事务员将纸张交给他时，低声说道。「你从外地来，可能还不知道，很多中央贵族都是这样。如果你瞭解这些情况，还坚持这么做，我当然不会阻止你，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虽然茂丸不知道该小心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小心，但察觉到眼前的事务员似乎在关心自己，于是坦诚道了谢，便转身走向宿舍的方向。

经刚才的事务员提醒后，他才发现其他抱着行李、走向相同方向的少年，都穿着各种有颜色的衣服。

茂丸和其他八咫乌都可以自由变成人形或鸟形，但是从人形变成鸟形时，必须身穿可说是身体一部分的黑色衣服，也就是〈羽衣〉。靠意识编织出的羽衣可以自然变成羽毛，一旦穿着丝绸或是麻纱等制作的衣裳，在变身时会成为阻碍。

没有钱买衣服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都穿着羽衣，不过，进入劲草院的少年们，很少有人家境如此清寒。

茂丸发现自己刚入峰，就已经因为负面因素引人注意了。他用指尖抓了抓头，猝然在一片深蓝色和棕色衣服中，发现一个和自己一样，身穿漆黑衣服的身影。没错，那绝对就是穿着羽衣的新生。

茂丸跑了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嗨！你也是从外地来的吗？」

那个同学被他用力一拍，差点往前冲，气得对方猛然转过了头。

照理说两个人的年纪相仿，但眼前这名少年十分矮小，可能是被茂丸壮硕的体格吓到了，瞠目结舌的模样看起来很呆气，而且五官也还很稚嫩。

「虽然我很高大，但也是新生。我来自北领，不太懂中央的规矩，咱们两个乡下人就来当朋友吧！」

少年抬头打量茂丸后，露出了笑容。

「真是太巧了，我也来自北领。」

「真的吗？我来自风卷。」

「我老家是垂冰乡，原来我们是邻居啊！」

这名说话很有礼貌的少年自我介绍说，自己叫雪哉。而且他温顺平和的样子，让茂丸觉得「这个同学很不错」。

当他们打算一起走去宿舍，各自拿出写了宿舍房号的纸张时，发现竟然都是「二号楼十号房」，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竟然是同一间宿舍。」

「真是太有缘分了，以后请多指教。」少年礼貌地说道。

「也请你多指教。」茂丸也向他回礼。

他们简单地相互寒暄后，走过整排的讲堂之间，来到有许多小房间的宿舍。

在确认挂在房间前的房号后，茂丸抢先向前打了招呼，而等在宿舍内的学长刚好也是他认识的人，茂丸觉得自己很幸运。

担任指导的市柳，是很有时下年轻人风格的青年，以前有些叛逆，再加上喜欢奇装异服，曾经让乡民担心不已。不过，经过劲草院的训练后，目前已经成为出色的院生。虽然他的眼神很不友善，嘴巴也很毒，其实是一个直爽的人。

至少接下来这一年，不需要为和室友之间的关系操心。茂丸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想到，当市柳一看到雪哉的脸，立刻脸色大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不会来劲草院吗？」市柳尖声地质问道。

「因为很多事情有了变化。」雪哉依旧维持沉稳的态度，苦笑着回答。

茂丸看着两个人迥然不同的态度，忍不住疑惑地歪着头。

「怎么了？你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没、没什么，请不必担心。」市柳用力皱着眉头。

雪哉以一脸不容别人继续追问的笑容敷衍道：「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任何人都可能会为无聊的事吵过一、两次架。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不可能为这种事记仇，对不对？」

市柳听到雪哉的话愣怔了一下，接着用力点头附和道：「对、对啊！怎么可能为以前的事耿耿于怀，就让过去的事烟消云散吧！」

雪哉笑得更开怀，倏忽鞠躬说道：「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你没大没小。市柳草牙，请你务必以学长的身份，多给予指导。」

「……嗯，好啦……那就请多指教。」市柳露出了好像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市柳似乎认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就像是被打上岸的死鱼一般。看着市柳消沉的样子，茂丸不禁有点担心。

「日出时分就要起床。」

当市柳领着两名学弟走出宿舍，说要参观劲草院时，整个人似乎已经决定豁出去了，他用有点自暴自弃的口吻向他们说明院内的生活。

「起床时间、上课和下课时，钟楼的钟声都会响起。基本上，只要听钟声行动，就不必担心用不到膳。只不过偶尔会有『奇袭』，这件事务必特别小心。」

「奇袭？」

「就是为了因应可能会发生的紧急状况，学校会毫无预警地召集。无论是在上课时，或是在睡觉时，都可能听到连续猛敲的钟声。在这个时候需要带着〈珂仗〉，马上到大讲堂前的广场集合。」

「珂仗是什么？」

「就是这个。」市柳迅速地解开深红色佩绳，拿下腰间的佩剑。

茂丸拿在手上一看，发现比想像中更轻，黑漆的剑鞘和低调的装饰都很漂亮。

「虽然看起来像真剑，其实只是做得十分出色的竹剑而已，你们不久之后就会拿到。珂仗也是劲草院院生的身份证明，黑色饰珠代表〈贞木〉，白色饰珠代表〈草牙〉。你们的饰珠应该是绿色，要随时带在身上，绝对不可遗失。」

一旦离开劲草院，就必须归还珂仗，万一不慎遗失，就会立刻被赶出劲草院。

「通过最终考试，正式成为山内众时，竹剑就会变成真剑。」

茂丸道谢后，将珂仗交还给市柳，市柳用熟练的动作将珂仗系回原位。

「起床后就是晨训，晨训结束后才是早膳。早膳和午膳有专人制作，只要把食案放在桌上就好。完膳后，将食案收起，豆儿就直接在食堂内开始上课。」

上午几乎都在课堂内上学科；午膳之后，几乎都是术科。

「道场是由最后上课的人来收拾，各宿舍的人必须轮流协助制作晚膳。月初会在食堂门口贴出值日表，请务必要确认轮到自己的日子。」

夜晚没有特别训练时，晚膳后便不用上课，但不要以为这样就没事做了。

「因为学科会有许多作业，在适应之前，甚至必须占用到睡眠时间才能完成。除此之外，还有院生相互切磋的研究会，以及学长会举办一些讲习会，来传授一些课堂上没有教的应用武器。有时间的话，都可以自由参加。」

接着，他们参观了劲草院中最大的讲堂。

宽敞的讲堂内铺上了木地板，后方有一个大祭坛，祭坛前垂着帘子，郑重祭祀着山神。好几根柱子支撑的天花板很高，上方还有庄严的黄金华盖。

劲草院原是祭祀山神的寺院，因此用来上课的讲堂和道场都很华丽，包括练习泅水的水池和实习的山林在内，占地相当大。

天黑之前，市柳带着茂丸和雪哉在广大的劲草院内参观。到了晚膳时间前往食堂时，发现已经有许多院生聚集在那里。

食堂角落的大饭桶内装了刚煮好的米饭，铁锅内盛满大量鸡肉丸子和野菜的炖菜。

茂丸和雪哉在市柳的指导下，拿了堆放在食堂墙壁前的食案和碗盘，盛装了自己想吃的分量，其他院生在食堂内大声聊着天。

三人找到空位后围坐在一起，合掌说了声：「开动了！」便吃了起来。咬了一口肉丸子，肉汁流出来，浮着金色油脂的肉汁有着大锅料理特有的美味，百吃不厌。

茂丸一路飞来劲草院，早就饿坏了，他专心大口地吃着膳食。当他饱食后，正在收拾着食案时，只见几个像是贞木的高大学长，带着酒瓶和发出香喷喷味道的纸包走了进来。

原来每年都会举办迎新会，所以这些学长特地去买了酒菜。虽然有几名新生打算起身帮忙，学长却制止了他们，亲自动手为宴会做准备。

贞木把紧张的新生叫到身旁聊天，草牙俐落地忙来忙去，分配着酒菜。确认所有人手上都有酒杯后，一名贞木在其他人的推派之下站了起来。

「各位新生，恭喜你们峰入，我们欢迎你们的加入。明天开始，你们就没时间快乐逍遥了，至少趁现在好好享受劲草院的气氛。」

「万一喝醉，明天就惨了，酒量差的人别喝多了。」

「只有这点酒，根本不可能喝醉。」

「好了、好了，今天不要说这些，想喝就喝吧！」

即使坐在周围的贞木打岔，最后大家还是顺利说着：「干杯！」每个人都喝了起来。

茂丸一口气喝完后，和坐在附近的院生、学长开心地聊了起来。

不一会儿，新生便开始自我介绍。

大部分新生都没有喝醉，或是只有微醺，但也有人已经满脸通红，说话口齿不清。由于大家都喝了酒，所以新生有说有笑地介绍起自己的名字、出生地，和进入劲草院的过程。介绍完之后鞠躬，再坐回原来的座位，然后由附近的其他新生接棒。

「我是住在二号楼十号房，来自北领垂冰乡的雪哉。」轮到坐在茂丸身旁的雪哉时，他毫不紧张地说道。「我叔叔以前是山内众，从小就听说在劲草院要吃很多苦，虽然很担心会跟不上课业，但我会全力以赴，请多指教。」

雪哉的自我介绍简直四平八稳到极点，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正当他准备坐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你不说明为何要来劲草院吗？」一名红色头发的少年口齿清晰地问道。

茂丸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发出了「喔喔」的声音。

红发少年玉树临风，品貌非凡，在老家时很少能看到如此俊美的人。茂丸带着好像在欣赏珍禽异兽般的心情惊叹不已。

雪哉不慌不忙，转头看向那名少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希望能成为出色的山内众，为保护山内尽一份心力。」

「保护山内？真的只有这样吗？」美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质疑的表情。

「……恕我失礼，请问你是哪一位？」雪哉面对逼问的少年，缓缓眨了眨眼。

「我叫明留，是西本家的明留。」

听了红发美少年自我介绍，食堂内响起了惊讶的窃窃私语声。

「原来就是他。」

就连乡下人茂丸也知道，西本家是有钱有势的大贵族。

山内实质上是由四大贵族分头治理，东领由东家治理、南领由南家治理、西领由西家治理、北领由北家治理。四家的祖先是首代金乌的四个孩子，掌握宫中实权的中央贵族都来自这四大贵族。

明留是这四大贵族之一，西家的公子，是山内身份地位最高的少年之一。

「喔！原来你就是传闻中获得皇太子殿下青睐的人。」

蓦然又响起一个语带嘲弄的声音，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一名学长身体后仰，盛气凌人地坐在那里，他的周围有许多跟班。

那是一名草牙，刚才其他人忙碌地为宴会做准备时，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鹰钩鼻子很好看，只是有点像假的，虽然容貌略比明留逊色，却有着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的端正脸庞。他手长脚长，肩膀很宽，也比其他草牙高大。长相和体格都很出众的他，却毫不掩饰自己目中无人的态度，让人不想接近。

「你是谁？」明留讶异地探问。

「我是南橘家的公近。」学长露出挑衅的眼神。

听了他的回答，明留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之前就听说过关于你的传闻。」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传闻，至少在这里，我是你的学长，所以在开口说话之前，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公近在说话的同时站了起来，挺起了胸膛，倨傲地看着明留。「我不管你之前是不是皇太子的近臣，这种事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敢嚣张，后果就自行负责。」

「你在威胁我？」

「你要这么认为也无妨，反正阿斗皇太子没什么好怕的。」

「你怎么说我都没有关系，但我不允许你侮辱皇太子殿下！」明留露出严厉的表情，倏忽转头看向雪哉问道：「你为什么不吭气？不说点什么吗？」

雪哉一脸为难的表情看着他们，突然被问到这句话，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不好意思，我不太瞭解你们在争什么，所以没办法……」雪哉语无伦次地说。

「你没听到他在侮辱皇太子吗？」明留不耐地皱起了眉头。

紧闭双唇的雪哉听到这句话，眼底深处露出了厌烦的眼神。

啊！雪哉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不想回答。茂丸发现这点之后，当然无法袖手旁观。

「啊呀啊呀，即使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啦！」

茂丸虽然不懂为何会变成目前的情况，还是硬插了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各位好，我和雪哉同宿舍，是来自北领的茂丸。」茂丸说话的同时也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一脸诧异的雪哉肩膀，半开玩笑地继续说道：「因为迟迟没有轮到我，我就擅自主动自我介绍了。我和他一样，也是因为想要保护山内才选择进入劲草院。我和他境遇相同，但必须说，明留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

「为什么？」明留似乎有点困惑。

「因为像我们这种乡下人，从来没有见过宗家。别人在讨论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为人如何的八咫乌，当然既无法表示肯定，也没办法反驳。」

明留顿时哑口无言，而公近也对茂丸这番云淡风轻的话感到意外。

「那你来这里，是打算毕业之后向谁效忠？」公近挑衅地问道。

「现在当然还不知道，毕竟还有三年的时间嘛！」茂丸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努力，培养能够成为山内众的实力。听说，到时候会根据在这里的成绩决定去处。虽然不知道到时候会保护宗家的哪一位，但无论保护谁，无论被派去哪里，只要能够为山内尽力，我就心满意足了。」

茂丸的意见单纯至极，食堂内陷入了一片安静，但刚才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贞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食堂内的气氛也顿时缓和下来。

「嗯，茂丸说的没错！」

「今年有一个有趣的新生啊！」

「公近，你也坐下，难得喝酒，这样酒也变难喝了。」

公近原本露出扫兴的眼神看着茂丸，听到一名贞木这么说后，很不甘愿地闭上了嘴。

明留虽然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却也在周围跟班的安抚下作罢。

茂丸确认新生继续开始自我介绍，又坐回原来的座位。

「茂哥，谢谢你。」雪哉小声道谢。

「不必在意。」茂丸挥了挥手。

正当觉得终于能喘了口气，准备吃点小菜时，市柳皱着眉头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跟我来一下。」

市柳说完，便把他们带出了宴会会场，来到了浴堂。

「哇，真是太棒了！」

「真不错啊！」

劲草院的浴堂很大，茂丸以前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浴堂，他把脚伸进浴池，和雪哉悠闲地坐在那里放空。

这时，市柳打开了浴池和冲澡区之间的门走了进来。

「还真会享受啊！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离开宴会吗？」市柳不等他们回答，便大声嚷嚷地继续说道：「因为贞木交代我要好好指导你们，以免你们继续惹事生非！那些贞木真的超可怕的！」

「但这不能怪我们啊，是西家的少爷找麻烦。」雪哉一脸不耐烦地反驳道。

「那茂丸呢？」市柳试图将矛头指向茂丸。

「茂哥不了解朝廷的情况，他单纯想要帮我，当然只能那么说啰！市柳草牙，你刚才没有帮我，现在却来指责茂哥，我觉得不太妥当。」

雪哉语中带刺地责备，市柳不由得发出了懊恼的低吟。而茂丸从他们的对话中，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单纯。

「……我是不是闯祸了？」茂丸问得战战兢兢。

「没事。」昏暗中，听到雪哉低声笑道：「只是朝廷内无聊的权力斗争。」

雪哉似乎很瞭解内情。茂丸感到很不可思议。

雪哉可能察觉到他的疑惑，害羞地抓了抓头。

「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我和市柳草牙一样，也是乡长家的次子，而且不久之前，还在宫中当差。」

「原来是这样。」

难怪雪哉虽然是乡下人，却完全不觉得他很俗气。

雪哉来到劲草院时，也是穿着羽衣，才令茂丸误会。雪哉虽来自外地，其实是贵族。

「搞不好你比我更适合向他说明情况，就由你来说吧！」市柳建议道。

「好吧！」雪哉允诺后，将身体转向茂丸。「茂哥，你知道十年前，皇太子殿下和他的皇兄长束亲王之间，曾经相互争夺日嗣之子一事吗？」

茂丸一脸茫然地对着开始向他说明的雪哉摇了摇头。

「只是听说过传闻，但完全不了解详细情况。」

不久之前，中央曾经为到底该由谁接任下一任金乌而争执不休。由于此为山内之大事，因此消息也传到了地方，没多久便听到皇太子将成为下一任金乌。

「我只耳闻兄弟之间严重不和……」

「不，事实并非如此。也许你听了会感到意外，但皇太子殿下和长束亲王之间的关系并不差，不仅如此，长束亲王还十分照顾皇弟。看在旁人眼中，也不禁感到惊讶。」

听雪哉说话的语气，好像认识长束亲王与皇太子殿下两兄弟。

由长子继任金乌渐渐成为宗家的惯例，身为皇弟的皇太子多亏了皇兄的助力，才能够顺利成为日嗣之子。

山内族长的金乌，有〈真金乌〉和〈代理金乌〉之分。据说真金乌天生就具备了统治山内的所有必须要素，当宗家有真金乌诞生时，即使不是嫡长子，是侧室所生的孩子，都理所当然该成为八咫乌之长。当没有真金乌出现时，便由宗家的嫡长子担任代理，而代理真金乌的人，被称作代理金乌。

「虽然都称为金乌，原本就是统治者的真金乌和代理金乌之间，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而神官判断皇太子殿下，是真金乌。」

「等一下！」茂丸按着太阳穴，头昏眼花地打了岔。「因为别人说胞弟是真正的金乌，所以原本要成为代理金乌的兄长，便将日嗣之子的位子让给了胞弟吗？」

「就是这样。」

长束认为，既然已有真金乌，就不需要自己代理了。长束原本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对权力没有兴趣，赞成按照传统让自己的皇弟即位。

然而，有人却对这样的情况感到不满。

「感到不满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紫皇后，也就是长束亲王的母妃。她是来自南家的正室，皇太子的母亲则是来自西家的侧室。」

此外，由于长年未出现真金乌，南家贵族强烈反对长束让位，而西家当然希望皇太子能够即位。也因此，宫廷内无视长束本人的意志，分成了皇太子派及长束亲王派这两大派。

「因为这些原因，拥护长束亲王的南家与拥护皇太子殿下的西家，产生了嫌隙而对立。这种情况，似乎也对劲草院产生了影响。」

「是啊！」市柳待雪哉的说明完，一脸疲惫地附和道：「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公近是南家的宫乌吧！」

「明留是西家的公子；所以公近学长是长束亲王派，明留是皇太子派。」

「啊啊啊，乱成一团了，根本搞不清楚啊！」

雪哉刚才一口气说了太多事，茂丸觉得自己好像如堕烟雾。

「也就是说，父亲有一大块地，已经有了妻子，以及长子这个继承人，却还在外面拈花惹草，结果与外面的女人另外生了孩子。但是二儿子十分优秀，原本是继承人的长子，想将那块地让给弟弟继承。原配强烈反对，原配的娘家和外面那个女人的娘家，全都一起进来搅和，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是不是这样啊？」

市柳和雪哉哑然无语地沉默了片刻。

「也未免说得太露骨了……」

「不过，茂哥说的并没有错。按照你刚才的比喻，原配娘家的人就是公近学长，小老婆家的人就是明留。」

「喔——，我终于搞懂了。」

市柳对着终于豁然大悟的茂九叮咛道：「尽可能不要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是生存之道。」

「这应该是上策吧！只要他们不招惹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做什么。」雪哉也表示认同。

「好了，这件事就讨论到此，我要先出去了。你们泡了这么久，竟然还能面不改色。」

看到市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茂丸才终于发现自己早已满身大汗。

三人梳洗完，一身轻松地回到宿舍，打算早早上床就寝，迎接明天。

房间的中央摆放了一道满是补丁的屏风，房间后半部属于市柳的空间，靠门口的前半部是雪哉和茂丸的空间。

他们一边将放在房间角落的旧被子铺平，一边闲聊着来劲草院的真正目的。

「我也想知道，尤其是雪哉的真正目的。」市柳皱着眉说着，从屏风后方探出了头。「因为刚才漏听了这个部分，而且你之前不是才信誓旦旦地说，不想来劲草院的吗？」

茂丸感到意外，纳闷地看着雪哉，只见雪哉难为情地耸了耸肩。

「我之前的确觉得若进来劲草院，一定跟不上训练，自己会死在这里。当初要我在劲草院和进宫当差中选一个，我还选了进宫当差。」

「既然这样，你又为何改变主意？」

「自从去年夏天之后，情势发生了变化，便让我无法再说这种幼稚的话。」

茂丸和市柳听到「去年夏天」这几个字，都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你是说遭到『巨猿』袭击一事吗？」市柳低声问道，雪哉默默地点头。

去年夏天，发生了一起让住在山内的所有八咫乌恐惧不安的事件

边境村庄莫名遭到巨猿袭击，村内所有居民都惨遭残忍杀害，无一幸存。起初完全不了解巨猿的目的，也不知它们从何而来，最后发现遇害的八咫乌已成为巨猿的食粮。

山内受到山神打造的结界保护，至今为止，从来不曾遭受外敌的攻击。然而，巨猿为了啃食八咫乌而袭击村庄，这让山内的八咫乌惊恐万分。

朝廷积极调查巨猿入侵的途径，不久之后，便发现巨猿进入山内的〈捷径〉。于是，朝廷正式对外宣布，目前已经成功封锁了捷径，巨猿己无法再进入山内。

不过，雪哉果断地认为，那只是中央贵族的一厢情愿。

「那只是安慰自己『目前已经把找到的洞封起来了，希望猿猴不会再来』。虽然目的是为了避免山内人心惶惶，但这种见解也消除了民众的警戒与自卫的勇气。我认为，根本不应该宣布『已经阻挡了巨猿』这件事。」

雪哉说话时显得很焦虑，与之前悠然的态度截然不同，茂丸直觉他应该十分聪颖。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说是『为了保护山内』。看来你也是为了对抗巨猿，才进来劲草院的。」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雪哉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因为不能完全交给中央。」说到这里，倏然看向茂丸问道：「你刚才说『你也是』……」

「是的，我来这里的理由和你一样。虽然我刚才没说，我其实来自风卷乡的佐座木。」

「佐座木！」

雪哉和市柳都来自北领，因此反应十分昭显。

「是遭到巨猿袭击的……那个佐座木？」市柳惊慌地低声道，茂丸点点头。

垂冰乡的栖合和风卷乡的佐座木，都是遭到巨猿袭击的村庄。栖合是惨遭灭村，而佐座木只有远离村庄的一户人家遭到攻击。在谈论受到巨猿攻击这件事时，几乎都会提到栖合，当地居民认为，只要稍有闪失，遭到嗜杀的可能就是自己。

「巨猿袭击的那户人家，在当地称为下屋敷。」

那里原本是不同于佐座木的另一个村庄中心，也是历史悠久的世家。由于随着旧街道废弃，村庄也渐渐荒凉，最后仅剩下屋敷那栋房子。近年来，住在下屋敷的人似乎能够自给自足，所以也很少有机会与佐座木的村民交流。

「那年夏天，接到乡长的通知，要求确认位在边境的房子是否安全。我在老家那里算是武艺不错的人，就派我前去察看。」

茂丸到达目的地时，下屋敷已人去楼空，到处都是鲜血。绑在马厩内死去的马，发出了腐臭味，无数苍蝇飞来飞去。地炉旁的地板变成了黑色，他起初不知道那是什么，当看到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丢弃在地上时，才终于意识到那些漆黑的污渍，是干掉的血泊。

虽然他与下屋敷的人并不熟稔，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交流，而他最先关心的，是几天前才见面的小男孩安危。

英太，你在哪里？茂丸急忙四处寻觅，终于在大宅一角找到一间好像被泼了墨汁般的宽敞木地板房间，他在房间内看到一个熟悉的小陀螺掉在地上。

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当时的心情。茂丸陷入了沉默。

雪哉和市柳看着缄口无言的茂丸，似乎也猜到是什么情况，没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茂丸叹了一口气苦笑着。

虽然之前劲草院的人多次探问茂丸：「要不要来参加劲草院的入峰考试？」他向来都表示拒绝。因为他不认为需要去劲草院，一直以为大部分的麻烦事，自己就可以搞定一切。然而，在亲眼目赌巨猿袭击的惨状后，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可笑。

「所以你为了自卫，避免遭到巨猿的袭击，才想要更加精进武艺吗？」

市柳可能觉得感同身受，露出了与刚才不同的认真表情。

茂丸笑着否认道：「不是的，即使我一个人练就高强的武功，当遭到许多巨猿同时攻击时，我根本也无力招架。更何况，我得知巨猿进入山内的捷径在中央时，终于领悟到——如果想要捍卫自己真正想要保护的东西，一个人挥舞着木棍，守在自家门口是没用的。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成为山内众之后，到底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至少应该能够比张腿站在家门口做更多的事吧！

他真的不想再次体会捡起被鲜血染红的陀螺这种事了。

「若未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时，我不希望自己后悔——早知道应该去当山内众、早知道不应该对现况感到满足、或许有办法做更多事。我绝不再让自己悔不当初。」

茂丸觉得自己很幸运，在还符合入峰资格时察觉到这件事。

「我非常瞭解你的想法。」雪哉沉着的口气，与面露喜色的表情并不符合。「茂哥，很庆幸跟你成为好朋友，我们一定要一起成为山内众。」

茂丸看着天花板无奈地开口。

「不瞒你说，我入峰考试的学科分数是最后一名，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毕业。」

雪哉听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即放声大笑。

「别担心，我会罩你的，学科成绩根本不是大问题。」

A004-001

「喂，大块头，起床了！晨钟早就响了。」

隔天早晨，茂丸听到市柳的吼叫声醒了过来。

「早安……」茂丸的被子已被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这个臭小子，胆子不小，竟然比学长晚起床！赶快漱洗更衣，要去吃早膳了。」

市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只见他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出去。

茂丸揉着惺忪睡眼看向周围，发现旁边那床被子已经折好。

雪哉早已换下中衣，身着一身羽衣，端坐在枕边。

「茂哥，早安。」

「喔，早安。你起得真早啊！」

「我向来睡得很浅，听到钟楼的声响，便马上醒了。」

雪哉笑着递给茂丸洗脸用的手巾。

「今天有入峰典礼，所以早膳的时间提早了，我们要赶快过去。」

「好，我知道了。」

在食堂吃完早膳后，市柳和其他学长一起走了出去。被要求留在食堂内的新生，按照身高排好队，不一会儿，一名男性学务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那里已经准备就绪，请你们排队入场，不要窃窃私语！」

说完，他走到排在最前头的雪哉前面，迈开步伐。其他人也听从指示，列队走进他们昨天参观过的大讲堂。

入峰典礼终于要开始了。

宽敞的大讲堂内，草牙和贞木分别排在两侧，中间是新生，看起来像是教官的年长男性们都坐在祭坛前的上座。在场所有人都身穿羽衣，清一色皆是黑色，只有教官的肩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悬带。

——典礼开始前，首先向祭祀山神的祭坛鞠躬。

学长听到号令后，马上鞠躬行礼，新生也慌忙照着做。学长的动作一致，几乎可以听到整齐的声音，但新生的动作生硬，七零八落。

一名教官致词欢迎新生入峰劲草院，同时也说明了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和心得。

在所有新生当中，个子最高的茂丸在最后方打量着整座讲堂，光是看着新生与学长的背影，就可以发现截然不同，这让他感到很有趣。

教官滔滔不绝，新生中有人无法专心，身体微微摇晃。然而，站在旁边的学长全都纹风不动，意志坚定且抬头挺胸的稳定站姿，完全是新生难以比拟的。

一年之后，我也会像学长一样吗？正当茂丸思忖着这些事时，教官致词已结束。

——出借珂仗的仪式正式开始。

一位黑发中夹杂着白发，年纪约六十过半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就是带领劲草院，也是所有教官之长的院长尚鹤。他一身犹如神官僧衣般的羽衣，挂着有金色刺绣的深紫色悬带。体格并不壮硕，面容充满知性，看起来很严格。

昨晚找雪哉麻烦的西家明留代表新生向前，从院长手上接过珂仗的动作丝毫感受不到胆怯，态度落落大方，难以想像他的年纪比茂丸小。

院长确认明留回到原来的位置后，才开口发言。

「各位新生，首先感谢各位来到劲草院，欢迎你们。」

茂丸没想到院长以如此谦卑的致词开头。

「我们诚挚欢迎各位。」

院长虽然上了年纪，但声音深沉悦耳、充满活力，新生原本无法聚焦的视线，很自然地都集中在院长身上。

「今年希望入峰者众多，你们通过考试来到此地，绝对都是优秀人才，也可说是劲草院未来的希望。」院长沉稳的发言，强而有力。「劲草院的基本理念，就是独立自主和实力主义。不受任何来自外界力量的限制，只要有实力，就可以持续向上。我们发誓效忠的对象，就只有宗家一族和金乌。」

「然而，山内目前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院长如此断言，静静地打量着讲堂内，片刻后，继续开口说道：「为了进一步保护宗家、保护山内，你们将会上前线，希望你们做好舍身保护宗家与山内的心理准备。期待你们能够完成使命，无愧于劲草院院生的身份。」

院长语毕，便回到原来的位置。

院长的致词比想像中简短，茂丸暗自松了一口气。

典礼在肃穆中继续进行，渐渐来到尾声。

当典礼仅剩下结束的致词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院长阁下，不得了了。」学务人员大惊失色地冲了进来。

坐在上座的教官听了他的话，也顿时手忙脚乱了起来。

「把路让开。」

豆儿听从教官的指示，从中央退到两旁，十分好奇是谁即将到来。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群衣着鲜艳的人快步走了进来，讲堂内霎时陷入骚动。

「是长束亲王！」低声细语中夹杂着惊讶的声音。

长束亲王，将日嗣之子的位子让给皇弟，同时也是宗家嫡长子的亲王殿下。

这时，茂丸回头一看，最先入眼的是一个外形相当奇特的男人，他魁梧的身躯就连体格高大的茂丸，也忍不住惊愕。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浑身结实的肌肉，身上的羽衣是褐衣的样式，头上并未戴冠，仅随意地扎起头发，就像绒毛覆盖的狐狸尾巴。他带笑的嘴唇下露出了尖虎牙，鹰钩鼻和炯炯双眼令人印象深刻。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宗家的皇子。正当茂丸如此思忖时，突然被其身后的年轻身影给吸住了目光。

那人一看便知是中央的贵族子弟，虽然比走在前面那个男人稍矮一些，个子还是很高，相貌堂堂，一头剪齐的长发披在后背，紫色僧衣外穿着豪华的金色袈裟。虽然他相貌斯文，但五官轮廓很深，有着武人的严厉。

从他们的服装判断，走在前面的应是护卫，后头的才是长束亲王。

院长急忙带领其他教官，来到讲堂中央迎接一行人。

「长束亲王，原本听说您今年无法驾临。」

「亲王迅速处理完事情后，便赶来了。」走在前面的护卫不羁地露齿一笑，代替长束回答。「院长，你该感到高兴，今天是代表皇太子殿下前来。」

「好了，路近，你先退下。」长束伸手推开名叫路近的护卫，走到院长面前。「皇太子殿下原本打算亲自莅临，但殿下要处理朝廷事务，因此派吾前来。抱歉，不请自来。」

长束虽然年纪很轻，但谈吐十分稳重。

院长听到宗家皇子的致歉，缓缓地摇头说道：「不，劲草院乃至所有山内众都属于宗家，您特地来此，欣喜至极，倍感惶恐。请跟我来。」

语毕，院长伸手指向设置在祭坛前的宗家御用椅。

然而，长束并没有上座，反而来到列队在讲堂内的院生面前。而名叫路近的护卫也紧跟在后，站在长束一步后方的位置，其他部下也都紧跟着。

长束环顾眼前的院生，不等教官引言，便以宏亮的声音致词。

「各位豆儿，首先恭喜各位峰入。很高兴在此见到各位，也为各位感到骄傲。」他停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近年来，宗家和劲草院的关系略有疏远，吾认为这对宗家和劲草院双方而言，都是极其不幸的状态。虽然皇太子殿下这次很遗憾无法和吾同行，但殿下日后有机会必定会前来劲草院。」

「目前正值时代变化之际，危害我们的巨猿闯入山内，劲草院、山内众和宗家都已无法再像以前那般。除了新院生以外，在院生的各位，也必须抱持符合当今时代的态度。」长束目光炯炯，扫视讲堂内。「吾和各位一样，都是金乌的剑、金乌的盾，我们要拥戴主公，维持山内的安宁。如果无法以此为荣，就无法交付刀剑。吾期待各位在劲草院，意识到自己是对金乌最忠实的人。」

「好好努力！」长束大喝一声，震撼了空气。

「是！」所有院生都敬礼回应。

此双手交叠在胸部下方，手心朝上的敬礼姿势，是模拟向对方献上变成鸟形时出现的第三只脚的动作。

长束看着讲堂内的院生，向他献上肉眼无法看到的第三只脚，他心满意足地点头。

典礼的致词结束后，亲王一行人便和院长一起离开了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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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束亲王和皇太子殿下关系，真的很好吔！」

茂丸来到食堂听取今后的课程说明，找到了典礼期间站在最前排的雪哉。

「对啊！虽然有点保护过度，但他绝对是最支持皇太子殿下的人。」

「我第一次看到宗家的八咫乌，果然很有威严，或者说很神气，反正就是与众不同。」

在大家七嘴八舌地闲聊时，食堂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茂丸还来不及看清来者是谁，就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至今仍无法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院生了，是吗？」

响亮的声音几乎让柱子都震动起来，而原本正在悠闲聊天的豆儿，都紧张地跳了起来，慌忙想闭上嘴，却已来不及了。

跟在辅助教官身后走进食堂的教官，额头上冒着青筋，大声喝斥道：「你们这些人唧唧喳喳、唧唧喳喳，简直太得意忘形了！现在你们只是雏鸟，只会啼叫、喊叫、张嘴等待别人把饵食送进你们嘴里，是吧！」

突然闯进来怒骂着新生的教官，以武人来说，个子并不高，他盛气凌人地抱着双臂，粗壮结实的手臂蓄满了力量，想像一旦被他挥拳打到，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想到这里，背脊不由得隐隐窜过寒意。

院长的容貌，在威严之中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深谋远虑。而开骂的教官，年纪应该比院长小几岁，有着一双凹陷的双眼及蒜头鼻，一身皮肤好似使用多年的鞣皮，没有头发的脑袋黝黑发亮，一脸凶相活脱就是流氓地痞的样子。

「看到教官竟然还大摇大摆坐在那里。站起来！」

被教官称为雏鸟的新生听到命令后，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慢！」

「不要磨蹭！」

在新生陆续站起来的同时，斥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四名辅助教官不知道何时已包围了新生，严厉森冷的目光射杀了过来。

「我是劲草院院士华信，是你们的术科教官。」

报名的教官以肃杀的眼神瞪视着豆儿，从他们面前走过。

「看到你们这些屁股上还黏着蛋壳的家伙，我就感到头痛，但既然接下了任务，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只要看到哪个家伙还张嘴吱吱叫的话，就用饵食塞满他的嘴巴，塞到他的肚子撑爆为止。」华信转身，继续发狠地说道：「而你们要在肚子被撑爆之前，努力将饵食之人的飞翔方式和狩猎方式全都偷学下来。只要闭上嘴巴，好好咀嚼饵食，便能长出自己能够展翅飞翔的血肉。」

语毕，华信猛然停下脚步，把脸凑到站在他眼前的新生。

「喂，我问你。」

「是、是！」

「山内众必要的素养是什么？」

「啊？」

「劲草院就是根据这些素养，决定了入峰的考选科目，你说看看！」

那名院生惊吓得直发抖，完全答不上来。

「太慢了！如果不知道，就回答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你应该为自己的怠惰感到羞耻！下一个！」

「剑术、弓术……还有骑马……？」旁边的院生回答得语无伦次。

「仅只这些吗？」

「我、我只知道这些。」

「你是鸡吗？连自己做过的事也不记得吗？」

「对、对不起！」

「不要轻易道歉，即使只是虚张声势，也要抬头挺胸。无论面对任何人，都不要轻易让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下一个！」

「六艺四术二学，是成为山内众必须具备的素质。」下一个院生镇定自若地开口。

听闻，华信不再咆哮，直盯着那名院生，再次提问：「具体内容是？」

「六艺是指礼、乐、射、御、书、算这六大技艺；四术是指兵、剑、体、器这四大武术；二学则是医、法这两大学问。」

其他同学听到如此流利的回应，不禁发出了感叹声。

被华信点名的第三名院生，是一头红发的美少年，也就是西家的明留。

华信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直视前方的明留片刻，才终于点了点头。

「没错，正如他刚才所回答的，成为山内众必备的素养，统称为六艺四术二学。」

山内众在紧急状况时，具有和文官相同的权限，因此必须具备六艺。六艺分为〈礼乐〉、〈弓射〉、〈御法〉、〈书画〉和〈算法〉这五大科目。

除此以外，还要学习四术。分别是用兵法的〈兵术〉、磨练剑法的〈剑术〉、学习徒手格斗的〈体术〉，以及投掷长枪和手里剑等使用刀和弓以外战斗技能的〈器术〉。

在此基础上，还必须学习在紧要关头，可以处理伤病的〈医药〉，以及有关朝廷法令，山内众行使力量范围的〈明法〉这两门学问。

总共十一个类别，成为劲草院的主要教授科目。有时候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增加特别课程，随着学年升级，演习课程会超越学科教学。

「之后会有〈弓射〉、〈御法〉、〈剑术〉、〈体术〉和〈器术〉这五门术科课程。成为草牙和贞木之后，就可以参加〈兵术〉实战演习。」

在这十一个科目中，半数皆由华信担任教官。

「我不允许你们偷懒，也不会手下留情。想离开的人就赶快滚，想走就赶快逃。劲草院没这么好混，也不强留无法耽习的人。」

华信口气平静无波，唇角犹自噙着冷然，站在茂丸前的院生困难地咽了咽口水。

「接下来，将在本院期间借用的珂仗交付予你们，叫到名字的人应答后向前。」

「是！」豆儿敬礼应和。

新生一个个陆续领到了珂仗。茂丸拿到的珂仗佩绳虽然是新的，但上头有许多细微的刮痕，可能之前曾经有多人使用过。

华信确认每个人都拿到珂仗后，把一名辅助教官叫到前面。

「从今天开始，上课仅能穿同一款羽衣，现在练习编出与辅助教官相同的款式。」

华信的话才刚落，辅助教官已张开双手，缓缓转了一圈，让所有院生能清楚看到他身上所编织出的羽衣类型。

辅助教官身上的羽衣，和教官在参加典礼时穿的，或是长束的护卫穿的羽衣款式完全不同。袖子是没有袖兜的筒状，手肘部分收起。膝盖以下部分的绑腿和短布袜连在一起，胸口到大腿以襕裙的褡裢包覆，褡裢外绑着腰带，乍看之下，好像穿着袍子。

辅助教官在院生之间走来走去，指出有问题的部分。茂丸努力编出和辅助教官相同的羽衣，也被辅助教官纠正。

「光是看起来像，是没有意义的。膝盖和手肘的部分要编得更为扎实，充分贴合身体加以固定，至少要编得像脚底一样厚实。」

「厚实？」

「这是为了保护关节。你重新再试试，多编几层，才能够在受到撞击时缓和冲击。」

原来如此！茂丸意会地点头。

在茂丸重新编羽衣时，和辅助教官一样在院生之间走来走去的华信开始说明。

「这种羽衣的款型，极力消除了不必要的部分，避免妨碍实战时的动作，还能保护要害，机能性深受好评。只要编法正确，在仪式和典礼时也可保持威仪，即使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潦倒乌鸦，看起来也能神气扬扬、有模有样。」

华信一一确认编织训练大致修正完毕后，再次叮咛院生在日后的院内活动，都要穿着这种款式的羽衣。

「其次是，佩戴珂仗的方法。」

武人遇到意外状况时，必须幻化成为乌鸦，因此一定要避免在变身时武器掉落，同时也要学会正确佩刀，防止佩绳妨碍变身的情况发生。

「你们今后将会学习〈御法〉，只要学会正确使用佩绳的方法，就能把刀剑当作衔勒note和马镫note。若散漫随意地乱绑，导致紧要关头无法确实发挥，我会亲手宰了你们。」

注：（注1）衔勒，穿套马口以驾驭马匹的器具。↑

注：（注2）马镫，挂在马鞍两旁，供骑马的人上马及骑马时踏脚的器具。↑

虽然茂丸无法想像珂仗如何成为骑马用具，但还是按照华信教官的指示绑好佩绳，将珂仗系在腰上。

辅助教官再次检查合格后，新生们才终于看起来有劲草院院生的样子。

结束突击教学之后，太阳仍然高挂在天空上。

所有豆儿都被带去大讲堂前的广场上，茂丸内心充满期待，终于要开始练武了。

然而，华信仅发出了「集合！」和「列队！」这两个口令。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新生听到命令后，列队又解散，接着移动到其他地方，再次集合、列队，然后再次解散。

直在日落之前，一直重复着这样训练。到了准备晚膳的时间，才终于听到「今天到此为止！」的号令。

比起身体的劳累，这些新入院的豆儿，因精神上的疲累而精疲力尽。

「那是怎么回事……？」

「那种训练到底有什么意义？」

院生们都因不断重复相同指令而埋怨不已，而且这种无聊透顶的训练，并没有结束，第二天、第三天的下午，还是一直反复相同的训练。

这是让院生充分学习集体行动的方法，直到身体一听到号令，就能不加思索地采取行动之后，才能进行其他训练。

豆儿对于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单调训练，叫苦连天、怨声载道，而且与此同时，还必须完成课堂上的学科。

A004-001

对茂丸来说，上午的学科比训练更伤脑筋。

上午的学科是〈礼乐〉、〈书画〉、〈算法〉、〈兵术〉、〈医药〉和〈明法〉这六堂。

在故乡时，茂丸就很少看书写字，所以每一堂课都听得一头雾水、难以理解，而且教官要求他们写的作业比传闻中更多。

用完膳、净完身之后，他就会立刻回到宿舍，甚至放弃睡觉，抓紧时间写作业，却依旧写不完。并非只有茂丸如此，大部分平民阶级出生的院生，也都同样陷入了苦战。

第二天之后，雪哉便试着协助茂丸写作业。而其他平民阶级的院生听说之后，都忍辱含羞地前来求助。雪哉不厌其烦地指导茂丸和其他人，却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雪哉很不会教人，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太意外了，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件事上，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雪哉起初得意洋洋地说：「这根本是小事一桩。」很快就遇到他人听得懂他说的话，却无法理解其中意思的瓶颈，他为此烦恼不已。

「雪哉，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教得很认真……」

然而，聚集在十号房的同学，想到隔天将遭到教官责骂，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雪哉看了实在于心不安，嘴上说着：「虽然这样不太好……」还是偷偷让同学抄袭自己的作业。

所有的学科都是茂丸的天敌，他当然不可能喜欢。不过，其中有一堂课，他却觉得别具一格——那就是〈礼乐〉。

第一堂〈礼乐〉，是在入峰的隔天，也是他们在劲草院教室内上的第一堂学科。

收拾好食堂的食案，排好原本放在角落的矮桌，茂丸和其他人紧张地等待教官的到来。

没多久，一个满面笑容，嘴里说着：「各位早安，昨天睡得好吗？」看起来完全不像劲草院教官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一头干爽的头发随意绑起，温和双眸有着鱼尾纹。根据自己的身材编织的羽衣很宽松，有一种年纪轻轻就退居幕后，赋闲养老的感觉。只不过与普通的赋闲者不同，他没有右臂。

没错，〈礼乐〉的教官是一个年纪尚轻，却成熟老练的独臂男。

「我叫清贤，在接下来这一年期间，负责教导各位〈礼乐〉。若对于这堂课的内容，有不解之处或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因为这堂课的时数并不少，既然这样，我们共同努力让这堂课的时间更有意义。」

前一天，这些豆儿才被一脸凶恶可怕的华信教官呵叱了一整个下午，现下看到这个名叫清贤的教官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泄气。大部分的豆儿都有点不知所措，但一部分头脑简单的院生，立刻得意忘形地想羞辱这位低姿态的教官。

「院士。」

在开始上课之前，对劲草院有这么多学科感到不满的院生举起了手。

「有什么问题吗？」清贤面带笑容看着院生。

「说实话，我无法理解在劲草院上〈礼乐〉这门课的理由。」院生自鸣得意地问道。

「啊呀！这就伤脑筋了。」清贤拢起眉头皱成八字眉嘀咕道，并没有动气。

刚才发问的院生见状，又得寸进尺地说道：「要成为山内众，剑术不是最重要吗？但昨天甚至没有让我们碰顺刀note。既然有时间上这种课，还不如去道场训练。」

注：（注3）顺刀，为两边皆有刃的刀，是一种随身短刀，主要作为砍伐、切割、挖掘和护身使用。↑

在所有课堂上所学的学科中，最难懂的就是〈礼乐〉这堂课的意义。

〈书画〉与〈算法〉，是因为需要参阅指令公文，以及算计行军的情况，因此能够理解这两堂课的重用性。然则，〈礼乐〉研习的是，仪表佩刀与宫中道德这些不明所以的内容。

这些豆儿原本就对目前除了集体行动训练以外，都在课堂内上课的现状感到气闷，听了这名院生的话，也窃窃私语表示认同。

「而且您的手臂怎么了？」

「年轻时发生了一些事。」清贤听到院生好奇的探问，忍不住苦笑。

「您不是劲草院的教官吗？」

其言下之意，似乎对于独臂院士是否能指导日后将成为武人的院生表示怀疑。

茂丸虽然也对有这么多学科感到吃不消，但他认为这是两回事，而且这样的试探行为很不礼貌。他暗暗观察着清贤教官，不知对院生的无礼态度会如何反应？

清贤却没有责备院生的无礼。

「感谢你的关心，我已卸下近卫之职。如你所见，这样的身体无法胜任护卫工作。」

清贤一点也不慌乱，反而还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这让几名院生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这个世界的一切自有安排。」清贤淡然地说道。

那几名院生听闻也收起了笑容。

「所谓适材适用，只要有能力，就一定有地方可以发挥。虽然我早就失去了身为山内众的资格，却发现自己很适合从事磨练山内众的工作，所以才会站在这里指导你们。」

虽然他的表情依旧一脸平静，不知为何，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

「山内众被赋予，必要时须代替文官行使权力的权限。你们未来并非仅是士兵，在〈礼乐〉中所学到的，不是如何掌握力量，而是如何运用掌握的力量，也就是力量的使用方法。不只是这门课，而是所有的学问都是如此。」清贤脸上的表情深谋远虑，完全不容年轻人侮辱。「你们自己不能成为武力的化身，这样毫无意义。」

清贤教官斩钉截铁地说完，眯着眼看着陷入安静的院生。

「你们不要搞错了，如果只是武艺高强，那和谷间那些流氓没什么两样。你们并不是违法乱纪的人，劲草院也不是为了培养这种人而存在。这堂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些空有蛮力无处发泄、容易失去理性、鲁莽行事的野兽，成为一名出色的山内众。」

清贤教官态度始终保持平静，但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

「若你们听了这些话，仍对这堂课感到不服气，也可以选择不上，我会尊重你们的意愿。不过，一旦影响到其他院生，我会立刻请你们离开。」

〈礼乐〉是六艺四术二学中排在首位的必修课，万一被赶出了教室，就必须马上回宿舍收拾行李离开劲草院。

「还有其他问题吗？」

清贤用平静却难以抗拒的眼神，环顾愣怔的院生，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那我们就开始上课吧！」

这天的〈礼乐〉课，就在院生的自我介绍及清贤教官说明今后的安排，简单结束了。清贤教官在课堂上不曾大声斥责，始终保持温和的态度。听到钟声行完礼，走出了食堂，所有新生几乎都有相同的感想——他搞不好比华信院士更加可怕。

直在下一堂〈算法〉课，他们才知道清贤是他们学科的主任教官。

A004-001

在院生们整天忙于接受集体行动的训练，完成学科作业之际，峰入时绽放的樱花，也已经变成了叶樱。

他们的集合、列队不知不觉间已经无懈可击，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上术科了。

第一堂术科，是〈御法〉。所谓「御」，就是驾驭被称为马的大乌鸦和飞车的技术。

山内众自己会变成马，也会成为车夫，所以两人一组，最终目标是在上空人马交换，长时间持续飞行。

〈御法〉这堂课，从行军训练开始。

在教官和辅助教官的带领下，豆儿们绕着劲草院内奔跑，有些地方必须变身鸟形飞行。

八咫乌在天黑之后，会失去变身的能力，一旦在鸟形状态下迎接日落，在隔天日出之前，都无法变回人形，反之亦然，因此行军训练都会在日落前结束。只不过操练的时间很长，虽然中间会稍作休憩，却必须从午膳过后到日落之前，一次又一次地快速变身。

茂丸起初担忧雪哉会跟不上，像自己这样的平民很习惯变身成鸟形，但听说有些宫乌一辈子都不曾变过身。事实上，其他科目成绩都很优秀的明留，也在行军训练中陷入了苦战。

当八咫乌进入中央，或是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之后，就会把鸟形视为一种耻辱。

这样的认知，与那些无法以人形生活的八咫乌，只能成为别人的马有关。而且目前仍然有名为〈斩足〉的刑罚，那是仅次于死刑、逐出山内之重刑，强制要求受到处罚的人变成鸟形，一辈子成为马服劳役。

对八咫乌来说，变成鸟形时出现的第三只脚，是「山神赋予的神性象征」，也是最重要的部位。正因为如此，山内的武人在敬礼时，会做出模拟奉献第三只脚的动作。

〈斩足〉意即砍掉这第三只脚。一旦八咫乌被砍掉第三只脚，就再也无法变回人形。

正因为如此，不需要变成鸟形也生活无虞的宫乌，不喜欢在人前变身。然则，对于平民来说，变成鸟形移动十分方便，而且更有效率，因此认为宫乌只是基于「很丢脸」这样的理由排斥鸟形，实在荒谬得离谱。

雪哉是地方贵族，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是怎样的态度？

开始训练时，茂丸就有些担心，后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杞人忧天。

行军训练的最大难关，是竹林。

竹林内不必要的竹子被砍掉了，辟出一片变身鸟形后刚好勉强可飞行的空间。教官在上空监视，若想投机取巧从竹林上方飞越，会立刻遭到严格指正。

擅长巧妙运用翅膀的院生，可以维持鸟形飞越竹林；而不太会飞行的，就会在中途变回人形，或是撞到竹子。一旦有人在鸟形的状态下卡在某处，就会挡到后面的人，就连经常飞行的茂丸，也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茂丸在无奈之下，只能变回人形，拿着珂仗正准备拔腿奔跑时，只见一个鸟影飞过头顶上方的混乱。

那个人灵巧地操控着翅膀，速度没有特别快，即使其他院生慌张地大声叫喊，挤成一堆乱拍着翅膀，羽毛满天飘舞，他仍然身轻如燕地飞闪而过。原本落于后方，最后反而加入了前头部队的行列。当他恢复人形时，一头乱发就像是蒲公英的冠毛。

绝对没有错，那个人就是雪哉。

「茂哥，辛苦了。」茂丸晚一步抵达，雪哉一脸从容不迫地上前迎接他。

「你太厉害了！才回过神，就发现你已飞到最前面，太惊讶了。」

「虽说我家是地方贵族，其实就是武人之家。我从小就学会了武人的基本，因为如果武人无法变成鸟形，发生意外状况时就无法发挥作用。」

茂丸在不久之后发现，向来用闭门造车方式磨练武艺的自己，能够和来自正统武人之家的雪哉成为好朋友，实在太幸运了。

在术科上，茂丸等平民阶级出身的院生所练就的能力，都遭到教官彻底否定。

在〈弓射〉课时，被教官纠正姿势有问题，甚至不准他拿箭。在其他课上，教官也斥责他们基本功有问题。在〈体术〉课时，一直要求他们练习防守。在〈剑术〉课时，命令他们先纠正姿势，从头开始练习顺刀的握法。

连续好几天，这些平民出身的院生们，不断地被纠正射法、练习防守和空挥，大家的自信心受损，感到沮丧不已。

「……我们是不是被歧视了？」当所有术科都上完一轮后，有人提出这样的质疑。

每天晚上，都会在空宿舍内举行学习会。美其名为学习会，实质上是「大家抄雪哉的作业会」。起初都聚集在二号楼十号房，在求助的同学超过三名之后，便转移到其他空房间。

这些同学虽然来自各地，却都是出身平民阶段。来自东领的桔苹，白天在〈剑术〉课上挨了教官一顿臭骂，此刻面对空白一片的作业本，满脸悒郁，猜想是否受到差别待遇。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正在赶作业的茂丸抬起头，把毛笔放在砚台上。

「才不是突然咧！」怀疑遭到歧视的桔苹终于忍无可忍，将内心的郁闷一股脑儿倾吐出来。「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啊！不，如果只是学科，我还能够理解，因为上课时不难看出明留他们的确很聪明。」

问题在于术科。这些平民阶级出生的人，大多是因为剑术和体能受到赏识，才会进入劲草院。如今完全没有机会发挥这方面的实力，反而整天遭到训斥，简直就像被暗中恶整一般，暗示他们赶快离开这里。

「教官从来不骂明留和他的那些跟班，简直太没道理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

其他人听了桔苹的话后，也都应声附和。

「我在老家那里，剑术没人比得过我，现在只准我练习空挥。」人来疯的久弥嘟囔道。

「只要让我们比赛，我们就能展现实力。」平时很少抱怨的辰都也感到不平。

「华信那个王八蛋，搞不好在背地里瞧不起我们。」

茂丸看着桔苹恼怒的发言，觉得苗头不对，他敏感地预想到这些抱怨的后续发展，马上拍了一下手，试图赶走眼前沉闷的气氛。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只顾着抱怨，赶快写作业啦！如果你们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等到自由练习时，就可以展现实力了。」

「茂哥，问题是教官根本不让我们自由练习啊！」

「茂哥，你对眼前的情况觉得无所谓吗？」

几位相同境遇的人，露出不满的眼神看着茂丸，茂丸一时半刻不知如何回答。

虽然茂丸本身并无此企图，但自从大家都跟着雪哉开始叫他「茂哥」之后，茂丸渐渐成为他们的头儿。虽然他不希望与宫乌发生纠纷，只不过他对这件事也有同样的疑虑。

茂丸和其他平民出身的人总是为课业伤透脑筋，但贵族出身的人无论是学科或是术科都驾轻就熟。尤其可称为宫乌代表的西家明留，更是出类拔萃，除了〈御法〉以外，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被教官责骂。

平民阶段的院生在课业上吃尽苦头，也因此他们看明留时，难免露出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眼神。此外，教官总是对茂丸与其他平民出身的人大发雷霆，即使不是小心眼，也会忍不住猜想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

茂丸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家辛苦了。」刚才离席的雪哉懒洋洋地走了回来，露出亲切的笑容。「我原本打算去要点茶叶，结果厨房的人给了我地瓜干。大家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刚才在说宫乌坏话的人都尴尬地把头转到一旁，因为雪哉对他们都很好，当然没有人会说雪哉的坏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雪哉察觉到气氛诡谲，好奇地问道。

「没有啦！没事！」

久弥慌忙试图掩饰，茂丸却认为应该听取雪哉的意见，于是就把刚才大家的愤愤不平，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雪哉并没有对其他人批评宫乌感到不悦，反而冷静地分析。

「我不这么认为，我想目前教官教授的，是以御前比赛为前提的技术。」

「御前比赛？」

「这里可是劲草院吔！」雪哉笑着解释道：「宗家的近卫兵怎么能与流氓相提并论呢？不该是胡乱打架，而是要学习正规的格斗技巧。在某种程度上，之前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指导的八咫乌，遭到纠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你们会怏怏不平也是理所当然。」雪哉理解地劝戒道：「只不过若动作不正确，之后是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现在最好还是虚心接受指导吧！华信院士虽然很苛严，但他不会胡乱指导的。」

「是……这样吗？」

茂丸和其他人甚至分不清楚，华信的指导是否正确？

雪哉对着难掩困惑的同学安慰道：「你们不必为此感到不安，教官的确完全没有纠正明留，但并非因为他是西家的少爷才不去指正。我猜想他在入峰之前，就曾经接受优秀老师的指导，本就不需要改正。」

茂丸和其他人得知教官并没有偏袒贵族子弟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和贵族子弟之间的差距感到焦虑。

其他人愁容满面，雪哉反而毫不在意。

「你们好像很在意和贵族之间的落差？但即使在道场上可以做出完美动作，真正实战时未必真有那么强喔！如果现在自由练习或是比赛，我认为你们可以获得压倒性胜利。」

「你这么认为吗？」

「无论怎么看，我都不觉得他们很会打架啊！」雪哉眯起眼睛，扬起了嘴角，只是这次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这段时间的观察，当然知道谁有多少实力。你们不愧都是凭武艺进来这里的，以体能来说，你们都名列前茅。」

「你上课时都在观察人吗？我在上课时，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桔苹愕然惊问。

「总之，像我这种虽然是宫乌，其实是武家出身的人例外，明留或是他的那些跟班很快就会露出破绽了。」

雪哉自信满满的断言，让其他同学都面面相觑。

「好，就相信雪哉的话，眼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如何？」茂丸征求其他人的同意。

「好。」

「也对。」

刚才抱怨的人也都顺从地点点头。

姑且不论雪哉的话有几分真实性，但看到其他人都欣然接受，茂丸暗自松了一口气。

几天之后，茂丸就发现雪哉几乎都说对了。

首先，他们很快就知道，教官并没有歧视的心态。

在平民出身的院生按照教官指导的动作完成打击练习后，也都依次加入了自由练习。空挥练习时，使用的是木刀；自由练习和打击练习时，使用的是竹子做的顺刀。

茂丸看着大家挥着顺刀如鱼得水的样子，不禁感到高兴。不久便见识到，必须说雪哉的话并不是「完全」正确，而是「几乎」正确的情况。

明留身边的跟班接连被平民出身的院生打败，而明留仍然立于不败之地。向来嫉妒明留的同学开始自由练习后，都相继前去向明留挑战，却迟迟无法打赢他。

「他可能很少打架，但绝对经常在道场练剑术。」休憩时，茂丸用汗巾拭汗说道。

「是啊！至少他的确累积了相当的训练经验。」雪哉苦笑着回应。

茂丸看着成为讨论话题的明留，可能对跟班的窝囊样感到很气愤，一脸极其不悦。

「我会不会太小看他了？」雪哉若无其事地说。

「你高高在上地评论别人，在自由练习时，很快就被打败了吗？」茂丸揶揄笑道。

「咦？你看到了吗？」

「在等待自由练习时看到的。照这样下去，你很不妙喔！」

雪哉之前在背后大放厥词，但他的剑术实力真的不怎么样。由于打击练习时的动作很到位，行动也很敏捷，因此在参加自由练习之前，茂丸一直认为他完全没有问题。

没想到实际自由练习后，发现雪哉完全不打算进攻，只是一味防守。虽然被教官大声斥责，雪哉也只是嘿嘿笑着，完全没有改善。

搞不好是雪哉自己很少打架。茂丸不禁如此猜想。

在劲草院，重视术科的考试胜于学科考试。在此之前，茂丸一直担心自己跟不上，无暇顾及别人；当发现雪哉可能无法顺利升级后，便开始为他担忧了起来。

「没事、没事，我会在风试之前搞定。」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

休憩时间结束，众人回到道场内，空气中弥漫着，即使保持通风仍无法消除的汗臭味，他们都已经很习惯这种气味了。

在教官指示之前，大家就将护胸和护臂等护具穿戴妥当，并用羽衣包覆头部。

茂丸原本以为会继续自由练习，没想到教官说要以比赛的方式练习。照理说，应该以三战两胜的方式决定胜负，但为了让院生适应比赛，无论哪一方先获胜，都要完成三次对战。

教官们站在道场中央的四个角落，规划出比赛场地范围。茂丸和雪哉一起在离教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在最前排当观众。

主裁判华信站在正中央，点名参加比赛的院生。

「红队是三之二的明留，出列。」

明留可能预料到自己会被点到名，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走上前，从辅助教官手上接过了红色腰带。

「白队是一之一的千早，出列。」

明留的比赛对手是茂丸不太认识的豆儿，虽然记得曾经在上课时遇过，却从来没有交谈过，也不记得他在自我介绍时说了什么。

怎么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啊！茂丸边回想边打量着对方，发现他似乎满沉默寡言。

千早紧抿的双唇，好像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打开过。他身材高大，体态匀称紧实，由于脸型偏长，加上颧骨较突出，因此看起来很干瘦，有一种不健康的感觉，脸上的长浏海间露出了三白眼，眼神很锐利。

既然教官挑选他们成为第一场比赛的人选，代表这两人目前在所有院生中最厉害。

千早将白色腰带系在腰上，站在已经等在开始线上的明留面前。

华信看到双方准备就绪，向另外几名副裁判交换眼神之后，相互点头。

「开始！」

就在华信宣布开始的同时，明留就大喝一声「呀！」提振自己的士气。千早却一动也不动，沉默不语地注视着明留。明留脸上露出一丝狐疑，决定先主动出击。与其他院生相比，明留的动作十分敏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向千早，用力挥下顺刀。

下一刹那，只见那把顺刀落了空。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千早稍微扭动了身体，避开明留的攻击，接着用握在左手的顺刀挥向明留的护胸。

砰！清脆的声音响起，两名副裁判同时举起了缠绕着白色带子的左手。

「白队获胜！」

宛如闪电般的神速妙技让人目不暇接。

确认主裁判举起左手后，千早拉了拉几乎没有凌乱的衣领。而明留则一脸茫然，但很快便回过神打起精神，退回开始线。

「开始！」

主裁判再次宣布后，明留这次并没有吆喝，也没有主动出击，而是微微移动，谨慎地晃动顺刀前端，等待千早出招。

这次由千早主动采取了行动，他以难以想像正在比赛的轻松态度向前跨出一步，接着将原本双手握住的顺刀换到右手，对着试图防守的明留挥了一刀，只见明留手上的顺刀被打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打着转，朝向正在旁观的院生飞了过来。当顺刀掉落在慌忙躲避的人群中时，千早击中了赤手空拳的明留脸部。

「这是怎么回事？」茂丸听到有人嘀咕，他也搞不清楚状况。

两个人的实力悬殊显而易见，转眼间，连输两局的明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按照三战两胜制，比赛原本已经结束，但这次还剩下最后一局。

当明留重新将顺刀拿在手上，两人相对时，脸上的表情呈明显的对比。明留无论如何都想报一箭之仇，千早则对眼前的对手并没有太多想法。

「开始！」

第三次指示声响起的同时，明留发出宛如裂帛般的喝吆冲向千早。千早甚至没有摆出迎战的姿势，也没有用夸张的动作避开明留刺过来的剑尖，仅是歪了歪头，用左手握着的顺刀撞向明留的太阳穴。下一秒，明留的身体被打飞出去，而且不是平时练习的安全跌倒方式，就连旁人都忍不住为他担心。

「白队胜！喂，你没事吧？」华信宣布胜败之后，连忙跑向明留身旁。

明留起身坐了起来，虽然没有受伤，却一脸难以理解眼前的状况。而千早丝毫没有看明留一眼，退回到开始线，依旧面无表情。

双方相互行礼后，比赛结束。

教官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如此轻易定下胜负，在稍微讨论后，重新叫了其他院生上场比赛，不过千早和明留的名字，再也没被叫到了。

A004-001

「你太厉害了！」

「之前完全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你的剑术是向谁学的？」

比赛之后，千早顿时成为红人。除了平时就看明留很不顺眼的人以外，还有那些欣赏千早剑术的人，大家都不约而同来向千早搭话。

千早没有回答这些接二连三的提问，围在他周遭的人也毫不在意，继续热烈地议论着。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从道场回宿舍的路上，平时参加学习会的人，与千早以及围在他身边的人，保持了一点距离。

「可恶，原本我还希望自己第一个上场打明留。」

「唉呀唉呀，如果再上场比赛一次，我一定可以打赢。」

桔苹和久弥说得咬牙切齿。

「这就意味着你们根本不是明留的对手啊！」辰都叹了一口气，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少啰嗦！」

「什么嘛！辰都，你自己也没有打赢啊！」

茂丸不理会开始内哄的三人，将目光移向明留和他的跟班。

「话说回来，明留没事吗？」

明留用湿汗巾按压着太阳穴，他身边那些跟班露出极度不悦的眼神，看向千早身边那些乐不可支的人。

「千早已经手下留情了，应该不必担心他的伤吧！问题反而是……」

雪哉说到这里，突然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茂丸顺着雪哉的视线望去，忍不住「呃！」了一声。

「千早！听说你立了大功。」

原本你一言我一语的豆儿，看到来者都立刻住了嘴。

南橘家的公近不知道从何处得到消息，从食堂那里走了过来。

刚才不停对千早说话的那些人，看到迎面而来的学长感到害怕，纷纷向后退。

公近不理会他们，亲切地拍了拍千早的肩膀。

「听说你把西家的公子打得一败涂地，真的吗？」

千早没有吭气，公近转过头，心情愉悦地叫住无视他的存在，想要离开的一群人。

「明留，真的有这回事吗？」

明留停下脚步，一脸难掩烦躁，回头看向公近。

「……是啊！我是输了。有什么问题吗？」

「是吗？是吗？那真是太棒了！小子，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打败你的千早，是为我家服务的山乌。」

他用下巴指向千早，千早默不作声地站在公近身旁。

原来千早是服务于公近家，也就是支持长束亲王派的南橘家。

公近露出鄙视轻蔑的笑容说道：「你自认是皇太子的忠臣，结果无论是身为皇太子派的代表，还是身为宫乌，你都输给了最不该输的对象，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明留面无表情，抿着嘴怒到发抖，随即静静吐出一口气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真抱歉，破坏了你因打败我而洋洋得意的兴致，不过你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嗯？」

「当今陛下已经决定要让位给皇太子殿下。」

「你说什么？」

「不久之后就会正式公布，不知道南家的人还能够神气多久。」

明留斩钉截铁地说完，脸上已经不见丝毫慌乱。

公近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原本得意的脸上露出了惊愕之色。屏气凝神静观事态发展的其他人，也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明留斜睨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讥笑。

「这件事千真万确，皇太子殿下就是因为参加此事之御前会议，拖延到时间，所以才没有来参加入峰典礼。」

公近陷入了沉默，让人摸不着头绪在想什么？

明留看向始终不发一语的千早。

「千早，你很有实力，真是太遗憾了。政局的变化，可能会让你和你的主子都被赶出劲草院。你跟到一个倒楣的主子，太不幸了，早知道应该跟随皇太子派的人。」

千早听了明留的冷嘲热讽，依旧低头看着脚下。

「……无论是长束派还是皇太子派，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千早淡然地表示。

明留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公近似乎更加错愕。

「喂！你在说什么？你跟我来。」公近没有向其他人示意，强扯着千早离开。

「……事情的发展是不是不太妙啊！」茂丸茫然地目送他们的背影，低喃道。

公近和千早之间看起来不像有信赖关系，茂丸看着离去的他们，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晚膳时，茂丸的担心果然成了真。

「你不要太嚣张！」

正在收拾的院生听到响彻整个食堂的怒骂声，一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

「吵架吗？」

用完膳后，按照教官、贞木和草牙的顺序依次收拾，现下几乎只剩豆儿还留在食堂内。

茂丸朝着声音望过去，发现那个满脸涨得通红的男生，有一个熟悉的鹰钩鼻。

「那不是千早和公近草牙吗？」

「公近草牙的那些跟班，去了哪里？」

「越是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不见踪影了。」

茂丸和雪哉窃窃私语的同时，公近和千早的对话越来越紧张。

「千早，我再说一次，你马上帮我收拾食案。」

公近可能拼命克制不想大声咆哮，所以说话的声音正颤抖着。只是即使公近气势汹汹，千早还是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我拒绝。」

「为什么？」

「没有理由。」

公近似乎要求千早为他收拾食案，遭到千早断然拒绝。

「我不是说了，这是学长的命令吗？你给我废话少说，听我的命令就对了！」

千早闻言，抬眼瞥了公近一眼，冷哼了一声。

他们之间可能重复了多次这样的对话，公近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原本以为他会再次怒吼，没想到他倏忽很不自然地露出了平静的表情。

「你该不会忘了反抗我会有什么后果？」

千早露出了疑惑的厌烦眼神。

「我可以帮你回想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公近嘴角浮起狞笑，威胁道。

千早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收起了前一刻的冷冽，激动的情感在他眼中燃烧，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主动挑衅的公近也有点被吓到。

「……怎样？你想反抗吗？」

千早无声无息，动作极其流畅地站了起来。

不妙！茂丸心中呐喊着，他观察四周，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看来只能由我出马了。茂丸正打算采取行动，身旁突然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啊！我不小心手滑了。」

只见烤茄子和细面味噌汤，全都倒在公近的后脑勺上。

茂丸总觉得雪哉是特地去盛装剩饭，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公近身旁，再把整碗味噌汤倒在公近头上，而且应该不是自己想太多。

雪哉这家伙，竟然还有这招！茂丸拼命忍着不笑，跑向骚乱的中心。

「啊呀！真是对不起啦！但是学长，你也不该站在这里发呆啊！其他草牙早就已经自己收拾好食案离开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雪哉言不由衷地道歉，然后假装用自己的袖子为公近擦拭，再暗地把烂糊糊的茄子都揉在公近的脸上。

公近和千早都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不知所措，像雕像一样呆怔在原地。

「喂！你这个死矮子！」公近终于回过神，挥开雪哉的手臂，激动地叫骂道。

茂丸觉得公近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只是现在没时间嘲笑怒不可遏的公近，他慌忙挤进他们两个人之间。

「好了好了，学长，请你不要激动，他并不是故意的。因为刚才上术科太累，所以腿都发软了。对不对，雪哉？」

「对，没错，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雪哉一脸无辜的表情低着头，看似有悔意，但公近并没有受骗上当。

「搞什么鬼！如果不是故意，人怎么会在这里？」

食堂很大，这里距离收拾食案的地方有将近十公尺。

茂丸和雪哉互看了一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散步。」

「他说他在散步。」

「你们想死在我手上吗？」公近说话的语气很平静，额头却冒着青筋。

茂丸正思考该怎么蒙混过去，公近突然仔细打量着雪哉和茂丸的脸。

「你们两个人都来自北领的边境吧？你们这些来自乡下地方的山乌可能不知道，南橘家在中央也有很大的势力。」

茂丸听到他倏然开始吹嘘自己的家世，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所以呢？」

公近看到茂丸不以为然的表情，脸颊抽搐了起来。

「……你不知道吗？长束亲王目前最大的亲信叫路近，以前的名字叫南橘路近，也就是我的兄长。如果他知道你们不把他胞弟放在眼里，搞不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茂丸还来不及开口，雪哉语气坚定，几乎叹着气地表明态度。

「你这么轻易用令兄的权威欺负学弟，未免太无聊了，难道没有其他招了吗？」

公近立刻收起了前一刻趾高气扬的态度。

「你这个下贱的东西，不要一副很瞭解状况的样子。」

即使被学长抓住胸口，准备要挥下拳头，雪哉仍一副事不关己的眼神看着他。

茂丸突然惊觉到，雪哉露出等待公近快动手的表情。

「等一下。」

公近正要挥拳时，猛然被茂丸抓住了手臂。不着头绪的公近，与准备挨拳头的雪哉一起讶异地看着茂丸。

「你干嘛抓住我的手？」

「如果学长是受不了学弟态度不礼貌想要动手，我能够理解，但既然你提到了身份，我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教官在课堂上刚教过，劲草院重视实力主义，和家世没有关系。

「若因为出身就遭到轻视，那我们来这里就失去意义了。我们并不打算因为你的身份巴结你，也没有理由因为身份被你看不起！」

茂丸喝斥的声音，犹如雷声般响彻整个食堂。

公近默默倒吸了一口气，却仍然不甘示弱地瞪视着茂丸。

「放开你的手。」

「你先放开雪哉。」

虽然茂丸还是豆儿，体格却比公近更加壮硕。尽管不知道是否有办法对付年长一年的草牙，不过既然要打架，至少要在气势上先压倒对方。

这时，意想不到的人出现，打破了眼前的紧张气氛。

「公近草牙，我劝你最好到此为止。」

「啊——啊——？」

带着一票跟班出现的，正是公近的天敌。

「明留，你也要向学长顶嘴吗？」公近低声胁迫道。

明留露出极其不以为然的神情，冷讥道：「你刚才不是身为前辈，而是以宫乌的身份在对他们说话。同样身为宫乌，我要向你提出忠告。」

「什么忠告？」

「你刚才想要动手打，还谩骂『下贱东西』的这个人，可是北家的公子。」

茂丸瞪大了眼转过头，雪哉脸皱得像是吃到满是酸味的食物。

明留瞥了一眼，平淡地揭露雪哉的身份。

「他是北家家主，也是带领所有武家大将军玄哉公的孙子，在北本家内部，他的地位仅次于下任北家家主和家主的嫡子，位居第四，是宫乌中的宫乌。」

「他……？」公近怔愕地说不出话来。

「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雪哉的态度极其敷衍。

新生中竟然有意想不到的高级贵族这件事，对屏住呼吸静观事态变化的院生造成不小的冲击。在阵阵涟漪般的议论声中，不知道是否有人去叫了院士。

当清贤教官出现在走廊上时，公近轻轻地咂了嘴。

「你们在吵什么？」

这到底该怎么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不小心脚下一滑，结果把味噌汤倒在了学长身上。」雪哉第一个举手。

「这样啊！」清贤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公近问：「是这样吗？」

由于公近是挑起事端的始作俑者，所以他不得不表示同意。

「对。」公近一脸不悦地回答。

清贤教官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瞭解情况了。雪哉，身为武人，跌倒时不可危及他人，你要向学长道歉。」

「是！公近草牙，真的很抱歉！」雪哉坦诚地道歉。

公近露出极度不痛快的表情低头看向雪哉，清贤淡淡地看着公近。

「公近，你怎么连这种状况也无法避开呢？甚至还让自己情绪失控地对豆儿大发雷霆，实在太难看了。」

「……抱歉！」

「看来双方都有过失，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有没有意见呢？」

清贤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没意见。」

「没有。」

「很好，双方都要深刻反省，这里就由你们两个人一起收拾作为处罚。」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会因为这件事遭到责备。

「是。」两人都敬礼回答。

「很好。」清贤露出了微笑。

正当大家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没想到清贤将目光看向明留。

「你刚才劝架也辛苦了。」

「我身为和雪哉同一阵营的宫乌，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明留一本正经地回应。

清贤依然面带笑容，却语带暗示地说道：「我瞭解，不过在劲草院内提起家世并不值得鼓励，即使是劝架，也不该用雪哉的身份做文章。」

很少被教官批评指责的明留，一时之间哑然无言，但立刻回过神来皱起眉头，气势汹汹地抬头看着清贤。

「清贤院士，你支持皇太子派，还是长束亲王派？」

听到明留问题的公近，也露出了锐利的眼神，在场的所有院生都同时看向清贤。

清贤儒雅依旧，淡淡地微笑着，丝毫没有慌乱。

「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的意义，长束亲王已经表明要协助皇太子殿下，更何况我认为皇太子派和亲王派的区别并不符合现状。」

「这只是表面上而已，事实上，朝廷内不正是分为皇太子派和亲王派吗？」

「即便这样，」清贤淡定地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明留，「劲草院是培养为宗家服务的山内众的地方。无论是宗家的任何人，在金乌陛下前都不可以有高低之分或是派系。最重要的是，我是劲草院的院士。」

清贤的语气就跟上课时完全一样。

「政治上的派系和我无关，我和院生站在一起。你自己也要小心，避免过度在意外面的事，反而看不到身边重要的事。」

清贤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看着明留，似乎暗示他不要再继续反驳。

A004-001

「然后呢？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市柳的脸颊抽搐着，雪哉的态度也很理所当然。

「我按照清贤院士的指示，直到刚才都在食堂打扫。公近原本应该和我一起的，但他先离开了。这次没有受到责备真是奇迹，所以我也不打算去告状。」

「幸好来的是清贤院士。」茂丸还心有余悸。

「不，这种事并不重要。」市柳忍无可忍地质问道：「我问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为什么这个房间又多了一个豆儿？」

市柳怏怏不悦的眼神看着跪坐的雪哉和茂丸……以及千早。

「因为公近那个家伙说话实在太不近人情了啊！他明明必须担任指导，却把千早从宿舍赶了出来。」

即使千早是这场吵架的起因，从中途之后他就完全置身事外了。茂丸觉得是自己把事情闹大，所以不忍心弃千早不顾。

「听说只要点名的时候出现，除了上课时间以外，不管院生在哪里，教官都不会责骂。市柳草牙，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让他来十号房也没问题吧？」

「开什么玩笑！我们的房间原本就已经够小了，现在不就更小了吗？」

千早虽然是当事人，依然一言不发，坐在房间的角落把头转到一旁。

市柳难以接受地抱着头说：「你们应该也知道，因为茂丸块头特别大，所以我睡的地方只有整个房间的四分之一。我明明是草牙，睡的地方却这么小，未免太离谱了。」

「你不是学长吗？不要这么斤斤计较嘛！」

「学弟，那又是谁让我这个学长只能缩在角落呢？」

「那干脆把屏风拿掉不就好了吗？」雪哉调侃道。

「坚决不同意。」市柳激动地反驳，接着用双手捂住了脸，叹着气说：「而且你们竟然和公近吵架？我之前不是就警告过你们，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吗？我以为你们听懂了，结果根本没把我的警告当一回事。」

「公近在草牙中的名声也很差吗？」

「啊？对……」市柳听了茂丸的问题，板起脸正色道：「听说，他是因为有同为南家的教官袒护，才有办法顺利升级，不然无论是性格或是脑袋都差到极点。除了南家体系的人以外，其他人都讨厌他，不过他的武艺还不差。」

「比你厉害吗？」

「你少啰嗦！总而言之，照理说，他早应该因人格问题被赶出劲草院的。」

他总是带着一大票南家体系的跟班，旁若无人、随心所欲。

在劲草院内，无论是教官还是学长，都必须自行收拾晚膳的食案，这次就是公近无视这个规定所造成的。

虽然不知道他在自己家里的情况，但光是不遵守劲草院的规定，问题就很大。茂丸内心忖度着，蓦然想到了坐在身旁的雪哉身份。

「对了，原来你是大贵族的公子啊！」茂丸深有感慨地说道。

「等一下！」雪哉突然慌张了起来，「我说自己来自垂冰并无说谎，只不过因为我母亲是北家的人，所以……」雪哉越说越小声，最后闭了嘴，心虚地抬眼看着茂丸，探问道：「你生气了喔？」

雪哉显得战战兢兢，似乎很担心茂丸的反弹，这让茂丸感到讶异。

「为什么？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去判断他，若只因为你是贵族，我就讨厌你，不就和公近那个混蛋没什么两样吗？」

「茂哥！」雪哉似乎感动不已。

「啊！事到如今，要我对你的身份产生敬畏，我也做不到了。」茂丸语带调侃地说。

「谁会说那种鬼话啊！现在这样我反而很高兴。」雪哉愉悦地大声嚷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那就像以前一样。」

市柳原本担心地看着他们，听了对话后，终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轻轻抓了抓头，睨了一眼走进房间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千早。

「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千早，你听好了，要睡在这里没问题，但是绝对不要再惹事了。拜托你不要和人吵架，大家和睦相处。」

否则，市柳会因为对豆儿指导不周而被教官盯上。

「我拒绝。」千早的回答十分冷淡，也很直截了当。

「你、你说什么？」市柳一下子没听懂千早在说什么，声调不由得高吭了起来。

市柳身为学长提出的要求很合理，也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千早却用一句「我拒绝」回绝，这让市柳完全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千早？」雪哉叫唤着他。

「你和这个矮子不都是贵族吗？」千早用令人不安的三白眼看向市柳和雪哉。

「什么贵族不贵族的，姑且不论雪哉，我只是乡下贵族。」市柳感到困惑。

「但是，你们的家里养马。」

「啊？对啊！的确是。」

乡长官邸若没有马，乡吏就无法正常工作。茂丸之前去风卷乡的乡长官邸时，也看到那里有漂亮的马厩，他猜想垂冰乡应该也差不多。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但千早听了市柳的回应后，眼神变得更加冷漠。

「我讨厌宫乌，所以没办法和你们当朋友。」

千早瞪着张口结舌的其他人，快步冲出了房间。

「喂，千早！」

雪哉本想立刻追上去，却被茂丸制止了，接着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茂丸便顺从本能对着茫然的市柳鞠了一躬。

「学长，对不起，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为什么是你道歉？」

「同样身为山乌，我并不是无法瞭解他的想法，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处理吗？」

相对于代表贵族的宫乌，山乌是有点蔑视平民百姓的说法。

市柳似乎察觉到学弟特地用这个字眼的用意，他收起了脸上呆滞的表情。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赶快把他带回来吧！」市柳点了点头同意。

「谢谢。」说完，茂丸便带着珂仗冲出了宿舍。

茂丸不需要费太大的工夫四处寻找，很快就发现了千早。

从宿舍泄出的灯光照在建筑物后方，一个人影靠着墙席地而坐，人影的脚下有一个小包袱。那是千早被公近赶出宿舍时，丢给他的行李，里面装着他的生活用品，却比其他平民出身的人还更少。

「市柳草牙和雪哉都很不知所措。」

茂丸说话的同时，在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不关我的事。」千早瞥了他一眼，再度低头看着脚边。

「如果你想要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应该再谦虚一点，该不会打算睡在这里？」

「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

「喂喂，你是认真的吗？」

刚才是茂丸硬拉着千早去十号房，没想到他原本打算露宿户外。

茂丸思量了一下，与千早保持了即使伸手也不会碰到对方的距离，一起靠着墙。

「雪哉和市柳应该从来没想过，那些成为马的八咫乌，很讨厌过着成为马的日子。」

茂丸喃喃自语般说完抬起头，看到朦胧的弦月高挂在林立的讲堂屋顶上方。淡淡月光下，柿子树滋润的嫩叶，让树影看起来很饱满。他用力吸气，空气中已经有了入峰时所没有的初夏味道。

「……但是，他们无法想像，也代表他们并没有用恶劣的态度对待马。」

茂丸听到身旁响起轻轻的笑声。

「若因此没有发现问题的本质，比蔑视更糟糕。」

「是这样吗？」茂丸察觉到千早的态度比刚才略为软化了，故作不经意地继续说：「我外公在饥荒时，为了避免自己的女儿被卖去妓院，主动成为之前很照顾他的地主的马。如果当初外公没有变成马，我就不会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了。」

千早默默地听着。

「因为他是自愿，所以成为顺从的马，饲主也对他很好，最后在饲主一家人的陪伴下离开。如果说这样很糟糕，或许也有道理。不过，我认为与其外公被鞭子抽，而有不愉快的感觉，这样反而更好。」

「……他不是保护了他的女儿吗？」

千早的回答很简短，不过茂丸知道他想表示外公很了不起，茂丸感动地笑了。

「感谢。雪哉和市柳草牙虽然是『好饲主』，想必家人中应该没有人变成马。他们都是好人，但这件事有点强人所难。因为这个世界上绝对有一些只要没有亲身体会，无论怎么想像也无法瞭解的事。」

千早沉默不语，也没有反驳。

「不过，只因为这个原因就否定他们的全部，对你来说是一种损失。就好像我们无法成为宫乌，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体会山乌的处境。」茂丸在说话的同时，伸了一个懒腰。「我认为，彼此不了解对方某些事，比起自以为是的瞭解，这样反而比较好。不能因为自己无法理解，就轻视生活在自己未知世界中的八咫乌，或许只要意识到这件事就好。」

「你是说，必须默默忍受宫乌的蛮横残暴吗？」千早语带讽刺反问。

「怎么可能！」茂丸一笑置之。「那种时候，可以彻底轻视那些只会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世界、心胸狭窄的家伙。不过，如果只因为对方是宫乌，就看不起对方，那和这种人有什么两样？」

始终看着自己脚下的千早，终于轻叹了一口气。

「我会牢记你的话。」

「好，你要记得。」茂丸仰望着天空。

千早的双手插在袖子里，一直低着头，沉默片刻后，他幽幽地开了口。

「……有一个和我情同家人的亲友，被栽赃抢劫，结果脚被砍掉了。而真正的强盗，其实是他们一家承租农地的地主儿子。」

「这样啊！」茂丸简短地应了一声。

千早说的脚，是变成鸟形时的第三只脚，他的好朋友因被栽赃而遭到斩足。

一旦因为契约而成为马，主人会用特殊的绳将第三只脚绑起，让他们无法未经许可就变回人形。然而，因斩足而被强制变成马之后，就再也无法恢复人形了。

千早终于抬起头望着茂丸。

「关于这件事……」

「我不会说出去的。在你认为可以告诉他们之前，我都不会说。」

「你认为会有这么一天吗？」千早对这件事完全没有期待。

「会有这么一天，至少我相信。」茂丸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第四卷 空棺之乌 第二章 明留

「你好。」

说话的少年有着一双清澈的墨黑眼眸，夕阳照在他的肌肤上，宛如纯白色木莲花般闪着白色光芒，穿着薄纱的肩膀削瘦，一头柔顺的头发披在肩头。

这个人太俊美了。

那就是我对皇太子殿下的最初印象。

当时，母亲只关心嫡子的兄长，和预计将要入内的嫡姐，我内心感到寂寞不已。为了吸引身边大人的注意，整天都故意调皮捣蛋。

记得那天，也是因为侍女对我说：「不能随便去耳房，那里有贵客。」我才偷偷溜去耳房一探究竟。

至今我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是黄昏的时候。我钻过尚未开花的茶梅树篱，向耳房张望。如果周围没有人，我打算进去探险，没想到已经有人坐在被夕阳照得一片火红的檐廊上。

日暮低垂的天空一片深红，盛开的白木莲被染上一抹淡淡的桃色。

那人原本正在仰望花瓣纷纷飘落，立刻发现了我，自在地向我打招呼。

「你……你好。」我慌忙回应，声音显得忐忑不安，宛如蚊子叫。

「找我有什么事吗？是真赭要你来传话吗？」

即使很好奇他为何如此亲昵地称呼嫡姐，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所以这里原本是你玩耍之处？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我顿时慌了手脚。

「不是！她们叫我不可以来这里。但是，那个……」

「你还是来了吗？」

「……我还是来了。」

我还记得侍女说的话，因此猜到眼前的少年就是「贵客」。原本以为他会叫仆人数落我一顿，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我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这件事就当作是我们的秘密啰！」

「啊？」我诧异地抬起头，只见他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你也不喜欢被骂，对吧？所以我们曾经在这里见过面的事，就是秘密，如何？」

听到他这么说，我一时之间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若是兄长，一定会严厉地训斥我一顿。至今为止，我每次调皮捣蛋，别人都会对我皱眉，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竟然有人主动对我说是「秘密」。

回想起来，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做坏事的瞬间。

「好，我知道了，那是我们的秘密。」

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少年对我露出了极其温柔的笑容。

A004-001

「时机成熟了。」明留对着眼前这些人说道。

这里是劲草院三号楼二号房，明留的行李搬进来后不到一个小时，和西家有渊源的院生全都到齐了。

「近年来，南家人越发蛮横粗暴，是因为他们内心焦虑所致，我们也因此吃尽了苦头，这件事迟早会解决的。」

其他院生专心听着他说话，当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探出身体。

「该不会……？」

「没错，皇太子殿下终于要即位了。」

近日来，朝廷多次召开御前会议，要求当今陛下让位给皇太子殿下的声音越来越强烈。虽然以南家为首的长束派表示反对，但缺乏足以阻挡皇太子派气势的说服力，预计皇太子即位这件事很快就会成为朝廷的共识。

「当皇太子成为真正的金乌陛下时，山内众中绝对不能有像上次那样的败类。我奉皇太子殿下的谕令来劲草院，协助你们更加团结。」

明留凛然说完，环顾着所有人，从豆儿到贞木的院生都露出了端肃的表情。

「我们才是皇太子殿下的真正盟友，绝对不允许怠惰，大家要振作努力！」

「是！」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回答，向明留鞠了一躬。

从那个夕阳映照的日子开始，明留等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A004-001

「这位公子以后将成为你的姐婿，千万不可对他不敬。」

父亲引见的少年，正是明留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与他一起做坏事的「共犯」。

皇太子殿下，明留的嫡姐日后将入内嫁给这位宗家的幼主。他刚来西家时身体十分孱弱，在西家耳房内疗养多日，逐渐恢复健康后，才透过父亲认识了彼此。

明留趁父亲不备，悄然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皇太子也一脸若无其事，不经间地将食指置于唇边，然后很快放了下来。

由于三人都还是孩子的关系，那天之后，姐姐、明留和皇太子便经常一起玩耍。

明留的嫡姐名叫真赭薄，善解人意、亲切善良，发自内心爱上了皇太子。明留很希望能够为心爱的嫡姐和未来的姐婿尽一份心力。因此，当他得知皇太子为了选妃从外界游学回宫时，主动要求成为皇太子的近侍。

相隔数年，他们在初春时节的招阳宫，也就是为日嗣之子准备的宫殿前重逢。

皇太子长年在外，招阳宫也封闭多年，因此必须彻底清理，为日后皇太子的生活起居做准备。明留为近侍之首，同时身兼在招阳宫之总管，衷心期待主公的归来。

原本以为皇太子会从通往朝廷的桥上走过来，没想到竟然是骑着大乌鸦，豪迈地降落在明留和其他人面前。

当时的景象恐怕毕生难忘，大乌鸦的三只脚抓着石头地板，卷起的风让众人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大乌鸦拍着翅膀陡然停下，几根黑色羽毛飘在空中，下一瞬间，柔顺漆黑的头发随风飘起，一对像紫水晶般闪亮的俊眸睨了过来。

「明留，好久不见。」皇太子一开口便向明留打招呼。

只见他甩着有豪华金线刺绣的袖子，动作熟练地从鞍上跳了下来。已经完全是成熟男人模样的皇太子，并没有背叛明留的记忆，犹如年幼时一般俊美洒脱。

「皇太子殿下，您回来了，我们一直在此恭候大驾！」

我将舍身为皇太子工作。他发自内心这么想。

当打开招阳宫大门，明留等人正打算清扫时，皇太子又给了一个震撼弹。

「无此必要，这些人可以回到昨天之前的任职部门。」皇太子果断地下令。

「啊？」有人发出呆滞的声音。

「招阳宫只需一名近侍就足够，其他人可以离开，明留随吾过来。」

皇太子说完，便快步走入招阳宫内。

在招阳宫内，皇太子决定将空间较小的耳房作为自己起居的寝宫，完全不考虑原本应该作为居室的殿舍一眼。他绕着满是灰尘的耳房一周，仔细地打量了片刻后，才终于对明留下达了命令。

「吾对庭院的草木不甚满意，你把所有草木都砍掉，吾希望在室内也可以看到远方。吾也不喜欢室内摆放太多东西，除了可以放书籍的架子以外，其他全都搬走。吾现下要前去另一个地方，会在日落之前回来。……嗯，你至少要把室内打扫到可让吾歇息的程度。你办得到吗？」

明留听到皇太子提问，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请放心交给臣处理。」

「那就交给你了。在吾离开期间，不得让任何人进入。」

「遵命，路上请小心！」

明留很高兴受到皇太子器重，也为自己能够回应皇太子的期待感到骄傲。

目送皇太子离开后，明留命令等在门外的自家仆役前往西家的朝宅。朝宅和位在自己领地内的本邸不同，是来朝廷时所住的大宅。

直到日落为止，明留忙得焦头烂额，但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终于赶在皇太子回宫前，让招阳宫焕然一新。

当皇太子回到宫中，一踏进夕阳映照的室内，忍不住愣怔了半晌。

「……这是怎么回事？」

「如殿下所言，早些时候的招阳宫实在太寒酸了，恕臣僭越，张罗了这些摆设，全都是出自西领大师的作品。」

明留说完，骄傲地再次打量室内，难以想像几个小时前一片杂乱。

面向庭院的窗挂着富有光泽的鲜红窗帘，被时下流行的蝴蝶展翅飞舞黄金雕刻束扣给扣了起来。窗前是一张有着螺钿装饰的漆黑书案，成套的双层柜上有一只七彩仙鹤飞舞。随意放置的香炉，更插了红梅的花瓶，都是有黄金装饰的苍鹭印珍品。

「所有摆设都绝对配得上皇太子殿下的身份，若有任何不入眼的，敬请吩咐，还有很多可以替换。」

「不，家具什么的，只要能用就好……只是吾看了眼睛有些疲。」

皇太子对于眼前的巨大变化感到错愕，也有些啼笑皆非。

「殿下可以前往庭院瞧一瞧，臣请西家的园丁彻底整理一番，您看了应该不会再感到不舒心了。」

皇太子转头望向窗外，眼见经过精心修剪与新栽植的树木，顿时又哑然无言。

明留看着皇太子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辛苦一场也值得了，要在皇太子回来之前张罗这些并非易事。

他动员了朝宅内所有下人，并找来园丁，还打开朝宅的宝物库挑选家具用品。虽然因无暇仔细斟酌，对目前的布置很难说满意，但没关系接下来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补强，眼前的成果已超越了皇太子的要求，应该还算差强人意。

「请问殿下还满意吗？」

皇太子面无表情地扶额沉思片刻，很为难地看向明留。

「变化的确很惊人，但这些绝不可能是由你一个人完成的吧？」

一时之间，明留无法理解皇太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的确是臣独力完成的。」

「这个柜子和这个花瓶都你一人所为？」皇太子摸着比明留还高的柜子与花瓶问道。

明留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喔，臣当然是交代西家的仆役来执行的。」

「吾离开前不是说了，不得让任何人进入招阳宫。」

「臣确实有遵守命令，在殿下外出其间，并未让任何八咫乌进入招阳宫。」

「那园丁与搬家具的仆役不就进来了？」

「但他们都是下人啊？」

明留隐约感受到，自己和沉默不语的皇太子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分歧。

「呃，为了完成殿下的命令，臣确实让下人进来，但会要求他们平时回避，不会让您看到他们，敬请放心，请当作他们不存在。」

「你该不会要求他们现在也在某处待命吧？」

「是的，在后方的马厩内。」

明留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这些仆役。只要一声令下，那些仆役就会随时为他做事。既然皇太子下令，他会要求这些人不得出现在殿下的视野内。

皇太子原本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愁眉不展地缄默不语。

明留无法想像皇太子为何事烦恼，正感到惶惶无措时，皇太子倏忽在门口的门槛上坐了下来，一脸正色看着明留。

「明留，你是真心想跟随吾吗？」

虽然皇太子问得很唐突，却是明留等待已久的一句话。只见他跪在皇太子脚前，下定决心抬起头，一脸凛然地看着皇太子。

「是的，臣愿舍身追随皇太子殿下。」

「这样啊……」皇太子低喃了一会儿，立刻命令道：「那你去劲草院吧！」

「劲草院……吗？」

明留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忍不住探问其中的原因。

「你去了劲草院，自然就知道了。」皇太子仅略带深意地平静回答。

「但是，殿下的近侍……」

「近侍还有其他候补人选，但主动愿意成为我臣下的人并不多。既然你真心想追随我，迟早会需要劲草院的考验。」

既然皇太子这么说，明留当然不可能拒绝。

虽然不知道皇太子对西家家主说了什么，明留当天就回到了西本家，而后还请来原是山内众、目前在西领开道场的男子，在明留达到入峰年纪期间，由他严格指导、训练。

明留始终很纳闷，为什么皇太子打算将自己送去劲草院？

不到半年之后，这个疑问就有了答案——暗杀皇太子未遂事件。

明留从父亲口中得知详情后，震惊不已。

「殿下、皇太子殿下平安无恙吗？」

「幸好平安无事，也没有受伤。」

「到底是谁干的？」

「主谋是南家的宫乌，长束亲王的亲信。」

「皇太子殿下的兄长……？」

明留感到不寒而栗，说话的音调也不由得变得高亢。

「长束亲王否认参与此事，也对那名亲信大发雷霆。只不过，」父亲话到此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悦，「长束亲王到底对亲信的想法知情几分，只有他本人知道。虽然这次事件发生后，长束亲王再度发誓效忠皇太子殿下，却不知有几分真心。」

表面上假装是皇太子的忠臣，不知道背地里在盘算什么？

「此外，虽然并未对外公开证实，但听说向皇太子殿下行凶的犯人当中，也有发誓向长束亲王效忠的山内众。」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山内众应该比任何人更挺身保护宗家，听从宗家的命令，竟然有人想要杀害被视为日嗣之子的皇太子？明留听了父亲的话之后，认为自己终于瞭解了皇太子的目的。

皇太子曝露在危险之中，想要持续留在皇太子身边，无论如何都必须借助武人的力量。虽然目前也可以运用〈荫位制〉，在朝廷内集结力量，不过先决条件是自己必须具备身为武人的实力，才能够指挥山内众，因此皇太子才会命令明留去劲草院。

只要真赭薄入内，身为真赭薄胞弟的自己，便会成为皇太子的亲信大显身手，一旦由西家掌握朝廷，皇太子身边的纷扰也能逐渐安定。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不如西家所愿。

在明留开始为入峰做准备的一年之后，得知真赭薄无法入内，而是成为樱花宫内的女官之长。取代真赭薄成为皇太子正室的，是来自长束母亲的娘家，南家的公主。

「听说，南家明目张胆地妨碍其他三家。」

「简直是寡廉鲜耻之辈！」

得知南家公主入内的消息后，西家体系的主要宫乌都聚集在西家的朝宅。

明留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不禁为嫡姐感到难过。嫡姐比任何人更温柔，而且深爱着皇太子，如果光明正大对决，殿下不可能挑选满脑子只有政治算计的南家女人。他引以为傲的嫡姐，一定是因为南家的阴谋才无法入内。

「南家太可恶了！不知道姐姐有多难过……」明留低声忿懑道。

在场的一名年轻贵族听了开口安慰道：「无法成为正室虽然很惋惜，既然还留在樱花宫内，就代表仍有胜算。」

「什么意思？」

「之前也曾有公主因为顾忌正室，以女官身份留在樱花宫内，之后成为侧室的前例。东家和北家的公主都奉命回府，只有真赭薄公主仍然留在樱花宫内。」

东家和北家判断自家的公主即使留在樱花宫内，也不可能有机会入内。由此可见，真赭薄受到了和她们不同的重视。

「幸好皇太子殿下尚未生下皇子，只要成为侧室，真赭薄姐姐就有机会在南家的公主怀孕之前生下皇子，就等于成为实质正室了。」

「原来如此！」

到时候，为了保护身为侧室的嫡姐，自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因此，明留比之前更认真投入训练，最后终于以榜首成绩进入劲草院。

A004-001

明留向西家的院生发出指示后，食堂内举办了院生见面会。他冷眼看着逐一自我介绍的豆儿，重新确认了自己来此的意义——目前的山内众很腐败。

为了入峰准备所雇用的剑术老师之前曾是山内众，明留也从他身上瞭解了目前山内众的情况，而造成劲草院和山内众堕落的元凶，就是当今陛下。

当今陛下就是目前的代理金乌，也是皇太子殿下与长束亲王的亲生父亲。

「历代金乌经常会造访劲草院，与将来成为近卫兵的院生建立紧密的交情，上一代的代理金乌也不例外。」

历代金乌懂得慰问院士，也积极参与劲草院的营运，尽力培养优秀的山内众。成为山内众的武官当然都对金乌很忠诚，是相当出色的宗家近卫军。

「然而，当今陛下从未做过这件事。有传闻他讨厌武人，即位之后，从来没有去过劲草院或是山内众的值勤处。」

无法得到主公关爱的山内众，渐渐迷失了自身的存在意义。

当今陛下即位之后，期望入峰劲草院的人逐渐减少；即便入峰劲草院，很多人毕业之后也无意成为山内众，甚至有人很快就退学。最后留下来的大多是，没有其他生存之道的平民阶级出身者和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劲草院显然变成山内众的腐败根源，必须斩断这种根源。

皇太子一定是想借由下令发誓效忠的人进入劲草院，增加自己在劲草院内的盟友。明留认为除了自己以外，应该还有另一名豆儿是基于相同目的被送来劲草院。

明留是皇太子游学归来之后的第一位近侍，后来被要求前去劲草院训练，所以实际待在皇太子身边的时日极短。而且在明留之后成为皇太子近侍的人，几乎都很快就离开了，有人则是因为不符合皇太子的期待遭到解雇，也有人主动求去。每次听到这种事，明留就很生气地认为，那些人缺乏坚定的意志。

然而，有一个人却在皇太子殿下身旁担任近侍一年之后，还成为了近臣。近臣和近侍不同，将来有可能成为亲信。

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明留派人介入调查，瞭解对方的身份后，终于心服口服。

那个人是地位很高的北家公子，而北家是四大家中对皇太子殿下的友善程度仅次于西家的贵族。皇太子一定希望自己是西家的代表，而那名近臣则身为北家代表发挥作用。

那个人和明留一样奇特，身份地位不凡，还曾经担任皇太子的近侍，然后来到劲草院。自己和对方处境相同，两人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但同时内心也产生了竞争意识，所以明留一直很好奇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是住在二号楼十号房，来自北领垂冰乡的雪哉。」

在排放酒肴的食堂内站起来的少年，除了矮小以外，并没有任何特征，一看就很平庸。这是明留第一次亲眼看到他，但之前就对他的大名早有耳闻。

「请多指教。」曾经是皇太子近臣的少年露齿一笑。

说句心里话，对雪哉真是大失所望。明留走向下一堂课的讲堂时，独自叹气思忖。

雪哉貌不惊人，说话又不吸引人，即使再怎么奉承，也很难说他看起来很聪明。而且当皇太子遭到侮辱时，他竟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即使他的母亲是北本家的公主，但他是在地家以次子的身份长大；也就是说，他与祖先是初代金乌儿子的四家不同，原本就是地方上的土豪世家。然而，在他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皇太子派」宫乌的气概，而且还介入公近与下人之间的纠纷。

皇太子应该希望自己或是雪哉带领皇太子派吧？明留认为自己必须加倍努力。

这时候，明留已经瞭解了雪哉在各科目的表现，所有科目上都没有值得一提的才华，只剩下接下来要上的〈兵术〉演习。

〈兵术〉这门学术课，分为学科和演习两大部分。学科，就是坐在食堂的矮桌前，翻开教科书，学习书上的内容；而演习，就是借由实际对战，学习战术理论。

草牙和贞木的演习和术科合并，以实战的形式进行，但豆儿的演习课基本上都是〈盘上训练〉。

明留也是第一次实际参加〈盘上训练〉。起初听老师提到，会使用模拟战场的盘和模拟士兵的棋子时，他想像应该和将棋或是围棋差不多，然则实际的〈盘上训练〉并不是可以作为娱乐享受的训练。

盘又称为〈场〉，模拟了山内的实际地形，所以种类丰富多样，重现了河流和山川，同时配置了实际存在的房子和寺院。据说〈场〉是根据朝廷保管的正式地图制作而成，而模拟地方的〈场〉，则是假设周围发生叛乱的状况而制作。

棋子也有各种不同的设定，从普通士兵到军官、马、斥候note和间谍都很齐全。麻烦的是，必须兼顾到所设定的〈白天时间〉和〈夜间时间〉。因为夜间无法变身，所以在进入〈夜间时间〉之前，必须决定哪些兵变成鸟形，哪些兵维持人形。

注：（注4）斥候，是指侦察敌情的哨兵。↑

〈白天时间〉时，双方可以看到对方〈场〉内的棋子如何移动，进入〈夜间时间〉后，就完全看不到对方棋子的动向，必须派斥候或间谍等棋子，预测对方的动向，研拟战术。在盘上发生战斗时，靠丢骰子决定战斗的成果，或是出现多少的损伤，以及间谍和斥候带回来情报的正确程度。

有好几位教官会同时教〈兵术〉这门课，除了有负责学科的教官，还有指导实践的演习教官，以及他们的辅助教官。

山内众的方针之一，就是「一旦发生战争或事变等状况，不问年龄，由最有用兵能力的人掌握指挥权」。

也因此，会由被公认是当代最优秀的战术家，担任负责〈兵术〉演习的教官，平时就在劲草院内待命。负责学科的教官，是一位高龄教官；而听说负责演习的教官，在劲草院所有教官中最年轻。

〈盘上训练〉是在之前不曾用过的讲堂内上课，一走进讲堂内，辅助教官和事务员已经做好了上课的准备。

讲堂中央的石头地面上，放着地图上刻了格子的〈场〉，设定为阵地的地方排放了许多棋子。对战者站在〈场〉的两侧，负责丢骰子的辅助教官和记录者的座位后方，贴了一张一眼就可以瞭解对战状况的巨大战况表。院生所坐的座位和其他讲堂不同，被设置在围着〈场〉的栅栏外侧，也就是除了贴上战况表的墙壁以外的其他三面墙。

院生打量着难得一见的讲堂，纷纷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开始上课的钟声响起，一位教官猛然粗暴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高兴，原本正在聊天的院生立刻噤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教官身上。

站在所有院生面前的教官，有些神经质，个子并不高，体格也不健壮，一身遮住头颈的羽衣，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唇薄鼻挺，两道眉毛像柳叶，内双的眼皮犹如锐利刀具在黏土上刻划出来一般，不知道是否视力不好，戴了一副用细炼和翠绿的留石note固定在头上的眼镜。一头墨黑的长发没有丝毫凌乱，浏海整齐地向后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

注：（注5）留石，又名「关守石」，以石头加以手工，再由棕榈绳十字捆绑而成，多用于寺庙、庭院，喻指此路不通，禁止通行，更有敬畏、不可侵犯，使人深思熟虑之意。↑

教官默不作声，冷酷的眼神睥睨着所有院生，接着很符合他外表如同撕裂布帛般的声音，从他嘴边响起。

「我是劲草院院士翠宽，应该有人已经听说过我了，我是目前公认在山内最擅长用兵的教官。」

翠宽带着讽刺的口吻，让人难以判断他是否真的以此为傲。

「听说今年希望入峰劲草院的人数众多，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有关用兵的考试和学科作业中，我发现有一名前所未见的兵术奇才。」

明留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加速，坐在附近的人也都瞄向他。

「今天我决定要和这个人对战。」

辅助教官一听，慌忙插嘴道：「请等一下，今天是预计由我跟你对战，才设定了这个〈场〉作为示范。」

辅助教官显然想要表达，今天的设定对第一次进行〈盘上训练〉的豆儿来说，难度太高了；最重要的是，挑选从来不曾有〈盘上训练〉经验的人来对战，未免太强人所难。

「没有问题！我看了他在学科上交的作业。」翠宽完全不理会辅助教官的提案，用难以推测他内心感受的语气，说道：「他的作业十分出色，难以想像是出自豆儿之手。棋子的动向都在他的脑海之中，他完全有能力在这个〈场〉与我对战。」

翠宽转头看向院生，所有院生也都很自然地挺起了胸膛。

「但是……」

「他有足够的实力，我期待这个人选能在最初的示范中有出色的发挥。若当事人表示没自信的话，我会另作考虑，这要向他本人确认后才知道。」

明留悄悄吸了一口气，为随时被点名做好心理准备。

翠宽露出执拗的眼神，环顾着紧张不已的院生。

「二号楼十号房的雪哉，在吗？」

明留一时无法理解翠宽说的话，许多院生也吃惊地看了看雪哉，又看向明留。

被点到名的雪哉丝毫没有感到惶恐不安，举手站了起来。

「在！」

「如果你说不行，我不会勉强你。怎么样？」

「能和教官对战是我的荣幸。」

「好，你到前面来，今天我的对战对手就是你。」

教官说话的同时，走向设置在〈场〉的其中一侧的台上。

在劲草院的课堂上，必须绝对服从教官的命令，雪哉虽然稍微绷紧了脸，却也立刻上前，走向教官对侧的台上。

明留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他心里很清楚，这代表雪哉的〈兵术〉成绩比自己优秀，但也仅此而已。然而，即便能够理解这件事，也无法产生真实感。

「假设状况是平定地方叛乱，我是叛乱分子的首领，你是中央派来的镇压军主帅。」

翠宽流利地向雪哉说明情况，明留觉得一切似乎很遥远。

「这个寺院是叛军的据点，镇压军的棋子共有三十个，一名主帅，两名军官，三分之一有马，有斥候，但无间谍。叛军有主帅一名，没有军官，四十名半人半马，没有武器，有斥候，无间谍。」

对战的内容尽管对初学者来说很困难，雪哉依然神情严肃，专心听着教官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明〈场〉的条件。

「时间限制是到这堂课结束共三小时，根据终局时的残余兵力判定输赢。不过，如果某方指挥官人头落地，或遭遇不得不撤退的重大损失，即使时间限制未到，也可决出胜负。」

「昼夜的转换如何呢？」

「每半个小时转换一次，也就是说，你有三天的时间。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雪哉立刻回答。

「很好，那就开始吧！其他各位也都仔细看清楚这场比赛。」

在翠宽的指示下，担任裁判的辅助教官站在〈场〉旁。

「〈场〉，东领鲇汲乡藤道的海鸣寺遭到占领，时间为六月，主上下令平定叛乱。上方为劲草院院生，二之十的雪哉。」

「请多指教。」

「下方为劲草院士翠宽。」

「请多指教。」

裁判确认雪哉和翠宽两名对战对手相互行礼后宣布。「开始！」

负责记录者听到指令后，点燃了线香钟。

「上方先行。」

裁判伸手指向雪哉，雪哉立刻发出指示。

「人马一号和斥候一号往四之六，人马二号至六号往八之三，然后原地待命。」

协助的事务员听到雪哉的指令后，将棋子移向指定的方向。而记录员把棋子的移动，记录在身后的战况表及手边的纸上。

翠宽看到棋子移动完成后，也随即回应了雪哉的棋路。

「半人半马，一号至七号往四之十二，八号至二十号在寺院周围散开。」

棋子像刚才一样移动，并完成纪录后，再次轮到雪哉。

「斥候一号往四之八，人马二号成为二号斥候往八之八，人马三号至六号往八之六前进，然后原地待命。」

「半人半马，一号至七号往四之八。」

在翠宽的指示下，移动的棋子和雪哉的棋子在同一格内相遇。

「两方交战。」

裁判宣布后，一名记录员丢了骰子，然后大声说出了战斗结果。

「上方侦察员一号受伤，撤退回自家阵营，之后无法再发挥与步兵相同作用。下方受轻伤，并未移动。」

雪哉的棋子后退，翠宽的棋子留在四之八的座标上。

「下方要追吗？」

「我方也撤退，四之八的半人半马如数退至四之十二。」

雪哉不时窥视对手的脸色，而翠宽的视线依旧盯着〈场〉，始终冷静地发出指示。

多次重复同样的情况，交战、撤退持续进行后，已经能够看出大致的形势——雪哉的兵持续向前进攻，翠宽的兵渐渐巩固防守阵势。

当明留发现雪哉的兵难以继续进攻时，〈场〉的昼夜交替了。

「日落了，请决定人马数量。」

在裁判宣布的同时，两名对战者和〈场〉之间竖起屏风。

〈夜晚时间〉时，无法用对战者肉眼可见的方式移动棋子，对战者必须根据〈地形图〉，预测对方看不到的棋子动向，来指挥自己的棋子。因此，〈白天时间〉派去〈场〉内的斥候，便成了瞭解敌人情况的线索。

记录员在对战者之间来回，听取双方的指示后，在用屏风遮住的〈场〉内移动棋子。裁判低头看着设置在对战者无法看到的〈场〉，接连宣布战况。

「六之八发生交战。」

「下方身受重伤，撤退回自家阵营。上方受轻伤，并未移动。」

「四之十一发生交战。」

「下方撤退，有人死亡。上方并未移动。」

裁判不断向对战者说明的情报，都显示雪哉处于优势。不过，雪哉得知自家阵营获胜的消息后，并没有洋洋得意，依然平静行棋。

而明留与雪哉不同，他和其他院生的座位，可以清楚看到〈场〉上的状况。虽然明留对他们的对战没有真实感，却还是看出棋子的异常移动。他只有在对战刚开始时，暗自思考如果自己身处雪哉的位置，会如何行棋？

明留对〈场〉上越来越诡谲的形势感到困惑，在可以明显看出大势底定的状况时，〈夜晚时间〉结束了。

屏风撤除后，雪哉再度看到〈场〉时，皱起眉头，发出了低吟。他的棋子虽然成功冲进了敌人的阵地，但敌军的主帅已经率军离开了大本营。

翠宽的主力部队撤离了寺院，在不知不觉中来到雪哉的阵营附近，兵力充沛，布局也无懈可击，任谁都一眼就能看出，想要打败如此完美的布局难如登天，而且雪哉因为分配太多兵力进攻，导致大本营内如同空城。

不需要等到时间限制，胜负就已揭晓，雪哉彻底败北。

「如果这是实战，你的脑袋已经落地了。」

翠宽走下台后，拿起自己打败的主帅棋子丢在地上，棋子发出喀哒喀哒的滚动声，直到停在雪哉的脚边。

这场比赛的发展太不合常规，已经超越了明留能够理解的范围

进入夜晚之后，完全是翠宽一个人的天下。他的棋路在〈白天时间〉看起来打算固守城池，为长期作战做准备，配置完美无缺，同时按照教科书上的方式指挥人马，明留能够理解到此为止的内容。然而，在日落之后，教官立刻转为攻势，这种变化太惊人，简直可以说是骤变。

翠宽指挥手下兵卒分散行动，派遣斥候前往〈场〉的各处。在夜间和雪哉交战的那些棋子，都是派去四处侦察的斥候。当接到交战的情报后，大本营已完美避开了敌人，在〈场〉内大规模移动，其速度及正确性让人叹为观止。

雪哉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移动棋子的样子，简直被翠宽玩弄于股掌之间。老实说，雪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翠宽拿起记录员桌上的那叠纸，站在脸色铁青愣怔在原地的雪哉面前。

「如我刚才所说，我看过你的战术方案，不光是学科上的作业，还看了入峰考试的答案。」翠宽冷硬地继续说道：「我必须承认，你的确很优秀，但是你所有的答案都透露出内心的骄傲。你竟然在峰入之前，就在想一些荒诞无稽的内容，而那种东西称不上是作战，根本是在浪费纸张。」

翠宽面露不悦地说完，将那叠纸往雪哉丢了过去，只见纸张啪地一声砸在雪哉的脸上，然后飘落在地。

「小鬼，你别搞错了，不要以为任何事都会如你的愿。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懂得尊敬长辈，才会露出这种丑态。」

「我听说，你昨天晚上找草牙吵架。」翠宽瞪着不发一语的雪哉，突然责问道。

这是在讲与公近吵架的事。四处响起了私语声，坐在前方的茂丸提心吊胆地看着雪哉。

「院士，请等一下，那是因为……」茂丸慌忙地想帮忙解释。

「如果你想发言，请先举手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二之十的茂丸，昨晚那件事是，」茂丸遵从了翠宽的指示。

「二号楼十号房的茂丸，你的学科成绩简直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你要先记住基本行棋方式才有发言权，如果连这个都无法做到，即使你插嘴管闲事，我也会质疑你根本没办法正确瞭解状况。」

院生之间响起窃笑声，翠宽根本不把茂丸放在眼里，他只能呆愣在原地。

「雪哉、茂丸……还少了一个人。一号楼一号房的千早在哪里？」

被叫到名字的千早在周围人的催促下，很不甘愿地站了起来。

翠宽怒眼瞪视着站在那里的三个人，似乎打算好好整治他们。

「千早、茂丸、雪哉，你们三个人必须重新学习恪守本分的态度，必须为轻视长辈、蔑视次序、破坏纪律受到惩罚。」

「劲草院不是以实力为重吗？但公近昨天却用自己的家世仗势欺人，是他的错。」

茂丸试图再度主张声明，翠宽闻言点了点头。

「劲草院的确重视实力，正因为这样，一旦决定了长官和下属的关系，就不可动摇。难道你们认为对长官说的话不满，就可以用味噌汤泼向长官吗？」

茂丸被翠宽这么一问，顿时说不出话来。

「太可悲了。」翠宽平静略显不悦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讲堂。

「千早和茂丸从明天开始的一个月期间，早上打扫大讲堂。雪哉，你在晚膳后到熄灯期间，去整理第四书库，直到完成所有未分类书籍的目录为止。」

「为什么！既然这样，那不是也应该要惩罚公近草牙？」茂丸不平地叫喊。

「我目前在指导你们，和公近无关。」翠宽毫不留情地冷声回应。

「没有实力的人，即使所说的话正确，也会被认为是不服输，弱者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如果不希望自己相信的正确言论遭到贬低，在你还是弱者时，就该懂得闭上嘴，要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开口吗？」雪哉眯起一只眼睛反问。

「对，尤其是你。」翠宽看雪哉的眼神，完全不像是看待院生。「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感到不满，等你有办法赢我之后再来抱怨。我提供你特别待遇，随时可以成为你盘上训练的对手，每次都会让你充分瞭解自己的无知和鲁莽。」

翠宽没有等雪哉回答，旋即看向其他豆儿。

「你们应该也已经充分了解到，忤逆长官、破坏纪律的无能之辈所聚集的小团体，会有多么悲惨的末路。我要你们每个人从各自的角度来分析今天的盘上训练结果，下次上课之前交上来。你们要根据用兵的基本原则，试着剖析雪哉走的哪一步有问题？他们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

豆儿们急忙起身说「谢谢教官」的声音，比目前为止的任何一课堂更加参差不齐。

走出讲堂，前往午膳的路上，除了平时就和雪哉交情很好的人以外，其他人都明显和他们保持距离。

「那个教官是怎么回事？明显是在欺负你们。」

雪哉还来不及对愤慨的朋友说些什么，倏忽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翠宽院士和南家关系很密切，他可能因为昨天的事，认为不能放过你们。」

雪哉和那几个朋友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猛然回头看向明留。

「他是南家旗下的宫乌吗？」

「我不了解他的详细来历，只记得他和南橘家有关系。」

「……所以市柳草牙说的那个袒护公近的教官，就是他啊！」茂丸恍然大悟地点头。

「有什么事吗？」雪哉一脸惊诧地看着明留问道。

「我有话要对你说。」明留假装没有察觉雪哉脸上警戒，正色地说道。

「我吗？」

「对，就是你。刚才的事，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虽然明留一开始为输给雪哉感到屈辱，不过转念一想，反而该庆幸自己输给了雪哉，而不是其他人。

「老实说，我之前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也许该说你不愧是北家的儿子，尽管输给了教官，你的用兵才能还是很了不起。同样身为皇太子派的人，我为你感到骄傲。」

「喔，真是感激不尽啊！」

「然而，我想向你提出一个忠告，我不喜欢翠宽院士的做法，也讨厌公近，却认为他们说的话中，有一部分是正确的。」

明留之前就对雪哉有很多想法，即使排除嫉妒之类的因素，他也认为这次是一个良好的机会。

「而且你的态度也有问题，你是不是应该谨慎选择交往的对象？」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雪哉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如果你听不懂，那我就明说了。」

雪哉的好朋友都瞪了过来，明留瞥了他们一眼，将视线移回雪哉身上。

「我劝你不要和山乌的关系太过密切，至少我认为对宫乌来说，这是不体面的行为。」

其他宫乌都称茂丸和雪哉是「熊父子」，在豆儿中最高大的茂丸和最矮小的雪哉，即使假日也都穿着羽衣，所以才有了这个绰号。虽然乍听之下觉得很逗趣，其实充满了对没有像样衣服的人的嘲笑。

明留无法忍受和自己同样是四大家公子的雪哉遭人嘲笑。

「所以你认为，我昨天应该和公近站在同一阵线？」雪哉露出试探的眼神看向明留。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明留刚才所说的，是皇太子派和长束派对立之前的问题。如果宫乌和山乌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就无法维持山内的秩序。尤其是四大家和宗家，必须具备威严才能支配山内。

明留平时尽可能希望从公平的角度看问题，虽然千早目前并不在场，但他对身为山乌的千早不听从宫乌公近的命令这件事，也无法视而不见。

「公近无视规定，下达这种无聊的命令当然有问题，不过千早必须遵从公近的命令。他不遵从，你却袒护他，这不是宫乌应有的行为，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明留继续断言道：「皇太子殿下将在近日即位，这里支持皇太子殿下的人又出奇得少，我们宫乌应该要团结起来，在劲草院内部壮大皇太子派的势力。」

「喔——」

「听说十号房目前很拥挤，如果你愿意，可以搬来我的宿舍。我们都发誓效忠皇太子，相信可以成为好朋友。」

明留说完了该说的话，接下来只等雪哉的回答。

雪哉冷漠的双眼注视着明留好半晌，当他再度开口时，用字遣词变得很轻浮。

「不好意思喔！我在乡下出生、长大，即使你说我是皇太子派的宫乌，我也完全没有真实感。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做事，你可以不要那么在意我，好吗？」

虽然雪哉说得很委婉，却是明确的拒绝。

站在明留身后那些西家出身的人，听了雪哉的回答，无不瞪大了双眼。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北家不也是皇太子派吗？」

「明留少爷都这么说了，西家的势力会越来越强，你最好趁现在改变主意。」

雪哉听了他们愤慨激昂的言论，只是露出轻松的笑容。

「北家和西家今后的关系与我无关，对我来说，和他们当朋友更重要。」

雪哉对着自己周围平民阶级出身的朋友灿然一笑。

雪哉完全没有宫乌该有的态度，让明留感到很扫兴。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明留说完，没有打招呼便转身离开，完全不理会在后面叫唤的那些跟班，而且他没有前往食堂，而是直接走回自己的宿舍。

当明留关上自己宿舍门的瞬间，终于忍无可忍，将珂仗用力甩在地上。

「混蛋！」

他无法原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雪哉，也无法原谅自己在课业上输给了雪哉。

「明留少爷！」宿舍外传来那些跟班啪哒啪哒跑过来的脚步声。

「抱歉，能否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明留自暴自弃地说。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刚才接到西本家的联络。」某位跟班大声地喊道：「出大事了！唉，现在该怎么办？」

「……发生什么事了？」

神官之长要求皇太子殿下即位一事暂缓。

A004-001

「父皇退位遭到阻止？这是怎么回事？」长束怒不可遏地大声质问。

「事情很简单，神只官宣布无法认同让位这件事。当今陛下至今仍然足不出宫，没有表达任何意见，可见是白乌的独断，想必此事会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

前来向他报告这件事的护卫路近，显得泰然自若，完全没有丝毫焦急。

白乌是山内的神官之长，也是曾经断言皇太子是真金乌、建议长束让位之人。

最积极推进皇太子即位的白乌，事到如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目前已经派人去通知位在城下的皇太子殿下。长束亲王，您有何打算？」

「那还用问吗？当然要去朝廷。」

在这里烦恼也无济于事。长束站了起来，俐落地穿上近侍递过来的上衣。

「吾要和皇太子殿下会合，向白乌瞭解情况。去通知白乌做好准备，在此之前，不要让闲杂人等和白乌接触。」

「遵命。」

「你跟吾一起去。」

在长束前往朝廷的路上，派去通知皇太子的使者也回来了。皇太子和长束的想法相同，目前也正在去见白乌的路上。当长束来到朝廷前门的〈大门〉时，和护卫一起骑马前来的皇太子也飘然降落。

「奈月彦！」

「皇兄，到底是什么状况？」皇太子跳下马鞍，神情十分凝重。

官吏看到他们兄弟两人前来一阵骚动，长束挡在皇太子面前。

「吾已下令封锁了宣布白乌宣言的神只官的门，也已吩咐白乌立刻前来。」

「大臣们的反应呢？」

「目前尚未有任何动静，但听说四大家的使者已经蜂拥前往神只官处，突破封锁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皇太子沉默思忖片刻后，无奈地轻声叹了口气。

「没有时间派人传话了，直接突破正殿，前往〈禁门〉吧！」

「遵命。」

皇太子专属的护卫澄尾听令后，立刻迈开步伐带路。皇太子、长束跟在他身后，路近及其手下在周围守护，一行人走在通往朝廷的通道上。

朝廷最深处的紫宸殿后方，是代理金乌的私人空间，照理说，没有当今代理金乌的邀请，任何人都绝对不能踏入。然而，这次已无暇顾及这规定，因为他们并不是要去父皇所在的宫室，而是要前往更深处的〈禁门〉。

内有朝廷的中央山山顶附近，是山神所在的神域。神域被认为和外界相通，神域和皇宫之间有〈禁门〉相隔。

金乌和白乌借由〈禁门〉倾听山神的神意，祭祀山神，治理山内。正因为如此，金乌的宫室才会安排在离〈禁门〉最近的地方。而神官之长白乌也为了守护〈禁门〉，随时都在〈禁门〉附近。

皇太子强迫官吏打开关闭的紫宸殿，代理金乌的秘书官和女官听到吵闹声急忙赶来，都忍不住惊叫起来。由于无法让所有人一起前往代理金乌宫室的深处，于是除了路近和澄尾以外的护卫，都在紫宸殿前待命。

照理说，应该透过神只官联络，要求和白乌会谈，只是今天无法循正规手段处理。一行人几乎像强盗般长驱直入，穿越正殿前往与神域的交界。

「皇太子殿下、长束亲王，没想到您们会从这里进来。」

当他们几乎要走出代理金乌的宫室时，终于看到一个和官吏明显不同、一身白色装束的八咫乌走了出来，他是白乌手下的神官。

「只有金乌和白乌，以及经过挑选的神官才能继续进入。」

「真正的金乌陛下就在这里，而且有紧急要事，已经派人去通知白乌了。」

澄尾和路近尚未开口，长束就焦急地亲自说明。虽然自己可能比使者更早抵达，但他决定暂时忘记这件事。

神官听言顿时惊慌失措，其他神官走了过来和他咬起耳朵，在说话的同时，他不时瞄向一行人，露出极其诧异的表情，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转头面对他们。

「……恕我刚才失礼，白乌将在〈禁门〉与各位见面，我带领各位前往。」

神官恭敬地说完，转身为他们带路。

穿过装潢充满宫廷风情的区域后，他们从木板路来到了老旧的石板通道。石廊两侧是水渠，经过几个分岔，流向不同处，流水来自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一行人逆水流而上，最后来到一个凿岩而建的宽敞大厅，大厅是天花板挑高的圆形空间。

长束一行人进入的入口正对侧，有一道必须仰望才能看到门顶的巨大门扉，勾勒出弧形的岩壁内侧，竖了好几块可以容纳一个人大小的石头。更不可思议的是，通道水渠中的水，都来自这些石头。

这是长束第一次靠近〈禁门〉，他被眼前异样的气氛震慑，不禁停下了脚步，但随即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大厅中央。

「神只大副。」

一个略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脸别具深意的表情，这几年都由他代替体弱多病的白乌指挥朝廷的祭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白乌怎么了？」

「白乌身体欠佳，整装赶来之前，在下应该也可以先传达白乌的见解。」

神只大副深深鞠躬，长束和皇太子互看了一眼。

「那就请问，你们为何反对父皇让位？」

皇太子先开口，长束也随之补充。

「十多年前，不是白乌提出要让皇太子即位吗？现在却要求暂缓，吾难以接受。」

大副再次深深地鞠躬。

「两位言之有理，还请原谅，这是白乌和所有神官在百般犹豫之后做出的决定。如果可以，我们并不想发出这个宣言。」

「既然如此，为什么仍然这么做？愿闻其详。」皇太子命令道。

「在此之前，可以请皇太子殿下先做一件事吗？」大副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事？」

「恳请皇太子殿下亲手打开〈禁门〉。」

这意外的要求让长束感到惊愕，但皇太子顺从地接受了大副的要求。

〈禁门〉的门上有一个比皇太子的脸更大的锁，目前已经打开了。照理说，任谁都可以打开那道门。

皇太子就像打开普通的门一般推了一下，那道门却纹风不动。长束看不过去，也出手试图想用力推开，那道门还是一动也不动。

「果然是这样。」大副见状，垂下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长束烦躁地大声质问。

大副的态度让人毫无头绪，皇太子也心生困惑地歪着头。

大副终于心灰意冷地抬起头。

「十九年前，皇太子殿下诞生时，产屋的铃声响起，〈禁门〉的锁自动打开。这一切都符合神只官代代信奉的传说，所以认为皇太子殿下绝对就是真金乌。」

正因为这样，白乌向当时的代理金乌报告，皇太子是真金乌，也向整个山内宣布了这件事。也因此，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当今陛下尚未获得〈代理金乌〉的称号，原本计划在奈月彦成人时，就要直接让位。

没想到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禁门〉竟无法打开。」

「这……」

「根据传说，在门锁打开之后，神官可以将〈禁门〉打开。然而，无论是谁试图打开，甚至是皇太子殿下亲自推门，门锁已经打开的〈禁门〉仍然紧闭着。」大副一脸阴郁地继续说道：「皇太子殿下，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您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原本我们以为殿下或许能够打开，但即使您将手放在门上，禁门依然动也不动。那是我们第一次对『您是真金乌』这件事产生怀疑。」

长束听到这句话，顿时感到脑袋一片空白。

「请等一下，你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在说：皇太子殿下并不是真金乌。」

因为事关主公的大事，澄尾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大副听了澄尾的话，沉默将头转到一旁。

「你们竟然说这种话？你们说奈月彦不是真金乌？」长束难以置信。

之前就曾经有人对〈禁门〉无法打开一事感到纳闷，虽然对神官无法为此有明确的说明感到气愤，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对皇太子的正统性产生了疑问。

「开什么玩笑！」长束勃然大怒。

他想起自从宣布奈月彦是真金乌之后，自己至今为止所经历的各种动荡，以及奈月彦多次差点送命。他一直提醒自己和奈月彦，这是身为宗家人的责任和义务，也是身为真金乌的责任和义务。这些年来，兄弟两人在朝廷忍辱负重，饱尝辛酸。

虽然长束努力保持冷静，身体仍因愤怒而颤抖不已。

「结果你们现在跟吾说：『搞错了！』你们应该很清楚，吾和奈月彦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走到今天。既然所有这一切都是错误，我们兄弟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兄。」皇太子高声喝止道，长束错愕地回头一看，发现奈月彦泰然自若，露出漠然的眼神看着自己。「先听听神只大副的说明。」

「但是，」

「神只大副，吾只想先搞清楚一件事。」皇太子清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间，有着风雨欲来的平静。「吾不是真金乌，是吗？」

长束、澄尾和路近也都屏住呼吸，等待神只大副的回答。

「……不知道。」神只大副露出绝望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

「事到如今，我们无法判断。〈禁门〉的锁已开，门却打不开。姑且不论这件事，还有其他疑问令我们无从判断，皇太子是否真的是真金乌？」

「什么疑问？赶快回答。」长束忿怒地逼问。

然而，神只大副也十分固执。

「在下无可奉告。因为担心有人会假装是真金乌，因此除了神官以外，必须严格保守秘密，不得随意透露出『真金乌的条件』。皇太子殿下并未满足这项最重大的条件。」

「吾并不是冒牌货，至少吾这么认为。」皇太子天真地眨了眨眼。

「奈月彦在他懂事之前，就被认为是真金乌，你不要口不择言。」

「我们也很为难，我们不认为皇太子殿下在说谎。从某些部分来看，皇太子殿下也的确具备了真金乌的能力。既然如此，为什么，」

神只大副急切地想闭上嘴时，蓦然周遭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大副，好了，接下来由我来说明吧！」

路近和澄尾两名护卫察觉后立刻退向两侧。

一群身穿白衣的神官出现在大厅入口，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老人。他的身体干瘦，无力地驼着背，若没有旁边的人搀扶，好像马上就会瘫倒。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白须，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威严。

「你是白乌吗？」长束忘却了前一刻的激动，愕然地瞪大眼。

眼前这位神官之首与之前所见的判若两人，他一时无法置信。虽然几年前就听说白乌身体欠安，各种典礼皆由神只大副出席已有五年，不过在长束记忆中，对白乌当年劝自己让位时的印象太过深刻，一直以为白乌虽然高龄，身体仍然健壮。

长束惊愣在原地，皇太子则立即跑向白乌。

「快拿椅子来，让白乌坐下。」

「不，不能在皇太子面前坐下。」

「这是命令，你必须坐下。」皇太子用严厉口吻说完，立刻深感歉意道：「抱歉，吾不知你的身体状况这么差，还请你来这里。」

「不，劳驾您来此地，才深感抱歉。」白乌无力地鞠了一躬后，缓缓地坐在手下神官拿来的椅子上，深叹了一口气。「我们能够理解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长束亲王都会大动肝火，但我们别无他法。」

「请问你们秘而不宣的『真金乌条件』，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白乌费力地挤出沙哑的声音，「记忆。」

虽然只是简单的字，却无法令人马上理解。

白乌看到两名皇子一脸不解，试着改用简单易懂的方式。

「皇太子殿下，您没有『真金乌始祖的记忆』，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真金乌，应该要继承源自于始祖的历代真金乌的记忆，然而您并没有这种记忆。我们比两位更想发问，您为什么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呢？」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任何时候，都必须带着慈爱出现在子民面前。无论面临任何困难，都必须守护子民，教导子民。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长，真金乌则是八咫乌完美无缺的统治者。

长束认为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真金乌具有凡事以子民为优先的灵魂。

奈月彦和自己不一样，他有办法修补山内结界的破洞，夜间也可以变身，更具有看透八咫乌本质的能力，而且具备了无私的心，会将这些能力用在自己以外的八咫乌身上。长束一直有所认知，这是自己和皇弟最大的不同。

要成为真金乌，这样还不足够吗？

「顾名思义，真金乌是所有八咫乌的祖先。」白乌伸出颤抖的手指向皇太子，「跟随山神来到此地的初代金乌陛下，是四家根源的四名皇子的祖先，也是居住在山内所有八咫乌的始祖。真金乌，就是初代金乌陛下的转世。」

如果皇太子是真金乌，照理说不需要向他说明这一切，而且只要皇太子找回记忆，白乌和所有神官都打算投入真金乌的麾下。

「因为任务不同，」白乌喘着气继续说道：「在没有真金乌陛下期间，白乌代替真金乌祭祀，代理金乌处理政治事务，分担真金乌的使命。我们的任务就是『等待真金乌陛下归来』，完全没有想到会遭遇必须判断『皇太子是否为真金乌』的情况。」

〈禁门〉的门锁打开时，以为皇太子很快就会找回记忆。当时皇太子还是不会说话的幼子，所以认为随着他逐渐成长，就会找回过去的记忆。没想到皇太子从外界回到朝廷，在冠礼之后，至今仍然没有回想起那些记忆，白乌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态。

既然皇太子无法满足最重要的条件，白乌就无法同意皇太子即位成为真金乌。虽然一直在等待着皇太子恢复记忆，但得知皇太子即将即位时，便判断「恢复记忆」这件事无法继续等待，于是就抢先宣布暂缓即位一事。

皇太子默默听白乌解释完后，再次沉声问道：「所以吾果然不是真金乌，是吗？」

「也无法如此断言。」

白乌痛苦地喘息着，神只大副接手说明。

「皇太子殿下无限接近真金乌，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皇太子殿下拥有的能力，绝对就是真金乌，并不是普通的八咫乌。」

只不过无法称为完美的真金乌，很多方面都不够彻底。

「那吾到底是谁？」皇太子一脸无计可施，低声嘟囔道。

这也难怪，如果皇太子没有问这句话，长束也会逼问神官。

「目前想到一个可能性。」神只大副在白乌的注视下抬起头。「皇太子殿下、长束亲王，您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神只大副指着围绕大厅中心等间隔排列的石箱，水便是从里面流了出来。

两兄弟摇头说不知道，神只大副点了点头。

「这是真金乌的棺材。」

长束不禁瞠大了惊愕的黑瞳。看起来虽然是棺材的形状，但在山内规定贵族的遗体要火葬，之前曾经看过装了遗体的棺木，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石棺。

「虽然看起来像石头，但原本是原木。」

「这是木头？怎么可能？」

即便走近观察，棺材看起来还是闪亮的白色石头。由于石头表面涌出水，所以看不太清楚，只要用手触摸后，就能确实感受到是石头。

「这种水流了好多年之后，原木棺材就变成了石头。」

真金乌和宗家的其他人不同，遗体并未火化。即使在死后，仍然必须守护山内，以站立的姿势放进原木棺材内，围绕在禁门周围。

「我们无从得知为什么原木棺材会有水涌出，也不知道棺木在这种水中为什么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石头。然而，历代真金乌的遗体，在这些棺材中这件事千真万确。问题在于，这个棺材。」

神只大副抬起手指向大厅内最角落的棺材——那的确是一具原木棺材，却并没有涌出水，也没有变成石头。

正当长束仔细打量时，神只大神走了过来，说着：「请看。」然后将手放在棺材盖上，只听到咯当一声，棺材打开了。

「喂！」长束正想伸手阻止，当看到棺材内，便没再说下去。

「……空的？」站在皇太子身旁的澄尾泄气地问。

澄尾说的没错，棺材内空无一人。

「照理说，上一代真金乌应该要站在这个棺材内。」白乌感伤地说：「我们认为这可能就是皇太子殿下记忆无法恢复的原因。」

「上一代真金乌的遗体在哪里？有确实埋葬吗？」

神只大副听了长束的问题，遗憾地抚摸着空棺材。

「不清楚，不仅不知道遗体的下落，甚至无法确定上一代真金乌去世的原因。」

目前认为上一代真金乌差不多在一百年前去世，当时〈禁门〉可以开启，真金乌都亲自去神域侍奉山神，那时候的山内安泰祥和。

直到有一次真金乌去了神域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在大家殷切期盼真金乌归来之际，〈禁门〉却自动锁上，任何人都无法将锁打开，便猜想真金乌很可能在神域去世了。

为真金乌举办葬礼之后，新的代理金乌即位，但真金乌的遗体至今仍然没有找到，只留下这个空棺材。

「白乌代代相传的纪录中，并没有记载以上的内容。」

「当初的确在没有遗体的情况下，举行了不完整的葬礼。因为埋葬方式和宗家其他人不同，也许真金乌的葬礼中包含了『继承记忆』的手续。」

然而，一百年前的那场葬礼无法完整举行，众神官认为，这或许就是皇太子不能成为「完美真金乌」的原因。

「真金乌会在适当时机转世，具备了最充沛的体力和精力，来面对山内面临的灾祸。然而，无论再怎么久，都不可能出现没有真金乌超过二十年的情况。」

「一百年期间都没有真金诞生」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

长束看到皇弟漠然地站着，便抓住了他的肩膀表示鼓励。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也快倒下了。

「既然这样，到底该怎么办？」

虽然已瞭解白乌无法断言皇太子是真金乌的原因，也不能一直维持现况。

「若奈月彦不即位，父皇就得一直成为代理金乌。四大家会继续随心所欲地践踏朝廷，到时候就无法解决该由真金乌应对的灾祸。」

白乌和神只大副都无言以对。

皇太子打量着陷入沉默的两人，低喃道：「白乌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使就这样即位也无法得知，不完整的真金乌能够在何种程度上解决灾祸。」

「但是，」

「欠缺的部分刚好是金乌的意识，也就是有关判断力的部分。现在吾就像是掌握了一把锐利的刀子，却不知道该如何运用的幼儿。因为具有强大的力量，一旦运用不当，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奈月彦。」长束觉得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只要记忆……只要皇太子殿下一恢复所有记忆，神官会举起双手欢迎殿下即位，因此还请谅解。」白乌一说完，便从椅子上滑落在岩石地板上叩拜。「现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承认，目前的皇太子殿下是真金乌。」

长束回到府邸更衣，一边换上深紫色袈裟，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向大臣说明。

等一下要去紫宸殿向大臣们说明，平息混乱。但最需要镇定的是自己，没想到自己竟然比皇太子更加慌乱，不能这样！

长束摸着额头时，背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即使面对不成器的金乌，您仍打算维持目前的立场吗？」

长束猛然转过头，和靠在墙上、一脸不怀好意笑容的路近四目相对。

「你说什么？」

不成器的金乌？长束快步冲到路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推向墙壁。

「不准再说这种玩笑话！」

路近撞到墙壁后发出沉闷的声音，正在协助长束更衣的近侍也被惊吓出声，但路近却露出好像准备抠耳朵的表情。

「哪是什么玩笑话？这不是皇太子殿下本人亲口承认的事实吗？」

「即使是这样，吾也无法忍受你这么说，任何人都不得侮辱奈月彦！」

长束不加思索地说完，他察觉到自己内心的犹豫消失了。

「路近，感谢！你让吾下定了决心。」长束粗暴地松开路近的衣领，瞪视着他。「吾以身为宗家八咫乌感到自豪，身为宗家人，有必须完成应尽的义务。吾从来不曾因私利私欲想要王位，皇弟也是如此。」

长束认为只要奈月彦带着无私的心，尽身为宗家人的职责，自己就必须持续相信他。

「无论别人说什么，奈月彦都是有能力统率山内的真金乌。吾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如果期待兄弟阋墙，劝你趁早死心。」

原本在观察长束的路近听到这句话，突然眯起了眼睛。

「我哪有什么企图，您想做什么都没问题，只要您一声令下，我愿赴汤蹈火。」

路近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哄骗任性的孩子。长束感到诧异，忍不住看向路近的眼睛，不由得暗抽了一口气。

「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忠诚。」路近噙着笑，眼眸中却流露出缺乏慈悲的兽性。

A004-001

翠宽院士静观事态发展，而清贤院士听完院长的话后开了口。

「所以，让位一事果然无限期延期吗？」

「是。」

「有没有在朝廷详细说明？」

院长听了他的问题后，缓缓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任何明确说明，也没有告诉我们白乌要求暂缓让位的原因，更没有说明皇太子殿下接受这个要求的理由。」

听说长束亲王要求不对外公布，事实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事情变得很麻烦。」院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神只官宣布「皇太子即位暂缓」至今已经过了十天。

今天召集了负责豆儿至贞木的主要教官，在劲草院的教官宿舍内开会。

烛台摇曳的烛光中，所有教官脸上的表情都很阴郁。

「如各位所知，按照规定，在金乌陛下践祚之际，劲草院院长也得换人。之前就曾经告诉各位，原本已安排天景院的拓滂院主近日来此接任院长一职，此事也已取消。」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所有人都一脸复杂而沉默不语

院长看着大家，露出凝重的表情。

「虽然大家都很不安，但身为院士该做的工作并没有改变。只要朝廷方面没有新的动向，本院将按照之前的体制持续营运，请各位院士善尽各自的职责。」

「是。」所有院士异口同声地回答。

清贤抓了抓脸颊，局促地说：「真是伤脑筋啊！院生都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原本皇太子派和亲王派之间就发生了不少纠纷，以后的对立恐怕会更加激化。」

「问题最大的是谁？」

「应该是南橘家的公近，之前就出现了征兆。」负责草牙的教官皱着眉。

教授多门术科的华信也补充道：「因为今年的豆儿和往年不同，有多位身份高贵和优秀的院生，他是否为此感到心慌？」

「的确，在西家的明留入峰之后，他的问题行为也越发明显。经常看到以公近为首，自称是亲王派的人挑衅明留。」

负责草牙术科的教官也伤透脑筋，清贤叹了一口气。

「明留也似乎求之不得。所以原本认为他们是一丘之貉，不理会他们，这次『即位暂缓』一事，也许无法再一笑置之。请各位院士多加注意，避免原本不分轩轾的吵架变成单方面的欺凌。」

清贤语毕，四处响起了「瞭解」、「知道了」的回答声。

「今后朝廷方面一旦有任何进展，就会立刻召集全员举行会议，同时要彻底指导院生，避免院生之间因为政治的原因引发问题。」

确认这事项后，宣布会议结束。

翠宽在会议时尽可能避免引人注目，当会议一结束，便立刻走出书院。

夜晚的天空飘着薄云，来到走廊时，温热的空气带着潮湿。

一旦下雨，术科就可能改为学科。想到明天的事，翠宽忍不住心生忧虑。

正当打算回自己房间时，背后猝然有人叫住了他。

「翠宽院士，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回头一看，清贤一身黑色羽衣，正快步向他走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在课堂上对特定的院生有差别对待，真有其事吗？」

翠宽没有回答，清贤绷紧了嘴角。

「那我就说得更具体一点，听说你再度惩罚了和公近发生纠纷的院生，确有此事？」

「是。」

「而且那次之后，每次演习时，你都指名雪哉对战，让他一败涂地，这件事也是真的吗？我还听说你要求他整理书库和打扫竹林，导致他根本没有时间写作业。」

翠宽知道迟早会因为这件事遭到指责，他显得若无其事。

「因为很多院生虽然稍微改写了一下，却显然都是抄袭他的作业，所以为此惩罚他，同时也是为了预防今后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既然这样，不是应该对抄袭他作业的所有院生都给予相同的处罚？你对雪哉的态度，完全不像是教官对院生的态度。」

「我并不承认他是院生。」

清贤听了他的回答，意外地瞪大了眼。

「为什么？」

「即使不用我说明，你也应该知道吧？他的存在只会破坏劲草院的团结，有百害而无一利，反而会毒害其他院生。」

清贤听到他如此断言，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即便是这样，只要他是院生，就是我们的学生。无论你内心怎么想，一旦表现出来，别人就会认为你在袒护公近。」

「即使别人这么认为也无所谓。」

清贤听了翠宽这句话，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翠宽院士，这不光是你的问题，也关系到劲草院所有教官的信用，要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所有院生。」

「是。」翠宽不想激怒清贤，他顺从地鞠躬回答。

清贤露出观察的眼神后，突然展开了笑容。

「你担任教官的经验尚浅，不要太逞强。」

「谢谢关心。」

「晚安。」清贤说完，露出了一贯的笑容转身离去。

翠宽目送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己房间，刚才在会议上提到的院生正在那里等他。

「我在这里打扰了。」

这个院生还举起了在劲草院表面上禁止的酒，实在太恶劣了。

翠宽看着房间内的酒杯和下酒菜，抱起了双臂。

「我之前虽然说你可以自己进来，但并没有说你可以在这里喝酒。」

「你别这么一板一眼嘛！会议的情况怎么样？」

翠宽冷淡地说：「没有太大的进展，和你已经掌握的情况差不多，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倒是谈到了你的事。」

「谈到了我的事？怎么会提到我？」

「说你最近的举动让人无法容忍，你的粗暴行为该收敛一下。」

翠宽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

「你标榜是长束派，去挑衅皇太子派的人，尤其是西家的明留。我劝你最好马上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照这样下去，我也无法继续袒护你。」

公近从容不迫地辩驳道：「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是整天在找北家的雪哉的麻烦？他也是皇太子派啊！」

「你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翠宽明知道这样很幼稚，还是忍不住驳斥。

公近可能察觉到他的心浮气躁，冷哼了一声。

「你不要这么敏感。至于我最近的态度，并不是没有目的，有一半以上是故意的。」

「为什么？」

「不是别人，是我兄长叫我这么做。」

翠宽听到最不想听的人的名字，忍不住发出呻吟。

「……他吗？」

公近的兄长，就是长束最贴身的护卫，路近。在院生时代，是比翠宽大一届的学长。

「这都是为了牵制皇太子派。」

「他在想什么？既然长束亲王已经表达对皇太子恭顺之意，做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你根本不了解我兄长。」公近一脸不以为然。

「我怎么可能瞭解他？他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忠诚就是乐趣和经验』，我和他没什么共同语言。」

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这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如果能够理解那个家伙的想法，自己就完蛋了。

公近看着翠宽语气坚定地断言，似乎觉得很滑稽，摇着装了酒的杯子。

「兄长并没有放弃让长束亲王成为金乌。」

公近用好像在聊天气般的轻松态度，说出这件让人没来由感到害怕的事。

「你是兄长最欣赏的人，他打算在关键时刻，让你当他的参谋。」

「不感兴趣。」

「但你经常袒护我，显然你也很乐意？」

死小鬼！翠宽在心里咒骂，并不打算回答公近的问题，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总之，目前的行为对你自己没好处，至于你那位兄长有什么企图，不关我的事。如果你不想被北家那个狂妄的小鬼超越，就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那个家伙，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不要假装天不怕地不怕，即使你做一些轻率的举动，也无法变成像兄长那样。」

公近一听脸上顿时失去了装模作样的从容。

「真烦……这和你没有关系。」

公近幼稚地闹着别扭，翠宽根本不理会他。

「你应该要为不像他感到自豪，难得你这么正常，千万别浪费这种正常。」

翠宽真心向他提出忠告，但公近只觉得是啰嗦的怨言，并没有放在心上。

「好，我知道了，我会安分守己。反正无论我会不会出手，结果都不会改变。」

翠宽听了公近的话，蹙起了眉头。

「明留的临阵磨枪似乎开始露出破绽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自我毁灭。」

公近扬起嘴角，那张和路近有点像又不会太像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A004-001

「明留那家伙，最近是不是有点神经质？」

目前正在上〈御法〉课。

茂丸和雪哉皆已完成了教官的要求，正在山崖上休息，等待其他人追上来。

今天进行的课程是〈人马交换〉的训练。这是一种长距离的飞行训练，中间没有休息，在飞行的同时，骑手和马须于空中交换。目前只是单纯绕山一周，在绕行期间互换，听说毕业考试时，距离会从中央到边境来回飞行。

进行这个训练时，体格相近的人一组比较适合，但雪哉即使与茂丸同组也完全可行。

「你不管和谁搭档都没有问题。」

「一旦变成鸟形，就会比人形时更大，所以人形的体格如何并没有太大影响吧！」

「有些人在人形时比你的体格更壮，现在却手忙脚乱。」

「你是说明留和他那些跟班吗？」

明留的那些跟班原本成绩就不理想，而起初很优秀的明留，最近的成绩也持续退步。随着术科的难度增加，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尤其在原本成绩就不理想的〈御法〉课，这种情况更加明显。

难怪啊！雪哉对提起明留近况的茂丸露出了苦笑。

「虽然这是原因之一，但并非是所有因素。」

明留在原本总是保持第一的学科，最近也开始发生变化。

「明留发现与平时几乎没有在读书的你成绩相近，他当然会着急。」

自从和公近发生纠纷后，雪哉就被翠宽院士盯上。至今已经一个月，到了可以被称为夏天的季节，翠宽依旧没有要放过雪哉。

在演习时，每次都执拗地指名雪哉对战，经常找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惩罚他，剥夺他的自由时间，有时候甚至叱骂：「最好马上离开劲草院。」

这情况太过频繁，以至于平时经常聚在一起的朋友们开始讨论，是否应该找其他教官，像是清贤院士商量呢？

然而，雪哉本人完全不以为意，他认为挨骂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而且他并不喜欢告状的行为。如果仅因为这个原因，导致成绩退步的话，当然问题就很大了，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这样的状况发生。

雪哉总是对朋友的讨论一笑置之，只是他还是必须牺牲睡眠时间来完成作业，考试时也没有时间临时抱佛脚，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应考。令人惊讶的是，他的成绩反而进步了，和明留并列第一，最差也是第二名。

听说明留将所有的自由时间都用于自习，旁人也可以明显看出，每次得知雪哉的分数时，他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而且他一直装腔作势地说自己是皇太子派，即位延期这件事，应该对他造成很大影响。他无论在劲草院或是自家邸第，心情都无法放松吧！」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成绩退步是实力问题，宣称自己是皇太子派结果丢脸是自作自受，与我们无关。」

雪哉经常笑着说一些尖酸讥评的话，尤其对待明留时，这种倾向特别明显。

茂丸和雪哉闲聊着，不经意地瞧了一眼正在飞行的院生。许多进行训练的双人组一度上升，然后在空中翻转交换，在交换的瞬间，高度虽然会降低，但下方的鸟形者张开翅膀飞翔时，就会再度回到原来的高度。旁观时会觉得像杂技一样有趣，但其实很可怕。

从马变成人形时，必须相信马，自己变成无法飞行的样子；相反地，从人形变成马时，身上压着重石的状态，很难飞起来，身体好像快坠落了一样。如果双方都是鸟形，无法在人马状态下飞完全程就会不及格。如果人和马无法建立信赖关系，且步调一致的话，很难成功飞完全程。

茂丸认为比起体格，双方有默契更容易成功。此时，他突然发现在空中飞行的院生中，有一组飞得特别慢。

「雪哉，你看那里。」

在茂丸伸手指向那一组院生之前，雪哉也瞧见了。

「看起来很危险，是不是骑手累了？应该飞得更高一点，照这样下去……咦？」

雪哉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组院生进行人马交换的当下，同时出现了两匹马。这是交换非常顺畅时，很少看到的情况。

不祥的预感！人和马同时变身是最出色的〈人马交换〉，但那组院生看起来却很笨拙。不一会儿果然不出所料，原本是马的院生翻转到上方变身之后，高度也持续下降，而下方的马在飞起来之前，就坠落至树林里。

「掉下去了！」一旁的院生都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糟了，看他们坠落的方式，一定会受伤。」

「赶快联络医务室。」

周围顿时就像捅了蜂窝般，陷入一片混乱，教官都飞往马坠落的地方。

在坠落前一刻，骑手迅速变身逃过一劫，而变成马的则令人担忧。

「不知道坠落的人是谁？」

「茂哥，是明留。」

「啊？真的吗？」

「绝对没错，在他们交换之前，我看到骑手的红色头发。」

前一刻还在谈论明留的是非，这让茂丸感到有些尴尬。

从医务室遮雨窗缝隙中看到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在醒来的瞬间，身体隐隐疼痛，可能是吃了止痛药的关系，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发烫。

一度醒来时，曾经接受诊察，所以他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全身都有擦伤，也有许多瘀伤，不过幸好没有任何危及生命的伤势。只是因为坠落时撞到了头，所以今天得住在医务室。

他很清楚记得坠落的瞬间。

他的〈人马交换〉搭档是千早，在〈行军训练〉时，他发现千早飞得最快，但千早今天飞得特别慢，本以为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他着急不已决定变成鸟形追回落后的进度。结果千早还没有做好准备，明留自己就变成了鸟形，强行要交换。

视野翻转；风在耳边呼啸；在交错瞬间，变回人形的千早脸上刹那的表情。

结果来不及变身了。这是严重的失误，也会对成绩造成很大的影响。照这样下去，可能无法成为皇太子的近侍。怎么会这样？

「可恶……」

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明留深受打击。

「我们已经通知西本家了。」

「是吗？给你们添麻烦了。」

隔天，与自己一起入峰的两名室友来探视他，只不过态度变得有些奇妙。以前他们整天跟前跟后，为明留打理一切，现在看起来明显不情不愿，基于最低限度的道义才来探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

「没什么。」

看到那两个人疏远的样子，明留内心的烦躁越来越强烈。

「……你们最近闪避着我，如果有话就直说吧！」

其中一名室友听了明留的话，猛然抬起了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喂，别这样。」

「你别拦我，这是大家的想法。最近才听说，」那名室友在说话时，整张脸丑陋地扭成一团，「明留少爷，你之前说是奉皇太子殿下的命令，自愿来劲草院，但其实你侍奉皇太子殿下才一天而已。」

明留搞不懂为何这件事会成为问题。

「那又如何？」

「我们一直以为你进入劲草院，是为了日后成为皇太子殿下的亲信。事实上，你的确很优秀。」那名室友面露不悦埋怨道：「我们差一点被你骗了，你在皇太子殿下身边只有一天，当时甚至连顺刀也没握过。殿下到底器重你哪一点，要求你成为山内众？」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吗？由于山内众很腐败，要有人加以改善。皇太子派需要有一名马前卒，所以就挑选了我。」

「不是还有北家的雪哉吗？虽然他遭到亲王派的妨碍，但他是大将军的孙子，他的用兵才能在同侪间无人能出其右。」

况且雪哉曾在皇太子殿下身边当了一年近臣，从劲草院毕业之后，一定可以成为皇太子的亲信。

「统率武人原本就是北家的专长，完全不需要西家人特地进入劲草院。照理说，你应该能直接在皇太子殿下的身边。若期待雪哉以武人的角色成为皇太子的亲信，应该会希望你发挥官吏的作用。可是你仅当近侍才短短一天而已，难道没想过其中的原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家次子的身份在朝廷内也能鹤立鸡群，为何特地被送来劲草院？

贵族中，只有即使运用〈荫位制〉也找不到工作的无能之辈，才会被老家丢来劲草院。

「皇太子殿下是否讨厌你，才将你赶走？」

明留无言以对。

「之前是听说你得到皇太子殿下的信任，我们才愿意放弃进入朝廷，特地来到劲草院。如果皇太子都抛弃你了，这一切根本毫无意义，你害我们浪费了这段时间。」那名室友忿忿不平地责难着。「早知道就不应该来劲草院这种地方。」

其中一人严厉指责，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另一名室友也摇头叹息。

「我并不认为完全都是你的过错，但目前西家旗下的宫乌，的确有越来越多人对你感到很失望。」

明留无法思考，他不敢相信自己身边的这两人竟然有这种想法。

「我们将在近日主动退学。」

「怎么会这样！」他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不要再和我们有任何牵扯吗？」

明留无言以对，也找不出任何挽留的话语。

当那两名室友准备离去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那是明留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你在忙吗？」北家的雪哉歪着头嘻笑着。「幸好伤势并不严重，真是太好了。」

雪哉目送那两名逃也似地离去的室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走向明留。

「你来干什么？」

「我好心送慰问品来看你，这样的回应也未免太过分了吧！来，给你。」

雪哉递过来的纸包内是洒了砂糖的金柑干。

「我不要。」

「啊呀！真是暴殄天物，那我可以收下吗？」

雪哉坐在窗边，不等明留回答便吃起了金柑，安静的室内只听到吃金柑的轻微咀嚼声。

明留不知道该对雪哉说什么？之前他向雪哉提出，同为皇太子阵营应该当朋友时，雪哉的反应十分冷淡，如今他似乎瞭解了其中的原因。

雪哉与自己不同，在皇太子身边侍奉了一整年。虽然明留不愿意这么想，但如果皇太子真的因为讨厌自己而将他送来劲草院，雪哉这家伙一定知道这件事。

明留想确认皇太子的意志，却又不是很想知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可不可以请你离开？」

他害怕从雪哉口中得知这件事，连他都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窝囊。

雪哉察觉他难掩嫉妒的冷淡措词，一笑置之。

「当然有事啊！否则怎么会来探视你呢！」雪哉一脸风淡风轻地贫嘴道：「照目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离开这里。」

明留听了这句话霎时火冒三丈。

「我还没这么差！我的综合成绩比你好。」

「谁在说成绩的事？你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吗？」雪哉倏忽冷然反问。

「我目前的状况……」明留显得有点畏缩。

「你想想，」雪哉把玩着金柑，试着分析情势。「目前劲草院的院生中，有四十四名豆儿，二十一名草牙，和十四名贞木，总共七十九名。其中，只有我和你天生具有比他人高于五个位阶的地位，包括你我在内，仅有六名宫乌有资格使用〈荫位制〉，而且几乎都是豆儿和草牙。」

明留闻言怔愕地瞪大双眼。

「你瞭解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吗？」雪哉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贵族阶级出身的人，几乎都在第三年之前就遭到淘汰了？」

「没错。」

目前院生中还有其他宫乌，当成为贞木时，会仅剩不是武家出身者，就是平民出身者。

「也有些人和四家有关系，但他们自己本身未必是宫乌。在这种环境下，看不起山乌只尊重宫乌的结果显而易见。如果你保持目前的态度，身边迟早会被敌人给包围。」

雪哉一脸索然无味地睨着明留。

「你打算打造西家体系的派系，改革劲草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没有意义。假设劲草院的方针有问题，就该由院长或是皇太子殿下这些参与营运的人去改善，要求院生做这件事太强人所难，殿下也并没有这样的期待。」

出乎意料的事实，让明留瞠目错愕。

「但是……如此一来，皇太子殿下送我来劲草院不就没有理由了吗？」

皇太子真的只是为了赶走自己吗？

明留感到全身无力，雪哉倏然在他嘴里塞了一个金柑。

「你、你干什么？」明留差一点被呛到，咳嗽了起来。

雪哉不耐烦地看着他。

「没事，我只是觉得皇太子殿下明明对你抱有这么大的期待，你却浑然不觉，原来真有这种天大的傻瓜。」

「啊？」明留抬起头，想瞭解究竟。

「殿下不是叫你来劲草院吗？希望以后能够成为他亲信。」雪哉露出淡淡的苦笑，金柑在手掌上滚来滚去。「看刚才那两个人就知道，即便他们没有明说，事到如今会说这些话，就是受到皇太子殿下即位延期的影响。因为家族势力而主动靠近的人，也会因为政局的变化而改变态度。如果想要结交真正值得信赖的朋友，不能靠身份或是权力这种东西。我要明确告诉你，不是别人，而是你让他们采取那种态度。」

明留想起刚才那两名原本以为是朋友的跟班，质问自己骗人的模样，顿时无言以对。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明留尴尬地低下了头。

「你应该瞭解，若你身为皇太子殿下的亲信做了同样的事，会有怎样的结果吧？」雪哉的声音中带着愉悦，他见明留沉默不语，晓以大义地说：「你看不起的那些山乌，占山内总人数的九成。皇太子深刻了解到，自己治理的子民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山乌。」

劲草院可说是山内的缩影。明留终于渐渐瞭解了雪哉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殿下才叫我来劲草院……」

皇太子为了避免明留将来成为金乌的亲信后，表现出不适当的态度，因此要求他先来劲草院学习与平民阶级相处的方式。

「皇太子殿下虽然叫你来劲草院，并没有要你成为山内众，不是吗？殿下是想要栽培你，这就证明不是因为你是西家公子的身份，而是对你这个人抱有期待。」

雪哉突然正视着明留的眼眸。

「不过，你又是如何呢？如果皇太子殿下没有日嗣之子的身份会怎么样？如果真赭薄公主没有入内，你对不是你姐婿的殿下，就没有兴趣了吗？」

雪哉严厉的措词，让明留困难地吞了口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皇太子殿下，当时还不知道殿下身份时的感动——灿烂的夕阳中，殿下露出温柔的笑容，让他们拥有共同秘密的那一刻，成为一切的开始。

「我……」沙哑无力的声调，让明留闭上了嘴，当再次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十分坚定。「我想侍奉皇太子殿下这个人，既然他看到的是我这个人，那我也必须用信赖回应他对我的信任，我希望能够回应他。」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雪哉爽朗的笑容，完全不觉得有丝毫的可疑。

明留这才体会到，雪哉真正和自己有志一同，都同样支持着皇太子殿下，也完全能够理解皇太子应该是赏识他这种有别于学术科成绩好坏的另一种聪明，才会选择他成为近臣。

「雪哉，你和我不一样，一路走来，都坚持着绝对不靠家族势力的信念。」

明留认为正因为这样，雪哉才能和茂丸他们成为好朋友。

没想到雪哉对明留的感伤泰然地付之一笑。

「怎么可能！之前一段时间确实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事到如今，已经不敢有这种奢求了，我打算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一切。」

「但这样不是没有意义吗？」明留眨着眼好奇地反问。

「明留，你可别误会了。」

明留歪头斜觑着对他眯起眼的雪哉。

「权力这种东西很麻烦，一旦运用不当，很可能会自我毁灭，但同时也具有成为王牌的力量。」雪哉说着露出了冷酷的微笑。「我的意思是，不要误用权力。」

明留感到不寒而栗，这时的雪哉已收起前一刻的笑容，双眼就像冷血的蛇一般，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

「你……」明留突然觉得雪哉有些可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明留正想这么问时，余光看到一张黝黑的脸，从雪哉旁边的窗户探出头来。

「高深的话说完了吗？」

明留差一点跳起来，浑身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茂丸！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

「其实我们和雪哉一起来的，只是感觉气氛不适合一起加入，就暂时躲在这里。那个，这是慰问品。」

他从窗户探出身体，把装在篮子里的李子放在地上。

「我很爱吃李子，可以给我一个吗？」

看着雪哉无忧无虑的样子，明留感到有点泄气，搞不懂前一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虽然你摔得很重，却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身体怎么样了？」茂丸关心地问道。

明留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尽管有些讽刺，但明留觉得茂丸是第一个关心他身体的人，这让他感动不已，突然对自己以前的言行感到羞愧。

「感激不尽，我的身体没问题……你刚才说我们？」

「对啊！其实比起我，他更担心你的状况。」说完，茂丸便从窗外消失了。

不一会儿，只见茂丸抓着坐在一旁那个人的脖子，把他拉了起来。

出现在窗前的那张阴沉的脸似乎在说：我并没有担心。

「千早！」明留大吃一惊地叫喊出声。

千早似乎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犹豫了很久。

「我并不是故意的。」千早低声嘀咕道。

听到千早的这句话，明留猜到了劲草院内目前的传闻——大家认为千早是故意让明留受伤。千早原本是为公近做事，最近公近又一直找明留的麻烦；不过，明留觉得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可能也会这么想。

「我知道，掉下来是我自己的错。」

在自己坠落的瞬间，他看到千早露出错愕的表情。从变身到坠落之间虽然只有短暂的刹那，明留还是可以感受到千早身为骑手，已尽了最大努力想要修正姿势。

然而，他还是有一个问题无法理解……

「千早，你不是可以飞得更快吗？那时为什么飞得特别慢？」

千早听了明留的问题，显得十分淡定。

「因为你的姿势不稳定，我担心如果飞得更快，你可能会掉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明留用力叹了一口气，接着端坐在被子上，深深向千早鞠了一躬。「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会好好向大家说明的。」

「不……没关系。」

虽然千早只说了这句话，却让明留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喔喔，你也长大了，竟然向山乌道歉。」

听到这句开玩笑的感叹，明留心情有点复杂。

茂丸见状，突然一脸正色地表明立场。

「明留，你来劲草院当然有你自己的目的，我们也是有各自的理由才会来到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情况相同，每个人的想法也当然不可能一样。」

明留一脸谨肃，静静地听着这番话。

「各式各样的人从山内来到这里，各自表达不同的意见，我认为这个地方很了不起。如果不是在劲草院，你我也无法像这样说话，不是吗？」

「对，你说的没错。」

「既然有缘相识，你不觉得大家当朋友比较划算吗？」茂丸开心得笑着提议。「我们除了假日，每天都会在二号楼的空房间举办学习会。如果你不嫌弃，一起来参加吧！大家一定会很高兴。」

茂丸爽朗的态度和话语，深深感动了明留此刻的心。

A004-001

经医官的同意，明留终于回到了宿舍。

两名跟班中的其中一人已经离开，虽然当时并没有想这么多，现下回想那名室友从入峰时，成绩就比自己差很多，也许是实力已到达极限，无法继续留在劲草院。

明留犹豫了片刻，决定在晚上前往二号楼。

到了二号楼之后，旋即就知道哪个房间正举办学习会。因为那个房间的拉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了十分吵闹的声音。

「我死定了，完全一窍不通。」

「你振作点，既然被那个高额头眼镜仔盯上了，就不能一字不差照抄雪哉的功课。」

「所以你们只要把战谱背下来，之后再灵活运用就好啊！」

雪哉语带疲惫地说完，立刻就听到一阵叫骂声。

「混蛋，你不要说得这么简单。」

「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背的？」

「看了之后，自然记住了。」

「看吧！我就知道。」

「所以我讨厌天生聪明的人。」

战谱是在〈盘上训练〉时，记录哪个棋子如何移动的记录表。

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写〈兵术〉的作业。明留深吸了口气后，下定决心站到门口。

「背战谱时，只要先记住军官的行动即可，因为步兵的移动都是以军官为起点。」

室内的苦读生原本打算丢下书本，准备扑打雪哉，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留。

「……明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茂丸和雪哉眉开眼笑，并不打算帮他解围。千早则独自坐在墙边写作业，完全没有抬起头看明留一眼。

明留舔了舔因紧张而变得干涩的嘴唇，环顾室内所有人。

「我也可以参加你们的学习会吗？我知道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但如果是学科内容，我应该可以帮上一点忙。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他越说越小声，胆怯地低下了头。自己之前的态度让眼前这些人很不舒服，不知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原本躺在地上的一个人猛然跳了起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

「老师，欢迎你。」

「啊？」

「我觉得能够听懂你说的话，至少比雪哉那个混蛋清楚多了。」

「好过分喔！」雪哉因毫不客气的批评，小声地嘟囔着。

「对啊！现在不需要你了。明留，帮帮我们吧！」

「我们完全不懂，照这样下去，必定要不及格了。」

「即使雪哉向我们解释，我们也听不懂，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眼前这些人的反应和原本预想的情况大不相同，让明留愣怔在原地。

「……你们愿意原谅我？」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啦！」

这些几乎都是平民阶级出身的院生互相看着彼此。

「也并不是对你完全没有意见，只是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你教会我们，让我们考试及格，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现在废话少说，赶快来教我们。这些作业明天就要交，根本还没写。」

明留听了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茂丸见状，大笑了起来。

「他们根本不在意！」

这天的学习会结束之前，明留一直在教同学功课。

雪哉真的很不擅长教人，所以他们的程度都很不好，但听了明留的说明之后，很多题目反而轻松就解出来。那几个同学都喜极而泣，恳求他明天也继续来教他们。

「会不会累？」

临走时，茂丸关心着明留的身体。

「不会，谢谢你邀请我，我也教得很高兴。」明留摇了摇头回答。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得到别人的感谢，心情从来不曾这么爽快过。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御法〉的成绩很好，说好下次放假时，要陪他练习〈人马交换〉作为感谢。

明留真心庆幸自己来参加了学习会，只是之后还有比参加学习会更重要的事。

「千早，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千早正准备回去自己房间时，明留叫住了他。千早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却也没说什么，默默跟着他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角落。

「这次的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再次向你道歉。」

千早看着鞠躬道歉的明留，和上次态度一样，没有改变。

「没关系。」千早一脸平淡地回应。

「那怎么行？如果稍有闪失，会害你受重伤的，而且现在也有一些不利于你的传闻。我一直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向你道歉。」

千早听了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明留不理会他的不自在，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虽然和公近关系不佳，却是在南橘家的推荐下入峰劲草院，对吗？」

「……你调查我？」

「这件事也很不好意思，因为在第一次对决输给你时，我就想知道你的来历，所以让周围人去调查你的户籍。那次我才听说你有一个体弱的妹妹，无法拒绝南橘家的援助。你上次和公近吵架时，他就是在暗示你妹妹的事吗？」

明留话一落，千早霎时面无表情。

「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但我想问你，可以让我帮助你吗？」

千早冷漠地不发一语。

「你应该也对妹妹成为公近的人质这种状况感到无可奈何吧？我只是希望借由这个方式向你道歉，并没有什么阴谋。」明留焦急地再次强调。「真的只是纯粹的好意。」

明留以前都用与生俱来的权力仗势欺人，对千早和茂丸的态度也很傲慢，所以正如雪哉所说，他不希望再滥用权力，也希望可以第一次正确使用权力。

「只要你愿意，西本家可以成为你的后盾，也会安顿好你的妹妹。你应该也不喜欢留在公近身边吧？」

「是啊！」千早沉默片刻后，自嘲地低喃道：「我的确也不想接受南橘家的援助。」

「既然这样……」明留兴奋地正想追问。

「你果然和公近一样。」千早看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冽。

明留还来不及制止，千早已转身快步离去。

……我惹他生气了？明留看着千早的背影，错愕地僵在原地。

「但是，为什么？」明留完全无法理解千早生气的理由。

第四卷 空棺之乌 第三章 千早

「哥哥，救救我！」

听到结发出好像撕裂般的凄厉叫声，我惊恐得丢掉手上的篮子，踢开散落在地上的棉花冲了过去。抵达库房时，朋友个个脸色铁青，一看到我，立刻移开了视线。

朋友们背对着库房，平时敞开的门现下紧闭着。

「不要，住手……哥哥、哥哥！」

库房内传来拼命求救的高喊，和持续不断的喀哒喀哒声。

我想把门打开，拉门却从内侧锁住了。

「别进去。」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忍无可忍的我甩开了那个人的手，用身体不断地撞向拉门，几次下来，终于将锁住的门撞破冲了进去。

库房内很暗，农具后方堆着草堆，一个熟识的男人一脸讶异地转过头。而结正躺在稻草堆上，她纤瘦苍白的玉体浮现在黑暗中。

结被抓着头发按在地上，露出了纤白的颈项，她的羽衣下摆已被掀了起来，露出两条细腿，男人的手正打算伸进两腿深处。

脑筋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时，发现男人已倒在血泊中。他的脑袋喷出大量的血，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紧紧抱住抽抽噎噎的结，茫然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男人。

「纮，你竟然……」

听到有人惊叫着我的名字，我缓缓地抬起头。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好，已经有好几个人跑去公馆了。」

「没时间了。纮，你带着结逃离这里吧！赶快！」

我听从了建议，背着结冲出了库房。

一大片正值收成期的棉花田闪着白色光芒，我穿过这片宛如下了雪般的棉花田，跑向没有房子的山中。

我忍耐了一天又一天，持续忍隐至今。然而，这种日子终于要画上句点。

A004-001

一走出劲草院的书库，强烈的光线令人眼花。

灿烂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他立刻怀念起刚才离开的阴暗清凉的空间。

这时，他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唤住。

「这不是澄尾大人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回头一看，一张熟悉的脸对他露出笑容，手上拿了好几本书。

「雪哉，最近还好吗？」

「托您的福，结交了几个朋友。」

澄尾是平民阶级出身的山内众，但因为儿时的缘分，在皇太子回到山内后，一直担任皇太子的专属护卫。

雪哉以前在宫中当差时，每天都会见面，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并没有相隔太长，却觉得好久没见了。

「交到了能够信赖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如果还无法找到其他能胜任皇太子护卫工作的人，我恐怕要胃穿孔了。」

自从长束公开表明支持皇太子后，澄尾便经常借用路近的手下，只是他并没有发自内心相信路近。由于这几年的山内众并不可靠，几乎都是澄尾独自担任皇太子的护卫工作。

「如果你们能够成为山内众，我也可以稍微轻松一点。」

「我正竭尽全力，努力完成使命。」

澄尾忍不住欣慰地看着雪哉满面笑容的脸。

「所以……您来这里，是为了调查吗？」雪哉一脸天真邪地歪着头问道。

「嗯，是啊！」

「您要回去了吗？那我送您。」

雪哉似乎察觉到是不方便在这里谈论的内容，他抱着手上的书，和澄尾一起迈开步伐。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教官有事，让我们自习。明天开始旬试，我打算来猜题。」

旬试，是每次长假之前都会举行的考试。

澄尾在数年前走过相同的路，身为学长，无法忽视雪哉刚才这句话。

「你要认真复习，别想偷懒。」

「不，我不需要复习，只要上课听一次就记住了。」雪哉显得一脸轻松，这句话也让人无法置若罔闻。接着雪哉又一脸心事重重，仰天说道：「问题在于我的那几个朋友。老实说，即使我想教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哪里不懂？因为我无法解决他们的问题，所以被明留赶了出来，我真是太没用了。」

之前为了应付考试也吃了不少苦的澄尾只能干笑。

「明留不就是真赭薄女官的胞弟吗？他的成绩也很差吗？」

「不，他是学习会的小老师。以前他遇到平民阶级出身的人都会找他们麻烦，现在似乎洗心革面了。」

明留起初因为在意自己以前的愚蠢态度，有些局促不安，但随着热心指导其他人，彼此的相处也越来越融洽。

「他教导的方式简单易懂，现在被大家视为神。虽然他的绰号『小鬼老师』听起来像在损人，不过他没有察觉，不需要太担心。他和他嫡姐一样，十分聪颖，也很值得信赖，个性刚烈这点也很像。」

「喔喔——」澄尾听了不由得苦笑。

真赭薄被称为山内最美的公主，也是山内自尊心最强的人。由于她目前是皇太子妃的女官，澄尾和她接触的机会也很多，在意见发生冲突时，从来不曾说赢过她。

「所以您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呢？」雪哉确认周围无人后，稍微压低了声调。「果然是为了调查一百年前的事吗？」

「你猜对了。」

之前已经向雪哉详细说明了在白乌那里发生的事，而且还很慎重地在劲草院休息的日子，特地把他叫去招阳宫，由皇太子亲自向他说明情况。

皇太子去见白乌时，雪哉当时不在场，因此很在意他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即使雪哉听到皇太子可能并不是「完全的真金乌」，他也显得十分沉着、临危不乱。

「山内开天辟地以来的记忆吗？追溯到那么久，臣反而觉得有点可疑。」

无论怎么想，都应该认为这件事很震撼，雪哉的反应却很平淡。

「你不惊讶吗？」皇太子略感意外地反问。

「臣很惊讶啊！」雪哉语带玩笑地回答。「只是不管您的记忆是否不完整，山内需要您这件事是不变的事实。如果您认为臣的忠诚会因为这种事受影响，也太小看臣了吧！」

「你是因为吾有修补结界破洞的能力，才会这么说。其实吾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清楚使用这种力量的结果会如何？」

「即使这样，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让破洞留在那里吧？这也未免太荒唐了。」雪哉冷笑着反驳。「无论使用这种力量会对未来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在目前的状况下，就只能这么做啊！难道您打算因为可能存在的陷阱感到害怕，就哪里都不去，让自己饿死吗？」

「你说的也没错。」

「烦恼根本是浪费时间。」雪哉用严肃的语气说完，正视着皇太子鼓励道：「至少我们都瞭解，殿下您是最关心山内的人。基于这种仁心而行使的力量，是不可能危害百姓的。请您对自己抱持自信，充分发挥以往我行我素的特质吧！」

澄尾想起雪哉说这番话时的笑容，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虽然雪哉认为这件事并不重要，但长束和皇太子本身十分在意「真金乌的记忆」。尤其是长束，正全力调查朝廷留下的所有资料。由于当时的资料很少，成果并不理想，却也依稀了解到「真金乌消失在〈禁门〉外」的详细情况。

上一代金乌是在明龟二十八年春天消失。正如白乌所说，当时〈禁门〉开着，真金乌频繁出入〈禁门〉外的神域。

当时的真金乌名叫那律彦，是目前代理金乌前四代的山内宗主。除了在他二十岁左右出现一场干旱以外，在他统治期间，并没有发生任何巨大灾害，太平盛世持续。直到有一次山内发生了大地震，那律彦从〈禁门〉前往神域，打算倾听山神的神意，却从此一去不回。

长束在调查后，发现当时有一名亲信跟随那律彦一起进入了〈禁门〉。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单纯。因为他明明与前任真金乌一起进入了〈禁门〉，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回到了山内。」

「所以他把真金乌留在神域，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吗？」

「对。而且他回到山内后的经历很不寻常，因为他之后成为了〈黄乌〉。」

雪哉惊愕地瞪大了眼，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个人该不会是博陆侯景树？」

黄乌，尊称为博陆侯。摄政者获得百官全场一致同意时，才能获此称号。当金乌或代理金乌年纪尚幼，或是因某种原因无法处理政务时，唯一可以代理君主处理国政的人。

不过，并非每个朝代都有黄乌，只有在历史上留名的大官才有资格担任，这也是朝廷内最高称号。

「没错，他在〈禁门〉关闭，且那律彦陛下失踪而陷入混乱的朝廷，辅佐当时年幼的皇太子。」

然后一手掌握所有权力，最后成为博陆侯。

目前已经查明，他原本是南家旗下的贵族，从劲草院毕业后成为山内众，被提拔为那律彦的亲信。从他在世的时代开始，南家出身的公主就持续入内，由此可见，是他奠定了南家长期裙带政治的基础

雪哉听了澄尾的说明后，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这样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博陆侯景树把真金乌赶出山内，恣意操控朝廷。」

「不，这倒不至于……但这只是目前的推测。」

事到如今，已无人知道真相。

「今天我是来调查他在劲草院时代，是否有留下纪录？」

「看您的样子，似乎并无太大收获。」

「因为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所以只剩下他当年毕业时的纪录。」

当年博陆侯景树还是以首席之姿从劲草院毕业。

「博陆侯景树是目前历史上最后的黄乌，曾经进行多项改革，也留下了大量文献。然而，那律彦陛下失踪以前的纪录，却少得很不自然。」

「我记得他曾经大规模编撰历史书，会不会在那个时候刻意删除或篡改文书？」

「八成应该是这样。」

把金乌留在神域，自己回到山内。他身为金乌的臣子，这是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严重疏失，如果之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很可能会满不在乎地极力隐瞒。

「总之，真金乌无法找回记忆，也没有文字纪录，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瞭解过去。」

两人互看一眼后，雪哉眉头深锁地歪着头。

「……不知道一百年前的神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送走澄尾后回到自习室，室内躺满了正值发育期的男生。

「我回来了。」雪哉在打招呼的同时，为根本没有地方走路感到困扰。

「回来啦！」像尸体般躺满地的同学发出慵懒的回应。

「大家怎么了？」

「正在休息啊！休息。」

「小鬼老师去宿舍拿忘记带的东西，所以利用这个机会休息。」

「真是够了……我的脑袋都快炸开了……」

「辛苦了。」

时间过得很快，峰入至今已经快四个月，开始有人因为无法忍受训练而离开，不过参加这个学习会的人都努力撑了下来。

雪哉跳过躺在地上叫苦连天的同学，来到了墙角。

「我精简了上次猜题的范围，等明留回来之后，你们再请他讲解。」

「喔，谢啦！」

「虽然很感谢，却无法感到高兴。」

「希望小鬼老师去久一点。」

有人无奈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为了遮阳而关上的拉门突然被打开。

「真是对不起啊！我这么快就回来了。」明留站在逆光中，简直就像被华信教官附身般厉声喝斥道：「赶快都起来，你们这些懒惰鬼不要磨磨蹭蹭，现在哪有时间休息！」

躺在地上的同学纷纷发出悲嚎声，雪哉也顺手将写了猜题的纸交给了明留。

「小老师，辛苦了！他们说你忘了带东西？」

「不是我忘了带，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连这种初步的知识都不懂。我原本以为不需要这么初级的教材，结果还必须特地回去拿。」

「真是对不起啊！我们连这么初步的知识都不懂。」

「不好意思，我们就是笨。」

正当躺在地上的尸体满地打滚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室内空气顿时冻结。

「……奇袭训练。」有人无奈地嘀咕道。

下一瞬间，躺在地上的人立刻跳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我们正在为考试复习吔！」

「我们正在休息啊！」

「茂哥，珂仗，你忘了拿珂仗！」

所有人慌乱地大声嚷嚷，拿起珂仗，踢开课本和桌子冲了出去，并在全速奔跑的同时，重新编织羽衣。当抵达大讲堂前的广场时，劲草院的院生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动作太慢了！各学年都排成一列，点名！」

华信教官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反射性地移动身体。最初跑到华信面前的人举起一只手，其他人纷纷自动在后方对齐，接着队伍最后面的人计算完队伍中的人数后，跑到最前面。

「贞木，除了因演习不在的人以外，八人全数到齐。」

「草牙，三十一人全数到齐。」

「豆儿，三十九人，少了一个人。」

所有豆儿听到大声报告的人数，都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奇袭训练〉时，一旦有人缺席，整个学年的院生都要负起连带责任。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笨蛋缺席，显然已经招致所有豆儿的怨恨。

华信满脸愤怒，发出了怒吼声，连大讲堂的墙壁也跟着颤抖。

「是哪个家伙缺席？」

「报告，是一之一的千早。」

雪哉听到这个回答，发现事态异常。

千早的不擅交际几乎属于毁灭性的程度，但在技术方面的天才能力，和认真的态度无可挑剔，不可能在训练时迟到。

华信可能也有相同的想法，他的眼睑抖了一下，并没有打算改变态度。

「贞木、草牙解散，豆儿去找一之一的千早，立刻将他带来这里。在全员到齐之前，不得自由行动。行动！」

所有豆儿听到命令后，立刻四处散开，在劲草院内寻找千早的身影，只是通知找到千早的钟声始终没有响起。最后，当豆儿听到晚膳的钟声回到广场上时，千早才终于现身。

千早看到在偌大的劲草院内跑得精疲力尽的豆儿，立刻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太阳已经下山，天色也暗了下来，食堂的灯光让饥肠辘辘的豆儿格外向往。

「你到去了哪里？」

华信平时总是大声咆哮，此刻的他平静得令人生畏，不过千早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你的同学连续找了你两个时辰，喉咙也都叫哑了，还因为你的关系无法用晚膳，要接受〈行军训练〉，你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说明吗？」

「赶快说！」

豆儿都露出充满杀气的眼神瞪着千早，他依然闷不吭声。

华信低着头不耐地长叹口气，然后抬起头，恢复了往常的怒吼。

「所有人都去绕着水练池跑！在我喊停之前都不能停下脚步！」

「队伍出发。」

所有人一致转身，不发一语地跑了起来，但内心已对着千早破口大骂，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A004-001

「完了，我这句话是双关……」

「这次会这么惨，都怪千早在考试之前惹事。」

「如果不及格，就找千早算帐。」

明留看着他的「学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旬试结束后，参加学习会的人并没有为考试结束感到兴奋，全都对其结果忧心忡忡。

「而且千早的成绩应该很好吧？简直太不合理了。」

桔苹又嫉又妒，久弥点头表示同意。

「虽然他要一个人打扫大讲堂作为惩罚，但和我们遭到的池鱼之殃相比，这种处罚根本不算什么。」

「且慢，其实这才是最大的处罚。」

蓦然，空气中响起一个外人的声音，他们还来不及猜是谁，自习室的拉门就被打开。

「嗨，豆仔们，怎么个个都一脸郁闷啊？」

「市柳草牙。」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刚才说最大的处罚，是什么意思啊？」

雪哉和茂丸看到草牙装模作样地出现，都被吓了一跳。

闯入者市柳发出了呵呵的可怕笑声。

「千早不是要从今天打扫到明天早上吗？但是，贞木学长现在要带大家出去玩乐，庆祝考试结束。」

「玩乐？」

「现在吗？」

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暮色。

市柳看着搞不清楚状况的学弟，拼命忍住笑。

「所以才说你们都还是小孩子，我们等一下要去参加节庆活动。」

「节庆活动？」

明留听到市柳这么说，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茂丸和其他来自外地的同学则一脸纳闷，雪哉似乎也猜到了，露出了苦笑。

「而且今天是连续五天的夏季节庆的最后一天，保证会让你们觉得千早很可怜。」

「所以呢，」带领所有人走在最前面的贞木，得意地叫喊道：「今天要带你们去参加花街的鬼灯节！」

草牙和贞木都齐声欢呼了起来。

明留曾经多次去花街参加酒宴，起初对同学兴奋的样子感到很丢脸，然而花街在鬼灯节期间的确充满奇幻的气氛、绚丽多姿，就连对花街并不陌生的自己也看得出神。

弯曲复杂山坡上有许多富丽堂皇的建筑，阶梯和道路两旁都挂着鬼灯形状的灯笼，各店家也都使用了鬼灯图案的装饰，到处飘着深浅不一的漂亮朱色和淡绿色薄绸。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豆儿都迫不及待想要冲进花街，但在进入花街之前还费了一番工夫。

「赶快把那种矫柔做作的围巾丢掉！」

「我知道你们很希望好好打扮一番，其实穿羽衣来这里才是关键。」

「一旦知道我们是劲草院的院生，就会很受欢迎。说自己没钱，等以后有出息再还钱，店家还会提供优惠。」

「不过一身汗臭味会遭到嫌弃，之前的学长为院生建立了整洁有礼、前途一片光明的理想形象，你们可千万别破坏了。」

经过学长最后的严格确认，一行人才终于得以走进花街。

花街内到处洋溢着欢乐气氛，隐约传来了令人联想到黑夜和妖艳的乐曲。许多衣着华丽的美女站在不同楼阁设置的舞台上，配合着音乐声翩然起舞。

在舞台上起舞的游女可能发现院生看着她们出了神，向他们欢快地甩着袖子。

「我现在死也无憾了。」

「茂哥，你可不能死。」

「蠢蛋，别停下脚步，会堵住后面。」

茂丸如痴如醉，站在舞台前不愿离去，明留和雪哉每次都得用力拉扯他庞大的身躯，催促他继续往前走。

「千早那家伙真是太可怜了啊！」久弥笑得合不拢嘴，向游女甩着袖子。

「他是自作自受。」桔苹兴奋得声调都变尖了。

「但是事到如今，你不会感到好奇吗？那个一板一眼的千早，竟然不惜破坏规定，到底是去了哪里？」

明留在内心也认同辰都所说的话。

那天找遍了劲草院，都没有找到千早，他一定从小路溜出去了。其他人听到他们在聊这件事，也随性地加入了讨论。

「会不会是他家人病危？」

「如果是这样，实话实说就好啊！」

「所以可能是为了女人。」

「千早吗？不可能、不可能。」

「人不可貌相，越是那种家伙，搞不好私底下越是色胚。」

「这个世界上有男人不色吗？」

这些在七嘴八舌讨论的人，想起目前所在的地方，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人嘛！」

「千早真是太可惜了，我会连同你的份好好享受。」

「可不能恨我啊！」

今天是花街鬼灯节的最后一天，到处都挤满了人。沿着阶梯来到花街中心的广场上，那里为鬼灯节搭建了特别舞台。从各个妓楼挑选出来的舞女，在舞台上跳着为了这一天练习的舞蹈，后方有一排演奏者和歌手。

学长带着他们前往可以俯瞰那个广场的大型店家——〈哨月楼〉。

「各位年轻的院生，欢迎光临！」

「正在恭候各位。」

每年考试结束后，院生都会来到花街庆祝，而哨月楼便成为院生经常光顾的店家，店内的人也在等候他们上门。

明留与满脸色相的同学保持了距离，这时发现和自己一样离开其他人的雪哉正看向另一个方向。雪哉并没有看着舞台，而是看着舞台周围的观众。

「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吧！」

明留不经意地顺着雪哉的视线望去，终于发现他刚才在看什么——照亮舞台的灯笼灯光很刺眼，在穿着各种不同颜色衣服的客人当中，黑色羽衣格外显眼。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绝对没有错！目前应该在大讲堂内打扫的千早，竟然难得露出了热切的表情，正在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女人的人影说话。

「明留，等一下！」

明留不顾雪哉的制止，在人群中奔跑了起来，他拨开观众，冲到舞台旁边。

「千早！你到底在想什么？」明留带着怒气大声咆哮。

千早愕然地转过头，在此同时，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捂住了明留的嘴。

「嗨，千早，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巧了。」雪哉假惺惺地向千早打招呼。

他想干嘛？明留想要挣脱雪哉的手，但嘴巴仍被雪哉紧紧捂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雪哉竟然不是瞪着千早，而是瞪着明留。

千早满脸错愕，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视线倏忽飘忽了起来。

「是谁来了？」

即使在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中，依旧可以听到像银铃般美妙的声音——一个女人，正确地说，是一名少女从千早后方探出头。

她十分地娇小，手脚和脖子纤细得好像可以折断，五官不是特别漂亮，脸上表情十分柔美，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微微垂下的睫毛在脸上形成了黑色阴影，饱满的眼睑好像即将绽放的水仙花苞。

这个女生是你的相好吗？竟然不顾自己院生的身份，破坏规定出入花街，而且还无视受到的处罚，偷偷跑来这里。我真是识人不清啊！明留有满腹的话想要痛骂千早，雪哉仍然用力捂着他的嘴。

千早还来不及开口，旁边就传来惊叫声。

「咦？是千早。」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找他们的茂丸和市柳惊诧地接连提出质问。

「你朋友吗？」少女歪着头，拉了拉千早的袖子问道。

「是啊！我们是千早在劲草院的伙伴和学长。」雪哉代替千早回答。

明留对雪哉格外温柔的语气感到奇怪，乍然发现雪哉正用另一只手轻轻戳着自己的眼皮。明留这才留意到，千早身旁的少女从刚才就一直闭着眼睛，她的眼睛看不到。

中央花街的游女可说是游女中的游女，从年幼的女孩中挑选出容貌出众的女孩，接受教育，学习才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输给宫中千金的才女。

从来没有听过眼盲的女孩，也能在中央花街当游女。明留一边思忖着，一边重新打量那名少女，才发现如果是普通客人，她身上的衣服固然华丽，对游女来说还是太过简朴，也没什么装饰。

她并不是千早相好的游女。雪哉似乎察觉到明留已意识到这事实，终于松开了手。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因为他在劲草院撂狠话，说：『谁会去花街啊！』所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茂丸和市柳似乎也嗅到事情不单纯，很识相地没有插嘴说什么。

少女听了雪哉的话，讶异地「啊哟」一声，然后动作生硬地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结，感谢你们一直照顾我哥哥。」

「你有妹妹！」

茂丸瞠圆了眼，看了看千早，又看了结。

「……你上次该不会也是来看你妹妹？」市柳好奇地问道。

千早依旧没有吭气，结却不安地想解释。

「没错，我平时住在谷间，很少有机会见到哥哥。我负责弹琵琶和唱歌，在庙会期间，会来这里表演。因为难得来到离哥哥这么近的地方，所以很任性地说想和哥哥见个面。是不是因此给你们添了麻烦？」

「不，完全没有。」大家不约而同地回答。

「没这回事。」

「明留，对不对？」

市柳最后的问话，几乎是以学长的身份在威胁，明留只能忍住想说的话。

「……是啊！」明留无奈地回应。

在大家简单自我介绍时，千早始终不发一语，并非因为不高兴，而是对其他人的反应略感紧张无措。

明留正在好奇事态会如何发展，市柳一派轻松地指着哨月楼的方向。

「差不多该去那里了。」

「结妹妹，抱歉，因为其他人还在等，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的，很抱歉，耽误了你们的时间。」结深深鞠躬说道。

市柳用手臂勾住千早的脖子，硬是把他的头拉了过来，以免被结听到。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没问题吧？」市柳小声地暗示，接着又用结也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那我们走了，结妹妹，改天再见。」

雪哉和茂丸也亲切地向结道别，两人用力抓住明留的手臂不放，明留就这样被一路拉去哨月楼的路上。

「你们刚才在那里看什么？」市柳干咳了一下探问大家。

「看舞台上的姐姐。」

「真的太美了。」

「对啊！那个舞女的确美若天仙，我和茂丸去找你们，也忍不住看出了神。」

三个人故意套招之后，同时看向明留。

「明留，你听到了吗？就是这么一回事。」

千早目送雪哉等人离去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抱歉，他们很吵，你原本就已经够累了。」

「我没事，很高兴有机会能他们聊天。哥哥，我不知道你有这么逗趣的朋友。」

「他们才不是我的朋友。」

「你又说这种话了，不可以这么逞强。」

千早听到结的笑声，感到心被狠狠揪紧了。

他正打算开口时，「差不多该上台了。」和结一样同为乐师的人前来催促。

千早虽然依依不舍，还是将结带到舞台旁。

「我明天开始放长假。」

「我知道，你要住在那里工作，多注意身体喔！」结说话时的笑容很落寞。

「我会尽可能来看你。」

「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呢？」

「有时间就来看你。」

「好，我等你。」

「你要注意身体。」

「哥哥，你也是，千万别闯祸了。」

千早把放在一旁的琵琶交到结手上，准备送她上舞台，他向等在一旁的乐师点头致意，在结走上舞台之前便转身离开了。

千早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被市柳等人发现，不知道他们有几分真心，至少他们表示会当作没看到，不过他必须在被其他院生发现之前赶回劲草院。

千早避人耳目地走钻进小路，小路十分安静，完全感受不到节庆的喧闹。

节庆期间，会把平时放在大马路上的东西收起来，因此小路上杂乱地堆放着招牌和吊灯笼使用的竹竿之类的杂物，还有坏掉的灯笼和盘子。路虽然很不好走，因为店里的厨房面向这一侧，除了弥漫着油烟味，店内的灯光也泄了出来，可以清楚看到路面。

千早判断穿越这条小路便可以离开花街，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时，脖颈好像被摸了一下，便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看我。他猛然回头，看到一个人影慌忙缩回店家后方。

「有什么事？」千早质问道。

小巷里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或许是知道无法继续躲藏，慢慢选择现身的，竟然是和市柳等人一起离去的明留。

「你在跟踪我？」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和你谈谈。」

明留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尴尬。

「谈谈？」

「是的，我学过一些看相的基础知识，这是出入宫中的人基本的素养。」

千早不知道明留想要说什么，一脸纳闷不解。

「你和刚才的女孩没有血缘关系吧？」明留一脸不悦地问道。

「……你想说什么？」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无论再怎么不像，有血缘关系的人，必定会有某些共同点。但你和那个女孩从骨骼到指甲的形状，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明留以前的跟班在调查千早的户籍时，就知道他有一个妹妹，只是明留不认为千早和他妹妹结之间有血缘关系，才认为户籍的真实性也有问题。

「你是不是说了谎？」

千早还是沉默不语。

不知明留是如何解读千早的沉默，他拧着形状漂亮的眉毛。

「你竟然虚报身份进入劲草院，到底有什么企图？」

「和你没有关系。」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就和我有关系，请把理由说清楚！否则我必须向劲草院的教官报告。如果你有理由，就趁现在说明白。」明留清秀的脸皱成了一团。「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和你对立。」

「偷偷摸摸到处探听的宫乌，在说什么鬼话。」

「你还是只想说这些吗？如果你不打算回答，那我就直接去问那个女孩。」

明留不耐烦地转过身准备走人，于此同时，千早解开了佩绳，将珂仗连同剑鞘拿在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砸向明留的后脑勺。

当的一声，剑鞘打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在珂仗击向明留脑袋的前一刻，他勉强闪开了。

明留怔愕地睁着大眼，似乎难以置信。

「你……」明留一脸茫然，根本没想到要拿起自己的珂仗。

明留可能到在前一刻都不认为，山乌竟然会真的用刀砍向宫乌。

他也和那个家伙一样。千早怒不可遏，也同时变得极其冷酷，甚至无暇对完全无法反击的明留产生同情。

明留愣怔地站在原地，当千早再度举起珂仗时，蓦然传来急促的制止声。

「住手！千早，你不要激动。」

雪哉在说话的同时，从明留身后冲了出来，他张开双手挡在千早面前。

「你让开。」

「我不会让开。」

「任何人想要危害结，我都不会放过他。」

「明留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而你其实也不想杀明留。请先冷静！」

雪哉安抚着，试图让千早放下珂仗，但他还是不加思索地推开雪哉，雪哉「呜哇」地惨叫一声，失去了重心。就像许多八咫乌跌倒时一样，雪哉慌乱中抓住了千早的袖子。

下一刹那，千早整个手臂都紧绷了起来，他还来不及感觉疼痛，手腕已经被扭转，珂仗被抢走，肩膀整个快被拉了过去。

千早还来不及仔细思考，直觉本能地双脚蹬地，身体悬空转了半圈，摆脱了雪哉。这家伙！他在落地的同时，回头想用手背打向对方的脸，却被雪哉压低身体避开了。而雪哉在闪避攻击的同时，也用力踢了过来，试图勾扫千早的腿。千早敏捷地跳向后方，躲过了雪哉的攻击，然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雪哉也滚向后方，俐落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都默然不语，等待对方出招。

雪哉的身体十分放松，在道场对战时，从来没有见过他摆出这种迎战姿势，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是常打架的人。

千早停顿了一个呼吸后，主动出击。雪哉用手掌轻扫，躲过了千早的直拳。千早察觉到雪哉想再度擒抓自己的手腕，立刻甩开绕到雪哉侧面，试图踹向他的侧头部。雪哉的上半身微微后仰，轻松闪避，并没有趁千早重心不稳时再度进攻，反而向后退。

千早确信，雪哉是故意让自己先展开攻击，然后试图对准他的关节。雪哉巧妙地闪避千早的进攻，下一瞬间，以最瘦薄的部分为起点，流利地采用肘关节进攻。这种招数虽然卑鄙，但绝对不易对付。

和擅长力量技的自己很不契合，而且这家伙的眼力应该好得不同寻常，只凭眼珠转动，就掌握了对准自己脸部的拳头。千早在暗忖这些事的同时，再度主动进攻。然而，一次次的攻击都被雪哉轻松化解，完全对他造成不了伤害。无论是否甘愿，在数次扭打之后，千早也渐渐冷静下来。

仔细回想起来，这家伙从第一次自由练习时就很奇怪。他从来不主动进攻，虽然裁判判定他每场都输，其实自己也不曾成功打败过他。那些武艺并不高强的同学可能没有察觉，但几乎战无不胜的千早很少遇到这样的对手。

千早忍不住感到背脊发凉。包括自由练习在内，也许雪哉是唯一自己无法确实打败的院生。在思忖的同时，千早差一点又被击中关节，他咂着嘴，跳向后方。

就在他们互瞪着对方，陷入胶着状态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心情平复一些了吗？」

抢走千早珂仗始终没有说话的雪哉，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

「我没有不平静啊！一开始就只是想好好沟通而已。」雪哉苦笑着回答。

「少骗人了，我看你根本乐在其中。」

「他在所有豆儿中体术第一名，我哪有这种能耐？」

雪哉说完，吐了一口气，放松了姿势。

千早内心也觉得极度无聊，刚才对战时一直盯着雪哉的三白眼看向旁边。

市柳坐在店家和店家之间堆放的木料上，一脸受不了地单手托着腮。

「雪哉，你这么能打，在上课时也要使出全力啊！」坐在市柳旁边的茂丸愤然抗议。

市柳看似豁达的态度，实则双眼无神地切齿道：「说了也没用啦！这是他一惯的手法。他会假装自己很弱，一开始让对方猛烈攻击，当对方打累之后，他趁势一阵痛殴。」

「市柳学长，你该不会……？」茂丸倒吸了一口气。

「没错。以前在老家时，经常被他不起眼的外形蒙骗，想找他打架……结果搞得自己身心交瘁，被打得一败涂地，几乎改变了我的人生观。」

「难怪你一开始会表现出那种态度……」

茂丸一脸同情，他手上拿着雪哉的珂仗。

即使早就知道雪哉无意致对方于死地，逃到雪哉后方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的明留，仍旧是一脸苍白。

千早已冷静下来，却还是无法原谅明留刚才所说的那句话，他狠狠瞪视着明留，明留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留刚才确实不该用威胁的语气说话，但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来，这给你。」

雪哉把刚才从千早手上抢走后丢到一旁的珂仗捡了回来，递还给千早。

「别看他这样，他受到他嫡姐的影响，对女生很温柔。」

「只要你好好劝阻，明留就不会去问结妹妹了嘛！」

「你不要因为火大就用珂仗打人，珂仗是刀剑的形状，不是用来伤害朋友的。」

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自己和明留之间的谈话？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打算要追问，千早顿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结并不知道。」千早低声喃喃自语。

所有人都露出错愕的表情看向他。

「结并不知道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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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纮，是不是你在那里？」

纮听到一个揶揄的声音在对他说话，吓得跳了起来。

「……你，不用孵蛋吗？」

「稍微离开一下没关系，你母亲不是叫你不可以来这里吗？」对方笑着说道。

「抱歉。」纮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你很听话，这样很好，这次就原谅你。进来吧！」

生下蛋之后，在孵出雏鸟之前，男人都不得靠近产屋。纮并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定，却还是无法克制好奇心。

努衣是家里的独生女，她家和纮家是世交。最近才结婚的她，刚产下了蛋。她的丈夫是佃农，纮也认识，所以并不觉得彼此的关系有太大的变化。虽然大家都说努衣姐姐当了母亲，但纮还是有点不太能理解。他探头向小屋内张望，小屋内有吸满阳光的稻草味道。

母亲在产屋中孵蛋时会变成鸟形，所以地上铺了很多稻草。暂时变回人形的努衣，充满怜爱地把手放在身旁的蛋上。

「纮，你以后要当这个孩子的哥哥喔！你来摸一摸。」努衣姐姐温柔地说道。

纮战战兢兢地走向蛋。

「好温暖……」

他用整个手掌摸着白色蛋壳，表面有一点粗糙，在灯光的照射下，发现了好像皮肤颜色的乳白色。

「这里很快就会生出一个小宝宝吗？」

「对啊！刚出生的雏鸟身上没有毛，所以可能不太可爱。」

「我当然知道。」

纮曾经看过刚出生的麻雀。最初看到时，感觉像是桃红色的蜥蜴，感觉有些可怕，但再次看到时，麻雀身上已经长满了羽毛，当时让他大吃一惊。

「母亲说，我还是雏鸟的时候，你也曾经照顾过我，所以这次轮到我来照顾努衣姐姐的小宝宝。」

「是吗？你真的变成哥哥了。」

「努衣姐姐，你也变成母亲了。」

努衣低头看着蛋的温柔眼神和轻柔抚摸的手，终于让纮有努衣当了母亲的实感。

那天之后，纮经常趁别人不注意时，溜去产屋看努衣。尽管他要一起帮忙收成棉花，但佃农都是共同作业，一旦进入一大片棉花田内，矮小的纮很容易躲起来。

那时候很穷困，却十分幸福，虽然还是有很多严重的问题，生活也很辛苦，父母还是尽量不让他知道。至少对纮来说，当时过得很愉悦，也很安稳。

纮出生的南领南风乡，是知名的棉花产地。在整个山内，就属南风乡的气候最适合种植棉花。中央贵人所穿的衣裳、所使用的棉花，几乎都产自南风乡。

拥有最多棉花田的地主一家，是在几代之前从中央搬到南风乡的贵族。地主开辟了棉花田，改良棉花的品种，在外人眼中，是一个受到众多佃农尊敬的出色地主。然则实际上，在棉花田工作的佃农待遇很差。

一旦成为佃农，地主就是主人。地主耍了很多花招，让成为劳力的人无法离开，久而久之，便将佃农当成下人对待，也有许多人在地主家当奴仆，地主一家并不把他们视为与自己相同的八咫乌。

其中，地主家的独生子最为恶劣。只要被他看上眼，无论是佃农的东西，还是妻子或是闺女，都逃不过他的魔爪。即使犯了照理说会被判死刑的罪，在棉花田内，根本没有人会追究起他的罪责，就算他对外面的八咫乌会造成危害也一样。

在努衣的蛋即将孵出来之际，她的丈夫被人从棉花田中带走了。

那天，纮一如往常地在棉花田里摘棉花，佃农也在棉花田里工作。突然，有一群看起来十分怪异的人，从地主家走了过来，粗暴地抓住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努衣丈夫。

「他的家人在哪里？」那些人大声地盘问道。

事情显然不单纯。纮听着背后传来的盘问声，悄悄溜出了棉花田，跑去找努衣。

正以鸟形孵蛋的努衣看到纮跑来产屋，立刻察觉出事了。

「怎么了？」

努衣立刻变回人形，纮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有一群奇怪的人跑来，把努衣姐姐的丈夫带走了。」

「……我夫君？」努衣轻声喃喃道，随即脸色大变。

「而且他们还在找你。」

努衣猛然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布，准备将蛋包覆起来。

「纮，马上离开这里。」

「但是蛋……」

在孵化之前不是不能受凉吗？纮还来不及把这句话说出口，努衣一脸万不得已的表情摇了摇头。

「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些了！搞不好连这个孩子也会遭到杀害。」

努衣用布将稻草和蛋一起包了起来，打算绑在背带上，以免不慎掉落。

此时，屋外传来了动静，纮从墙上的洞向外张望，发现一群人气势汹汹地从小路向这里快步走来。

「努衣姐姐，你看！」

努衣从墙洞中看到那群人，抱着蛋失神地摇晃了一下。

「不行……从这里出去，会被他们发现……」她全身颤抖，低喃道：「来不及了。」

「你要振作！」

纮看到努衣随时会跌倒的样子，产生了危机感，正想伸手要去扶蛋。努衣骤然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纮，然后不发一语解开了背带，重新绑在纮身上。

「努衣姐姐，怎么了？」纮错愕的瞠大双眼。

努衣没有停手，对着他嘱咐道：「你听好了，这间小屋有一个地方的木板可以拆下来。我钻不过去，但你可以带着蛋逃出去。你赶快去母亲那里，不要被其他大人看到。」

「你是说我的母亲，是吗？」纮疑惑地反问。

「对，绝对不能来我家，知道吗？」努衣再次叮咛。

努衣表情严肃得可怕，纮虽然感到惶然，却还是用力点头保证。

「好，我知道。」

「真乖。」

努衣把手指伸进缝隙，将与小屋出入口相反的墙壁上的壁板拆了下来，纮先把蛋放去外面，然后爬了出去。

努衣从小屋内侧把木板放回去时，露出快哭出来的神情。

「纮，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喀哒！在木板放回去的同时，小屋前传来了男人粗犷的声音。

「尚次的老婆在这里吗？如果在这里，马上出来！」

「你是谁？男人来这种地方，不觉得丢脸吗？我怎么可能出去？」

努衣怒不可抑，但应对却很正常。

「罪人的老婆怎么可能会有八咫乌的待遇？」其中一个人恶狠狠地撂下蛮横的话。

「努衣，你出来，否则连同你与这栋小屋一起烧掉。」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纮正想悄悄地将蛋放进背袋，以免发出声音，却因这个声音而停下了手。

努衣感到十分意外，立刻收起了前一刻的气势。

「……主人？」

「我再说一次，你赶快出来。」

短暂沉默后，拉门缓缓地被打开。

纮在确认蛋已经绑好后，快速逃进了杂木林，躲在可以看到努衣他们的位置。

努衣一走出来，看起来像是士兵的男人就向产屋内张望。

「蛋在哪里？」

「我是因为月事来了，所以关在小屋里，并没有生蛋。」

男人对此讯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您刚才说尚次是罪人……」努衣露出困惑的眼神。

「你丈夫昨天晚上因为贪财，袭击了来地主家的客人。」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夫君不可能做这种事！」努衣尖声否认道。

那群人置之不理。

「山乌杀害里乌是死罪，他的家人也要连坐斩足。」

努衣听到要将她变成马，激动不已地尖叫。

「等一下，一定是搞错了。」

「你赶快变成鸟形，我们还要去处理其他人。」

「不可能！难道要在这里斩足吗？乡长还没有调查这件事。」

「乡长命令我全权处理，我已经调查完毕，也决定了量刑，只剩下逮捕罪人行刑。」

最初对着小屋喊话的男人和其他男人不同，穿着富有光泽的淡蓝色衣服。

努衣愤恨不平地看着那个盛气凌人的男人，和面无表情的地主。

「你们简直是魔鬼……」她声音沙哑地咒骂。

「虽然你很可怜，但这就是规定，你就死心吧！」

地主始终保持冷漠的态度。

「如果你不乖乖变成鸟形，也可以在这里直接把你杀了。」

士兵用刀尖指着努衣，努衣发出悲鸣声变成了鸟形，四名士兵分别按住她的双翼和两只脚，努衣痛苦挣扎的第三只脚露了出来，一名士兵举起刀，无情地砍下了那只脚。

努衣当时凄厉的尖叫声，不断在纮的耳边回荡。

他不太记得如何回到家中，一心只想着不能把蛋打破、不能被那些士兵发现，就这样一路逃回家里。

喷着鲜血的伤口，和压在伤口上的火把亮光，让努衣痛得满地打滚，接着脖子被套上了绳索，拖去地主家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在他脑海中重现。

不久之后，出生的雏鸟成为了纮的妹妹。也许是因为在出生之前着了凉，妹妹结身体十分虚弱，她的视力也只能勉强感受到明暗而已。虽然佃农都察觉到她是努衣的女儿，却没有任何人道破。

而尚次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就被砍了头，他的父母和努衣的父母也都遭到斩足。尚次显然遭到了栽赃，一旦知道他的女儿出生，一定会将她变成马。即使佃农中有人自私自利，经常向地主告密，就连那个人也没有出卖可怜的幼女。

地主儿子发现能把自己犯的罪嫁祸给佃农后，食髓知味，更加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

棉花田的生活苦不堪言，遭受暴力对待变成了家常便饭，越来越多人因为微小的疏失被强迫变成了马，深受压迫的佃农接连累坏了身体。

如果因为无法忍受而逃亡，一旦被抓回来，就会被斩杀以示众，然后再将其他家人变成马。佃农的人数渐渐减少后，又在乡长的斡旋之下，从外面找新的八咫乌加入。佃农无法去任何地方，只能慢慢等死。

在结还不到五岁时，纮的父母相继离开了。母亲因为过劳生了病，父亲为照顾母亲没有去上工，遭到了斩足，接着母亲在失意中也去世了。之后，父亲被带去其他地方，完全失去了音讯，仅剩下年幼的纮和结在其他佃农的守护下长大成人。

即使在恶劣的环境下，结仍成为一个开朗坦诚的女孩，只要有她力所能及的事，她都主动去做。她在轧棉时的歌声像云雀般优美，纮和周围的大人都对她疼爱不已。无论生活再怎么辛苦，只要看到结的笑容，就可以咬牙撑下去。

结是纮的希望。

没想到地主的败家儿子竟然想要玷辱结。结当时才八岁，那个混蛋不是人，简直是禽兽。之前就一直希望那个混蛋去死，而那是第一次纮想要亲手杀他。

纮用拳头大的石头打破了地主儿子的头，然后带着结逃进山里。尽管只能喝溪流的水，用树果充饥，但他们从来不知道不须承受暴力威胁的日子是如此幸福。

追兵当然很可怕，载着士兵的马好几次都从他们头顶上飞过，每次发现追兵在搜山时，就吓得魂不附体。然则讽刺的是，他却觉得逃亡生活远远胜过棉花田的生活。

不知道当初叫他们逃走的人是否平安无事？那个混蛋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否死了？虽然有很多担忧，结也感到极度不安，纮却从来没有把这些忧虑说出口。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乡长和棉花田的地主交情深厚，即便表明是地主儿子试图玷污结，官吏也不会放过纮。地主的儿子若死了，纮就会被处死；就算地主的儿子只是受伤，纮也会被斩足，而唯一的家人结也会因为连坐而遭到处罚。

纮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结。

在逃离棉花田十天之后，还没想出好方法的纮和结，被追兵活抓到了。纮在抵抗的同时遭到殴打，昏了过去。当他意识清醒时，已经被关进了牢房。

纮看不到结几乎快要发疯了，他放声大喊，也拼命挣扎，却都没有人现身。牢房应该在地下室，无法感受到外界的光，也完全不知道时间。

当纮的嗓子几乎都要叫哑时，黑暗中终于亮起了烛光，有人站在牢门外。

「结在哪里？」纮抓着牢门，劈头就怒吼质问。

「你折腾了这么久，体力还真好。」

那个人似乎吓了一跳，他手上拿着蜡烛，只是火光太暗，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敢动我妹妹，我一定会杀了你。」

「很有活力是好事，但能用这种态度说话吗？照这样下去，你和你妹妹都凶多吉少。」

纮把已经到嘴边的痛骂吞了回去。

那个人见状，低声笑道：「你放心吧！那个女孩目前在比你这里更像样的地方受到保护，她很担心你，连饭也吃不下。」

纮得知结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仍无法感到乐观。

「喔，对了，关于被你攻击的那个蠢蛋，」

纮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活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当下的心情很难形容。那种人死不足惜，甚至觉得他罪该万死；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蓦然，地主儿子还活着这个事实，让纮感到一股寒意冷到骨子里。地主儿子死了，他必定会遭判死罪；若还活着的话，一定会遭到比死更残虐的对待。

不，纮怎么死并不重要，问题在于结也会受到牵连。

「你很疼爱妹妹。」

那个声音似乎对这件事感到很有趣，纮也只是怒瞪着。

「结接下来会怎么样？」

「那就得看你了。」

「看我？」

「没错，就是这样。」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们。」

在蜡烛的火光下，依稀看得到对方张嘴笑所露出的牙齿。

直到后来才知道，并不是乡下管辖的士兵抓到逃进山里的纮和结，而是领内的警备兵。而且兄妹两人也不是被关在南风乡的乡长公馆，而是被带到了处理南领政务的领司。

年幼的兄妹在山上逃了十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南领的官府，南家人发现在他们遭到逮捕时，纮让士兵吃足了苦头，于是相中了纮的体能。

「山内众？」

「就是宗家的近卫队。你的战斗能力很强，既然有这么强的能力，遭到斩足太可惜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和你妹妹准备新的户籍。」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你只是为了保护妹妹，事实上是棉花田的地主和他儿子的过错，而且怠忽职守的乡长也有错。你该受到称赞，不应该受到处罚，所以我打算救你们兄妹。」

纮一时无法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

「……你明明是宫乌，却要袒护杀了宫乌的我吗？」

「你不要误会，棉花田的地主只是自称宫乌，他早就丧失了贵族的资格。」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真正的宫乌会珍惜投入自己羽翼下的人，这才是宫乌之所以为宫乌的责任及义务，你完全不必担心。如果你日后成为宗家的近卫，我们身为你的保护人，也会感到无比光荣。怎么样？你愿不愿意试试？」

纮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当纮二话不说答应之后，那个人立刻离开牢房。接着，纮终于和结相见，他们被安排住进大宅中的一个房间，吃着以前从来没吃过的豪华大餐，还净了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看起来很不错。」

那个男人看到兄妹俩换上干净衣服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里获得了重生，我要帮你们制作新户籍，得想一个新的名字。」

「结也要改名字吗？」纮忍不住问道。

男人轻笑着说：「如果你们很喜欢这个名字，就继续用『结』这个名字，因为女生的名字影响不大，反而是你的名字有问题。」

「我无所谓。」

「那可不行。」男人摸着下巴，低喃道：「你户籍上的名字是『纮』……」

「听我父母说，当时他们刚去棉花田工作不久，是主人为他们取的名字。」

「一听就知道了，所以一定要改名字。」男人看着半空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祈愿你日后武运昌隆，取名『千早』。」

就这样，纮就变成了千早。

而拯救他们兄妹的男人，正是南本家的亲信，也就是南橘家的家主安近。南橘家离南家本邸最近，于是千早被安排在那里生活。

「我的么儿也准备进入劲草院，你们可以一起学习。如果你们双方都成为山内众，以后就会经常打交道。」

「是。」

「那我儿子就请你多指教了。」

安近为他引见的儿子，就是公近。

南橘家对千早有救命之恩，他觉得必须回报这份恩情，起初对公近很顺从。即使公近很任性，也很惹人厌，但与棉花田地主的败家儿子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南橘家是高贵的贵族，所以衣着饮食方面不虞匮乏，千早也曾经对有慈悲为怀的宫乌这件事深受感动。

然而，他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日子并不长久。

「老爷，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当千早和结一起被安近叫去，从安近口中听到这件事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要把结送去花街？」

「千早，你先别激动，并不是要送结去当游女。」安近抽着烟管，语气轻松地说道：「而且你误会了，并不是要把她送去花街的妓楼，而是谷间的置屋。从花街退休的艺妓住在那里，教育着未来的游女。」

千早不了解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你仔细想一想，结因为眼睛的问题，在这里几乎没有她可以做的工作，但如果去置屋，就有人可以教她唱歌、弹琵琶。只要她有一技之长，至少可以出去工作。」

「除了花街，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让她工作吗？即使她当乐师，如果客人提出要求，她也无法拒绝，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你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那家置屋专门为由南橘家撑腰的妓楼培养游女，并没有在谷间做生意。」

只有在中央花街才会遇到客人。

「而且对宫乌来说，眼盲的山乌根本不是女人。」

千早顿时无言以对。

「……请让我去那里。」结深深鞠了躬，请求道。

「结！」千早大惊失色。

结打断了千早，继续说道：「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工作可做，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只要有我可以做的工作，我都可以去，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很好，等那里做好迎接的准备，就会送你过去。话说完了，你们可以退下。」

安近说完，放下烟管，转身面对书案。

走出家主的起居室后，千早对结大发雷霆。

「你为什么说自己想去！你根本不了解状况！」

「哥哥，这里真的没有轧棉的工作可以让我做。除此以外，我只会唱歌，而且我也想帮上你的忙。」

「既然这样，那你就什么都别做啊！」

结听着千早怒气冲冲的声音，忍不住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哥哥……」

「你不要说话，先听我说，因为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突然，旁边传来有人讥笑的声音。

「到底是谁搞不清楚状况？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

「公近少爷……」千早顿时感到不知所措。

「不劳动者不得食，是我的父亲大人决定要不要让你妹妹留在这里，而不是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公近把双手插在怀里，沿着走廊走了过来。

「宫乌是有义务施舍穷人，不过受惠的人也有义务回报我们。结在这里无法做任何事，没有方法可以报恩，就算被送去花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开什么玩笑！」千早第一次反抗公近。「结从出生时就受了很多苦，现在又要被卖身，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公近听了露出极其冷淡的态度。

「那又怎么样？你们是怎样的境遇，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唯一确定的是，在山内这个社会，你们兄妹不乞怜就无法生存，是我们南橘家庇护了你们。你应该表示感谢，根本没理由对我大呼小叫。」

千早立刻意识到，原来他们都一样。

棉花田地主一家和这些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他们比地主一家更富裕，有更多余惠可以施舍，其实本质上都一样。

「如果你生为山乌，还会说这种话吗？」千早悲痛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是山乌呢！」公近一脸难以理解。

他们根本没有把山乌和宫乌视为相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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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后，我就下定决心，不再对宫乌抱有任何期待。」

千早在大讲堂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是隔天早晨了。

昨晚一行人急忙赶回来，幸好没有人发现千早溜出去。而大讲堂当然还没有打扫，于是所有人分工合作，一起擦拭木地板。

在大家一起做事时，千早用一种好像顺便的态度，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明留说的没错，我和结没有血缘关系，即便如此，她就是我的妹妹。公近经常用这件事威胁我，一旦我违抗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对千早来说，结就像是人质。

「不过，我觉得至少你们不是那种会对女人和孩子不利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们。」

千早难得这么坦诚，所有人都拿着抹布，呆愣地看着他。

「所以有关结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千早说完之后，不等其他人回答，收走所有人的抹布放进水桶，走出了大讲堂。

坐在地上的明留想起之前向千早提出的建议，霎时面如土色，他对自己能够理解南橘家的想法感到可怕。

「……雪哉，」明留看着木板的纹路开了口，「你上次曾经说，不要误用权力。」

「是啊！」

「我似乎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方法。」

雪哉没有吭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能觉得是在帮助他们。」

基于善意想要帮助他人，想要给予受惠者没有的东西。他此刻终于明白，这是最容易让受惠者远离自己的行为。

自认是基于善意做这件事，就会认为「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当然应该感谢我」。虽然是无意识产生了这种想法，但正因为是无意识，更证明了自己内心轻视对方。

安近对千早说，可以救他们兄妹，他却必须成为山内众，而公近也对此完全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基于单纯好意提出援助的自己，也和他们是一样的。

「这种时候，只能从两个极端中择一，才能解决问题。」

千早打开门照进来的朝阳，非常地刺眼。

「抛开一切，站在相同的立场奋战，或是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就贯彻这份傲慢。」

茂丸和市柳听了明留的话，都没有表达意见。

「这次不会再做错了吗？」雪哉轻笑问道。

「……我是宫乌，只能当宫乌，所以只能傲慢。」

明留说完，斜睨着雪哉，雪哉咧嘴露出很有自己特色的笑容。

「权力方面的事就交给我，问题在于资金。明留，你可以拿出多少钱？」

「只要有需要，多少都不是问题。」

「哇！」茂丸发出了很没出息的惊叹声，似乎乐在其中。

「宫乌很可怕，可是如果能成为朋友，就真的很可靠。」

「你们可别乱来……」

「咦？市柳草牙，你不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我当然要加入啊！王八蛋！」市柳豁出去地大声叫骂。「如果这种时候袖手旁观，就不是男人了。」

「市柳草牙，你太帅了！」

「太好了，表面上豆儿反抗草牙会有问题，这下子有人当挡箭牌了。」

雪哉面带笑容，但说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千早，你赶快去包厢。」

正在水井旁汲水的千早听到之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命令，停下了手边工作。

「客人好像对你有兴趣。」

「啊？」千早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错愕声。

「别担心。」那个人呵呵笑了起来。「他是来自东领的一个涉世未深的少爷，因为和你年纪相仿，所以说想瞭解在这个客栈工作的人的情况。我说你笨嘴拙舌，可能问不出什么情况，他说没关系。」

今年夏天，千早一直在这名雇主手下做事，既然是雇主的拜托，他当然无法拒绝。千早无可奈何地走去雇主指示的包厢，当看到包厢内的人时，差一点直接掉头走人。

「等一下，等一下！」

「你这个打杂的，别走！」

假扮成有钱人家听差的茂丸和雪哉慌忙过来阻止。

穿着华丽刺绣振袖和服的明留坐在他们身后，一副自己是老大的样子。长袖子上有好几只色彩鲜艳的凤凰飞舞，搭配一件条纹图案的五彩袴裤，全身根本无法用任何颜色来形容。

老实说，品味简直差到极点。

「……这是你的便服吗？」

「蠢蛋，怎么可能？这是变装。」明留发窘地红着脸。

「他现在的身份，是在东领做生意发了大财的暴发户。」

听了茂丸的解释，千早仔细打量着明留，发现他把一头成为他特征的红发染成了黑色，像商人一样盘了起来。

「我自己挑选的话，品味会太好，所以这套衣服是请市柳草牙挑的。」

千早记得明留之前的打扮也很闪亮，和现在这身衣服差不多，但他懒得说这些。

「有什么事？」

既然不惜变装，也要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显然有重要的事。

一脸恨得牙痒痒，瞪着袖子上凤凰的明留，听到千早的问题，马上回过神来。

「你先看一下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千早，千早纳闷接了过来，看到上面的内容，猝然浑身发冷。

「这是你妹妹的卖身契。」明留泰然自若地说道。

「是明留花钱买下的，结妹妹随时可以离开游女屋。」

「我们利用了结妹妹寄居的置屋，由明留为她赎身，也把卖身契拿回来了。因为我们是突袭，所以公近应该还没有察觉这件事。」

茂丸和雪哉的接连说明，都让千早难以肇信。

「我今天来这里，是要和你谈一笔交易。」明留说完，露出盛气凌人的态度。「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这张就可以给你，结妹妹也能恢复自由身。但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这张卖身契就归我。」

「……你这不是威胁吗？」

「没错，而且我根本没有在问你的意见！你知道这张卖身契花了我多少钱吗？如果你以为不花钱就可以拿到，简直笑死人了！穷鬼，如果你想救妹妹，就拒绝南橘家的援助，乖乖接受西本家的援助。」

千早察觉到自己握紧的拳头在发抖，瞠目瞪视着明留。

「这就是你说的『好意』吗？」

接着，他是不是也会强迫自己和妹妹为他做事？不知道是要求自己付出名为感谢的忠诚？还是要自己白做工报恩？这根本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千早正这么忖度时，只听到明留冷笑一声。

「你说是好意？开什么玩笑。」明留用夸张的动作，啪地一声打开了扇子。「像你这种完全没有一丁点可爱的家伙，即使你求我，我也不会为你花一毛钱。我可是自私自利，满脑子只为自己打算的傲慢宫乌！哈哈哈哈。」

明留放声大笑的模样，看起来有点自暴自弃，却也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既然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千早正想发问，雪哉先插了嘴。

「宫乌有宫乌的情由，说起来，这是宫乌之间的战争。」雪哉夸张地摊开双手。「因为西家和南家是敌对，明留这次是为了削弱公近的势力。」

「而且他们不想和你为敌。」茂丸指着雪哉和明留接着说道：「最糟糕的是，你成为公近的手下，将来必须与你交锋。你实在太强了，对他们来说是威胁。」

「原本应该说，希望你可以追随明留。」雪哉露出了苦笑。

明留用扇子遮住了不悦的脸，切齿道：「敬谢不敏。他怎么可能乖乖为我做事？我可没有勇气把一心只想着『我要杀了所有宫乌』的家伙留在身边。」

「既然明留自己都这么说了，只要你不再接受公近和南橘家的支配，事情就这样。」

「虽然有点麻烦，但至少要有一个理由。」

雪哉和茂丸就像在推销商品的里乌般，接连唱着双簧。

「如果你担心南橘家会报仇，大可放心。只要他们知道是西本家硬是拉拢你，绝对不敢对你动手。」

「简单的说，他只是希望你消除戒心，能和你成为朋友。」

明留听到身旁的茂丸说这句话，瞪圆了俊眸。

「等一下，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是我为了和千早当朋友才做这件事。」

「咦？难道不是这样吗？」

「别瞧不起人，我可没落魄到需要花钱买友情！」

千早长叹了一口气，叽叽喳喳的三个人倏然住了嘴。不过，千早依旧默不作声，明留稍微移开视线。

「你不需要觉得南橘家有恩于你，包括我在内，宫乌只是利用你的境遇而已。即使被你讨厌、被你憎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并没有觉得南橘家有恩于我。」千早直截了当地开口。「如同你不听我的意见，我也没有要听你的意见。不管你是自私自利，只想到自己，还是把我当成棋子，这种事根本都不重要。」

三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千早，千早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只有我有资格说，现下我就告诉你，你所做的事或许和公近差不多，但至少对我来说……你和南橘家完全不一样。」

「千早！」明留诧异地抬起头。

「南橘家是我的敌人，但是……你并不是。」

「哇啊！」

「喔喔喔！」

雪哉和茂丸不由得欢呼了起来。

「但是一码归一码，钱我会还你。」

「以你赚钱的速度，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明留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千早对他点了点头。

「是啊！对少爷来说只是零头，但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们会打很多年的交道。」

千早说完这句话，其他三个人立刻惊叫了起来。

「哇，千早笑了！」

「明天太阳不知道会不会打西边出来！」

「原来你会笑啊！」

明留和其他两个人为了千早的笑容兴奋地议论着，千早面对三个人搞笑的反应，立刻收起了难得露出的笑容。

「公近应该并不知道这件事吧？」茂丸好奇地问道。

明留用力咬着嘴唇做出保证。

「无论公近说什么，千早和结妹妹目前由西本家庇护，我绝对不会让他出手。」

「只是公近很不好惹，姑且不论家庭背景，他很可能会骂千早忘恩负义，对千早怀恨在心找麻烦，那该怎么办？」

茂丸道出了所有人的忧虑。

「没怎么办啊！」雪哉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说道：「事已至此，就只能正面迎战，为这件事做一个了断。」

「正面迎战？要打架吗？」

「就只能打架啰！」

千早和茂丸不约而同地回答，让困惑发问的明留脸颊不由得抽搐起来。

「特地把市柳学长拉进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他应该急切地期待我们去找他吧！」雪哉显得十分开心。「心存感激地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不，应该说是求助。」

「雪哉，你不小心说出了隐藏在心里的真心话。」明留无力地提出忠告。

「都到这个节骨眼，」雪哉不以为意地说：「我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时机差不多了，就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手牵手，然后一举摧毁他们所有人。」

A004-001

夏天已到尾声，漫长的假期也结束了。

气温仍然很高，但西斜的阳光中，已经出现了盛夏时没有的暗影。

院生都回到了劲草院，再度开始训练。

即便清贤教官提出了忠告，翠宽教官对雪哉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在假期结束之后，持续指名雪哉为对战对手。因为已经习以为常，很多院生脸上都露出了厌倦的表情，而翠宽似乎也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像是义务。

「叛军的据点是寺院，镇压军的棋子共有四十个。一名主帅，两名军官。四分之一有马，有斥候，有间谍。叛军有主帅一名，没有军官，五十名半人半马，没有武器，有斥候，有间谍。」

雪哉平静听着条件说明的同时，打量着眼前的〈场〉，建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场〉位在西领有明乡，叛军占领了鹿鸣寺。时间是一月。主上下令平定叛乱。」

翠宽注视着站在盘的另一侧的雪哉，行了一礼。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盘上训练〉时，无论对手是谁，一旦大意就会全盘皆输。

和雪哉对场时，翠宽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向来都使用比其他院生难度更高的〈场〉。在假期结束后，更增加了间谍棋子的设定，使得盘面上的战斗更加复杂。

新增加的间谍棋子难度更高，虽然间谍和斥候的作用相似，但斥候的侦察范围有限，间谍可以进入对方的阵地。任何人都可以看到斥候的位置，间谍则不一样，除非正在侦察，否则敌人看不到。而且间谍侦察时，也由骰子决定可以瞭解的范围，所以是很棘手的棋子。

不过，间谍棋子的移动很缓慢，只要频繁侦察，就可以消除死角。尤其雪哉最近渐渐喜欢上持久战，因此就让间谍疲于奔命。

雪哉自从第一次大败之后，似乎展开了务实进攻。按照棋谱行棋，不让对方有可乘之机，先攻下有把握的地方，却总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沉不住气，看不清形势，曝露出弱点，无法击败翠宽坚实的布阵。不是因为时限已到而落败，就是在紧要关头展开特攻时，被对方反将一军。

「斥候二号往二之三，人马二号至七号在三排散开，然后待命。」

在这次的〈场〉中，雪哉也最先建立守护主帅的阵容，他显然打算沉着应战。

好啊！既然你有此打算，那我们就来比气长。

翠宽为了预防间谍入侵，随时派兵侦察，同时建立完美的阵容。

照目前的形势，在进入第一天的〈夜晚时间〉之前，就可以完成防守阵型。翠宽如此盘算着，移动完棋子之后说了声：「完成了。」

「斩首成功。」雪哉用和往常同样的语气说道。

翠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裁判听了雪哉的宣言也愣在原地。在一旁观战的院生也对突然停止的对战好奇地睁大了眼，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马上理解雪哉在说什么。

〈盘上训练〉的最后，是院生之间速战速决的对战，所以经常会听到这句话。

「怎么可能？」

翠宽喘着气，看向记录对战的辅助教官，辅助教官的脸色苍白。

「裁判请确认。」雪哉提出请求。

记录人员将对战记录交给了裁判，裁判顿时说不出话，露出惊恐的眼神，比对着盘上和记录，然后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举起手指向雪哉的方向。

「……确认完毕，胜者，上方。」

斩首成功，成功将主帅斩首。

「请明示棋子……间谍的棋子。」

听到翠宽平静的声音，院生也终于瞭解了状况。

在院生的一阵惊愕，或是怀疑是否出了差错的议论声中，辅助教官出示了原本看不到的棋子，只见辅助教官从箱子中拿出三个间谍棋。

翠宽在对战中发现了第一个间谍棋，那个棋子出现在他所掌握的位置，第二个棋子也放在他预料中的位置。问题出在，第三个间谍棋的位置异常。

辅助教官拿出最后的棋子，直接走向翠宽的方向，然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神，微微颤抖地将棋子啪哒一声放在翠宽阵营内，主帅棋的正后方。

一旦间谍棋出现在这个位置，主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走。然而，通常不可能发生这种奇袭，简直就像是奇迹般的暗杀。

太荒谬了！自己并没有放松警惕，即使没料到间谍这么快就会入侵，刚才随时侦察敌情，不可能没有发现。翠宽暗忖着，他从辅助教官手上抢过战谱备忘录确认。

雪哉的第三个间谍以好像线穿过针的精密程度，沿着侦察的死角前进，简直就像完全掌握了翠宽看不到哪一个格子，否则不可能用那种看起来极其不合理的方式多次前进和后退，最后顺利入侵翠宽的阵地。

那绝对不是巧合，雪哉正确预测了翠宽侦察的范围。

但是，他到底怎么办到的？侦察的范围由骰子决定，根本不可能猜到随意丢出的点数。雪哉那家伙到底看到了什么？

院生窃窃私语。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辅助教官也都开始议论。

「翠宽院士，您以前曾经说过，」雪哉始终保持着一如往常的态度，并没有对惊人的胜利感到得意，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弱者没有资格说话，如果对您的做法感到不满，等赢了您之后再说。借用院士的这种说法，我现在有资格说话了。」

雪哉面带笑容，停顿了半晌，慢条斯理地再度开口。

「老实说，我之前就对您身为指导教官的能力有所质疑。今天您输给了院生，而且还是输给刚开始学〈兵术〉不久的豆儿。请问，您有什么资格担任劲草院的教官？」

前一刻还闹哄哄的讲堂，骤然鸦雀无声。

「翠宽院士，请您辞去教官的职务，这无论对您还是我们，都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听到公近怒气冲冲的质问声，茂丸不禁抖了一下，雪哉却仍是一脸若无其事。

「你在问哪件事啊？」

「少装蒜，现在教官都乱成一片。」

午膳时间，雪哉和茂丸在前往食堂的路上，被公近和一群南家旗下的宫乌包围。

上午的〈盘上训练〉，豆儿打败了负责演习的教官，还建议教官辞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劲草院。公近可能对一直袒护自己的翠宽面临危机感到震惊，特地前来责问。

「你是不是作弊？」

「怎么可能！雪哉只难得赢一次，就被怀疑作弊，实在太冤枉了。」茂丸插嘴回答。

公近露出愤慨的眼神怒瞪两人。

「我也看了战谱，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那种赢法很有问题。」

茂丸也很清楚这件事，因为雪哉今早要去上〈兵术〉课前，曾经扬言：「今天要去干一架。」虽然不明白雪哉具体做了什么，显然并非巧合，他肯定动了什么手脚。

然而，当时都是由劲草院的职员协助〈盘上训练〉，完全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而且根本没有人察觉雪哉做了什么？

「你不仅靠作弊赢了比赛，还要求教官辞职，到底有何居心？」公近显得心浮气躁。

「我才没有作弊，又不是你。」

「我什么时候作弊了？」

「听说你学科成绩很差，却因为翠宽院士的『特别照顾』，才能晋升成为草牙。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才这么生气？一旦翠宽院士离开了，你就无法顺利升级。」

雪哉明目张胆地挑衅，而公近果然中了圈套。

「你在说什么鬼话！是谁在散播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

「市柳草牙说的啊！」

「他就在那里。」

顺着茂丸手指的方向看去，聚集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明留和千早分别在两侧抓着市柳的手臂走了过来。

「是你在随便乱放话吗？」

市柳听到公近的咆哮声，脸上明显露出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表情。

「不光是市柳草牙而已，我们也认为你有问题。」

明留涨红着脸提出疑点，千早也难得表示认同。

「我曾经是你手下，也同意这种说法。即使你的考试成绩没有受到特别『照顾』，我也认为你不适合成为劲草院的院生。」

千早难得这么伶牙俐齿，让公近惊愣得不知如何是好。

「……千早，你到底支持谁？」

「我支持市柳草牙。」

「你以为是谁让你有今天？是我们南橘家拯救了原本会变成马的你，在你和你妹妹差一点曝尸荒野时救了你们。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公近理所当然地喝斥，明留闻言露出遗憾的表情。

「想到我以前和他一样，就感到心惊胆寒啊！」

「至少你现在不一样了。」

明留听了千早的话，似乎重新振作了心情，点了点头，露出严厉的眼神注视着公近。

「公近，你不要以为状况永远都不会改变，我已经为千早的妹妹赎了身，千早不会再受你家的指使了。」

「怎么可能？」公近嗤之以鼻。

「我就是做到了你口中不可能的事，即使你现在想要挽回，也来不及了。」

公近原本从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虑。

「太可笑了……我的父亲大人和我都对他有救命之恩。」

「就连你有恩于他的手下都放弃你了，可见你大有问题。」

公近还来不及反驳明留说的话，雪哉就呵呵笑了起来。

「公近草牙，恕我失礼，我即使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你身上有任何让我觉得你是学长的地方。不，这不是揶揄，我是真搞不懂。」

雪哉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眼神中却带着讥笑。

「即使你武艺很差，脑袋不灵光，这些都不能怪你，因为你无法改变与生俱来的东西，但是，」雪哉停顿了片刻，露出发自内心感到愉快的表情，「唯一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的八咫乌本性简直就像垃圾，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同样身为学长，市柳草牙比你值得尊敬一千倍。你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雪哉的话才刚落，公近就挥起了拳头，但千早在拳头落下前，已抬脚踹向公近。

双方人马顿时大打出手。

「打架了！」

聚集的人群中，有几个和双方阵营都没有关系的人跑去找教官，大部分看热闹的人都留在原地。

公近的跟班和南家旗下的手下，包括草牙和豆儿在内的公近派，总共十个人。市柳派则有平时参加学习会的人相助，所以在人数上势均力敌。

虽然之前就听说了传闻，还是没料到公近的动作如此敏捷。只不过他的对手是教官口中的天才千早，也许是内心压抑了许多憋闷，千早生龙活虎地对着公近一阵猛踢。即使公近使用了珂仗，千早可能忠实遵守市柳之前的叮咛，仅徒手和公近对打。

茂丸虽然忙着对付两名扑过来的草牙，依旧能听到雪哉的放声大笑。

「这是什么？你打算用这个来打我吗？苍蝇都快停在上面了，你没问题吗？」

雪哉用最小限度的动作，闪过了对方挥下的珂仗，同时积极挑衅对方。当对方因发怒而松懈时，迅速直捣黄龙对着关节攻掔，把对方甩在地上。

「好痛！」

「你还好吗？很痛吗？那真伤脑筋吔！」

对方已经倒地不起，雪哉仍然乘胜追击，继续踢得对方满地打滚，简直太狠毒了。

「千早！」

听到桔苹紧张的叫声，雪哉转头一看，发现明留陷入了苦战。

而此时的千早正用脚后跟踢向公近的后脑勺，耳边听到雪哉说：「这里交给我。」他点了点头，冲向明留等人的方向。

千早一离开，雪哉站在公近面前。

「混帐，混帐，你这个皇太子的走狗！」公近甩着头咒骂着。

「走狗也没关系，至少比无法成为任何人走狗的你厉害多了。」

雪哉一脸陶醉的微笑，公近怒不可遏地对着雪哉挥下珂仗，雪哉轻松闪避后，顺手抓住公近的手腕，轻轻蹬地，身体一跃而起。公近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雪哉的脚就已勾住他的脖子，用全身的力量将公近整个人拖向地面。公近被拉直的关节，发出了喀嚓一声可怕的声响，就连旁边的人也可以清楚听到。

「啊啊啊啊！」公近的惨叫声令人想要捂住耳朵。

雪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并没有放开他的手腕。

「被狗咬的感觉怎么样？嗯？学了一整年，却还是打不过自己看不起的对象，这种感觉怎么样？如果你再稍微可爱一点，我或许会考虑手下留情。哈哈哈哈。」雪哉嚣张地狂笑。「如果你要恨，就恨你自己太笨了吧！」

茂丸把两名草牙打趴在地，原本打算帮忙，却看到雪哉开心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

「……呃，雪哉，你玩过头了，要适可而止，否则对你没好处。」

雪哉听到这句话，马上装模作样地瞪大眼睛。

「这样啊！嗯，既然茂哥这么说，那我就手下留情。」

雪哉松手起身离开，而公近按着被雪哉打伤的手腕，冒着冷汗，蜷缩在地上。

这时，明留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不知道哪里受了伤。

「茂丸，雪哉，你们有没有受伤？」

「没事，你们呢？」

「没有人毫发无伤……但对方可是受了重伤，因为千早把每个人都打昏了。」

这应该算大获全胜吧！茂丸如此思忖时，便听到了大人口齿清晰的声音。

「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该来的还是来了。茂丸转头一看，只见清贤带着几名教官赶了过来。

虽然早就预料到教官会出现，教官身后的男人却完全出乎意料。他的风貌让人只要见过一次面，就绝对忘不了。

不知道哪里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不会吧？他怎么会来这里？」

市柳一看到那个人，不由得畏惧了起来，茂丸也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就是长束的亲信路近，也是刚才被雪哉打倒在地的公近的兄长，他正和教官一起走了过来。

「是谁先动手的？」

清贤看到是哪些人打架，似乎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雪哉听到清贤的质问，立刻举起了手。原本以为他会厚脸皮说「是市柳草牙」，没想到他并没有这么做。

「是我。」雪哉很干脆地承认，然后转头看向路近说：「路近大人，很抱歉让令弟受了伤，但是……」

「不必！」路近低沉浑厚的声音，粗鲁地打断了雪哉的辩解。「我已经听说了劲草院的近况，也知道有人抢走我家下人的来龙去脉。」

「兄长，」趴在地上的公近可怜兮兮地向路近求助，「请你一定要惩罚他们，他们根本忘记自己的身份，也不恪守本分，竟然愚弄长束亲王！绝对不能原谅他们！」

「对，无法原谅。」

公近听到兄长如野兽低吼般的怒叱，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下一刹那，只见路近大步走到他身旁，无情地踢向他的脸。巨大的冲击让公近的身体飞了起来，连牙齿都从嘴里喷出来。

看到公近在地上连滚的样子，就连刚才打架的人也都吓破了胆。

「公近！你没事吧？」公近派的人慌忙将满身是伤的他搀扶起来。

将胞弟像球一样踢飞的路近，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恪守本分。我都听说了，」路近低头俯看着公近，「你竟然厚颜无耻地自称是长束亲王派，在劲草院内贬低皇太子殿下，简直蠢到极点。你持续轻视皇太子，这种态度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山内众。」

「兄长，你在说什么？不是你叫我……」

「少啰嗦！」路近又甩了公近一巴掌，硬是让他闭了嘴。

「路近，够了，不要太过分了！」清贤挡在公近面前，沉稳冷静地看着路近。

「这是我家的事，外人不必插嘴。」

「这里是劲草院，他是院生，你才不该干涉。」

路近看到清贤毅然的态度，露出一丝戏谑的表情。

「你忘了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吗？我是来让公近退学的。」

原本呆愣在那里的院生听到路近这句话，都失去了平静。

「兄长……？」

路近残酷的眼神看着茫然若失的胞弟。

「从现在开始，他已经不再是院生了。对，没错，各位院生！」

围观的院生听到他跋扈的语气，以及刚才激烈的责打，全都吓坏了。

「我不知道愚弟之前说了什么，不过长束亲王真心发誓效忠皇太子殿下，如果违背长束亲王的心意，将个人欲望强加在亲王的头上，或许就会落入像愚弟一样的下场。」

路近说完，抓起发出凄厉惨叫的公近头发，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公近喘着气，脸又红又肿，嘴里鲜血直流。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路近歉意的口气中带着蛮横。

「住手！」清贤怒吼着想阻止。

路近无视清贤，拖着动弹不得的公近离开了。

A004-001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把你叫来这里吧？」

「是。」

即使面对尚鹤院长，这名院生丝毫没有怯色，一脸温和的表情站在那里。

在这个豆儿峰入之前，院长就听说了他以前曾经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

二号楼十号房，垂冰的雪哉。

这里是〈盘上训练〉所使用的讲堂，中央设置了〈场〉。除了尚鹤院长和雪哉以外，还有豆儿的术科主任华信院士，学科主任清贤院士，以及在上午的〈盘上训练〉中大败的翠宽院士。

瞭解打群架的原因之后，尚鹤决定先解决成为斗殴起因的雪哉作弊疑虑。

「我看了战谱后也大吃一惊，那显然不是巧合，你有计划地把间谍的棋子变成了暗杀者，是不是这样？」

「是。」雪哉再度坦诚回答。

「说来惭愧，但我们都不知你究竟如何做到的？无论怎么想，都认为你应该掌握了下一次骰子的数目。问题是丢骰子的是辅助教官，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动了什么手脚……」

「辅助教官并没有刻意想让我赢，也没有动任何手脚，更何况根本没这个必要。」雪哉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请各位看好了，我接下来会丢出一。」

雪哉说完，拿起放在桌上的骰子，然后用指甲弹了骰子的侧面，骰子在桌上旋转起来，不一会儿，果然如他所预告的，出现了一的数字。

「是不是能轻易做到？这是谷间的赌徒常用的手法。」雪哉语气轻快地说出了玄机。「把想要丢出的数字朝上，像这样弹手指一样将骰子丢出去，骰子必定会旋转三次。不了解内情的人会以为只是骰子正常旋转，但只要用这种方法，几乎可以任意丢出想要的数字。」

他记得以前曾经在谷间的赌场见过辅助教官，才会察觉这件事。

「至少在那一个多月，他来过四次，他可能向那里的赌徒学会了这种丢骰子的方法。」

「该不会……？」

「没错，他在演习时练习。」

那名辅助教官的工作，就是坐在桌前丢骰子，记录骰子的数字。虽然他一脸认真，但陷入持久战，盘面没有太大变动时，也会开始厌倦，玩起了骰子。

「他的动作很生硬，峰入后不久，丢出来的数字也很不稳定，最近越来越得心应手。即使没有丢出想要的数字，最多也是加一或是减一而已，所以我认为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等一下，你知道他想要丢出什么数字吗？」

「是的，当然知道，因为有简单的法则。在一次又一次进行单调作业后，他似乎渐渐觉得，随时决定骰子下一个要丢出的数字很麻烦。」雪哉戳着骰子，一派轻松地解释。「战况表旁放着记录了之前对战的战谱，于是他就根据前一局盘上训练骰子的数字，按照由下而上的顺序掷骰子。」

翠宽脸色苍白地发出呻吟，华信惊愕得哑然无言。

「你是怎么发现的？」清贤急忙问道。

「因为看他的目光，就发现他在丢骰子之前在看东西。我在打扫时，就顺便确认了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但是，你在对战时，根本看不到辅助教官在看的战谱啊！」

「只要记住上一次的对战内容，不就解决了吗？我以院生的身份，看了其他同学的〈盘上训练〉。」雪哉若无其事地回答：「只要认真上课，根本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太过轻松了。尚鹤揉着太阳穴，似乎在缓解头痛。

「实在难以认同……这已经不算是〈盘上训练〉了……」华信难以置信地嘀咕道。

雪哉听了这喃喃自话，双眼倏忽炯炯有光。

「所以，您认为在盘外较量智慧的行为很卑鄙吗？华信院士。」

雪哉叫唤华信头衔的声音，不像是责难，听起来竟然有一丝训诫。

「您这么说，简直就像是在遭到巨猿袭击时，说什么因为巨猿没有事先公告，所以就无法采取措施之类的借口。对巨猿撒娇说它们太狡猾了，绝对无法认同有用吗？这样有办法保护山内吗？」

雪哉的质问立刻让华信无言以对。

「但是……即使这样，你要求教官辞职，是否逾越了你身为院生的分际。」

「那倒未必。」一个带着笑的说话声从后面传了过来。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讲堂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路近！」从雪哉进来之后，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翠宽尖声叫着路近的名字。

路近露出得意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轻轻纵身一跃，跨过了隔开座位和〈场〉之间的栏杆。

「公近呢？」清贤看着跳进〈场〉内的路近，露出严厉的神情。

「已经派人送他回去南橘家了，目前应该正在治疗伤势，至少他的伤势并不至于严重到无法复原。」

翠宽听了放心地吐了一口气，用手遮住自己的一只眼睛。

「你说，雪哉未必逾越分际是什么意思？」华信不解地问道。

路近用夸张的动作指着雪哉。

「我的意思是，这家伙原本不该以院生的身份，而是以营运方的身份加入讨论。」

「路近大人！」雪哉微微拧着眉。

「难道不是吗？」路近不理会他，露出开朗的笑容。「因为劲草院会变成这样，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翠宽听到这句话，仰头看着天花板，清贤则叹了一口气。

「喔喔，看来你们也已经发现了。」路近感慨地点了点头。

尚鹤院长并未参透这句话，而华信也一脸困惑。

「我之前就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在一些明显可以做得更好的事上，他好像故意偷懒。但你说目前这种状态是他一手造成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路近痞样地摊开双手。「他来劲草院有两大目的。首先是惩罚自称是长束派的人以儆效尤；另一个目的，就是培养能够成为皇太子派的人。以结果来说，你应该很成功吧？」

即使路近这么探问，雪哉还是缄口无言。

「皇太子不是针对今年度的宿舍分配下达了指示吗？那都是雪哉仔细研究新院生和旧院生的评定后决定的。」

在进入劲草院之前，雪哉就注意到几名院生。

其中一人，就是平民阶级出身，来自风卷的茂丸。

茂丸的术科考试成绩仅次于千早，名列第二。他的体能很强，也没有棘手的贵族成为他的后台，从他希望入峰劲草院的理由来看，很容易拉拢他进入皇太子派。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他的学科成绩敬陪末座这件事。于是，雪哉安排他和自己同室，一方面有助于日后将他拉进皇太子派，同时也可以协助他加强学科上的不足。

第二个人，是和雪哉有相同经历的贵族，也就是西本家的明留。

明留虽然已经自称是皇太子派，雪哉和皇太子都认为他的态度有问题。他的入峰考试成绩是榜首，但今后的发展堪虑，担心他无法顺利毕业。于是，打算观察是否能够在劲草院内矫正偏差的认知，再决定他日后的去处。

第三个人，是南橘家的下人千早。

在入峰考试时，他在术科方面发挥了超强的实力，脑袋也绝对不愚笨，雪哉很希望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于是，认为只要利用千早最关心的妹妹，便可轻易解决这个问题。

「他向我借了金子，事先拿到了那张卖身契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清贤露出复杂的眼神，凝视着沉默不语的雪哉，「在进入劲草院时，千早的妹妹已经属于雪哉了吗？」

既不需要复杂的交涉，也不需要动任何手脚，结的卖身契已在雪哉手上，只要雪哉愿意，随时都可以让她自由。

然而，雪哉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在等待最佳时机，确实将千早拉入自家阵营。

「真是很为朋友着想啊！」

即使听到路近的嘲讽，雪哉也始终默不作声，面无表情。

此外，雪哉还相中了另一个人，最后这一个人正是南橘家的公近。

路近满不在乎地继续大放厥词。

「他还特地来征求我的意见，询问是否可以利用我胞弟？由于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因此我就答应了。」

雪哉也是确认了旧院生的成绩，并看了院士对公近性格的评价，忖度可以让他成为长束派的代表。公近在新院生入峰之前，还只是普通的宫乌，与明留有相同的问题，只是程度上的差异。

不过，路近和雪哉事先讨论后，怂恿公近自称是长束派。因为哥哥是长束的亲信，所以公近很快就成为拥护长束的院生头领。

「因为这个原因，原本没有明确表态的长束派都浮出了台面，而且院生的想法通常都代表了成为他们后盾的家族想法。」

劲草院内的派系，无视皇太子和长束的意志激烈对立，雪哉思考该如何妥善处理他们。

雪哉和路近一开始就决定要利用公近杀鸡儆猴，只要大肆惩罚公近，就可以让劲草院内自称是长束派的笨蛋彻底消失。

「没想到有人妨碍这件事，试图保护公近。」

翠宽在路近意味深长的视线注视下，一脸发自内心的厌恶转过头去。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雪哉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翠宽也用压抑的声音回答：「看到入峰考试的答案，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不能对你和其他院生一视同仁。」

雪哉明显潦草应付课业，翠宽便猜想雪哉已经掌握了三年期间必修的学科内容。当雪哉和公近发生纠纷时，更加确信了这件事。

「虽然那次因为清贤院士出面，事情平静落幕。听说你又挑衅公近，让他动手打人。」

透过这件事，翠宽察觉到雪哉的意图是在突显长束派的蛮横，激化劲草院内部的对立。正因为这样，翠宽才会执拗地指名雪哉成为对战对手。

「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谈过什么，不过我从第一次对战时，就清楚感受到你想要表达的意思。」雪哉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我选择了针对棋谱漏洞的作战方法，你也用棋谱迎战，而且在中途改变作战方法，完美化解了我的奇招。」

每次〈盘上训练〉时，翠宽必定全力应战，以持续打败雪哉为目的。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可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翠宽一逮到机会，就只惩罚雪哉一个人，尽可能断绝他和其他院生之间的关系。

「以你的能力，如果想要揪出拥护长束亲王的人，应该还有其他温和的方式。」

翠宽用充满憎恨的双眼怒瞪着雪哉。

「你即使离开这里，也有无数的生存方式，赶快去当皇太子的近臣啊！」翠宽激动地大声吼叫。「院生中有很多人和你不一样，劲草院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处，你却为了尽快达到自己的目的，彻底利用了他们！」

翠宽愤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被你们认定是长束派的人也一样，即使他们家族在政治上和你们对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都是下级贵族的次子或是三子，根本无法进入朝廷，还有的因为是庶出，在家里根本无立足之地。这些人的追随者中，有的人无依无靠，举目无亲！」

既然公近落得如此下场，之前跟随他的那些人，不知道今后是否仍然能够持续院生的生活，翠宽很担心他们的未来。

「你还是这么天真啊！」路近似乎十分乐在其中。

「闭嘴，你这个冷血动物！你竟然用那种方式对待公近！」

翠宽充满嫌恶地对着路近怒目而视，接着又将锐利的视线移向雪哉。

「你哪里是院生？」翠宽一脸悲愤地谴责。

「既然你不把我视为院生，那我就以皇太子殿下臣子的身份表达意见。」

雪哉的反应十分冷然，他环顾在场的所有教官。

「你们认为劲草院的本分是什么？」雪哉口气严厉地斥问。

两年前，有年轻的山内众参与了皇太子的暗杀未遂事件。

「在那个时候，山内众就已经不是『为保护宗家而存在』，培养出那种山内众的劲草院也显然有问题。照理说，院方应该要好好追究这件事的责任，院方却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既然如此，只能由我来处理这件事。」

雪哉毫无怯色地说明事由。

「如果各位对我的行为有意见，我首先想要请教院长阁下，为什么没有做该做的事，以及今后打算把劲草院带向什么方向？」

「我……」在雪哉责备的眼神注视下，尚鹤悠悠叹了口气。「我身为劲草院的院长，和当代金乌是命运共同体，我必须打造一个符合当今陛下利益的劲草院。」

「当今陛下期望什么呢？」

「……至今为止，当今陛下从来不曾下达任何指示。」

当今陛下讨厌山内众，从来不主动与山内众交流，甚至对于支持他治世的劲草院院长，态度也是如此。

尚鹤刚就任院长一职时，受邀前往紫宸殿去晋见当今陛下。当隔着帘子面对当今陛下时，却只有站在一旁的秘书官开口说话。

秘书官顽固地命令他：「长束才是皇太子。」

院长听到这个与上代意向相反的命令，深感疑惑地反问：「陛下，这样真的可以吗？」

然而，帘子后方却传来一句敷衍的指令：「随你的便。」

最后，由于院长的举棋不定，劲草院内部也分裂成皇太子派与长束亲王派。

「照理说，山内众试图暗杀皇太子是天理不容的事，当今陛下却完全没有为此动怒……所以你忠实地遵守了当今陛下说的那句：『随你的便。』导致了劲草院的现状吗？真是精神可嘉。」雪哉说话的语气难掩轻蔑。「精神可嘉，而且愚蠢之至。」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的主公仍然只有当今陛下一个人。」

「正如你是当今陛下忠实的仆人，我也是真正的金乌陛下忠实的仆人，为了保护主公的生命，即使是教官，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雪哉横瞥了翠宽一眼，翠宽懊恼地咬着嘴唇。

「目前只有皇太子殿下具有对抗巨猿，保护山内的能力。」

雪哉说完，停顿了半晌，再度看向尚鹤。

「若不消除山内众对皇太子的叛意，日后做出危害皇太子的行为，终会导致你忠心耿耿的当今陛下，以及整个山内都毁灭。你是否该清醒一下？对当今陛下来说，目前面临的威胁并非朝廷那些愚蠢之辈，而是真正的鬼猿猴，现下已无暇极力维持四大家的平衡了！」

雪哉的情绪越说越激动。

「我太生气了。至今为止，皇太子殿下曾经多次向你探询，希望能安排面会，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你或许是对当今陛下有所顾虑，每次都断然拒绝。身为劲草院的院长，也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无法用『无可奈何』的借口来推诿。由于你的关系，导致原本可以成为宗家财产的优秀人才流失，更无法培育出能成为真金乌陛下的左右手，保护山内的珍贵八咫乌。院长阁下，你难道没有发现，只因为你自始至终守护的『忠诚』，导致整个山内，乃至当今陛下的生命都面临了危险吗？」

「够了！」清贤伸出手，制止雪哉的连续逼迫，他平静温柔地说道：「院长阁下应该已经充分瞭解你身为皇太子殿下的臣子想要表达的意见，进一步的内容不该由你，而是该由皇太子殿下本人来说，才合乎道理，你说是吧？」

雪哉闻言气愤到扭曲的脸，才终于恢了无忧无虑的表情。

「……的确，我太过分了，很抱歉！」

雪哉鞠躬表示歉疚，清贤露出平和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有件事要声明，虽然翠宽并不把你视为院生，我却一直把你视为一名院生。」

「……是，我知道。」雪哉闻言愣怔住，随即露出淡淡的苦笑。

「所以，即使你身为皇太子殿下的臣子，甚至曾经利用本院的院生，我还是认为你同时也身为院生，真心为同学着想。」

遭人破口大骂也无动于衷的雪哉，难得心绪被微微动摇。

「你认为『只有自己变成魔鬼，才能打倒魔鬼』，对吧？」

雪哉想要开口反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

清贤一脸悲伤地凝视着他。

「你或许会说，即使变成魔鬼也没有关系。但你千万不要忘记，另一个不是魔鬼的你，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

雪哉在清贤的注视下，冷不防露出了束手无策的表情。

「即使是这样，也不允许我这么说，是吧！」

A004-001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明亮。

茂丸轻松地走在院内，因为尚未接到通知，要如何处罚他们打架一事，所以他们在伤口接受治疗后，分别乖乖回到各自宿舍。

茂丸很担心独自被院长叫去的雪哉，不知道是否被骂了很久，一直不见人影。

「我去看一下。」

他向市柳和千早打了声招呼后走出宿舍。

白天被太阳烤焦的泥土味，以及吸收了水分的杂草的青涩味，迎面扑鼻而来，天空高挂着好像半熟蛋黄般色彩浓烈的满月。

茂丸走向〈盘上训练〉使用的讲堂，蓦然瞧见一个无精打采的身影，正走在建筑物的影子里。茂丸愣怔了一下，立刻在月光形成的阴影中奔跑过去。

「喂，怎么这么久？你是不是累了？」茂丸叫唤着。

「茂哥……」雪哉讶异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

他似乎很沮丧。茂丸一边这么想，一边举起手上的纸包。

「你肚子是不是饿了？我去厨房拿来的。」

「啊！感谢你特地帮我去拿。」

雪哉试图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只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很无趣。他坐在石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早已冷掉的饭团。

他的样子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被骂得很惨吗？」

「嗯，被骂得很惨呢！」

「教官骂你什么？」

「嗯，教官大发雷霆，说我个性很差。」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教官会说的话，但茂丸猜想教官应该用了不同的表达方式，他思忖着该怎么安慰雪哉。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茂丸语气坚定地表示。

「啊，呀呀！」雪哉倒吸了一口气，小声地嘟囔道：「连你也这么说吗？」

虽然雪哉努力掩饰，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很不自在，茂丸假装没有察觉。

「因为你个性差是事实啊！」

起初看到雪哉整天面带笑容，以为他很好相处，渐渐发现他个性别扭，执拗顽固，而且越瞭解他，越觉得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你还真……」雪哉比刚才更加沮丧了。

「但是，」茂丸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无论我还是明留，还有千早、市柳学长，以及桔苹他们，都是在瞭解你为人处事的基础上和你在一起。所有八咫乌都有优点，也有缺点，只是你的情况严重了一点，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是因为你们对我的缺点瞭解不深的关系吧！」

「任何人都会隐藏自己一些黑暗面，但更重要的是，根据肉眼可以看到的光明面，决定是否能够相处下去。」

即使听了茂丸的鼓励，雪哉仍旧愁眉苦脸。

「……你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独自跑腿的小孩子。」

「蛤？」

茂丸意外的发言，让雪哉错愕地叫出声，茂丸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我不是说你个子矮小的意思。因为你知道自己该走的路，也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所以绝对不会哭。只不过，身旁没有陪着你的大人，脸上会露出很不安的表情。」

雪哉倏地闭上嘴，似乎被说到了痛处。

茂丸不曾将这件事告诉雪哉，他以前认识一个男孩，脸上的表情和雪哉像极了。

那名少年表现得十分坚强，努力完成大人交代他的事，很有礼貌地离去的身影，已永远都无法再看到了。虽然茂丸无能为力，还是忍不住懊悔不已，早知道应该更加关心那名少年才是。

「我脑袋不太灵光，不明白你在跑腿做什么事？也完全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你很努力想要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且也察觉到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雪哉低着头默默不语，茂丸粗暴地揉着他的头。

「反正无论你要去哪里，无论你要干什么，无论你有多么腹黑，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不会抛弃你的，你不必担心。」

「你吗？」

「是啊！其实不光是我，我相信虽然嘴上抱怨，但愿意跟上来的人比你想像中更多，只是也许不见得马上就能够找到。」

雪哉听着他的话，手里紧握着饭团，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你不要忘记，我们会跟在你身后。」

雪哉沉默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好，那就回去吧！」

第四卷 空棺之乌 第四章 雪哉

「斩首成功，裁判请确认。」

清晰的声音响彻宽敞的讲堂。

巨大的〈场〉两侧台上的两名对战者，外形呈现明显的对比。其中一名高大魁梧的壮年男子，穿着锈有家徽的蓝紫色外褂；另一名矮小的少年，只穿着简单朴素的羽衣。

高大男人脸色很差，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场〉，但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改变盘面上的棋子。至于那名少年，则是冷静地等待裁判的判断。

少年一身漆黑的羽衣上挂着深红色佩绳，绿色的饰珠格外鲜艳。一头好像肥沃土壤般颜色的头发，凌乱地披在他挺直的背上。

听说少年的年纪只比自己大两岁，而且个子也和自己差不多，所以他佩在腰上的珂仗看起来特别大。然而，他无所畏惧地站在那里的身影，看起来了充满自信。

「确认，下方获胜！」

少年听到裁判宣布胜利后，泰然自若地鞠了一躬说：「感谢。」

讲堂内发出的不是欢呼声，而是感叹声。

落败的那名壮年男人，是目前在羽林天军中担任指挥的高级武官。虽然连日对战后，对少年的评价持续上升，众人认为少年战胜这名高级武官的机率不到万分之一。

好厉害，没想到他真的赢了！和自己的年纪没差几岁的少年，能够和地位明显比他高很多的对象交锋，实在太帅了。

「为什么选择这种战术？」

「如果对方采用不同的手段进攻，你打算如何应对？」

参观者争相对刚才结束的对战发问，少年的回答也都合情合理，而且口齿流利。

充分讨论对战内容后，少年终于从台上走了下来，准备走出去休息。

我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的背影。

「要不要去向他打招呼？」

带我来这里的乡长，面带笑容地如此提议。

那名少年吃着饭团，正在和看起来像是他朋友的人聊天。

「雪哉草牙，可以打扰一下吗？」

他，雪哉草牙听到乡长的叫唤声，抬头发现了我们，立刻端正姿势。

「啊呀啊呀，原来是鲇汲乡长阁下。你连日都来参加，真是荣幸之至。」

「有一半是兴趣，而且山内赫赫有名的智将聚集一堂的机会不可多得，这次的对战真是太精彩了。」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

他们两人面带笑容交谈时，我的双眼紧盯着雪哉草牙。

他真的很矮小，即使近距离观察外表也毫不起眼，但是和老家那些同年纪的人相比，他看起来很成熟，和乡长说话时泰然自若的态度，已经散发出像是威严的气场。

「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我带他来这里，是希望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学习取经，他打算明年进入劲草院。」

「喔，所以是我未来的学弟。」

雪哉草牙听了乡长的话，转头看向我，害我顿时紧张了起来。

「初、初次见面，我是鲇汲的治真。刚才的对战实在太精彩了，没想到雪哉草牙人小志气大……」

太过兴奋的我，话才说到一半，倒吸了一口气，自己的严重失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然而，雪哉草牙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追究我无心的错话。

「建立战术和身高无关，希望今天的对战对你有帮助。」

「……当然！」

雪哉草牙果然气度不凡，令我更加感动不已，滔滔不绝地和他分享有机会观赏这场对战，对自己有多大的帮助，以及被雪哉草牙的战术深深吸引。

这时，乡长苦笑地插嘴打断了我的激动。

「你也看到了，治真有点与众不同，我暗自期待他可以成为第二个你。」

雪哉草牙立刻领会了听了乡长的话。

「原来是这样。」

他轻轻点了点头，露出比刚才更端肃的眼神，凝视了我片刻后笑了起来。

「如果有像你这样的院生，我就更加放心了。我们这两个怪胎院生，一起努力吧！」

那个瞬间，我决定了未来的路。

A004-001

讲堂的瓦屋顶因多次修补，呈现出斑驳的图案，在初春的阳光照射下发着光。

好久没有踏进劲草院了，虽然对放弃继续当院生并不感到后悔，却还是很怀念，自己不再属于这里的八咫乌了。

当他深有感慨地办理入院手续时，蓦然背后传来惊叫声。

「咦！这不是小鬼老师吗？」

抬头一看，两个年轻人跑了过来，他们是以前豆儿时代自己曾经很照顾的久弥和辰都。

「一年没见了，你最近好吗？」

明留听到他们的问话，嘴角扯出了苦笑。

「托你们的福，我在皇太子殿下身边很好。你们呢？岚试不是快结束了吗？」

两名老同学听到他的询问，不约而同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

「今年的第一名和第二名早就决定了，其他人都半斤八两。」辰都心灰意冷地说。

「不过，茂哥太可惜了。」久弥像是在辩解似地说道：「他在术科方面有些还赢过雪哉和千早那两个家伙，偏偏因为学科的成绩拉开了距离，只拿了第三名。」

「如果你没走，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明留听了辰都深有感慨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啊？你们都已经是贞木了，还要我当小老师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通过了霜试吗？当初应该留下来成为贞木。」

明留微仰起头冷哼了一声。

「如果我没走，第一名当然非我莫属。不过，既然皇太子殿下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他身边，我也只好遵命了。有才华的人才会有这种烦恼啊！」

两人都知道明留的实际成绩，听到他配合夸张的动作说起这番话，不由得捧腹大笑。

「少在那里吹牛皮了！你直到最后〈御法〉的成绩都还比我们差。」

「你还是老样子，那我就放心了。」

「我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改变。先不说这些了，你们知道雪哉那家伙在哪里吗？」

今天特地来劲草院，当然是有要事在身。

两个老同学听了明留的问题，互看了一眼。

「如果你要找雪哉，那来得很不是时候。」

「抽签决定顺序，他和定守的对战排在最后，只有他的岚试还没有结束，明天开始要进行〈兵术〉比赛。」

岚试中的〈兵术〉，是以实战的方式考验院生的实力。成为主帅的两名贞木，运用由豆儿和草牙担任的士兵，进行大规模的模拟战。而且山内有好几个大规模的演习场，在比赛的前一天才会知道要在哪一个场地比赛。

雪哉此刻应该在本阵闭关，仔细研究院方提供的资料，研拟明天的作战计划。

「今天一大早就没见到他，闲来无事的千早和茂哥搞不好跑去闹他了。」

「我要去哪里，才能打听到雪哉的本阵在哪里？」

「应该要问院士才知道吧！」

明留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倏忽听到一个客气的招呼声。

「啊！两位学长。」

转头一看，一个不认识的院生站在那里，身上戴着白色饰珠，显然是豆儿。他整个人十分削瘦，鼻子旁长了雀斑，看起来很老实。

「不好意思，我无意中听到你们谈话……我可以带你去雪哉贞木所在的本阵。」

「喔喔，真的吗？」

「是的。但我要先去厨房拿东西，可以请你稍等我一下吗？」

辰都和久弥看着这个彬彬有礼的学弟，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雪哉又使唤你了吗？」

「如果你不想被他使唤，可以明确告诉他。」

「不，我很乐意。那我马上就回来。」那名豆儿鞠躬说完，便转身跑走了。

「他是谁？」明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他是雪哉的小弟，名叫治真。他的〈兵术〉成绩在今年的豆儿中很突出。入峰后，马上就被拉进雪哉的战术研究会。」

「真是太可怜了。」

「不过，治真很崇拜雪哉，所以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可能被雪哉的外表欺骗了，越来越同情他。」

正当三人开心地闲聊时，治真双手抱满东西跑了回来。

「让你久等了，请跟我来。」

「那我先走了。」

明留告别了两名贞木，跟着治真一起走出劲草院。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明留的话还没说完，治真就笑着说：「久仰大名，你是西家的明留少爷。你和雪哉贞木他们一起入峰，目前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

「该不会说了我什么坏话吧？」明留狐疑地眯起了眼。

「当然没有，雪哉贞木称赞你很聪明。」

治真显然往好的方向解释。

不过，明留隐约察觉到雪哉口中的「聪明」是什么意思，心情有点复杂。虽然刚才明留在辰都他们面前说大话，其实他清楚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雪哉的对手。

正因为这个原因，在霜试结束后，明留与皇太子面谈，明确地告诉皇太子，自己已学会了最低限度的武术能保护自己，就算继续留在劲草院，也无法培养足以成为护卫的实力，所以希望马上能成为近臣。皇太子安慰了明留，同意他成为自己的臣子。

明留确信若继续当武人，很可能会出纰漏，也认为自己的判断十分正确。

只不过被别人这么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个混蛋！呃，听说你很崇拜雪哉，是真的吗？」

「对，如果没有雪哉贞木，我甚至无法进入劲草院。」

治真是东领的平民阶级出身，他很喜爱读书，可是以他的身份，即便想追求学问，求学途径也极其有限。由于他的剑术不错，因此希望可以获得乡长的推荐进入劲草院，只是他的体能不如其他人。

「我在瞭解适性的比赛中输了，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以为自己没机会了。」

没想到乡长将治真列入了为数不多的推荐名额中。

「我简直难以相信。我问乡长，为什么会选我？乡长就提到了雪哉贞木的名字。」

据乡长所言，直到不久之前，他还以为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人，才适合成为山内众，但在经历了一些事件后，让他开始觉得也应该有头脑清晰的山内众。

明留听到这里，已经可以猜到之后的发展了。

那是已是将近两年前的事。

麒麟儿打败当代最高军师翠宽的传闻，很快就传入所有从事军事工作的人耳中。翠宽后来果真离开了劲草院，为了挑选负责〈兵术〉演习的新教官，以研究会为名，举办了大型甄选会。

山内众和羽林天军的军官，以及在野的兵法研究家，只要是对自己能力有自信者，都聚集在〈笙澪院〉，借由对战方式考验每个人的实力。

这场大型甄选会根据举办的地点，取名为〈笙澪会〉。在笙澪会中最受瞩目的，就是引发这个问题的雪哉。

当时，雪哉打败翠宽的战谱已经流出，只要看过那份战谱，就会明显发现当时的奇计需要莫大的幸运，或是用某些不正当的手段。很多人认为参加这场研究会，会让「劲草院的麒麟儿」露出马脚。

没想到雪哉在会期中，完全没有使用和翠宽对战时的奇计，反而是用正统派的样板战术与强手交锋，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比赛后的讨论十分精彩，许多人听了之后，不再带着揶揄，而是发自内心称雪哉为「劲草院的麒麟儿」。

最后选中的新教官，是已经退役的前山内众。

然而，在笙澪会中最有名的人，无疑就是雪哉。

「我看到雪哉贞木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治真可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像是在做梦般地闭上了眼睛。

「雪哉贞木那时候比我现在更矮小，无论面对任何对手，他都毫不胆怯，甚至还赢了头衔比他高很多的人。我当时实在太兴奋了，」治真腼腆地轻笑起来，继续说道：「在比赛后，我做了相当失礼的事，雪哉贞木完全没有不高兴，十分亲切地对待我，还说如果我能够顺利进入劲草院，他会助我一臂之力。」

治真入峰劲草院后，雪哉真的很照顾他。

「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也都很崇拜雪哉贞木。对我来说，雪哉贞木不仅是我的目标，还是我的恩人。」

明留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拼命克制内心复杂的心情。

「所以只要能够为他做事，我就很高兴，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你这个装好人的烂家伙！」明留一掀开帐篷就咒骂道。

坐在长凳上，低头看着摊在桌台上地形图的雪哉，头也不抬地笑了起来。

「干么没头没脑说这种话？」

「你欺骗天真无邪的学弟，难道良心不会不安吗？」

「我哪有欺骗学弟，我真的是很关心学弟的好学长。」

「你这个性格别扭的人，说什么鬼话！」

面对明留的咒骂，雪哉也只是一笑置之。

「你来这种地方，是有什么急事吗？」

雪哉问话的同时终于抬起头，和豆儿时相比，他的外形有了很大的变化。

随着年纪增长，原本婴儿肥的圆脸变得精悍，却又带着些许的柔和，光看他的外表，会认为他是个爽朗的年轻人。这样的变化太惊人了，以前在所有院生中个子最矮的他，如今已经有了武人的强壮体格。若三年不见面，也许会认不出眼前是同一个人。

因身高在不知不觉中被雪哉超越感到懊恼的明留，轻咳了一下。

「对了，皇太子殿下要我转达重要的口信。」

「皇太子殿下的口信？」

就在雪哉发问的同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了茂丸的声音。

「喂！我们可以清楚听到你们的谈话，被我们听到也没关系吗？」

明留还来不及问茂丸在哪里，雪哉身后的帐篷已被掀了起来。

「明留，你好。」茂丸探头进来招呼道。

「茂丸，你在那里干什么？」

「千早也在呢！我们正在为岚试中的好朋友泡茶，差不多该离开了。」

茂丸话一说完，正打算把头缩回去时，明留开口挽留了他。

「不用，你们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反正你们不是第二名和第三名吗？既然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皇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现在知道比较好。」

茂丸和千早已经多次与皇太子见过面，由于是雪哉和明留的亲信，皇太子派的人直觉认定他们是自己人，不需要将他们拒之门外。

「是吗？那稍微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茂丸就和千早从帐篷的入口走了进来。

「你来这里传话，看来你当跑腿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小鬼老师。」

千早一看到明留，就用很不客气的方式打招呼，手上还拿着用竹子做的茶杯。

「啰嗦！你这个穷鬼给我闭嘴。」

茂丸提着冒了热气的铁壸，把放了地图的桌台移到旁边，四人围坐在铺了凉席的地上。

「这是粗茶。」

「感谢。」

明留喝了一口茂丸恭敬递上的茶润喉后，从带来的包袱中拿出一叠纸。

「你先看一下这个。」

雪哉接过明留递给他的纸，千早和茂丸也好奇地探头张望。

「这是什么？」

纸上画着细格和曲线，茂丸和千早露出狐疑的表情，雪哉似乎立刻猜到了。

「这该不会是外界的统计表？」

「是的。在皇太子的要求之下，调查了这一百年的纪录，用外界的方式统计了中央山附近的水量变化。你看得懂吗？纵轴代表水量，横轴代表时间。」

明留简单的说明，雪哉立刻理解了图表的用意。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清楚瞭解变化。」雪哉指着线低喃道。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雪哉把纸放在凉席上，让茂丸和千早也可以清楚看到。

「只要这条曲线往上，就代表水量增加，往下就代表水量减少。」

雪哉指着曲线，对着两人说明这张表的内容。

曲线时上时下，但整体呈现逐渐向下的趋势。

「中央山的水减少了吗？」雪哉露出疑问的眼神看向明留。

「就是这样。」

这几年期间，中央有多处水井干涸这件事，也证实了朝廷的调查。不过，中央山原本水量很丰沛，有许多从山壁上直接喷水的瀑布，贵族的房子都只能建在瀑布和瀑布之间。

因此，千早和茂丸感到很纳闷，不知道水量稍微减少会有什么问题？

「光看这个，你们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也情有可原。不过，请你们回想一下。」明留十分严肃地说：「四年前，巨猿便是从涸井闯入山内。」

明留突然提到巨猿，让其他几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这件事和巨猿有关吗？」茂丸轻声问道。

「没错，而且情况很紧急。」明留毫不犹豫地回答：「自从上次毫不犹豫侵犯山内后，朝廷调查了中央的水井和洞穴。」

朝廷在调查后对外宣布，除了最初发现的涸井以外，并没有发现其他猿猴闯入的途径。

「实际上，朝廷还掌握了其他捷径。」

「什么！」茂丸惊愕地大叫起来。

「那里应该没有问题，捷径已封住了，也派了人监视。」雪哉代替明留回答。

「喔喔！」茂丸看着明确断言的雪哉，眨了眨眼睛反问：「呃，你知道那个地方？」

「我不仅知道那里，当初还是我去确认那条捷径的。我甚至走过那条捷径，也亲眼看到了巨猿。」

雪哉若无其事地陈述着，像是事不关己。

「你的人生太可怕了。」茂丸一脸诧异地说。

「所以呢？巨猿和水有什么关系？」千早迫不及待地问。

明留将视线移回雪哉身上。

「既然你知道那条捷径，那我问你，你知道的那条捷径，和巨猿出入的那口水井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雪哉就像在课堂上被教官点名回答的院生，不加思索地直接开口。

「以地理条件来说，都是向中央山地下挖的洞，或是地下的通道。」

「你亲自走过地下道，当时越过了什么才进入猿猴的领域呢？」

「越过了什么？」雪哉一时答不上来，却很快反应过来。「……水。我当时潜入一个奇妙的地底湖，那湖中的水会发光，当我浮出水面后，便看到了巨猿。」

「没错，这就对了。」

朝廷堵住了猿猴的闯入途径，也就是水井侧面的洞穴。那个水井原本积满了水，猿猴根本不可能从那里进来。

会不会是因为中央水的水变少了，水井干涸，巨猿才有办法从那里闯入山内？

「皇太子殿下认为是水隔开了我们和猿猴的领域。」

奉皇太子的命令调查之后，发现中央山流往各地的水量在时增时减的同时，的确有逐渐减少的倾向，证实了这件事。

「而且在接到报告后的这两、三天，瀑布的水量又突然减少。」

「这两、三天？」茂丸皱着眉低声喃喃道。

雪哉和千早沉默不语，却也都露出了锐利的眼神。

「很希望是杞人忧天，不然皇太子殿下一直说他『有不祥的预感』。」

「简直糟透了。」雪哉听了明留的话后，低吟着说：「真金乌的直觉几乎就是预言，既然皇太子殿下这么说，最近必定会出事。」

「上次调查之后，掌握了可疑的地方，山内众已经采取了行动。不过，由于范围相当大，而且有可能会和巨猿交战。」

目前的人手明显压倒性不足。

「因此，皇太子殿下令，等你考试一结束，就一起加入调查。」

「我瞭解了。」雪哉挺直了身体。「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就完成了所有的岚试。请你转告皇太子殿下，我会尽快与你们会合。」

「我知道了。」

「我的岚试已经结束了，」茂丸精神抖擞地探出身体。「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山内众，可不可以让我一起帮忙？」

「我也可以去。」

明留听了茂丸和千早的提议，用力点了点头。

「皇太子殿下应该会很欣慰。」

雪哉看到另外三个人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闹别扭地撇着嘴角。

「其实我也很想马上加入。」

「那可不行。」明留用严厉的口吻，拒绝了雪哉的嘟哝。「即使真的会发生异常状况，没有人知道是明天，还是十天之后，或者是一个月后。如果你因为这个原因考试不及格，便会沦为笑柄。你不必着急，完成该做的之后再来和我们会合，其他事情之后再说。喔！这并不是皇太子殿下说的，而是皇太子妃要我转告你的话，我一句不漏地如实转达。」

「啊？」雪哉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樱君特地要你带话给我？」

「是的，皇太子殿下听了之后也说：『即使不用说，雪哉应该也知道。但你告诉雪哉，吾也同意以上的意见』。」

雪哉皱起眉头，抱着头哀叫了起来。

「……啊！那除了皇太子殿下，也请你转告樱君，我瞭解了，一定会在岚试结束后再去跟你们会合。」

「瞭解，你可不要在最后的最后搞砸了，考试时输给对手。」

雪哉听了露出一贯促狭的笑容。

「也不看看我是谁，竟然对我说这种话。」

A004-001

明留他们离开后，雪哉独自待在安静的帐篷内叹息，他低头看着这一带的地形图。

白天的时候，他实际察看了整体地形，这一带地形起伏较大，也有好几条隧道成为捷径。如果想用稳健的方式赢得胜利，明天将会展开一场复杂的战斗。

无论陷入怎样的混战，雪哉都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输。之前曾经多次在这个演习场进行训练，对战对手也是相处三年的同学，他早就彻底瞭解对方的能耐。

比起胜败，他更关心这场考试持续的时间。由于不太瞭解模拟战的豆儿也会参加，所以雪哉不想采用太复杂的策略，而且听了明留的话之后，他更希望能尽快结束。

原本打算用中规中矩的方式赢取胜利，现下临时决定改变作战计划。

「雪哉贞木，我带了晚膳过来。」

「进来。」

「打扰了。」治真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他将放着晚膳的食案端到雪哉面前，把从厨房拿来的年糕上抹了味噌，烤得香喷喷的。

「其他人都回去了？」

「对啊！你还准备了他们的份，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可以把剩下的带回去和其他豆儿分享。」

刚才在不远处煮食的治真，也一并为茂丸和千早准备了晚膳。他总是默默地关心着雪哉，是个很优秀的学弟。

「关于明天的考试，我想请你带领一支突击队。」

对于雪哉突然如其来的要求，治真立刻端正了姿势。

「我可以吗？不是应该由草牙担任……」

「我会考虑你手下的成员，只要是瞭解你实力的人，应该不会有意见，现场的判断也交给你决定。」

治真听了雪哉的话，仍然一脸谨肃，但双眼已亮了起来。

「真是太荣幸了！我会全力以赴，尽力协助你。」

「好，你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

「是，那我就告退了。」

雪哉目送他迈着轻盈步伐离开的身影，忍不住偷偷窃笑了起来。

治真可能没有察觉，其实雪哉刚认识他时，曾经对他心生警戒。

当雪哉还是草牙时，和他同宿舍的两名学弟都很自大狂妄，虽然他们现在对雪哉很顺从，但这是因为雪哉用暴力制裁，让他们从骨子里牢记上下关系的结果。

雪哉知道自己以前比他们更张狂，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顺从的学弟。当看到治真从一开始就很顺从时，不由得忖度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直到终于瞭解治真是真心崇拜自己之后，不禁回顾了自己走过的半辈子。

治真参加了雪哉主持的研究会，从不缺席；不需等雪哉开口，治真也都会主动打杂。由于治真实在太细心机灵，同学经常调侃雪哉，说他：「使唤豆儿。」

治真当初因为聪明才智获得推荐，也确实表现得非常优秀。即使在术科方面有点令人担心，〈兵术〉的实力却很扎实，无疑是目前劲草院内最瞭解雪哉的学弟。

从此之后，雪哉渐渐觉得治真已经不像是学弟，更像是他留在北领的胞弟。尽管他像关心自己的事一样，很期待治真日后的活跃表现，不过眼前比起治真的事，他必须先快速解决自己的考试。

原本要耗费一整晚的时间研拟作战方案，他已经重新调整了作战方针，虽然很对不起对战的对手，雪哉还是决定要速战速决，所以很早就上床睡觉了。

隔天早晨天一亮，雪哉就起床，变成鸟形在演习场上空盘旋观察。

天气很好，也没有风，完全没有影响作战的任何问题。

当他回到过了一整晚的帐篷内，在作战中将成为他部卒的学弟已慢慢汇合，治真站在最前面等他回来。

「早安，上空的情况如何？」

「微风无云，适合比赛的日子。」雪哉恢复人形后回答，并俐落地将珂仗佩戴在身上。

「太好了。」

「今天就拜托你们了。」

「请交给我们吧！」

他们在摆开阵势的广场上排好队，观战的教官陆续从劲草院来到广场上。阵内挂着白色旗帜，院生也都拿到了白色悬带。

雪哉有三十名部卒，只能使用顺刀和响箭这两种武器。一旦夺取主帅旗，考试就结束。悬带被对方夺走者，或是被观战教官判定阵亡者，必须按照指示迅速离场。时间限制到明天正午为止。

对战双方的人马都列队等待演习开始，不一会儿，远处传来鼓声。

雪哉在劲草院内的最后一场比赛开始了。

比赛一开始，雪哉就向部卒下达了指示。

「治真，你带领三名部卒立刻从最近的隧道直奔敌方。」

「是！」

「除了主帅旗下留下一人以外，其他人全都前往敌人阵营。」

所有学弟听到雪哉的指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被任命为副官的草牙，紧张地问：「那斥候呢？主帅旗周围只留一个人，似乎也太……」

「一个人就足够了，速攻就要抢时间。」

如何分散敌人的势力，决定了这场演习的胜败。

根据之前的战绩，敌人绝对会采取〈穴熊战术〉，只派出最低限度的斥候，其他人都坚守主帅旗。然而，对战对手曾经多次被雪哉打败，必定非常小心谨慎，在刚开战的此刻，会派出许多斥候四处侦察。

「至少会派出七名斥候，对方也会留意隧道的情况，因此包括派往隧道的人在内，应该还会有四、五个人离开大本营。即使有人发现我方的行动，能够回去报告的最多只有两、三人，所以当我们抵达对方的大本营时，那里最多只有二十名左右的士兵。」

既然对方准备采取守势，趁现在对方还没有掌握我方的情况，做好充分准备之际进攻，无疑是最佳时机。

「也许我们能够在对方还没有任何斥候回去报告之前，先展开攻击。」

雪哉说完，跳到已经变成马的学弟身上，担任副官的草牙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难怪在主帅旗旁只留一名士兵就足够了。」

我方发动总攻击时，唯一可能因为轻敌而失败的情况，就是当前来侦察的斥候看到我方的大本营唱了空城计，只身进攻，抢走主帅旗。

不过，雪哉认为这里视野良好，只要安排擅长弓箭者守主帅旗，并给予充足的箭，就可以在对方的斥候靠近之前，用响箭射中对方，由教官判断对方丧命。

更可怕的是，敌军派先遣部队，趁我方不备，利用隧道深入我方阵营，因此雪哉派了治真先行前往隧道防守。

「那就来迅速解决对方。」

「是！」

当他们全速冲向敌方大本营时，果然不出所料，只有十八个挂着红色悬带的士兵，因为发现我方的进攻而惊慌失措。

雪哉看到其中几个人变成鸟形准备迎战时，内心已确信自己会赢得这场胜利。

「散开！」

雪哉一声令下，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院生完美分成了三个小队。

两小队根据事先的决定，兵分两路从左右包抄，闪避地面射来的箭，进攻敌人大本营。虽然有人和变成鸟形的敌军扭打，也有人中箭，但大部分院生都还活着。

地面上的红色悬带院生骁勇善战，只不过在他们射了第一箭，来不及射第二箭时，已被最后一个小队从正上方攻击。

雪哉亲自带领从天而降小队，率先冲入了混战，用顺刀挥开杀过来的四、五个人。在杀出一条血路后，白色悬带的草牙冲了进去，抢到了主帅旗。

「得手了！」

观战的教官看到那名草牙喘着粗气高举旗帜后，敲响了战鼓。

比赛结束了。

「我原本还打算在最后一次好好较量一番，你这个家伙是魔鬼吗？」

「嗯，别人经常这么说。」

比赛结束后，并没有发生称赞彼此勇敢作战的感人场面。

在红队的大本营列队，定守确认伤亡的同时，对雪哉露出了愁容。

「定守，为了今后着想，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应该一开始就下达指示，在应战时，要用弓箭迎战？还是变成鸟形展开混战？如果举棋不定，可能会变成自己人打自己人，而且豆儿没有太多演习经验，也会陷入混乱。」

「你的意见完全正确，我也心存感激地洗耳恭听。只不过我还来不及下达指示，你就已经杀过来了。可恶！可恶！」

定守虚心受教，却还是懊恼不己，嘴里咒骂连连。

他在入峰当初对雪哉抱有竞争意识，虽然两人都来自北领，但在成为贞木之前，他们一直都没能成为好朋友。后来雪哉发现，他只是好胜心过强，尤其在聊过天之后，更了解到他是一个很爽快的人。

「即使非常不甘心，但这下子你确定能够以第一名毕业了。即使我早就猜到了，还是要恭喜你。」

「感谢，也恭喜你完成了岚试，辛苦了。」

清点之后，发现红队有三人丧命，白队有七名。红队有三名被抢走悬带，白队有两名。

雪哉虽然赢得了胜利，牺牲的人数却比较多，这也让他忍不住反省，自己的作战计划果然太过急躁了。

正当雪哉打算与治真交流意见时，才发现突击队还没有回来。

「我问你，你们这次有使用隧道吗？」

「没有，只是派人监视隧道出口，但所有人都回来了。」

「我想也是。」

雪哉担心突击队的人在隧道内没有听到鼓声，当他望向隧道出口的方向时，瞧见蓝天中有一个黑影飞了过来。

终于回来了。雪哉在如此思忖的同时，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身为队长的治真带领的突击队有四个人，目前只有一个黑影飞过来，而且飞行的样子看起来惊慌失措。随着黑影渐渐靠近，听到了不寻常的叫声，这让雪哉突然产生了既视感。

四年前，也有八咫乌在蓝天中一路尖叫着飞来，而那个人也是可怜的受害者。

雪哉的故乡，在之后发生了一连串接应不暇的惨况……

那个黑影来到正在收拾大本营的学弟面前，跌跌撞撞地变回人形。

雪哉拨开人群冲到了他的面前。

「小漉？」

飞回来的是突击队的一名草牙，他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离开大本营时迥然不同——脸色铁青，充满绝望。

「雪哉贞木……」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猿猴……出现了……」

所有的声音霎时远离了，下一刹那，紧张反而让五感变得更加敏锐，雪哉的脑袋深处听到了自己心跳声。

「有几只？」雪哉抓着小漉大声问道。

「我，我只看到一只，它突然从我们背后冒了出来。原本想要应战，可是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有没有造成伤亡？其他人呢？」

「不知道……我一心想着要赶回来通知你们……怎么办？我把治真、铁丙和昭时留在那里了！」

小漉乍然想到了这件事，崩溃地哭喊起来。

雪哉没有理会他，回头看着惊愕呆怔在后方的院生。

「赶快把观战的院士叫回来！同时联络离这里最近的值勤处，要求他们集结所有的士兵和武器，封锁北侧隧道。」

几名院生听到雪哉大声下达的命令，惊慌地跑了出去。

雪哉将视线移回眼前的学弟身上。

「你没有武器，立刻回来报告的判断完全正确。等院士来了之后，你要正确向他们说明发生了什么情况，这是为了保护其他伙伴该做的事。知道吗？」

看着浑身颤抖不己的小漉用力点头后，雪哉也站了起来。

「我先前往靠近这里的出口。定守，你去另一侧的出口，援兵赶来之前监视着。在武器送到之前，不要轻易降落地面。」

「知道了。」一脸凝重的定守，在听到雪哉的命令后，立刻点头回应。

「剩下的草牙拆成两队人马，分别跟着我们行动！」

雪哉一说完，随即变成鸟形，以最快的速度飞向隧道。当他快抵达隧道入口时，看到一只乌鸦费力挣扎，努力想要飞起来，还有另一个人瘫坐在地上，直盯着黑暗的隧道深处。

雪哉确认周围没有猿猴后急速降落，变回了人形。

「铁丙，昭时！你们没事吧？」

鸟形的院生发出了呱呱叫声，显然陷入了错乱，愣在原地的昭时则一脸茫然。

「雪哉贞木……」昭时惊恐地喃喃自语。

「怎么了？治真在哪里？」

「治真他，治真他被猿猴带走了。」

治真被带走了！雪哉整个人被这个讯息震愕住了。

昭时的脸猛然扭曲了起来。

「我们应该保护他的！我们试图要把他抢回来，但是猿猴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直接把我甩开，我的肩膀……」

雪哉这才发现，昭时的手臂被扭向奇怪的方向，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雪哉听着他抽抽噎噎说着话，勉强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治真被猿猴带走了！

「雪哉贞木，我们去找治真！」紧追上来的草牙如此说道。

雪哉立刻否决这个提议。

「不行！我们没有武器，在战力上也和他们四个差不多。」

「难道要放着治真不管了吗？治真可能随时会遭到杀害！」

「不能白白去送死。」雪哉语气坚定地再次否决。

草牙用力倒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雪哉把翅膀受伤的铁丙带离隧道，又为昭时治好脱臼的肩膀后，带着武器的士兵才终于赶到。虽然昭时脸色苍白，但意识十分清晰，雪哉和他一起带着士兵进入了隧道。

「我们就是在这里遭到攻击。」

昭时指着隧道内唯一和地下水道相通的地方，只见一片稍微宽敞的空间旁，在修整过的道路略低处，流水发出了哗哗的声响。

雪哉后悔莫及，自己明明事先勘察了地形，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个可能性？

这里是中央，而且有水流动，这不是完全符合猿猴出现的条件吗？昨天明明才刚讨论过这件事。

他走进水流，看向水流过来的方向，完全看不到任何光亮，只看见黑暗的洞穴。那里一定是通往猿猴住的地方。雪哉很希望可以追击上去。但是……

雪哉焦虑地用力咬着嘴唇，突然耳边传来，留在道路上的学弟的叫唤声。

「雪哉贞木。」

「怎么了？」

「你看这个！」

雪哉随即跑了过去，在火把的火光下，看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然而，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封信，而且在纸质很差的泛黄纸上，用墨汁写了字，信被仔细地折起，上面还写着收件人的名字——『金乌启』。

A004-001

半个小时前，长束收到了猿猴入侵的报告。

长束和皇太子分头指挥水井的调查工作，听到这个消息时，直觉：该来的还是来了。

之前已经假设了各种不同的情况，研拟了一旦发现猿猴闯入途径时的应对措施。只要冷静应对，就可以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当长束赶到现场时，发现已有士兵守在隧道的出入口，并在不远处的广场上，设立了对策总部。得知消息赶来的官吏，正聚集在刚才用于演习的帐篷内，讨论着今后的方针。

比长束先一步赶到的皇太子等人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皇太子和雪哉正面对面互瞪着对方。

明留和澄尾看到长束出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目前的状况如何？」

「朝廷已经按照之前决定的步骤采取了行动。」

明留迅速向前回答了长束的问题。

长束看向那些面对地图，表达不同意见的官吏。

目前武装士兵监视着猿猴闯入的地方，官吏正在征求负责修缮宫殿、采集木材、制作工艺品的木工寮，和负责采集石材的石工寮，以及负责补葺和建筑修理职的意见，思考将猿猴逼出来的有效方法。

「目前发生了之前在研拟对策时，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

「什么情况？」

「在认为是猿猴闯入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皇太子仍然凝视着雪哉，将信递给了长束。

长束看到那封信，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太荒谬了！猿猴怎么可能会留下一封信。」

「四年前的猿猴也会说御内词，即使会写字，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皇太子露出嘲讽的冷笑，横瞥了长束一眼。

「上面还清楚写着『金乌启』，寄信者名字写着『小猿』。」

长束打开了折起的信纸——

吾欲见金乌。

若金乌现身，必将乌归还。

吾不食乌，亦不危害金乌。

虽然文字有点费解，还是能够瞭解想要表达的意思。

「猿猴竟然要求你去见它们？」长束怔愕瞠眸，顿时感到无措。

「所以被抓走的院生，只是引诱金乌前往的人质。」

长束身后的路近，似乎觉得眼前的状况十分有趣。

「殿下，这绝对是陷阱。」雪哉用杀人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公，强硬地说道：「尚且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目的，不过这只猿猴采用的方法，简直就像是知道『真金乌的弱点』，如果您真的前往，结果显而易见。」

真金乌，具备了普通八咫乌没有的能力，同时有一项麻烦的制约——即使面对想要危害自己的八咫乌，真金乌也无法夺取对方的性命。

一旦对方手上有人质，根本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这是皇太子阵营最惧怕的状况。

「难道你打算对你疼爱的学弟见死不救吗？」

「臣不能因为治真一个人，让您和山内都陷入危险。目前最优先的事项，就是堵住猿猴闯入的捷径。」

双方说话的语气都很平静，然则冷冽的气氛和周围的喧闹完全不同。

「嗯，也只能这么做。否则万一真的是猿猴的圈套，你稀里糊涂就这样赴约，到时候真会死于非命。」路近用挖苦的语气说道：「按照正常的思考，必须放弃被抓走的院生。」

「……吾的意见也完全相同，奈月彦不该去。」长束对两人的建议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吾充分瞭解了你们的想法。」皇太子用力点了点头，依然在这个基础上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吾要去。」

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诧，因为他们原本就知道皇太子一定会这么决定。

皇太子看着长束手上的信，淡然地断言道：「对方说想要和吾谈话，而且还特地重申不会危害吾，也不会吃八咫乌，吾十分在意这一点。」

「你竟然相信对方为了设圈套所说的话！」长束扶额叹气道。

「只有去了那里，才知道究竟是不是圈套。更何况如果猿猴知道人质可以有效引诱吾去赴约，不会在信上写这些。」

长束半信半疑地看着皇太子，皇太子轻笑了起来。

「难道皇兄没有发现吗？信中完全没有提到，如果吾不去，会有什么结果。」

只要在信中写：『如果不去，就会杀了治真。』皇太子必定会毫不犹豫，非去不可。然而，写这封信的猿猴只说想见金乌，只要金乌前往，就会归还八咫乌。

对方到底是基于什么想法写了这些内容？

「既然事先准备了这封信，代表猿猴原本就打算绑架人质。而且院生虽然受了伤，但并没有遭到杀害。我知道必须提高警觉，但总觉得……和之前的巨猿不太一样。」

「……难道你认为不是之前的巨猿吗？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猿猴会说御内词？」

长束说话的声调不由得高亢了起来，但皇太子的表情依然很严肃。

「吾就是有这种感觉。」

皇太子坚持要和「小猿」见一面，想瞭解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臣完全无法服从。」雪哉缓缓地摇了摇头，用压抑的声音说道…「这攸关殿下性命的问题，那些死猿猴可能为了引诱您去他们的地盘，故意用这种方式写信。」

「到时吾察觉到有问题，会立即果断逃走，相信你们有实力能确保吾的退路。」

雪哉还是难以接受，却有些松动，

「只要有可能性，不该一开始就放弃。」皇太子坚毅地断言道。

「但是！」雪哉的脸皱成了一团。

皇太子转头不再看雪哉。

「吾并没有问你的意见，这是命令，你闭上嘴，给吾跟上来。没问题吧？」

皇太子带着一脸困惑的澄尾走出了帐篷。

「喂，等一下，奈月彦！」

长束慌忙追了上去，却看到皇太子苦笑的脸后，又再回头看向帐篷内。

「……真是的，这家伙真麻烦。」

茂丸默默观察事态的发展，温柔地拍了拍留在帐篷内的雪哉肩膀。

「……雪哉，太好了。」

雪哉缄口无言，他猜想自己内心的想法被识破了。

雪哉在做前往洞穴准备的同时，回想着刚才的对话，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他内心绝对不想说放弃治真这种话，正如皇太子所说，只要有可能，无论如何都想营救治真，他甚至很想恳求皇太子，千万不要放弃治真，但他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

皇太子最后的命令，正是看透他的想法，是皇太子对自己的关怀。谢谢！他在内心小声道谢，也深刻感受到自己让皇太子面临危险的责任。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一定要让皇太子平安回到山内。

事已至此，也要把治真平安带回来。

「不管吾说什么，他不听的时候就是不会听。」

长束很瞭解皇太子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就是全力支援。

他派人准备了进入洞穴的必要物资，也扛下了和朝廷方面的交涉工作。由于不能对外公开皇太子要进入洞穴之事，所以要阻止打算尽快封住洞穴的朝廷并非易事。

除了澄尾以外，雪哉、千早和茂丸三个人也一起担任皇太子的护卫工作。

「因为通道狭窄，人太多反而会碍手碍脚，只能挑选少数精锐兵力，目前值得信赖的手下中，你们几个人实力最强。」

长束也下达了只有站在他的立场才能下的命令。

「在紧要关头，你们可以凭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即使无视皇太子殿下的命令，也要保护他的生命安全。知道吗？」

雪哉等人坚毅地一口答应。

然而，当雪哉等人做好准备工作，打算进入洞穴时，面临了几个问题——进入可能离开山内结界的洞穴时，经常会焚香以避免迷路，但有流水的关系，香气无法飘进洞穴深处。

这次轮到明留大显身手。

「那就在火把中混入黄双。」

「那是西领特产的香吗？」

「对，强烈的气味应该可以飘得很远。」

虽然不知道香气能够传到多远，总比没有得好。

猿猴闯入的地方因为有水流，无法完全封住，于是就用前端削尖的竹子做成拒木，在皇太子回来之前暂时挡住。

为了以防万一，路近留在长束身旁。

「我会派精锐部队守在洞穴周围待命，也会带上目前所有的箭守在这里。若猿猴从这里现身，即使你没有回来，也只能把这个洞封住。」

担任现场指挥的路近说明了最坏的状况，皇太子一脸端肃地点了点头。

「很好，皇兄，万一发生意外，之后就交给你了。」

「我不接受！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请殿下务必平安回来。」

在长束的骂声和一脸担心的明留目送下，他们终于踏进了隧道。

把一大块糖放进大型的防水鬼火灯笼中，随着「轰」的一声，原来蓝白色的光粒变成了拳头大的火球。将鬼火灯笼举向水流深处的方向，发现光可以照到水流转弯处。

每个人把笔墨盒形状的鬼火灯笼，挂在脖子上。走在最前面的千早拿着最大的鬼火灯笼，雪哉跟在千早身后，接着是皇太子，澄尾跟在皇太子身后，殿后的茂丸把不易断裂的女郎蜘蛛丝绑在入口的石头上，并将线团拿在手上以免迷路。

他们经过磨得像长枪一样尖的拒木之间，抓住了侧面的岩壁，以免被流水冲走。

「走吧！」

在皇太子的一声令下，一行人踏入黑暗的水流。

他们逆着地下水路而上。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水流果然湍急，而且水温很低，被流水冲刷的岩石地面很光滑，十分容易滑倒。不知道是否因为原本就在水中，侧面的岩石没有太多的凹凸，手几乎没什么地方可抓。

他们小心翼翼前进，避免脚下滑倒，打头阵的千早凭着出色体力，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即使来到不好走的地方，或是容易打滑的地方，他虽然会重心不稳，但从来不曾跌倒。

雪哉等四个人默默随着千早走过的路前进，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水流往前走，无法再看到入口处火把的火光，但鬼火灯笼的光足以发挥照明的功能。

他们顺利走过一段有坡度的路之后，水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呜哇！」雪哉忍不住叫了起来。

原本像狭窄通道般的空间瞬间变得开阔，岩壁上布满像是从内侧膨胀凸出的巨石，而脚下虽是水流，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则长出像竹笋形状的石头，头顶上也吊挂着许多像冰柱形状的石柱。

「啊！」走在最后的茂丸发出了惨叫声。「这些石头掉下来，我们会被刺死吗？」

雪哉被灯笼照亮的异样空间震慑，他想到以前也见过这种像冰柱般的石头。

「我在地下街的通道中也看过类似的东西，只是那里并没有这么多……」

「这是钟乳石，吾曾经在外界听说过。」唯一曾经有去外界游学经验的皇太子，冷静地说：「从岩石中渗出的水含有岩石的成分，应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会长这么大，虽然不会轻易折断，但还是要小心。」

大家表示瞭解，一行人再度准备逆流而上时，千早突然停下了脚步。

「……水流分岔了。」

「什么？」

雪哉把灯笼举到千早的前方，发现水流的确分成了三条路。

这样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这该怎么办？

正当雪哉打算请求皇太子指示时，千早猛然叫了起来。

「不，等一下。」

他的话音才刚落，就跳出水面，在打滑的岩石上蹦跳着往前跑。

「千早？你发现了什么吗？」

雪哉慌忙追了上去，在千早回答之前，他也发现了。

「是治真的悬带！」

定睛细看，一条和这里很不相衬的白布绕在笋状石上。

察看之后，发现白布并不是绕在石头上，而是牢牢绑在上面，显然不是不小心勾到而掉落，是刻意留在这里。

「是不是治真趁猿猴不注意留下的？」茂丸猜测道。

「不！」澄尾断言道：「既然猿猴特地邀金乌前来，应该是猿猴留下的路标。」

雪哉默默看向上游。

「继续往前走，猿猴和治真绝对就在前面。」

所有人听了皇太子的话，用力点了点头，再度沿着悬带指示的方向前进。

然而，越往前走越辛苦，原本及膝的水越来越深，而且很多地方从上方垂下来的石头，与下方冒出来的石头连在一起，形成像柱子一般。有些石头则是垂到水面的位置，因此只能从水下钻过去。

即便身体冰冷，至少没有迷路，每当遇到前进很困难的地方，必定有特征显示他们前进的方向正确。而且垂下来的石头前端，像针一样细的部分，都被折断了。

「应该是猿猴经过留下的痕迹。」

「是猿猴的头撞断的吗？」

「可能是为了方便通过，故意折断的。」

他们拨着水前进了一段路，澄尾在堆积了黏土的水底发现了什么……

「这里留下了脚印。」

水十分清澈，用鬼火灯笼照亮后，可以清楚看到猿猴经过的痕迹。

不过，在注视这些痕迹时，发现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实—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这里的水面快到雪哉的胸口，治真的身材并不高大，也许水会淹没他的脸。

「……赶快往前走。」澄尾催促道，很有默契地都没有人回答。

终于，他们来到阶梯状的水洼，有点像山泉，也有点像在外地经常看到的梯田。

当他们爬上去之后，再度遇到了岔路，这次的记号也是撕开的白色悬带。

在这之后又根据两个岔路的指引，来到一个稍微宽敞的空间。虽然是洞穴内，却感觉就像是堆了碎石的河边。

千早举起灯笼想要找路，蓦然咻地倒吸了一口气………

在异样形状的岩石之间，隐约有一个驼背的人影。

「浑蛋……！」

雪哉正想扑打过去，茂丸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臂制止。

「雪哉，你不要冲动，这里就交给皇太子殿下，难道你忘了来这里的目的吗？」

雪哉这才发现自己太冲动，很不像平时的作风，他冷静地退了下来。

那个人形的动物似乎被雪哉的气势吓到，瑟缩地躲到岩石的后方，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探出头。

「乌鸦之长……金乌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出的，正是御内词。

「对，吾就是金乌。」皇太子在警戒的同时，不疾不徐地告知身份。

那个动物闻言慢慢从岩石后方走了出来。

「所以你看了信。我是小猿，我不会危害你，我想见你，想和你说话。」

一个矮小的老人热切地说着话。

鬼火灯笼蜜柑色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苍白色身影。他身上穿着用深灰色富有光泽的布料所制成像是净衣的衣服，白发稀疏，脸上满是皱纹，虽以人形现身，看起来仍是猿猴。

「我们依约来到这里，请你先把治真还给我们。」

雪哉立刻切入正题，绷紧了身体警戒着。

「男孩？」小猿不知为何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男孩，没事，没有受伤。」

「真的吗？」

「真的。回家了，在这里。」

小猿正准备迈开步伐，瞧见茂丸手上的东西，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前面有吃乌鸦和人的猿，食人猿不知这路，有这个，就知道路。」

那是为了能够顺利找到回程的路，茂丸一路拿到这里的女郎蜘蛛丝线团。

茂丸大致理解小猿想传达的意思，举起了线团。

「所以你的意思是，前面有食人猿，它们并不知道这条路，但如果发现这些线，就会被识破吗？」

「对，吃人的猿。」

小猿说话的样子，好像它并不是食人猿

「……你不是食人猿吗？」皇太子歪着头疑问道。

「不是，我不会害你。」

小猿明确说完，毫无防备地转过身，匆忙地往深处走。

皇太子趁猿猴不备，向雪哉使了一个眼色，雪哉用力点了点头。

其实当这家伙一口开说话，雪哉就察觉到了，皇太子的预感完全正确，这家伙就是之前在涸井中曾经交谈过的猿猴，和袭击山内的巨猴属于不同的个体。

茂丸按照老人的指示，把线团藏在岩石后方后，一行人跟着老人往前走。

没多久，小猿离开了水域，默默走在干燥的洞穴内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

「接下来要小声，要小声。」

说完，他走进岩石后方一个如果没有人指引，无法轻易察觉的洞穴。之前所走的都是自然形成的通道，但走进那个洞穴之后，变成了显然经过整理的道路。

那似乎是一条通道。正当雪哉这么暗忖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体格壮硕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以为是食人猿，纷纷拿起武器时，只见年轻人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手上没有武器。

「他没问题，所以你们，小声。」

虽然小猿这么说，仍无法消除他们的警戒。

「虽然他不会说乌鸦的话，他负责监工……监狱？监牢……？」

小猿努力想要说明，却卡住了。

雪哉看着小猿拼命歪着头思考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出手相助。

「你该不会想说监视？」

「对！监视。他监视，放心。跟我来，赶快。」

小猿转身在通道上小跑了起来，一行人拿着武器，跟在小猿后方奔跑，而那个年轻人则向他们挥着手，目送他们远去。

跑了一会儿，便来到了目的地。

「到了，是这里。」

小猿手指的地方被一片枯藤蔓覆盖。

一时无法理解「这里」是怎么回事，不过仔细观察后，发现枯藤蔓后方是一道对开的门，只是门已经损坏了。

墙壁凿岩而成，门是用铁钉和木头做成的。牢固的门被人从外侧用斧头砍坏，而且枯藤蔓都是从破损的地方交错着冒了出来。门的后方应该有一个像房间的空间，因为被枯藤蔓挡住，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进入。

小猿趴在地上，钻进藤蔓的下方，然后从门上破损的地方走进去。

事到如今，没有理由再犹豫不决了。为了以防万一，茂丸被留在原地监视周围。雪哉一行人像在纠缠的藤蔓中游泳般，尾随在小猿后头。

从坏掉的门走进房间，雪哉在藤蔓中站了起来，举起鬼火灯笼一照，发现天花板很高。而且这里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凿岩打造而成的大厅。

这个大厅差不多有劲草院大讲堂一半大小，墙上和地上都覆盖着枯藤蔓，在大厅中央附近，有一个人影被藤蔓包围，无力地躺在地上。

「治真！」

看到治真一动也不动，雪哉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他急忙跑过去，确认治真的呼吸。

「别担心，他只是在睡觉。」小猿平静地说。

治真的确有呼吸，也有心跳，雪哉这才放下心来。他转过头，向大家点了点头，跟在后头走进来的皇太子和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重新打量昏睡的治真，发现他身上盖着干净的白色衣服，旁边放着装了水的竹筒，和看起来像丸子的食物。

「这个食物该不会？」澄尾紧张地诘问。

「不是！是树果做的食物，不是肉。」小猿立刻否认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小猿身上。

「吃人肉，身体，会变大，但变笨。大家都变笨。」小猿压低声音努力解释。

「你的意思是说，猿猴吃了人肉虽然会变强壮，但也会因此变得愚蠢吗？」

「对。」

「所以你……没有吃人肉？」

「不吃。变笨。」小猿语气坚定地对澄尾说，然后慢慢弯下身体，竟然深深地鞠躬。「……利用男孩，很可怜。不好。我错了，我内心感到抱歉。」

他道歉的话说得很流利，不像之前只是用不完整的单字拼凑出句子。

「你为什么会说御内词？」皇太子歪着头提问。

「学习。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小猿抬起头说道。

「向谁学的？」

小猿听到这个问题，默然不语地凝视着皇太子的脸，看到皇太子讶异的表情，怅然地垂下了肩膀。

猿猴遵守了约定，治真平安无事，目前也感受不到猿猴试图加害的迹象。

事到如今，越来越搞不清楚眼前这个小猿的意图。

「既然你感到抱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必须。」小猿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其实，很久之前就想见你，但没办法，见面。以前有路，现在没了。」

「你是说，以前猿猴和八咫乌之间有交流？」

「对！」

皇太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一起供奉山神，很自豪，生活富足。」小猿频频点头，说话再度流畅起来，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吃乌鸦的猴子，都是吃人的猴子，食髓知味，就变了调。」

之前不会这样。小猿说完这句话，拨开了藤蔓，走到和进来的门相反方向的墙壁。

「这就是路。」

仔细一看，小猿拍打的地方虽然被藤蔓遮住，却不是墙壁，而是一道门。只不过比那道遭到破坏的门更大了两圈，一整面都是一道对开的门，看起来有点像朝廷的大门。

「这个，打开。你打开。」小猿严肃地正视着皇太子。「后面是乌鸦的家，猴子，打不开，你打开。」

猿猴无法打开这道门，但你可以，所以请你打开这里。

「……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必要。这样下去，不行。大家会死，但是，还来得及。」

皇太子听了这番耸动的话，俊眉一拧，小猿着急地继续说了下去。

「山神会完蛋，乌鸦、猴子全都会完蛋。打开这条路，会好一点。」

「等一下！山神和这道门有什么关系？你再说得更清楚些，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有做比不做好。快打开。」小猿催促着皇太子。

「殿下，请等一下。」雪哉从后方厉声制止。

「怎么了？」

皇太子回头看向雪哉，只见他指着刚才走进来的那道门附近的某一点。

「您不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些藤蔓的生长方式吗？」

雪哉一踏进这个空间，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仔细打量之后，发现蔓延了整个房间的藤蔓，是以几个地方为起点扩散。

皇太子理解了雪哉的意思，打量起周围，澄尾也走到起点附近确认。

「这是箭，虽然箭有点腐烂了，但这是从陈年的箭上长出来的藤蔓。」

皇太子身为真金乌的能力之一，就是具备了使用藤蔓修补山内结界破洞的能力。在修补时会使用树枝做的弓，和箭头是石头的箭。

「……这里被谁用结界保护起来了吗？」

「似乎是这样，无论是谁做了这件事，既然和你有相同能力的谁关上了这道门，是否具有某种意义？」

雪哉谨慎地叮咛：在瞭解其中的意义之前，真能轻易破坏结界吗？

「小猿，可以请你告诉我们，是谁，又基于什么目的，打造了这个结界吗？」

雪哉质问的口气十分严厉，小猿却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皇太子在大厅内走来走去，四处观察着，当看向小猿所在的那道门的下方，顿时整个人愣怔在原地。

「怎么了？」澄尾疑惑地问道

当他走向皇太子，顺着皇太子的视线望去，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惊叫声。

雪哉见状，急忙将治真交给千早后跑了过去，定晴一看，整个人愕然地瞪大眼。

那是一具已经干枯的遗骸。

那具遗骸坐靠在紧闭的门上，虽然没有腐烂，皮肤却极度干躁，仅勉强黏在骨头上，身上穿着像袍子般的衣服，已无法分辨原来的颜色。只剩下皮包骨的手上握着弓，一头长发绑了起来。

转过头，看着遗骸面对的方向，这具遗骸果然位在成为结界起点那支箭的对角线上。

「看来是这位老兄建立了这个结界。在建立结界之后，马上就因为某种原因死亡。」

雪哉检查完干枯的遗体后，转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见皇太子紧抿着唇瓣，面色一片铁青。

「殿下？」

皇太子跄踉地走向遗骸，伸手触摸着遗骸的脸。

「那是我。」

「啊？」

「这具遗骸是我。」

雪哉感到不寒而栗，同时恍然大悟。

「这具遗体是上代真金乌？」

「你恢复了记忆吗？」澄尾错愕地问道。

皇太子没有回答澄尾的问题，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不对……不，没错，吾的确死在这里。因为吾觉得必须保护吾的眷属和八咫乌。只是一心想着要保护他们。」皇太子嘴里不断喃喃自语，猛然惊愕瞠目。「惨了！」

「怎么了？」

「不能留在这里，这道门也不能打开。赶快沿着来路回去！」

「不行！不能逃！」小猿焦急地大声叫了起来。

澄尾立刻挡在猿猴和皇太子之间，以免皇太子受到危害，并和猿猴保持了距离。

小猿见状，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这应该，是最后了。这次不行，就没有机会。你逃走，所以不行。你又要逃走吗？」

小猿起初要他们小声，说到最后时，几乎扯着嗓子嚷叫。

这时，藤蔓外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和茂丸的呼唤声。

「刚才那个家伙带了很多猿猴来这里！」

「什么？」

「还隔一段距离，不过时间不多了。」

「可恶，果然是圈套吗？」澄尾咂着嘴。

「不必慌张，只要逃回留下线团的地方，我们还有机会。」雪哉冷静地判断。

「能够撑到那里吗？」皇太子瞥了他一眼问道。

「距离并不会太远，我们这些人完全有机会能正面突破。」

「但是，」

并没有把失去意识的治真计算在内。皇太子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因为一开始就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们的任务是让您平安回到山内，治真就交给我。」

皇太子默然地望着雪哉。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雪哉毅然地点点头。

「殿下，请做出决定。」澄尾急切地请求道。

「来这里的猿猴，很多，笨猿猴，壮猿猴，可能有人会死。只有一个方法救你们。」在皇太子开口之前，小猿轻声地咕嘀着，接着抬起了头，用谨慎的语气说道：「打开门，从那里出去。」

「你一开始就打算让其他猿猴攻击我们？」皇太子寒着脸沉声质问。

猴子露出淡淡的苦笑说：「我说过，不会，危害你。不想害你。你们，可以从，这里回去。大家都没事。所以，开门。」

「没这个必要！」雪哉在说话的同时，扭住了猿猴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地。「刚才只是在讨论双方交战的情况，现在它在我们手上，可以把它当人质。」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跟着猿猴来到这里。

刚才擦身而过时，就发现那个像是猿猴变成人形的年轻人，在张开双手时，向这个老人行了注目礼。老人可能以为没有人看到，悠然地点了点头。从这个老人身上的衣服判断，它在猿猴中应该有相当的地位。

这个老人绝对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即使成功地把金乌引诱到这里，他也犯了大错。

没想到脸埋在藤蔓中的小猿，发出了干笑声。

「不可能。来这里猿猴，会杀我。」

「什么？」

「食人猿，不食人猿，不一样。我想见你们。猿长，不想见。」小猿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寂寞。「我背叛猿长。猿长不，原谅我。」

这是故弄玄虚吗？雪哉难以判断，抬头看向主公。

皇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猿的脸。

「……雪哉，你放开它。」

雪哉听从命令，松开了手。

小猿缓缓直起了身体，但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呆坐在地上。

「我问你，你曾经见过吾吗？」

「你，记得我？」小猿听了皇太子的问话，惊喜地抬起头。

然而，皇太子却好像在忍着疼痛般按着额头。

「……不知道，吾只知道以前曾经在这里经历了可怕的事，然后死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吾觉得认识你。」

小猿听了皇太子这句话的瞬间，原本混浊的双眼中亮起了理智的光芒。

「请相信我，我不会危害你，不会危害尊贵的你。我跪着求你，请你从这里离开！」

「它们已经逼近了！而且还拿着弓。」茂丸从藤蔓下方钻过来警告。

「所有人各就各位。」

随着澄尾一声令下，千早和茂丸站在皇太子和入口之间，拔出了刀。

外面传来了猿猴的叫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没时间犹豫了！既然对方有弓箭，站在这里会变成明显的目标，必须赶快决定要开门，还是正面对决冲出去，然后采取行动。

雪哉犹豫着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决定？

「真金乌陛下。」雪哉下定决心，对着自己的主公说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用冷静分析的时候。我们会听从您的判断，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怨怼。请陛下做出决定！」

皇太子在紧绷的气氛中看着雪哉、小猿，和站在周围的护卫，以及躺在地上的治真，他静静地做出了决定。

「开门！」

皇太子把手放在门上的瞬间，立刻感觉到一阵刺痛，手掌吸起了好像蜘蛛网般包围那道门的东西。

那是之前的金乌留下的强烈意念——绝对不能打开这道门。

皇太子回想起的记忆极度扭曲。

到底是什么可怕的状况？为什么必须关上这道门？

混乱的记忆，让皇太子完全摸不着头绪。

然而，让他下定决心，要做出与前任金乌不一样的决定，其理由很简单，即使他还没完全搞懂所有状况，但只有「小猿真的不想危害自己」这件事是千真万确。

这样也算是真金乌！皇太子用这句无法让别人听到的真心话自嘲后，用力握着手，接着感受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弯曲扭动。他手上握着这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将手臂用力向后一拉，感觉到撕开了肉眼看不到的网子。

停顿了一下后，覆盖在他前一刻碰触的那道门上的藤蔓，开始冒出了嫩芽，枯萎的藤蔓突然带着春天万物萌芽的精气，迅速变成了绿色。新的藤蔓以惊人的气势在房间内蔓延，鲜嫩的绿叶不断生长，长满了含苞待放的紫色花苞。

「开门！」

皇太子再次下令的瞬间，花苞尽情绽放，室内弥漫着甜蜜的芳香，绿色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苏醒的绿色藤蔓开始移动，离开了那道门。每一根藤蔓就像有生命般，而且完全理解皇太子的命令。

已经赶到大厅前的猿猴，发出了嘶吼的猿叫声。

定晴一看，大厅内的所有藤蔓都生机勃勃，不知是否感受到皇太子的意志，坏掉的门附近的藤蔓特别茂密，挡住了猿猴的去路。

「太震撼了。」

雪哉委婉地表达赞赏，而茂丸和千早第一次见识到真金乌的力量，整个人目瞪口呆。

皇太子并没有为此感到得意，转身面对呆愣在一片紫花中的小猿。

「你刚才说，即使你回到他们那里，也会被杀掉。」

小猿恍然若失地抬头看着皇太子。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走……？」小猿瞠大了眼睛。

「我们有太多不知道的事了。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

小猿的嘴唇颤抖着，好像快哭出来，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张嘴打算说话的瞬间，覆盖在坏掉门上的藤蔓被猿猴用力一一扯开了。

突然，被扯开的藤蔓缝隙中，有什么东西一闪。

「殿下，小心！」

澄尾和雪哉立刻冲上前，但那支箭并没有射向皇太子，而是直直射中小猿的后背。

小猿茫然地看着胸口冒出来的箭头，然后又看向皇太子，轻轻地笑了起来。

「再见！」小猿费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猿猴的怒吼声响起，原本堵住入口的绿色藤蔓快被完全扯掉了。从缝隙中，可以看到猿猴拿着弓箭瞄准这里，下一刹那，箭就像雨点般地飞来，所有八咫乌闪避着飞箭。

在危急之中，皇太子把手伸向那道门，门立刻被打开，他快速滑进门内的同时，也将往后倒下的真金乌遗骸拉向自己。此时，背着治真的雪哉也冲了过来，而茂丸和千早在确认所有人都进来之后，迅速从两侧将门关起来，皇太子旋即上了锁，隔绝门外的叫嚣声。

周遭只听得到急促的呼吸声，因为所有人暂时都说不出话来。

「……我们回到山内了吗？」茂丸语带迟疑地问。

「对，好像是这样。」澄尾擦着汗喘着粗气回答。

圆形的大厅内排放着石棺，石棺涌出清澈的水。

站在远处的神官看到他们的身影，个个发出了惊叫声。

澄尾一脸笑不出来的表情，确认了目前的所在地。

「这里是〈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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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难得，小猿在啊！你刚来这里吗？」

那个声音带着爽朗的笑声。

「你还没有学会我们的语言吗？要不要吃点心？」

也许他这么说只是心血来潮，但他的确对自己很好。

正如周围的那些家伙所说，并非全都是坏人。

因为他很英俊潇洒，所以不想恨他，所以自己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怀念的梦中断了……

回过神，闻到了紫藤花的香气和身上的血腥味，不会觉得痛，只感到冷。

探头看着自己的，正是自己曾经全心付出，最后选择背叛的尊贵猿长。

「你真是乱来，时机不是尚未成熟吗？」

昏暗的视野中，自己的确听到了这个声音。

「话说回来，如此一来，就不必费力打破这道门了，这件事必须感谢你啊！只要时机成熟，用合乎礼节的方式打开这道门，或许也不错。」

虽然感觉到鲜血从嘴里流出来，仍然费力想挤出声音。

「千、千万别再做这种事了，同、同胞因为吃了人，越、越来越愚笨了………照此下去，不、不仅八咫乌，就、就连我们也……」

「那又怎么样？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请务必重新考虑，请、请……」

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但曾经敬爱的猿长已经不打算听了。

「啊，金乌，真期待啊！再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我将亲自去迎接你。」

猿长喜孜孜地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请……」

好冷！意识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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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猿猴就在中央山深处，而且是〈禁门〉的另一端，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禁门〉目前已经上了锁，很难说可以彻底防止猿猴闯入。于是，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并加派大批兵力实施戒严体制，以防猿猴闯入。

由于宫中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猴猿，已无法继续在宫中处理政务。因此，朝廷决定将处理政务的功能，暂时迁离中央山。

正当有钱人争先恐后逃离中央山，前往外地落脚之际，〈禁门〉前正在举行一场仪式。

绣了金线的漂亮白袍，和镶嵌了宝石的黄金头冠。干枯的遗骸完全撑不起这身豪华的装扮，非但无法让人心生悲伤，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然而，看到这一幕的人并不多。原本应该举国参加的这场葬礼，如今只有皇太子和长束两名贵人。代理金乌、皇后和四家的大臣都缺席，〈禁门〉前冷冷清清。

在奉献给山神的肃穆祈祷声中，神官将遗骸放进了属于他的地方。

空棺终于迎接了主人——上代真金乌那律彦，在约一百年后，终于回到了山内。

当石棺竖在〈禁门〉旁，石棺立刻涌出了水。

应该在百年前举行的葬礼结束后，雪哉看向主子，皇太子仍是满腹心事，愁眉不展。

看到皇太子默默摇着头，雪哉知道他的记忆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律彦让博陆侯景树……景树逃走了。」

一回到招阳宫，皇太子幽幽地对着雪哉道出破碎的记忆。

「他知道如果只是按正常的方式把门锁住，是行不通的。不但无法阻挡来自〈禁门〉另一端的威胁，也无法保护八咫乌，所以他让景树逃走，自己留在那里封印〈禁门〉。」

皇太子蓦然感到怔忡不安，视线飘忽起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皇太子沉重地双手捂着脸。

勉强回想起来的些许记忆，比完全想不起任何记忆，更加折磨皇太子。

雪哉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懊恼，并非只有他，而是任何人都帮不了皇太子。

「〈禁门〉另一端的威胁是猿猴吗？」

「……不知道。」

上一代金乌如此惧怕，想要逃避的到底是什么？

A004-001

温热的风吹落了桃花花瓣，吹向灰色的天空。翻腾的乌云闪着白光，不时发出仿佛震撼大地的轰隆声。春雷响起，虽然没有下雨，却是十足的坏天气。

雪哉隔着窗户，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天空，想起第一天来到劲草院，是晴空万里的天气。

上一代真金乌的葬礼之后，劲草院举办了比原计划更小规模的毕业典礼，地点就在劲草院的大讲堂。

皇太子、长束和院长坐在前方，路近、澄尾和明留守在后方。教育这些毕业生的清贤、华信和其他教官排成一行，整齐列队的院生比不久之前少了一些。

猿猴事件后，许多贵族阶级出身的院生都离开了劲草院。虽然那些人迟早会离开，但看到他们一下子离开，难免有些感慨。

已经恢复健康的治真挺直腰杆，站在豆儿的最前排。

从山内回来后不久，治真就平安地苏醒过来，他一时无法置信自己昏睡期间发生的事。

「我只记得在隧道内遇到了猿猴，当我转身想要逃走时，头部遭到重击。」

治真的身体虽然湿了，除了头部肿起以外，并没有其他外伤。由于他从头到尾都失去意识，而且水底也没有他的脚印，不难想像是猿猴抱着他走路。

雪哉猜想，是那个监视的年轻猿猴掳走了治真。只是年轻猿猴再怎么身强力壮，那条通道垂下了很多钟乳石，连正常走路都有困难，又抱着一个人，然而治真完全没有受伤，显然沿途都很小心。

雪哉想起治真昏睡在那里时，身上盖了一件衣服，而且旁边也有食物，实在越来越难以理解试图和八咫乌接触的猿猴，到底在想什么？

雪哉回想着这些事，毕业典礼在肃穆中持续进行。

当初和雪哉一起参加入峰典礼的有四十四人，顺利毕业的只有八名。

毕业生将珂仗归还给院长后，皇太子和院长交换位置，亲自将真正的太刀授予每一位毕业生。成绩排名较后的毕业生先被叫到名字，接受皇太子授予的太刀。

「第三名，风卷的茂丸。」

茂丸被叫到名字后，落落大方地走上前，皇太子将太刀递给了他。

「欣闻你剑术高强，品行清高，不骄不躁，为肩负重任感到自豪。吾希望和你一起保卫八咫乌，你意下如何？」

「乐意之至。」

「特此任命你为山内众，护卫招阳宫，好好努力！」

「是！」

茂丸恭敬地接过太刀。

「第二名，南风的千早。」

千早静静走上前，向皇太子微微鞠了一躬。

「欣闻你武术均优，实力出类拔萃，关怀弱者，面对强权不屈不挠，吾希望和你一起保卫八咫乌，你意下如何？」

「乐意之至。」

「特此任命你为山内众，担任吾的护卫，好好努力！」

「是！」

千早面不改色地接过太刀，回到队伍中。

终于轮到最后一人，准备被叫名。

「第一名，垂冰的雪哉。」

当雪哉被叫到名字时，治真用力吸了一口气。雪哉横瞥了一眼比自己更激动的学弟，站在早就已经决定追随的主公面前。

「欣闻你武术精湛，擅长弓箭，具备了前所未有的用兵才华。吾为你出现在这个时代、出现在这里感到无上幸运。希望你能够用吾无法做到的方法帮助八咫乌，你意下如何？」

「乐意之至。」

「特此任命你为山内众，担任吾的护卫，以及山内众的作战参谋。」

雪哉听着皇太子淡然的话语，鞠了一躬。

「我会好好努力！」

雪哉严肃地接过太刀，佩戴在身上，已经习惯珂仗的身体感到格外沉重。

轰隆隆！宛如天空低吟般的雷声中，皇太子站在大讲堂的上座。

「暴风雨要来了。」

皇太子沉静地看着并排坐在前方的山内众新成员。

「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和猿猴交锋。朝廷不得不放弃之前的形式，山内整体也必须改变，但是……」

皇太子的声音既响亮又清澈，完全感受不到他曾经在宫中苦闷不已。

「吾向各位发誓，只要吾身是金乌一天，必定会保护包括你们在内的山内所有八咫乌，为你们抵挡所有风雨，所以希望你们能够保护吾身为金乌的生命。」

皇太子在讲堂内所有视线的注视下，露出了一抹轻笑。

「吾相信你们，交给你们了。」

皇太子的语气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平静。

「是！」

山内众的新成员用三年期间，不知曾经重复过多少次的动作，向主公奉上了第三只脚。

A004-001

宽乌十一年，樱月时分。

八咫乌再度遭到猿猴闯入翌年，朝廷功能完全迁至离宫〈凌云宫〉内。

政务场域移动初期，曾导致诸多混乱，但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即恢复了朝廷功能。

日嗣之子奈月彦伺机展开大规模改革。

来自劲草院的多位年轻英才成为改革主力，其中包括西本家和北本家的子弟。

日嗣之子获四家中两家支持，成功确立了以自己为中心的政治体制。

山内在新体制下开始运作之际，即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第四卷 空棺之乌 插图

第五卷 玉依姬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葛野志帆　住在东京的高中生，和外婆相依为命，父母因车祸双亡。舅舅修一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随着舅舅一同前往母亲的故乡，山内村。

山神　荒山的主人，要求山内村的村民必须提供活人供品。

巨猿　为山神效命的使者，会吃人。

奈月彦　为山神效命的使者，也是八咫乌族长。

谷村润　暑假期间住在山上别墅的男人。

久乃　志帆的外婆。三十七年前，抛下丈夫和儿子修一，带着女儿裕美子逃离山内村。

真赭　奈月彦的表妹，负责照顾志帆的生活起居。

第五卷 玉依姬 引言

玉依姬之名，乃以自身让神凭依之意。

主持供神祭典之女性屡屡以此名相称，也丝毫未有不可思议。

摘自柳田国男《妹之力》「玉依姬考」

第五卷 玉依姬 序章

我和爸爸大吵了一架。

冲突的原因，我已经忘了，只清楚记得他连续说了好几次「你真傻！」以及喊出这句话时焦急的表情。

爸爸心急如焚，满脸悲伤。

当时的我，不明白爸爸为何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因为无法顺利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突然觉得很想哭，而且感到急不可耐。

终于，我忍无可忍，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一股脑儿倒在床上。

不一会儿，妈妈走进我的房间。

「你和爸爸都没有错。」

妈妈每次都这样。

只要我和爸爸发生口角，她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当事情告一段落后，她就会拿着热牛奶来到我房间，谆谆开导或者安慰我。

我用毛毯把自己裹成蓑蛾，妈妈坐在床边，轻柔地缓缓抚摸着我的背。

「虽然你和爸爸都没有错，但妈妈很瞭解爸爸说那些话的心情。他不希望你因为别人而受到伤害，或是吃亏。爸爸是担心你啊！」

妈妈的语气带着宠溺的温柔。

「不过，我也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说到底，只有你自己最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所以，妈妈希望能跟你做个约定。」

她轻柔平静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恳求。

「爸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健康幸福，希望你千万不要做出背叛我们心意的事。」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妈妈的？

我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如今即使想向妈妈确认，也做不到了。

第五卷 玉依姬 第一章 躲雨

一九九五年五月。

搞砸了！

志帆终于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手上的行李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里是一个老旧的公车站，五月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雨水滴滴答答从破洞的铁皮屋顶滑落下来。贴在墙上的整骨院海报早已褪了色，但从微妙角度倾斜的站牌上，的确可以看到「大沼渊」三个字。

虽然站牌生锈，有点看不太清楚，但至少她确定这里并非自己打算前往的「大沼口」。

志帆慌忙地确认时刻表，看来刚才搭乘的公车已是末班车。即使想和说好要来接自己的舅舅联络，此刻眼前一片浓雾，数公尺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不要说电话亭了，她甚至不知道附近是否有住家。

「怎么办……？」

志帆也想过用走路的方式，前往原本要去的公车站，只是她惊恐地发现，原本放在背包里的折伞，不知丢去了哪里。现在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坐困愁城。

刚才下了电车、准备搭公车之前，她曾以公用电话联络舅舅。看到她没出现在应该搭乘的那班公车上，舅舅也许会察觉发生什么事，赶到这里来。

志帆思忖了半晌，决定先在这里等待。她在长椅上坐下，木长椅发出闷闷的挤压声。山区特有的深沉寂静，笼罩了整个公车站。

这次返乡，是志帆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出门旅行，而且几乎形同离家出走。她从东京都搭电车再转公车，耗费大约四个小时的车程，才抵达这里。沿途都相当顺利，没想到在最后关头竟出了差错。

公车站内只有雨滴打在空罐底部的答答声。虽然离太阳下山的时间还早，但四周就像混浊的水底般昏暗，只有脚下的绿色杂草看起来格外鲜艳。

尽管进入了五月，雨中的山区依然寒冷。志帆正打算从行李袋中拿出连帽T，猛然发现雨中传来莫名的声响。本以为是汽车的引擎，仔细一听，像是啪沙啪沙的踩水声。

有人在这附近吗？

蓦地，一直留意雨中动静的志帆，诧异地睁圆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她的质问声比自己想像中更大，还来不及谨慎思考，身体就下意识地冲了出去，硬是将雨中的人拉进公车站的屋檐下。

那是一名干瘦的少年，任凭雨水打在身上，看起来还不满十岁。

「啊！全都湿透了。你为什么不撑伞啊！你家在哪里？住这附近吗？」

她抓着少年的手臂，感觉到一阵冰冷，难以想像他是个健康的人。

志帆连忙脱下自己的连帽T披在他身上，再从行李袋取出毛巾，放在他湿漉漉的头上。

这时，她才惊觉事情有些怪异。

即使在昏暗天光中，也能看见少年从毛巾下方露出的银色发丝。他身材矮小，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衣服有些破烂，既不像是工作服，也不像是T恤。衣服下伸出的手脚，像木条般纤细。

少年的脸苍白没有血色，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与瘦弱的身形相比，看起来更大颗。眼眸熠熠生辉，简直就像仙女棒藏在他的眼瞳里，再加上一头不寻常的发色，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孩子。

或许是志帆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想法，默默凝视她的男孩，倏忽皱起了眉头。

「……你赶快离开这里。」

「啊？」

「山上的祭典已经开始了，你不可以靠近村庄。」

「祭典……你是说山内村的祭典吗？」

「对，你赶快离开。」

志帆闻言，感到十分错愕。

难道少年以为自己是外人，因而心生警戒吗？

「虽然不知道你要我离开的理由，但我大老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参观这场祭典。」志帆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陈述，希望能让少年感到安心。「我是受到村民的邀请，所以你不必太担忧。」

更何况，自己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根本无法独自返回东京。

少年听了她的回答，再度闭上嘴。

志帆觉得比起这件事，她更在意少年全身都湿透了。

「难道，你并不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志帆甚至不清楚是否会有人来接自己，但她就是忍不住为眼前这名少年操心。

以目前的情况下，无论是要联络他的家长或是报警，最好的方法就是拜托舅舅帮忙，用村里的电话联络。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内村？」志帆微蹲了下来，恰好与少年的视线平行。

「……你人也太好了，简直像个傻瓜。」少年眨了眨圆眸，无奈道。

这样的回应，让志帆不禁放声大笑。

「确实经常有人如此评论我，还会嫌我太爱管闲事。」志帆有些俏皮地说完，对着少年笑问道：「但你会跟我一起来，对吗？」

他垂下嘴角，沉思了好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长气。

「我这是为你好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语毕，少年的目光瞥向志帆身后，志帆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这回真的是汽车的声响。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从雾中出现，车头标志闪着银光，一看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进口车。汽车快速驶来，溅起许多水花，停在志帆他们所在的公车站前。

「志帆！我好担心你啊！」

看着边说话边急着冲出驾驶座的男人，志帆终于松了一口气。

「舅舅，对不起，我下错站了。」

「我也猜是这样，听说你在公车上睡着？」

两人对话的同时，舅舅递给她一把熟悉的油菜花图案折伞。

「司机也很担心，说你猛然跳起来冲下车，他很后悔没有向你确认下车地点。这个给你，不要再丢三落四了喔！」

「谢谢舅舅。」志帆诚惶诚恐地道谢。

「不客气，那我们走吧！」

舅舅正打算转身回到车上，志帆急忙叫住他。

「请等一下！呃，我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得寸进尺，但这个弟弟……」

志帆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瞠目结舌，愣怔在原地。

舅舅转过头，目光投向志帆身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

刚才还在志帆身旁的少年消失了。

志帆避开会被雨淋湿的地方，顺利坐上车，车内十分整洁，只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你搭电车又转乘公车，旅途肯定很劳累吧！」舅舅说着，单手捺熄了香烟。「我原本想说直接去车站接你。」

她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至今仍搞不清楚状况，于是露出不置可否的尴尬笑容。

「对不起，给舅舅添麻烦了。」

「你搞错也很正常。这一带的道路是沿着龙沼，许多公车站的站名都很类似，有时真的会搞混，挺不方便的。」舅舅皱着眉头说道：「刚才那里看不到……应该，马上就能瞧见……啊！你看，这就是龙沼。」

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顺着舅舅指的方向望去，微微波光在护栏后方的树木之间不停闪烁，白色的薄雾缓缓飘走，露出一片宁静的水面。

龙沼的名字有个「沼」字，但其实是一座很大的湖。群山环绕，中央浮着一座小岛，岛上似乎有间神社，能看见鸟居，还有红色的桥连接岸边。

桥的周围有许多看起来像是住家的房舍，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山内村。

山内村右侧后方的对面，是一座有着漂亮碗公形状的小山，海拔并不高，半山腰伫立了一座红色鸟居，湖岸也有通往鸟居的阶梯。

「原来山上也有神社。」志帆惊奇地说道。

「好像是。」舅舅声调平板地淡然道：「神社是禁地，我也不太清楚那边有什么。」

「禁地……？」

「就是禁止的禁，地方的地，称为禁地，平时不得随意进入。而那座山叫做荒山，传说有神明住在那边。」

自古以来，这一带经常下雷雨，土石流和雷击让村庄遭受极大的危害。某次，霪雨霏霏，农田全淹了水，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庄都会完蛋。

到底是什么原因？村民都为此伤透脑筋。

这时，来自村外的修行者告诉村民：「或许是因为你们没有妥善地祭祀神明吧！」

据说，山内村前的湖泊里住着一条龙，龙的真实身份，就是荒山的山神。以前村民捕到鱼获时，都会记得答谢龙；而如今村民竟然忘记这件最重要的事，因而触怒了山神。

村里有个女孩得知灾害的原因后，对其他人说：「那么，我把自己奉献给山神，请求他拯救村庄。」

女孩说完，毫不犹豫地跳进湖水，水中立刻闪现耀眼光芒。

下一瞬间，龙载着女孩出现在村民面前，说道：「这女孩的心意了不得、了不得啊！只要你们往后慎重地祭祀我，我会一直守护这村庄。」

语毕，只见龙戴着坐在背上的女孩冲上天空，朝着荒山的方向飞去。

「从此之后，每逢稻作季节，山神就会从山上来到湖中的神殿，保护这个村庄。」

「是喔……！」

「据说，当年的女孩也成为神明，与山神一同守护山内村。村庄内举行的祭典，除了迎接住在山上的神明以外，也是希望让世世代代牢记，对那女孩的感谢之情。」

「迎接山神吗？」

「对，大家会准备许多美味佳肴，和神明一起享受饭菜、饮用美酒。今天可是每年仅只一次，人类能与神明交流的特别日子。」

话声刚落，车子已绕到山的后侧，看不见龙沼了。车子绕着面向龙沼的山一大圈后，驶入山谷的另一条道路。刚才搭公车一路往山上行驶，在志帆和舅舅聊天的同时，更是来到没有铺柏油的山间小路。

原本稍微变小的雨势，此时又再度转大起来，天空相当昏暗，车身摇晃不已。正当志帆渐渐为了还没到达目的地感到惴惴不安时，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终于到了。来，大家都伸长脖子在等你呢！」

进入村庄的道路位在高处，可以俯视村庄的全景。

山内村是除了面向龙沼的那一侧以外，其余三面环山的村庄。这里的道路修整得相当好，难以想像前一刻的路况竟然那么差。农田中有不少漂亮房舍，几乎都是白色墙壁的日式房子，其中还有会让人误以为来到闲静住宅区的欧式新房。这里的每一栋都是豪宅，出现在这种深山幽谷中，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然而，志帆最惊讶的并不是这件事。

当车子沿着坡道向下行驶时，村民竟然都迫不及待地从房屋里跑出来。舅舅渐渐放慢车速，顺势打开车窗，村民们个个笑脸相迎，殷勤地过来打招呼。

「怎么这么晚才到？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们都等不及了！」

「之前听修一说了之后，我们就一直期盼你的到来。」

无论是年迈的老妇人，还是年轻的男子，纷纷上前和她打招呼。老人说话有独特的口音，有时志帆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内容，但知道他们都非常欢迎自己。

「呃，谢谢大家！」

照理说，应该要感到高兴，不过村民欢天喜地的模样，远远超过志帆的想像。

来到舅舅家后，发现这里也是漂亮的两层楼日式房屋，有几位身穿长袖围裙的女人，满脸笑容地等着迎接她。

「欢迎你来到这里。不必客气喔！多吃点东西！」

舅妈亲切地招待志帆，她脸化了淡妆，穿着气质高雅的粉红色衬衫及裙子。

志帆还来不及好好向众人打招呼，就被带到客厅，那里摆满了美食。除了有色彩鲜艳的花寿司，旁边的大盘子里，盛满海带芽和鱼肉的拌饭。堆得像小山般高的天妇罗，使用了志帆从来没有听过的野菜，美味的卤笋子也几乎要从盘子里溢出来，还有浮着一层黄油的山鸡火锅，以及樱鲑生鱼片。

志帆被眼前的大阵仗吓得不知所措，一道又一道菜肴不断地送进来。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送来。」

「我带了寿司过来，一路用走的真是重死了。」

「这点小事，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这些拿着大寿司木桶进来的人，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志帆的远亲，都住在附近。

「因为这里是小村庄，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

「突然告诉你这么多名字，根本记不住吧？」

「志帆还真可爱，一定可以成为出色的活供。」

「真是可喜可贺！」

志帆中途借故去上厕所，独自离开宴会，站在冷飕飕的走廊上，深叹一口气。虽然受到热烈欢迎，但她第一次和这么多陌生大人在一起，感觉有点疲累。

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振作精神，正打算返回客厅时，瞧见像是佛堂的纸拉门内，有一道矮小的人影正朝她张望，看起来是一位小学低年级的女生。

志帆立刻想起，她就是舅舅曾经提过的表妹。

「你是彩香，对吗？怎么不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吃寿司好吗？」

彩香正打算开口，突然传来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

「喂！刚才不是叫你不要走出去吗？」

彩香闻言手忙脚乱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志帆讶异地回头一看，一位看似中学生的男生咚咚咚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你应该是修吾吧！」

修吾是彩香的哥哥，所以也是志帆的表弟。

「我是志帆。我想你应该有听舅舅提过，我这几天……」

然而，修吾只是冷冷地瞥了志帆一眼后，就走进彩香所在的佛堂，接着粗暴地关上门。修吾冷淡的态度，让志帆感到不明所以。

「怎么了？」舅妈闻声走了过来。

「我刚才看到修吾和彩香，想和他们打招呼……」

「喔！他们的态度是不是很冷漠？对不起，那两个孩子正处于叛逆期。」

舅妈说话时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戴了假面具。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志帆都觉得她笑得很虚伪。

「走吧！赶快回去宴会。尽管时间还早，有人特地为你捕了香鱼，我抹盐烤了一下，很美味喔！」

舅妈抓住志帆的肩膀，手劲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志帆的皮肤里。

「请问，大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原本就是这个村庄的人，不必有任何顾虑。相隔四十年，你终于回来了，所以大家都很兴奋。」

舅妈的话似乎触及到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志帆紧张地悄悄吞了口水。

「舅妈，关于这件事……」

「好了好了，这些费神的事晚一点再聊也没关系，你不必这么着急。」舅妈说着，推着志帆走回热闹的客厅。「反正有足够的时间。」

志帆无法再说什么，她接过别人倒的柳橙汁，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舅舅的那天。

A005-001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连吐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

「你就是葛野志帆吧？」

就读高中的志帆放学回家，正把脚踏车停在公寓的停车场时，忽然听见有人探问，她疑惑地转过头。在熟悉的夕阳风景中，站着一个背光的黑色人影，看起来非比寻常。

那是一名年近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脸上笑容满面。虽然体格虎背熊腰，但面如槁木，眼睛下方还有深重的黑眼圈。

志帆忍不住紧张起来，她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请问你是哪一位？」

「啊啊！突然对你搭话，你一定很不知所措。」男人说着，拿出了名片。「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舅舅。」

「啊？」

「我是你妈妈的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

由于太过于震惊，她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双亲发生车祸离开人世时，妈妈这边完全没有任何亲戚来参加葬礼。这是她首次听说自己除了外婆以外，还有其他亲人。

自称是舅舅的男人盯着不发一语的志帆，倏然露出悲伤的表情。

「听说，我妹妹很久之前就离开人世。你们应该吃了很多苦吧！对不起，之前无法为你们做任何事。」

「不……」

「你外婆不该逞强的，应该要和我联络才是。」

志帆看着眼前的男人眉心微蹙，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父母在她读小学时去世，之后她就和外婆两人相依为命。起初她经常思念父母，还会暗自伤心落泪，但现在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请问，你真的是我妈妈的哥哥吗？」

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来往？

志帆还来不及脱口说出这个问题，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尖叫声。

「志帆！」

「外婆……」

只见外婆将手上的购物袋丢在地上，露出前所未见的惊恐表情冲了过来。

「妈，好久不见啊！」舅舅看着挡在自己和志帆之间的外婆，语带嘲讽地说：「你果然老了不少。」

「你是修一吧？来找志帆有什么事？」外婆充满警戒地厉声质问。

「你劈头就说这种话吗？」舅舅皱着脸，反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相隔这么多年，看到自己当年抛弃的儿子，竟然还是这么冷淡。」

志帆窒了窒，无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抛弃？外婆，你抛弃了舅舅吗？」

「没错，就是这样。」舅舅对着尖声发问的志帆，满脸痛苦地说：「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些事吧！你外婆丢弃自己的老公，还有当时年幼的我，带着你妈妈一起离家出走。这已经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

「修一！」外婆斥责一声，企图打断舅舅的话。

「怎么？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舅舅看着外婆冷哼道。

「你还有脸说，别忘了你和那个人一起欺负裕美子。」

舅舅听了这句话，顿时恼羞得满脸通红。

「无论是我还是爸，从来都没有欺负过裕美子。我终于知道了，是你利用裕美子，试图想把自己逃走这件事合理化，明明你只是无法忍受乡下的生活罢了。」

「别说笑了！」

「是谁在说笑！夫妻吵架之后，丢下还懵懵懂懂的十岁儿子离家出走的你，才是全天下最恶劣的玩笑！」

外婆顿时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爸在你离开后没有续弦，去年一个人寂寞地死去。」舅舅一脸懊恼，咬牙切齿地说：

「这三十七年间，我也娶妻生子了。不过，我的妻子和你不一样，是个很照顾儿女、充满母爱的妈妈。我家的气氛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即使舅舅这么说，外婆也不发一语。

眼前的外婆，和平时截然不同。志帆眼中的外婆虽严格，却很有责任感，而且至今为止，都尽心尽力地照顾志帆。她难以相信这样的外婆，会毫无理由抛弃自己的儿子。

「外婆，这是真的吗？」

若其中有什么苦衷，外婆可以解释清楚，反驳舅舅的指责，但她却只是沉默不语。

「也许你不愿意相信，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舅舅看着一脸愕然的志帆，改变语气轻声道：「……但是我妹妹和你是无辜的，希望有机会你能去为外公上一支香。」

外婆听到这句话，旋即激动地张开双手，挡住志帆的视线。

「我不会让志帆去那里，志帆已经和那个村庄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我并不是在和你说话。」舅舅冷冷地说。

「志帆，你先回去。」外婆死命地咬着嘴唇。

「但是……」

「废话少说！赶快回家！」外婆命令道，硬是把志帆赶回家。

过了半晌，外婆才回到家，一进家门就对着志帆谆谆告戒。

「那人说的话全是胡言乱语，外婆当年的确丢下他离开村庄，但这是有原因的。」

外婆情绪激动地解释着，自己当年嫁去的那个村庄，男尊女卑的情况很严重，为了保护志帆的妈妈裕美子，只能出此下策。

「他以后再来找你，你也绝对不要理他。」

「至少可以听听他想说什么吧？」

「你这孩子脑筋真是不灵光。」外婆不悦地斥责道：「他才不是那种靠沟通解决问题的人，不必理会他！如果他再来找你，一定要告诉外婆，知道吗？」

外婆气势汹汹，志帆吓得只能心神不宁地点头。

「千万，千万不能以为……」外婆好似自言自语般地嗫嚅道：「那个村庄的人，都和我们是同样的人……」

志帆凝视着外婆的脸，有一种薄冰滑过背脊的感觉。

外婆，你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外婆脸上充满阴郁和憎恶，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熟悉的外婆。

A005-001

志帆蓦然惊醒过来。

看向有萤光涂料的时钟，得知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八分。原来自己躺下休息了差不多两小时，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结果今天没有完成任何事。

志帆思忖着，轻叹了口气，无力地躺回散发陌生气味的被子中。她想起外婆那时沉郁的表情，心中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外婆命令志帆「不要和舅舅扯上任何关系！」她真的能够接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当年外婆离开村庄时，舅舅只有十岁这件事让她百般不解。讽刺的是，自己也在差不多的年纪失去双亲，因此她很瞭解失去妈妈的寂寞。更让她百思不解的是，外婆见到阔别多年的儿子时，态度未免也太恶劣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外婆抛弃舅舅的原因。正因如此，当她隔天发现舅舅等在校门口时，才愿意聆听他的说法。

在舅舅再三拜托之下，志帆跟着他走进家庭餐厅。只不过，他只字不提对外婆的抱怨，只是眉飞色舞地告诉志帆，自己一家生活的山内村是多么出色的地方、志帆的表弟妹在那里过着怎样美好的生活。他迟迟不提「外婆为什么离开村庄」这个关键问题，当志帆追问时，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对舅舅来说，当年的事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如果你真想知道，要不要去帮外公扫墓？你愿意来的话，我到时会对你全盘托出。家里有相簿，我相信你只要看了，就会明白到底谁说的是实话。毕竟，你现在对我说的事情，也是半信半疑吧？」

如果在遭到误会的情况下解释来龙去脉，外公未免也太可怜了。

听着舅舅的陈述，志帆当然也无法再坚持，而且听说五月连假时，村里刚好要举行祭典，就和舅舅约定要去村庄玩。她知道外婆一定会反对，于是趁着外婆不在家时，悄悄地留下纸条，独自出远门。

自己不仅让外婆担心，还想挖掘外婆不想谈论的往事，这让志帆于心不安。更没想到今天一整天，完全没有任何收获。而且村民的态度，就像不小心吃进嘴里的头发，看似不是什么大事，却让她感到很不对劲。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没有任何明确的原因让她觉得怪异。每个人都笑容可掬，还十分和蔼可亲，似乎都为志帆第一次「返乡」感到兴高采烈。

不过在宴会上，志帆一直觉得村民虚伪的笑容太过令人胆战心惊，满桌佳肴几乎没有动口，她便推说自己长途跋涉太疲惫，中途便离席了。

「外婆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村庄……」

志帆相当在意外婆的态度，但既然自己无视叮咛，独自来到这里，恐怕再也无法从她口中问出答案。

志帆不经意地摸了摸额头，发现浏海全被汗水浸湿，同时也感觉口干舌燥。一旦口渴，就无法再睡回笼觉了。志帆在睡衣外套上了连帽T，悄悄走出客房，想去厨房喝水。

她睡在二楼最深处的房间，就在表弟修吾的隔壁。她小心翼翼地不去惊动应该已经入睡的舅舅全家，蹑手蹑脚走下楼梯，没想到厨房还亮着灯。

志帆正准备开口打招呼，就听到对话的声音。

「你怪我吗？」舅妈情绪激动，说话的嗓音很尖锐。

「你疯了吗？不要那么大声。」

用心烦意乱的语气回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舅舅。

志帆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单纯，连忙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万一把她吵醒怎么办？她刚才几乎没吃加了药的食物。」

「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吗？她也没有吃其他食物，搞不好胃口本来就很小。」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看着他们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样子，难以想像就是刚才热情迎接自己的舅舅和舅妈。

「真是的，准备活供也这么辛苦……」

「我们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不要再抱怨了，只要把她带去『那里』就好，不是吗？」

「万一她抵抗就麻烦了，要不要趁大家来之前，用绳子把她绑起来？」

「趁她睡觉吗？这样会不会把她吵醒？如果她拼命挣扎，不是会受伤？」

「别管那么多了。」

只要把她变成活供，就由不得她。

志帆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地板乍然发出「咯叽——」的刺耳声响。

「谁？」

志帆觉得自己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舅妈从厨房冲出来的恐怖模样。

在厨房灯光的逆光照射下，舅妈头发凌乱，头部看起来特别巨大，她的脸融入亮光的阴影中，一双瞠大的双眼炯炯发亮。

一看到志帆，她立刻张大擦了鲜红口红的嘴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原来是你！」

志帆听着舅妈的嘶哑声，惊得瞠圆了眼，放声尖叫起来，正想转身逃跑时，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抓住了她连帽T的帽子。衣服传来被撕破的声音，她整个人就快要被蛮力扯向后方，于是手忙脚乱地脱掉了帽T。

「等一下！」

「别走！」

「千万别让她逃走了！」

志帆在舅舅和舅妈的嚷叫声中，不顾一切地快步冲向玄关。

必须赶快逃离这里！快逃、快逃、快逃！

她惊惶失措地打开门锁，正准备死命冲出门外，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当场愣在原地，表情呆若木鸡。

只见许多身穿白衣、手举着火把的男人，站在门外等着她。几个小时前，那些人还对她笑脸相迎，如今非但没有笑容，脸上还抹去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低头望着她。

「啊……」

那些感受不到体温的冰冷眼神，志帆的脑海中霎时闪过外婆的话——千万不能以为，那个村庄的人和我们是同样的人……

啊！外婆真的说对了。这是她最后的念头，下一秒，后脑勺遭到重击，便失去了意识。

A005-001

「所以我不是叫你赶快逃走吗？」一个声音百般无奈地说道。

即使睁开眼睛，眼前也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志帆一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想坐起身，却撞到了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关在某个空间里。尽管勉强能维持抱膝而坐的姿势，却完全无法站立。

她记得自己原本身穿从家里带来的薄质睡衣，但现下胸口被勒得很紧，好像穿着相当厚实的衣服。她试图伸手摸索，立刻碰到某个东西，让她吓得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

「你现在被关在箱子里。」

「什么？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赶快放我出去！」

志帆还来不及思考与自己对话的淡漠嗓音是谁，便不加思索地叫嚷起来。

「很遗憾，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你被关进箱子之前，或许还可以想点办法，可惜你从刚才就一直昏迷不醒。」

志帆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发现自己身处在狭小空间内，透着点点微弱的光亮，原来是木箱被虫子咬破了几个洞。她把眼睛贴在小洞上，勉强可以窥视外面的情况。

昏暗中她瞧见一个烛台，闪烁的烛光下，坐着一位盘腿的少年——没错，就是公车站遇到的那名少年。

在狭小视野能确认的范围内，志帆观察到少年周围摆满各式各样的东西。四方形盒子里装着一个硕大的年糕，上面点缀了少许红豆。素烧陶器中装着鲜嫩的大鲤鱼，还有肥嫩嫩的山鸡。放在地上的两根萝卜绑着注连绳（注＊），还有好几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纸包，放在有脚架的供桌上。而少年身后的门上，画着看起来像狗的图案。

「这里是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

「这里是龙沼神社。」

「神社？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作为活供被带来这里。」

志帆之前就听过这两个字，来到这个村庄之后，村民就讲过好几次。不过，她之前一直以为是这个地方的方言，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活供是什么？」

「活供就是祭祀神灵的活人供品，你没听过活人献祭吗？」

「你的意思是……」

「你是献给山神的人牲。」

少年此话一落，神社门倏地被打开了。

「时间到了。」

当志帆意识到走进来的人正是舅舅时，那名少年已不见踪影。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眸，惊慌地注视着一身神官打扮的舅舅。

「舅舅，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志帆尖声质问，挣扎着想要从箱子里逃出去。「你是疯了吗？」

「闭嘴！」舅舅大喝一声，随即粗暴地拍打箱子，恶狠狠地说：「原本应该由你妈妈完成这件事，就是因为裕美子逃走了，这个村庄才会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现在由你这个女儿来善后，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略顿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把你献给山神之后，就别再回到这里！」

这时，几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们身穿比舅舅更加朴素的白色衣服，并用布遮住脸，其中两个人走向前，抬起装着志帆的箱子。看来，他们要将她抬到外面。没过多久，两个男人就把箱子放下。

志帆再次向外窥视，发现自己所在的箱子旁，设置了一个白色祭坛。几名同样身穿白衣、用布遮着脸的女人走到祭坛前，将供品放在上面。祭坛和装了志帆的箱子周围，竖着纤细的青竹，上面绑着注连绳，绳上也系着纸垂。

她又从相反方向的小洞谨慎地往外看，发现那里站了许多相同打扮的村民，所有人都背对着她，嘴里念念有词。

舅舅拿着笏板，站在志帆的箱子前深深叩拜，然后坐在铺好的凉席上，喝了一口事先准备的酒，接着像是歌唱般吟咏祈祷文。

——恭迎、恭迎，恭迎神灵大驾。移驾移驾，恭请神灵移驾神体。

眼前的异样景象，让志帆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

火花的星火飞舞，空气里充斥着陌生木材燃烧的爆烈声，和松香燃烧的气味。摇曳的火光中，村民随着舅舅的声音缓缓摇晃身体。刚才将志帆抬到这里的村民，正站在舅舅身旁，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染成了橘色，由于脸上盖着布，感觉完全不像人类。

舅舅以「遵命、遵命」作为结语，远处立刻传来声响，好像一直在等待祈祷词结束。

嗄啷、嗄啷！难道是铃铛声？

村民一听到声音，倏忽同时站了起来。

「来了！」

「赶快回村里！」

「快跑、快跑！」

村民们小声嗫嚅着，背对湖的方向逃窜。

舅舅对着祭坛深深鞠躬后，也跟着其他村民快步离开。

「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志帆回过神，紧张地大喊。

没有人理会她，周围只剩下松香燃烧的声响，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清脆铃声。

志帆忍不住浑身颤抖，她将眼睛贴在离湖面最近的小洞上，观察铃声传来的方向，发现有什么东西正从对岸朝这里而来。

那是一列壮观的队伍。

列队而来的模糊身影，竟然在湖面上行走，他们穿得和刚才抬木箱的村民一模一样，只是脸没有遮住。虽然全都穿着相同的服装，但走在最前面的家伙体型特别高大。

没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根据随从的身高判断，那家伙应该有三公尺高。随着队伍越来越靠近，志帆察觉到那家伙的异常体格，不禁吓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她想逃离这里，于是不顾一切地推打着箱顶，却发现箱顶喀答喀答地震动起来。那似乎是木箱的盖子，被村民用绳子从外侧绑住了。

只要自己使尽全身力气，就一定有办法逃出去，必须在那些诡异的家伙抵达这里前，尽快逃走。

志帆死命挣扎，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她尝试改变姿势，用手肘推打箱盖数十下，突然她留意到铃声停止了。下一秒，刚才拼命敲打也纹风不动的箱盖，竟一下子被掀开。

志帆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见猛然开阔的头顶上方，一只长满毛的手臂伸了过来，还有一双像橘子般的金色眼睛。

只见一只身穿和村民相同白衣的巨大猿猴，正趴在箱子上方，低头看着志帆，它身躯高大得令人不寒而栗。

「出来！」它用老人般沙哑的破嗓子命令道。

志帆恐惧地尖叫，不断扭动身体试图逃走。

巨猿一把抓住志帆的头发，冷酷无情地将她从箱子里拖出来。

映入志帆眼中的，是大约二十名身穿白衣的男人所组成的队伍。除了巨猿以外，其他看起来像普通人，只是五官似猿猴。他们用难得一见的姜黄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志帆。

在队伍的中央，放置了一个只有在历史剧中才能看到的轿子。那帮人不由分说地把志帆粗暴地推了进去。与刚才在箱子内不同，志帆能从轿子的格子窗，清楚地看到外面。

其中一个男人拿走祭坛上的供品后，回到队伍，巨猿捡起放在地上的铃铛甩了起来。

嗄啷！轿子摇晃了一下，被那些男人抬起。

嗄啷！巨猿边摇着铃，边在队伍最前头率先迈开步伐。

志帆坐的轿子紧跟在巨猿后方，手拿供品的男人则走在轿子后方，而配合队伍步调发出的嗄啷、嗄啷铃声很有规律。

队伍沿着像是码头的石阶而下，越来越接近湖水。然而，领头的巨猿毫无惧色地踏向湖面，脚踩之处泛起阵阵白色涟漪，稳稳托住了它的脚。巨猿就像走在路上一样，踏于水面前进，轿子紧随在它身后。队伍顺利走过湖泊便开始上山，虽然走在兽径上，但所有人的脚步都十分稳健顺畅。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完全没有光源，仍可以隐约看到那些男人的服装。

沿着兽径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老旧的石阶，石阶前方伫立着一座鸟居。

这里就是舅舅说的禁地。

一行人走上石阶，通过鸟居后，巨猿把志帆从轿子中拽了出来。

「站起来。」

前先蜷缩在箱子里的志帆，现下终于能用双脚走路，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也穿着一身白衣。接着，她又仰头望向鸟居对面的陡峭岩壁，岩石和地面之间有个看似裂缝的洞穴，左右两侧是已经崩塌的庙宇。

洞穴深处很幽暗，志帆本能地怯步往后一退。巨猿丝毫不以为意，笔直地走进洞穴里，害怕的志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渐渐地她身体被浓稠的黑暗给吞噬了。

前一刻还能清楚瞧见巨猿身上的白衣，一踏进洞穴，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起初前端的一小段，路面凹凸不平，难以行走。志帆被身后的男人推着走了一会儿，地面渐渐变得平整。

风吹来！随着一行人往洞内前进，空气逐渐变得冷洌清澈，同时飘来之前从未嗅闻过、浓烈的水气味。聆听着水声又再步行一段路后，前方出现了光亮。

那就是出口！志帆跟着巨猿一步出洞穴，便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月亮不知何时露了脸，周围洒满皎洁的月光，和洞穴内恍如两个世界。被月光映照成白色的树木枝叶茂盛，落叶堆积的地面蓬松柔软。或许是白天降下的雨水，如玻璃般晶莹剔透的水滴，从树枝间不停滴落。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月光宛如白昼，为树木洒下清晰的阴影。

志帆好奇地环顾四周，在一片杂树后方瞄到一处光源。还有另一个月亮？明亮的光让志帆产生错觉，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误会了。

那是一泓反射月光的清泉，差不多像学校的游泳池那么大，接近半圆形的月牙形状。明明高挂在山顶附近，不知是否持续有水涌出，泉水面不停起伏荡漾。

一块圆形大石威风凛凛地伫立在泉水中央，月光下，大石表面仿佛被浸湿般地泛着光茫，中心却是感觉很沉重的黑色。完全无法想像，几乎能被称作岩石的硕大石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清泉四周没有树木，映入眼帘的空间内只有巨石伫立，以及浮在水面的月亮。

这片景象充满神秘的美，让志帆忘了自己处境，目瞪口呆地看得出神。

「你在干么？赶快净身。」巨猿乍然开口命令道。

「净……什么？」志帆困惑地反问。

「只是形式而已，你可以穿着衣服，走进御手洗泉，洗掉俗世的污秽。」

巨猿话音刚落，便朝着志帆的背用力一推，她跪倒在清泉中。

泉水冷冽无比，冷到骨子里都渗出寒意。如同方才志帆的猜测，水底不断涌出泉水，水泡映照着月光溅开，简直就像泉水本身在发光。

志帆在巨猿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拨水前进，当水面及胸时，她停下了脚步。巨猿等一行男人站在清泉前紧盯的视线，让她打从心底涌起难以忍受的不适感。

志帆止不住地颤抖，但并非因为寒冷，她隔着衣服，做出清洗身体的动作。

「这样就行了，上来吧！」

志帆才泼了几下水，就听到巨猿如此命令。

她全身湿漉漉地走出泉池，当然没人会递干布给自己擦拭身体。她一身湿衣举步难行，巨猿却拎起她的衣襟，硬是拖着前进。

他们通过了清泉，来到一个有岩壁的洞窟，与先前的洞穴不太一样。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洞窟比刚才的稍微明亮，地面也很平整。

这里应该是经过整理的通道。志帆边走边猜想，突然巨猿停下脚步。

由于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他们似乎已经来到通往宽敞空间的出入口。在小烛台的微光照明下，志帆发现那里并不是普通的空间，而是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利用木材将原本洞窟打造成室内的空间。地面虽然铺上木板，却堆积很多泥土和沙子，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天花板上有悬梁，挂了好几块又脏又破的布。

志帆怔怔地打量四周，半晌后，她察觉到房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缓缓摇晃的椅子……而且上面似乎有东西在动来动去。

巨猿端正姿势，深吸一口气，接着挺起胸膛，从嘴边发出的声音十分响亮。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我已将奉献给您的活供带来了。」

忽地，前方传来一道分不清在说「喔」，还是「呀」的可怕嗓音。

志帆猜测是从那个看似摇晃的椅子传来。只是若说是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空洞；若说是野兽的叫声，又显得虚弱无力。

志帆不由得心惊胆颤地后退，巨猿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去那里，你的主子就在那里。」巨猿漠然地说道。

「主子……？」志帆瞠目结舌地反问。

「没错，就是尊贵的山神大人，赶快过去！」

巨猿猛推了一下志帆的后背，令她踉踉跄跄上前，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东西。

那似乎是个摇篮……所谓的山神睡在这里吗？志帆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忐忑不安地走过去，探头看向摇篮内，她立刻惊声尖叫地后退。

摇篮内的确是一个婴儿，但……并不是人类的样子。

她之前曾经听说过，刚出生的婴儿看起来像是猴子，但此刻躺在摇篮内的，显然只有一半像猴子，具体来说，是个半人半猿的婴儿。整张脸布满老人般的皱纹，稀疏的头上全都是白发，有些地方的皮肤好像溶化了，只有一对圆滚滚的眼睛不自然地突了出来。

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普通的人类婴儿。

志帆反射性地转身想逃，但巨猿迅速挡在她面前。

「怎样？你想回去吗？」

志帆吓得直打哆嗦。

「嗯，如果山神大人同意，那倒是没问题……」巨猿动作夸张地歪着脑袋说。

「吞了你。」

那是什么声音？志帆下意识转过头，随即惊诧地倒抽一口气。

一只骨头上黏着蜡黄色皮肤的手，渐渐从摇篮边缘露出来，手的指甲很长，像野兽一样尖锐。如同腐烂植物颜色的手臂伸了过来，垂在摇篮旁。

只见那诡异的家伙趴在那里，抬头看着志帆。嘴里的牙齿与婴儿骨骼很不相衬，分不清是血还是食物的褐色液体，从张开的嘴巴滴落。虽然眼珠干涩充血，眼神却漆黑空洞，但黑瞳深处可以看到已经形成的明确自我。

「我要吞了你！吞了你！」

随着咻咻的呼吸声吐出的话，像是临终前的喘鸣。

吞了你……吞了你？

「我要吞了你这个贱人。」

志帆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再也无法忍受。无论如何都必须赶快逃离这里！她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移动起来。

「若你想离开，那就随你的便。」

巨猿这次并没有阻止，侧身让她经过，那排男人也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为她让路。

志帆惊恐万分地发现，他们的脸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全都变成猿猴的红脸。

她惊吓地想沿着刚才的来路狂奔回去，只是还来不及迈开不听使唤的双脚，便有人从那排男人身后冲了出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你不可以逃走！」

「别闹了，放开我！」

「一旦你想逃，巨猿会当场要你的命。」

那人在志帆的耳边轻声警告，志帆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那人的外表与其他人不同，是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头柔顺的头发绑了起来。他一身黑衣，清秀俊俏的脸庞白净端正，看起来聪颖睿智，与那些已经变成猿猴的男人有点像，又不太像。

「乌鸦，你别来捣乱！必须由她自己的意志来决定。」巨猿语带烦躁地哑声警告。

年轻人不加理会，坚定地注视着志帆。

「你现在必须遵从他们的指示，如此一来，便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志帆顿时陷入了犹豫。

「怎么了？在说什么悄悄话？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吗？」半人半猿的妖怪不耐烦地问。

妖怪说话时，连志帆都可以闻到嘴里吐出的腐臭味。

「你赶快向山神低头，并发誓会听从他的指示。」年轻人瞥了妖怪一眼，低声道：「如果你不想死，就赶快这么做！」

志帆被年轻人坚定的语气说服了，于是抖着双脚走回被称为山神的妖怪身旁。

「怎么了？觉得我很可怕吗？」

你一定觉得我很丑，对吧？对吧？真正丑陋的是你这个贱人！令人厌恶的动物！你腐烂的肚子里一定爬满了蛆……

志帆默不作声，听着持续不断的恶毒叫骂，她回头向年轻人求助，年轻人比手画脚地示意她跪下。志帆听从指示，双腿跪了下来，并弯着身体，向妖怪磕头。

妖怪可能觉察到她的举动，猛然停止了咒骂，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志帆。

「你要干么？」妖怪恶声问道。

「我……我……」

志帆的牙齿不停打颤，畏惧得无法顺利呼吸。

好可怕！好想逃走！太可怕了！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我会，听从，你的话。」

「你说会听从我的话？少骗人了！你们都是骗子，就是只会说谎、丑陋又肮脏的动物！

我要马上吞了你！」

妖怪不知在气什么似的，比刚才更加激动地辱骂。

「我，我没有说谎！」

「所以你愿意发誓听从我？是这样吗？我没说错吧？」妖怪咄咄逼人地发问。

志帆拼了命地点头。

「那你愿意成为我的母亲吗？」

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

「母……母亲……？」

志帆一脸茫然，不明白妖怪在说什么。

「没错，你被带来这里，就是为了扮演山神母亲的角色。」那个被巨猿称为乌鸦的年轻人，装腔作势地说：「这是一项很光荣的任务。你要对山神大人说，愿意恭谨受命，直到山神大人成为神。」

志帆瞠圆了眼，怀疑自己听错，却看到年轻人拼命向她使眼色。

但是……自己养育这种妖怪，简直是疯了！

妖怪不明白志帆为何哑口无言，按捺不住火气，再度破口大骂。

「你果然是骗子！」

志帆暗瞥向年轻人，只见他动着嘴巴示意：赶快说！于是慌忙地点了点头。

「我会听从你的话。」

「你愿意发誓当我的母亲吗？」

「……我发誓。」

当志帆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周围的猿猴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巨猿无趣地冷哼一声，只有婴儿继续大肆咆哮。

「骗子、骗子！你看着吧！我马上就吞了你。我不想再看到骗子，给我退下！」

「走吧！没事了。」

年轻人跑了过来，一把抓起志帆的手臂，快步离开，而猴子和妖怪并未尾随而来。

离开那个房间，转过隧道转角时，和年轻人同样一身黑色装扮的几个人，乍然出现在眼前，适才可能躲在岩石后方等待。他们的脸看起来比那些像猿猴的家伙更像人类，现下正站在志帆和年轻人身后保护他们。

「你有没有受伤？」年轻人边走边问。

「那是什么啊……？」志帆回答的声音，抖得很不寻常。

年轻人听了志帆的问题，立刻正确理解她的意思。

「我知道你难以置信，但正如刚才所说，那是山神。」

「神明？那是神？无论怎么看，都是妖怪啊！」志帆情绪激动地尖声道。

「嘘！正确地说，是还没完全成为山神的瑕疵神。」年轻人把手指放于嘴边，低声道：「不过，千万不能让他听到这种话，这里是山神的意志所控制的神域，你最好不要打什么坏念头。」

一旦惹怒他，人类这种生物根本不是对手。

「什么叫人类这种生物……你自己不也是人类吗？」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人类？」年轻人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那你是谁？」志帆注视着走在前面的年轻人，再次发问。

「我是八咫乌族长奈月彦，因为某些缘故，前一阵子开始为山神效命。」

语毕，他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牢房的岩石屋前，停下脚步。

这里是将自然的洞穴作为房间使用，除了便溺器具以外，只有一道对折的屏风，和当作睡床的凉席。

「今日起，你就睡在这里，负责养育那个婴儿长大，直到他变成真正的山神。」年轻人淡然地吩咐道：「虽说是养育，但他并非人类的婴儿，既不必喂奶，也不需换尿布。只需在他招见你时，去见他；叫你离开时，回来这里。」

千万不要惹怒山神，尽可能活久一点。

志帆听了感到脑袋有点发昏，不禁心想：这真的是现实吗？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志帆声嘶力竭地叫喊，奈月彦也面不改色。

「山神每隔数十年，就需要转世换体。」

为此，就必须要有女人生下新的山神，并养育衪长大。而村民已和山神约定，会负责提供这样的女人。

「女人就是活供，村民以此换取山神对村庄的保护。」

志帆不禁感到惊诧又混乱。

「这不关我的事啊！我根本不是那个村庄的人！」

「这并不意外，我听说上一任活供也是如此。」

奈月彦干脆俐落的回答，让她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活供的任务是生下山神，并养育他长大吗？既然这样，不就代表有人生下了那个婴儿吗？」

「的确曾经有这一号人物，但现下已不在了。」

志帆想起那个妖怪沙哑的声音，不禁感到战栗。

「该不会……？」

「没错，被山神吞下肚了。」

志帆睁圆了眼，愕然地无言以对。

「差不多在一年多前。」奈月彦语调平淡地说道：「上一任活供生下目前的山神，不过她不愿负起养育责任，试图逃走。」

她很快就被找到，山神怒不可遏，将她啃食殆尽。

「我是在那之后才为山神效命，山神出生至今已过了一年，几乎没任何变化。那是因为活供没有善尽职责，因此山神仍是婴儿，无法安定的形体。」

奈月彦表面有礼、内心无礼的态度，令志帆难以置信。

「你还算是人吗？」

「我记得告诉过你，我是八咫乌族长，我们是太阳的眷属，并不是人类的盟友。」

奈月彦说着一口流利的人类语言，而且比山内村民更没口音，外形也完全就是人类。

奈月彦或许察觉到志帆的疑惑，微挑起眉睨着她。

「你无法理解吗？」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理解……」

奈月彦沉思了片刻，下定决心地抬起头，用志帆听不懂的语言向周围的男人们下达命令。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那些黑衣年轻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向奈月彦确认两、三句话后，便列队迈开步伐。

「怎么了？怎么回事？」志帆一脸困惑地问。

「跟我来！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奈月彦淡然地回答。

走出如牢房般的岩石屋后，那些年轻人朝洞穴更深处前进。他们走过迷宫般的通道，来到一个凿岩而成的大厅。那个空间和小学的体育馆差不多大，地上和墙上都爬满了枯萎的植物，不知是藤蔓还是爬墙虎。

志帆跟着其他人从入口进去，眼前有一道至今为止，从未没见过的巨大门扉。

「这里称为禁门，门后方就是我们居住的世界，称为山内。禁门原本封闭多年，但一年前，因山神的意志再度打开。由于活供的背叛，导致神域难以维持，因此我们才受到召唤，前来神域效力。」

那几个男人打开了禁门，门的后方是和这里相同的空间，不过并没有植物蔓生，竖在墙边棺材状的石壁，持续不断涌出水。

「你似乎认为，只要我们相助，你就能够逃走……」奈月彦边走，边继续说道。

他们通过了流水的空间，来到与刚才相同的石头通道上。

「然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行人经过凿岩而建的通道，踏上铺着木板的走廊，那片空间看起来就像以前修学旅行时参观的大神社内部。

奈月彦终于停下脚步，向周围的年轻人挥了挥手，他们便啪嗒啪嗒地打开了像墙壁一般挡在前方的折叠门。

天亮了！朝阳从敞开的门照射进来。奈月彦所说的山内全貌，霎时呈现在眼前。志帆本以为下方会是龙沼和山内村，但现实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虽然下方有湖泊，但一眼就能看出规模远远超过龙沼。原本和缓的山棱线，变成了宛如中国山水画中的高山峻岭，陡峭的断崖上有好几道瀑布飞流直下，外形很像清水寺的建筑物点缀其间。

最令志帆感到惊讶的是，她发现有庞大的黑影在空中飞翔。原以为是滑翔翼，没想到竟然是体积差不多等同于脚踏车的巨大乌鸦，在天空中自由飞翔。仔细观察后，她发现有人坐在乌鸦的背上，而且还装了鞍辔。

奈月彦瞥见志帆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的样貌，突然灵机一动，向身旁的年轻人使了一个眼色。心领神会的年轻人助跑后，跳上栏杆，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啊！志帆见状，忍不住惊叫出声。这里可是山顶附近，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啊！没想到，那名年轻人像体操选手一样，灵巧地在空中翻了筋斗，下一秒，身体竟然发生了变化，他变成了如同刚才飞过眼前的巨大乌鸦。

几秒钟之前还是人类的大乌鸦，仿佛要向志帆展现身躯一般，它张开黑色翅膀，俐落地飞向山间。

「这下子你终于明白了吧？我们不是人类，而是八咫乌。」

志帆感到十分错愕，满脸茫然无措。

「你千万别因为我们不是你的盟友，就试图靠自己逃走。」奈月彦面不改色地，冷哼道：「未经山神的同意，即使想要离开神域，也只会来到山内这里。」

纵使你有办法逃脱，也无法回到人间。

「怎么会……」

「既然你已充分瞭解情况，就乖乖回到神域照顾山神吧！」奈月彦毫不留情地说。

志帆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像人类的男人，的确不是人类。她浑身无力，当场瘫软在地上。

「我问你，假设那个婴儿日后真成为山神，也就是我完成任务之后，会把我怎么样？」

想到山神刚才扬言要吞掉自己，志帆便觉得自己不可能平安回家。

「……搞不好会心生同情，让你回到人间。」

奈月彦冷漠的语气，显示他并没有真的这么想。

「过去曾经有这样的人吗？」

「不清楚！至少我听说以前那些女人，都有完成养育山神长大的使命。因此，你也得努力向她们学习，不要试图离开。猿猴和山神一样都会吃人，它们大概会很期待你想逃走吧！因为一旦你尝试这么做，它们就有借口可以吃人肉。不过，除非你心存歹念，否则我们八咫乌绝不会伤害你。在神域内，只有山神、巨猿和我会说人类的语言，我会派我的人守护在你附近，若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他说。」

这个人或许不是敌人，但也绝对不是盟友。

「我做不到……求求你，帮我逃离这里！」

明知没有用，志帆还是忍不住苦苦哀求。

不出所料，奈月彦的态度果然冷漠无情。

「不可能！你不完成任务的话，我们会很伤脑筋。」

「既然这样，至少让我跟外婆联络！我来这里之前，没有告诉外婆，至少让我和她说上一句话……」

「恕难从命，请见谅！」

「求求你，救救我……！」

奈月彦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潸然泪下的志帆，依然没有伸出援手。

（注＊）连绳，又称标绳，用稻草编织成的绳子，为神道信仰中用于洁净的咒具，也是日本家户新年的祈福饰品。↑

第五卷 玉依姬 第二章 荒魂

回到神域的岩石屋后，志帆泣如雨下，最后累得整个人昏睡过去。

在熟睡中，她突然被一名不会说人类语言的八咫乌给唤醒。

「……干么？」

「山神。」

那位八咫乌年纪与奈月彦相仿，也可能更年轻一些，他用力扯着志帆的手。

这时，周遭传来昨晚曾经听过的刺耳叫骂声，志帆终于察觉到是怎么回事。

山神在呼唤自己了！

「不要，我不想去……」

想到自己必须再次靠近那个妖怪，志帆的双脚就动弹不得，她无力地摇着头。

八咫乌不由分说地强行将她拉起来，在洞穴内一路把她拽到山神的居室。

这个空间比作为志帆房间的岩石屋大很多，与昨晚相同，摇篮放在烛光照亮的房间深处，但山神并没有躺在摇篮内。

「太慢了！你刚才在干什么！」

巨猿站在房间中央，一脸冷肃地抱着妖怪，而声音就是从巨猿的臂弯中传出来的。

志帆没有吭气，垂下头，静静伫立在一旁。

「回答我！」山神不耐烦地命令道。

「……我在睡觉。」

「我完全无法入睡，你却呼呼大睡？」

「山神大人，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分了，亏她还是您的母亲。」巨猿刻意地轻声嘀咕。

它像是在哄山神一般，摇晃着手臂。

「对啊！就是啊！」山神激动地表示同意。「你说的完全正确。真是太离谱了！你这样也算是母亲吗？」

志帆沉默不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倒是说话啊！」山神侧着头，怒目圆瞠地喝斥。

他大发雷霆地尖声叫骂，然后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哇哇大哭了起来。

「唉唉唉，山神大人也未免太可怜了。」

巨猿假意地哄着山神，并露出心怀不轨的狡黠笑容睨着志帆。

「你要道歉！你要道歉！」山神一次又一次吼道。

志帆终于拗不过，缓缓地俯身跪在又冰又硬的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歉疚道。

这样的折磨，直到巨猿抱走哭到睡着的婴儿之后，志帆才终于解脱。

不过，由于耳鸣的关系，她没有立刻察觉到巨猿已带着婴儿离开，直到八咫乌走过来扯了扯自己的手臂，她才回过神来。

刚才志帆挨骂时，八咫乌一直默默站在旁边。

「吃饭。」八咫乌轻声道。

回到彷若牢房的歇息处，志帆发现那里已备好白米饭团和装在竹筒中的水。尽管饥肠辘辘，她还是感到无精打采，完全没有食欲。

「我不想吃。」

八咫乌听了，微微挑起眉，然后把头转向一旁，似乎表示：随你的便！

志帆上完厕所后，用凉席裹着身体躺了一会儿，身体越来越冷，也迟迟没有睡意。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恶梦，外婆一定担心不已。而且学校也快恢复上课了，如果在连假之后，我仍然没有回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一定都会觉得很奇怪。

以往每个假日的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是在阳台上为盆栽浇水，或是看书。也许会与高中结交的朋友一起出游，当玩累回到家时，外婆就会准备好晚餐，满脸笑容地迎接自己。

「对不起……」

即使在这里道歉，外婆也听不到了。

正如奈月彦最初所说的，志帆几乎无所事事。

因为没有时钟，无法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每隔数小时，她就会被山神叫去痛骂一顿，等山神哭累睡着之后，再回到岩石屋。

志帆用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脑袋思考：虽然山神不吃也不拉，却与普通的婴儿一样，每晚都会哭闹。

当志帆疲惫地回到歇息处，八咫乌都会送上饭菜，只是她始终吃不下。

大约整整过了两天，奈月彦再度来察看志帆。

「听说，你没有好好进食。放心好了，饭菜里并没有下毒。」

语毕，奈月彦便当着她的面吃掉饭团。

「不是因为这个……」志帆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该睡的时候就要睡，该吃的时候就要吃，否则身体会吃不消。」

「我没有食欲。」

「恕我直言，即使硬塞，也要强迫自己摄食。」奈月彦一脸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说：「若你死了，一切又得重来。所以你必须活下去，必须养育山神长大。」

「你不觉得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与其被大卸八块，还不如饿死？」志帆满脸心灰意冷。

奈月彦沉吟片刻，好似下心决定地开口。

「那么，在你完成养育山神长大的任务之后，我会尽力让你平安回家。」

「……真的吗？」

「虽然我无法保证，但我会往这个方向努力。」

骗人！志帆凭直觉感受到——若志帆死了，他会很伤脑筋，这番话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那个婴儿需要母亲，才能够成为完美的山神。」奈月彦泰然自若地断言道：「既然会吃掉已无作用的母亲，反过来说，母亲在完成任务之后活着离开，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要你忍耐到那一天，我就会设法协助你逃走。

「我并不想杀你，这一点希望你能相信。」

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然则犹如玻璃珠的瞳眸微缩，掠过深思的薄光。

「我瞭解……」

你这个大骗子！志帆在内心咒骂着，接过奈月彦递给她的饭团。

她闻到温柔的香气。

那不是花香或是糕点的香味，而是女人特有的甘甜气息。倏然好像有人正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后背，那双手的感觉很熟悉。

啊！是妈妈。以前志帆哭到睡着时，妈妈总是安慰地轻抚她的背。

志帆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让妈妈用那样的方式来抚慰自己，即使感到有点害羞，却让人不由得沉浸在这怀念的感觉中，心情十分愉快，也感到很安心。

有多久没被妈妈这样抚摸？应该很久了吧！因为……妈妈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志帆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床，而是粗糙的凉席。

她全身关节疼痛不已，脸上感受到冰凉的空气，转头看向入口，发现八咫乌站在那里。

妈妈当然不会在这里！

奇怪的是，纵使知道刚才是在做梦，她并不感到失望，也许是因为感觉非常真实。她甚至觉得，也许妈妈真的来过也说不定。

别担心、别担心！志帆，加油！半梦半醒之间，妈妈似乎对她这么说。

志帆突然感到饥饿，她拿起一直放在旁边没动的饭团吃了起来。咬着已经冷掉的白饭，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用清醒的脑袋思索着自己目前身处的状况。

在遭遇这些事后，她一次又一次深刻反省，外婆不可能没有原因就恶言评论别人。只要好好冷静分析，就可以察觉到，但自己竟然怀疑外婆，实在太愚蠢了。

只不过，自己再怎么蒙昧，也不代表就应该送死。如果无论怎么挣扎，目前的现实都不会改变，既然这样，自己就必须另找出路。

外婆是个精明的人，她一定会用各种方法寻找孙女的下落，也许已经和警察一起前往山内村。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并不是被人类囚禁在这里，而是落入这群怪物的手中。警察应该无法进入这个被称为〈神域〉的地方。而且志帆也很怀疑，警察是否会相信人牲或活人供品之类的事。

至少必须逃离神域，并向山内村无关的人求助。然而，未经允许逃出去，就会进入八咫乌的世界〈山内〉，这到底是真是假？巨猿带自己来这里时，连结清泉和巨石的洞穴，的确与外界相通，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奈月彦说的话。

只要不试图逃离，山神和猿猴似乎就不会杀害自己。看来，要先表现出不打算抵抗，让他们放松警惕，自己再伺机寻找离开的方法。一旦找到出路，就能趁他们不备而逃走。

志帆认为，这是得救的唯一办法，为此，必须好好仔细观察他们。

吃饱之后，志帆暗自决定接下来该做的事，心情也跟着好转起来。

从那天起，志帆在假意顺从的同时，也仔细留意起周围的情况。

经过她的观察后发现，山神、猿猴和八咫乌的行为模式，都有一定的规律。再者，八咫乌和猿猴在神域内的任务，似乎迥不相同。巨猿负责照顾山神，八咫乌则负责监视志帆，防止她奔逃。

奈月彦偶尔会从山内来这里察看志帆的情况，而其他的八咫乌则轮流在岩石屋入口附近严密地监视。巨猿时而在山神身边，时而离开，但似乎尽可能与山神在一起，虽然也会回自己的地方睡觉，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待在山神那里。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巨猿的那些手下几乎都不见了踪影，也许它们原本就不习惯守在山神附近。

那些猿猴可能以为志帆很快就会逃脱，刚来到这里的两、三天，她经常遇到它们。没想到志帆并没有做出预期的行动，因此每次和猿猴擦身而过时，都会听到它们咬牙切齿的声音。到后来，也渐渐地碰不到它们了。

没有像样的饮食，还在监禁状态下过日子，精神很容易出问题。志帆能够维持精神正常的状态，是因为她能够得到最低限度的睡眠。

从那次之后，志帆每晚都会做相同的梦。

每当志帆躺下昏昏欲睡时，妈妈就会来到身边轻柔抚慰她。即使睡眠时间不长，或许是睡眠品质很好的原故，从梦境中清醒之后，她都觉得全身比较舒畅。

刚开始第一、二天，志帆还觉得山神的谩骂难以忍受；当得到良好睡眠之后，到了第三天，她已经有办法充耳不闻了。

人类似乎能够适应任何环境！

志帆有些事不关己地佩服自己强韧的生命力。

一旦保持冷静之后，就能观察到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之下，山神的破口大骂有迥异的特征——巨猿在场和不在场时，山神痛骂的方式就有微妙的差异。

当巨猿在旁时，山神总是口出恶言，暴跳如雷，而巨猿也会搧风点火，造成山神的怒气无法平息，反而越骂越火冒三丈。然而，当奈月彦在场时，山神的怒气经常不是针对志帆，而是痛骂八咫乌。

「你们这些肮脏的死乌鸦、胆小鬼、叛徒，就是你们的精神堕落，才会这么污秽。」

就算被山神骂得狗血淋头，奈月彦也只是默默无语，从来不反驳。

「就是啊！乌鸦真是太糟糕了。」巨猿无奈地摇头附和道，表情却眉开眼笑。

这种时候，巨猿总是比山神数落志帆时更加愉悦，这件事让她留下了印象。因为当巨猿偶尔不在时，山神的责备听起来不像是咒骂，反而更像是挖苦和憎恨。

某天，在志帆来到这里差不多第十天时，巨猿刚好不在，只有山神、奈月彦和志帆。山神一如往常般气忿地怒骂着，但也许是巨猿不在侧的关系，中途他似乎骂累了，气势渐渐削弱下来。

「你这个叛徒……我不想看到你，给我退下！」山神怨叹的嗓音比平时更有气无力。

奈月彦领命低着头静静离开。

志帆发觉山神经常叱骂奈月彦是叛徒。这样的指责，是否有什么原因？志帆从山神身上感受到他和巨猿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脆弱。

「……你为什么说奈月彦是叛徒？」志帆不由得脱口问道。

话一说出口，她便知道自己闯祸了。未经仔细思索，就冲动说出内心的疑问，一直以来是自己的坏毛病。虽然渐渐适应这里的一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刻又犯了老毛病。

志帆胆怯地瑟缩着身子，准备承受山神狂风暴雨般的责骂。

令人意外的是，山神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发出大人般的叹息。

「……他曾经背弃过我。看到我的力量大不如前，心灰意冷后就一直躲在那道门的另一侧，再也没回来过。因为乌鸦已不需要我，所以他们忘了我。」

事到如今，才又回过头来找我，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山神笑说这句话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自嘲。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回答志帆的问题，态度和之前迥不相同。志帆不禁感到诧异，目不转睛地盯看山神，惊觉眼前的婴儿比十天前成长了许多。

大家都说婴儿的成长速度惊人，但山神似乎更加异常，明显与人类不同。虽然他的外形依旧丑陋，那带着一丝无助的眼神，却比猿猴更有人情味。

山神刚才那番话像是自言自语，正当志帆犹豫着该不该插嘴时，又听见婴儿的低喃。

「反正你迟早也会这么做。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最后志帆什么都没说，便回到睡觉歇息的岩石屋，只是即便躺下，她仍然没睡意。

山神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让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即使只有短暂的瞬间，那个妖怪却看起来好像人类。

志帆翻了一个身，凝视山神所在的方向不断地思索。

到底山神和八咫乌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A005-001

——志帆，志帆，你赶快起来！

耳边响起轻柔的呼唤声。

志帆睁开眼睛，发现有个女人站在眼前，身上穿着和自己相同的白色和服。

「你，你是谁？」

看到女人的瞬间，志帆立刻恍然大悟，她就是这阵子每晚出现在梦境中，被自己误认为是妈妈的那个人。

那位温柔婉约的女人年约二十岁左右，容貌并没有特别出众，外表却充分展现温暖的高雅气质，只要她展露微笑，必定让人为之倾倒。只不过，此刻她的脸上带着忧愁。

志帆慌忙坐起身，女人轻巧地把指尖放在志帆的唇瓣上。

——你噤声，先听我说。

女人温润的嗓音并非透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我现在能帮你逃离这里，我为你带路。快，跟我来！

「真的吗……？」志帆惊诧地瞠圆了杏眼。

——八咫乌说的是谎话，只是为了打消你想要逃走的念头。

那个女人告诉志帆，即使未经山神的同意，只要走对路，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志帆瞥向入口，看着负责监视她的八咫乌背影。她原本以为不先解决那个八咫乌，就不可能逃走，但女人向她颔首保证，一切不会有问题。

——他们看不见我，不过你得小声点。

「好的。」志帆谨慎地低声回应。

那个女人见状，轻笑出声，随即又悲痛地颦起眉心。

——真的很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关系，他才变成那样……

女人忏悔般细声说道。

——由于这个原因，许多女孩都死了。她们很无辜，不应该丧命的。

女人颤抖着嗓音，凝视着志帆的眼眸。

——他已听不见我的声音了，但我不想再看他继续杀人。

水晶碎片般的泪珠，从女人清澈的眼瞳中滑落。

——来，你快站起来。

志帆想握住女人伸出的手，却无法触碰到她。

女人一脸落寞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过身。

——跟我来。

「你到底是谁……？」

女人再次转回头，露出让志帆安心的笑容。

——我是玉依姬，负责专心侍奉山神大人。

A005-001

「女人不见了。」

接获报告时，奈月彦身旁的护卫惊叫出声。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明明随时都有人守在岩石屋唯一的出入口。

「是否擅自离开了岗位？」护卫质问前来报告的看守。

「不，我一刻都没有离开。」全速跑来禀报的看守脸色铁青，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那女人是怎么离开的。」

然而，志帆确实不见踪影。

「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何时？」

「就在刚才，我看到她打算起身如厕，于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当我再次回头时，她已不见踪影了。」

「现下该怎么办？」

「你去找援兵，我们必须比巨猿更快寻获那女人。」

奈月彦毫不犹豫地命令脸色发白的亲信。

「是！」

「我们先去岩石屋查看。」

奈月彦带着看守和一名护卫前往志帆的歇息处，当走进空无一人的岩石屋，他笔直地走向隔开如厕空间的屏风，移开了面向岩壁的那一侧。

这里原本只是洞穴，未经加工的岩壁显得凹凸不平，但在突出的岩石之间，有一条裂缝般的缝隙，而且刚好被屏风遮住。乍看之下，会觉得人根本无法挤进这个缝隙，实际把手伸进去之后，指尖能隐约感受到空气的流动。

这里能够通往其他空间。

「怎么可能？」护卫诧异地低吟道：「她该不会是从这里逃走……？」

志帆身材娇小，才有办法挤进去。

奈月彦暗自判断，自己和其他人无法从这里追出去，于是果断地站了起来。

「我们挤不进去，先出去再说。」语毕，奈月彦快步走出岩石屋。

「很抱歉！都是我的疏失。」被志帆从眼皮底下逃走的看守，苦闷地鞠躬歉疚道。

「吾先前也没有发现那条缝隙，谁来当看守都一样。」

这时，四名八咫乌迎面跑了过来，可能是亲信找来的援兵。

「我先带了能立刻行动的人过来，其他人准备就绪后，也会一起加入。」

「女人逃进我们没有掌握的隧道。」

「知道那条隧道通往哪里吗？」

「完全不清楚，必须找一个身材瘦小的人过来。你们在洞穴内巡视，继续寻找女人的下落。切记小心行事，千万别让山神和巨猿察觉这件事。」

奈月彦下达命令后，手下都还没来得及回答，熟悉的庞大身影就出现了。

「喔？你说，不要让谁察觉什么事？」

巨猿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发问，手上抱着瞪大双眼的山神。

该死，这下子不妙！

「听说女人逃走了？」

「好像是这样。」

「乌鸦，你得为这件事负责喔！」巨猿喜不自胜地说。

奈月彦的手下听到巨猿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顿时紧张起来。

「搞不好是乌鸦故意让志帆逃走。」

「山神大人，绝对没有这种事！」

「闭嘴！」巨猿喝斥道，接着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你们之前背叛了山神大人，事到如今，还指望他会相信你们吗？」

不妙、不妙！情况真的很糟糕！

焦躁感持续累积，虽然脑海中警钟大响，却完全没有因应之道。奈月彦眼角扫到护卫正缓缓移动，似乎在为他确保退路。

「啊啊——！山神大人，即使到了这地步，也不明白这些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巨猿夸张地在沉默不语的山神耳边叹息道：「事到如今，只有我才是您唯一能信任的对象。搞不好，这家伙和那个女人是共犯呢！」

「和那个女人……？」

「对，没错！女人和乌鸦都是叛徒。」巨猿高声宣示般地说道：「是他故意让女人逃走，试图夺取山神的地位。这家伙啊！打算取代您呢！」

巨猿咧嘴发笑的瞬间，整个空间亮起了强烈的白色闪电，随即热气弥漫。

A005-001

志帆全都看见了。

当她跟着女人走进隧道后，就躲藏在岩石后方。原本计划等乌鸦一走，她再从其他路逃出去。没想到，还没等到乌鸦离开，巨猿和山神就出现了。

志帆能从岩石缝隙，清楚窥视外面的情况，也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只见巨猿和乌鸦交谈时有独特的口音，听起来像是外语。虽然志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眼前的气氛可以察觉——奈月彦和其他八咫乌因协助志帆逃走，而遭到责难。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志帆看得心惊肉跳。

蓦然，山神周围突然迸出了闪电。

志帆恐惧地惊声尖叫，只是她的叫声全被雷声给淹没。巨大的声响和强光，让她的耳朵顿时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睛也看不见。

她将视线从缝隙移开，靠在岩壁上喘息，过了半晌，最先恢复的是嗅觉。她闻到一股浓烈的焦味。那是头发、泥土和肉一起烧焦的恶臭，呛鼻的焦味让她差一点吐出来。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内心隐约警告自己不该看，她还是忍不住把眼睛凑到缝隙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雾霭。不知道是什么冒出了蒸气？仔细一看，好几个如岩石般漆黑的身影，倒在前一刻八咫乌所站的位置，像是胎儿般地弯着手臂，缩成一团。

那是八咫乌的尸体。

耳鸣声好转之后，志帆听见在洞穴内不停回荡的凄厉声。一名年轻人可能刚赶到这里，他抱着躺在地上、已变成黑炭的伙伴，撕心裂肺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洞穴内同时响起了笑声，仿佛在嘲笑那个年轻人。只见巨猿小心翼翼地抱着山神，左摇右晃地哄他，同时狂妄地大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神和巨猿都已离开，抱着伙伴遗体的八咫乌也不见踪影后，自称是玉依姬的女人说服着志帆尽快离开。

走吧！

在女人的催促下，志帆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穿越了隧道。

经过清泉时，她发现泉水依然静谧，不断涌出的水碧蓝清澈。眼前的寂静，令人难以想像前一刻如此混乱喧闹。

志帆很久没有奔跑了，身体感到很疲累，但方才景象带来的冲击，更让她头痛欲裂。

「都怪我……」

不，那并不是你的错。

女人语气坚定地否认志帆的话。

——他现在经常心血来潮地杀害周围的人，我已看过不止一次，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杀害猿猴和乌鸦……他之前绝对不会这样。

女人阴郁地回忆道。

——并不是你的错。

玉依姬一次又一次重复这句话。

在女人的引导下，志帆在完全陌生的道路和洞穴内持续奔跑，陡然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和刚才不一样。

温暖的空气和神域清澈冰冷的感觉不同，下着雨的夜晚，风中飘着杉木宜人的香气。

走出洞穴了。

——只要离开神域，猿猴就不会来追上来了，你只要沿着这里往前走就好。

玉依姬指着称不上是兽径的斜坡说道。

志帆没有时间犹豫，她一个劲地冲下斜坡。路很不好走，雨也下得很大，不一会儿，她惊惧地啊了一声，从斜坡滚落下去。

她抱着头在斜坡上打滚，好不容易停下来时，已全身是泥，浑身是伤。她喘着粗气，狼狈地抬起头，刚才为她带路的玉依姬已不见踪影。这时，似乎瞧见像是住家的灯光，她慌忙起身走近观察，发现的确是一栋房子。

那是面向龙沼而建的小木屋，宽敞的车库内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车上载着独木舟。

志帆沿着湖泊附近察看，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看见像是村庄的灯火。

她不知道这里离山内村有多远，但她再也走不动了，只能听天由命。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请问有人在吗？」她喘着气，无力地连续叫喊好几声。

终于，房子的窗帘被拉开，一名戴着银框圆眼镜、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你怎么了？」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志帆松了一口气，当场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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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谷村润，平时住在东京，只有夏天才会来这里避暑。」

「这里是别墅吗？」

「也算是。」

谷村领着志帆来到兼作客厅的书房，窗边有一张大书桌，天花板的吊扇旋转着，挑高的房间两侧都是书柜。

听了志帆简单的说明后，他居然马上就相信了。

「我之前就知道那个村庄会举行奇怪的仪式，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伙竟然会把年轻女生当成人牲。」他眉头深锁地抓着头，接着翻起电话簿，嘀咕道：「总之，先通知你的家人，然后再报警。遇到这种情况，是否向县警报案比较好……」

他看起来为人亲切，而且相当时尚，不只烫了头发，还染成棕色，抽烟的样子很帅气。在日光灯下，志帆发现他鼻子周围有些雀斑，只是难以判断他的实际年龄。

他刚才说，自己是公司老板，也许实际年龄比看起来更年长。

「这里只有手机，你用过手机吗？」

「没有。」

「那你可以把你家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志帆迅速报上电话号码，谷村俐落地操作手机后，他说了声：「给你！」便把手机交给志帆。不过，外婆没有接电话，在转接到答录机之前，电话就断了。

「咦？照理说，这里勉强可以收到讯号啊！是不是讯号不好？」谷村歪着头纳闷地说：「算了，只要多打几次，应该就会接通，反正我等一下就会带你去镇上。」

「不好意思……」

「没关系！对了，你肚子饿吗？」

「呃，比起吃东西，能不能先借我梳洗一下？」

即便另一个冷静的自己默默地吐槽「这种时候竟然要求洗澡」，她还是感觉得到八咫乌被烧焦的气味一直残留在身上，而且已经很多天没洗澡，也没换衣服了。站在日光灯下，很想赶快把自己的身体洗干净。

谷村露出担心的表情，欣然同意她的请求。

「好，那我来报警，你先去泡澡。虽然是我泡完剩下的水，应该还没有冷掉，你可以重新加热后再泡。」

志帆在谷村的指示下走进浴室，才终于能够脱下身上的衣服。她身上还穿着最初举行仪式时换上的白衣，上面沾满了污垢和泥土，简直惨不忍睹。

她打开莲蓬头洗头，并专心将肥皂抹满全身，当她把肩膀以下都泡进暖呼呼的热水时，听见门外传来谷村说话的声音，应该是电话终于打通了。

谷村为她准备了宽大的衬衫、厚质运动衣和长裤。志帆着装完毕后走出浴室，迎接她的是冒着热气的泡面。

「警察说会来这里，所以你不必担心。」

「这样啊……」

「你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只有泡面我可以马上准备好，你吃得下吗？」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加了鸡蛋的泡面，好吃得让人流眼泪。

谷村坐在有轮子的红色椅子上，看着志帆津津有味地吃面。

「谢谢款待。」志帆满足地放下免洗筷。

「不客气。」谷村笑容满脸地问：「在警察来这里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祭神仪式的详细情况？」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比别人更瞭解这方面的事，也许听你说明之后，我可以分析出那个村庄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于是，志帆就把舅舅到东京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谷村。谷村凝神倾听，完全没有打断她，这反而让志帆感到不安。不知他是否真的相信，有巨猿和自称是山神的妖怪？

说到被带往神域时，志帆思考着该如何说明。

蓦然，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谷村第一次插嘴。

「原来是这样……所以村庄里的人特地跑到东京把你带回这里，是要你代替你妈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谷村不停地点头低喃。

「之前就搞不太清楚山内和那个村庄到底是什么关系？托你的福，现在终于明白了。」谷村笑着道谢后，低声嘀咕道：「没想到竟然要你去当人牲。」

志帆乍然背脊发凉，感到不太对劲。奈月彦不是经常提到山内这个词吗？

「请问……？」

这时，响起有人敲玻璃门的声音。

「自己进来吧！」

会有人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对警察说话吗？难不成……难不成？

「志帆，谢谢你主动找上门。」谷村大剌剌地说。

志帆猛然转过头，玻璃门在她的眼前打开，风吹了起来。

浑身湿透的奈月彦，站在被风卷起的窗帘后方。

志帆反射性地站了起来，但她根本无处可逃，只能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奈月彦，你平安无事吗？」

「谢谢你通知我。」

「不会吧……你！」志帆惶惶不安地浑身发抖。

谷村露出很有个性的眼神，轻笑了起来。

「我叫谷村润，在人类社会是经营好几家公司的有为老板。不过在这个世界，大家都叫我大天狗润天。」

「天狗……？」

「八咫乌是和我们天狗做生意的优质客户。」

「所以你骗了我！」志帆难以置信地猛摇头，瞠目看着眼前的男人。

「不好意思啊！我也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大天狗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你为何自己逃走！」奈月彦忍无可忍地厉声质问：「我不是说了，等时机成熟，就会助你一臂之力吗？」

「喂喂，我刚才听志帆说明情况了。」大天狗抓着头缓颊说道：「她无法全然相信你，也是情有可原，我认为你不能怪她。」

「我当然知道。」奈月彦瞪着大天狗回答：「我并没有说谎，而是希望她能够信任我。若她相信我……我的同伴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向来面无表情、仿佛戴着面具的奈月彦现下满脸沉痛，他颓然的身影，让志帆想起那些变成焦黑尸体的八咫乌，眼泪差一点冲了出来。

「对不起……」她歉疚的嗓音，细微得近乎听不到。

然而，奈月彦并没有回应。

大天狗看到他们两人都沉默不语，无奈地叹着气。

「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打算把她再带回神域吧？」

「……即使现在带她回去，也已经太迟了。」

「那可以让志帆回家啰？」

「拜托你了。」

「啊？」志帆听到奈月彦如此干脆的回答，忍不住睁大双眼。

「我们的确欺骗了你，但只要你不宣扬这个村庄的事，我们就不会对你不利。」大天狗露出了淡淡的苦笑说道：「为了逃离村民的魔爪，我可以提供一笔援助的资金，让你和你外婆远走高飞。」

希望你不要再和村庄、神域有任何牵扯。

「我完全不在乎那个村庄的人会如何。」大天狗一脸正色地说：「不过，如果神域发生变故，让八咫乌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那就糟了。」

既然那个仪式是山内存续不可或缺的条件，那也只能继续维持。

「虽然我也不太能苟同。」天狗耸了耸肩无奈地说。

「……所以还会有其他女生遭遇相同的事吗？」

「是啊！这也是无可奈何。那我反过来问你，现在你又能改变什么？」大天狗突然露出冷酷的眼神，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微笑，说道：「到了平成这个时代，外界仍然不知道村庄内举行这种仪式，就是因为那些村民的手法很巧妙。我猜想，他们一定专门找那些无依无靠、即使失踪也不会轻易被发现的少女。这就代表那些村民具有这样的能力。」

大天狗说完，重重地摔进志帆刚才坐的沙发上。

「虽然他们以村庄为根据地，却与财经界有密切的关系，警察内部也有他们的人。这件事已经和你无关了，所以你乖乖听我们的话就好。」

志帆一言不发，陷入了沉默。

刚才始终低着头的奈月彦轻叹了口气。

「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只要计划顺利，这一切或许很快就可以结束。」

「啊？什么意思？」志帆还来不及开口，大天狗就讶异地反问。

「八咫乌决定奋起反抗，我们明早要推翻山神。」

志帆愣怔了片刻，确实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发觉自己的胸口一寒。

「……请问，你们打算……杀了山神吗？」志帆轻声嗫嚅道。

「虽然他是神，但在神的灵魂中，缺乏仁爱谦虚的『和魂』，只有勇猛强韧的『荒魂』，而且两者已经失去了均衡，让他变成了恶神。」奈月彦颔首俐落地断言道：「对于这种无论怎么安抚都徒劳无功的神，除了消灭以外，还能怎么处置？」

当然，你帮不上任何忙。

「你尽快回去人类的世界，不要再和我们有所牵扯。」

大天狗把志帆赶去隔壁卧室后，重新面对奈月彦。

「……你们到底在焦急什么？」

奈月彦没有回答，不发一语地站着。

「没想到向来倾向保守的你们，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一直以为你们会努力维持现状。」润天双眼微眯，向下瞥了一眼问：「你们仓促行动的理由，该不会和你来这里之后，一直藏起的右手有关？」

奈月彦知道瞒不住，他拉起袖子的同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甚至还冒着蒸气，一部分烧焦的皮肤，和原本黏在上面的两、三滴血掉落在地面。

奈月彦从右手臂到后背，都被严重烧伤。

「……这不是普通的烧伤伤痕。」

「这是山神的诅咒。」

奈月彦悲愤地告诉他，遭到山神诅咒的五个伙伴都死了，还有一名护卫为了保护自己，至今仍然徘徊在生死边缘。

「我把天狗珍藏的妙药借给你用。」大天狗咂着嘴说。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认为无法用药物治好。」

「什么？」

「以前，一百年前的金乌，那律彦也受到相同的诅咒。」

「你想起来了吗？」

「稍微想起一些。」

八咫乌族长，也就是金乌，每隔数十年的周期就会出现一次。金乌在诞生时，就具备了治理山内的特殊能力，以及历代金乌的记忆。然而，奈月彦却缺乏历代金乌的记忆，因此遭到其他八咫乌质疑，认为他身为金乌的本质有问题。

其原因与一百年前上一代金乌去世后，禁门的关闭有关。当时，上任金乌进入神域，不知为何缘故，让一名手下回到山内，并利用自身封印了禁门。

「之前，我一直纳闷那律彦为何会做出那种事，现在终于瞭解了。他知道一旦遭受这种诅咒，自己就必死无疑，才会用最后的生命去保护八咫乌。」

照这样下去，我也会在不久之后死去。

「没有解决的方法吗？」大天狗叹息问道。

「没办法，这是随着山神的感情逐渐恶化的诅咒，伤口无法愈合，只会持续扩大。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能感受到山神狂暴的怒气。」

烧伤的伤口持续冒出蒸气，那就是诅咒在灼烧自己的手臂。

尽管奈月彦说，照目前的情况，再过不久他也会死亡，但他的态度却相当冷静。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的手下都很焦急。」大天狗恍然大悟。

「他们认为若不尽快行动，我就会没命。最后得出结论，唯有诛杀降下诅咒的山神，才能阻止我的伤势继续恶化。」

太鲁莽了！大天狗内心暗忖道。

从六年前开始，猿猴就多次入侵八咫乌居住的山内，当时并不了解猿猴是从哪里进入，直到一年前禁门在大地震时被打开后，才得知猿猴是从神域闯入的。

禁门打开的同时，八咫乌和猿猴差一点爆发战争，最后是靠目前的山神以压倒性的力量，阻止了这场冲突。

据山神所言，猿猴是为自己效命的使者，也就是神使。八咫乌以前也和猿猴一样听命于山神，只是他们一度放弃神使的责任，躲回山内。既然他们当年犯了错，被猿猴吃掉，也只是一种正当的惩罚，没有理由心生怨恨。由此可知，山神显然对八咫乌感到无比愤怒。

奈月彦认为，山内会发生大地震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若一直无法解决的话，所有八咫乌都会灭亡，才会答应再次为山神效命。

原先他们设法极力平息山神的怒气，如今竟然想要杀山神，简直是太乱来了。

「即使成功解决了山神，不是也会对你们生活的山内造成影响吗？」

八咫乌是只能生活在山内的生物。

听说八咫乌族长奈月彦是例外，但其他八咫乌一旦擅自离开山内，就无法变回人形，成为普通的乌鸦。也就是说，如果山内发生变故，八咫乌便无法继续维持目前的生活，事态将会相当严重。

不过，奈月彦在这个问题上却含糊其辞。

「我也不清楚，只是这次让女人逃走，我们已没有退路。山神曾说，若再有差错，就要把住在山内的八咫乌全都杀光。」

「那你们要怎么对付猿猴？」

「只要不是山神，我的手下应付得来。」

奈月彦应该非常瞭解这种孤注一掷的行为有多么危险。

「斩杀山神的不是人类，而是我。甚至有人说，行动一旦成功，我或许能成为这座山的新主人。」

「我知道你算是半个神，但成为这座山的新主人，只是你手下的愿望而已。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天狗用凌厉的眼神凝视着奈月彦，表示不允许他敷衍。奈月彦沉吟了半晌后，终于屈服了。

「……说出来或许很丢脸，不过在实际行动之前，我也不知结果如何。假如我就这样因诅咒而亡，其他八咫乌同族迟早会遭到灭绝。」

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天狗彻底瞭解情况后，便无话可说了。

「八咫乌是太阳的眷属，明早天一亮，我们就要诛杀山神。」

第五卷 玉依姬 第三章 逝梦

来到神域十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婴儿。

「恭喜你，终于成为真正的玉依姬。」八咫乌族长儒雅地向她道贺。

「谢谢，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起初倍感不安，如今能双手拥抱自己的孩子〈山神〉，她的内心感慨万千。

来到此地后，各方面都为她尽心尽力的八咫乌，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言谢，我们只是尽了本分。」

「即便你这么说，我仍然必须表达内心的感谢。全拜你们协助所赐，我这个村姑才能够生下幼主。」

「你已是我们主君的母亲大人，感谢你的努力。」八咫乌轻笑道：「望你再接再厉，好好养育幼主，直至他能自行下山。」

遇到任何困难，可随时呼唤我。八咫乌族长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一身巫女装扮的八咫乌，和侍女打扮的猿猴走了进来。

「是否要为襁褓中的幼主换上衣裳？」

「好，麻烦你们了。」

尽管离开自己的怀抱，婴儿明眸皓齿瞅着自己的模样，实在太惹人怜爱，几乎差一点忘了那是自己效命的神明。

而后，婴儿也迅速长大，成为她倍感自豪的儿子。乌鸦和猿猴时常笑逐颜开，大家都很幸福，生活过得十分富足，没有丝毫不满。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她面临到一个棘手的难题。

心爱的儿子，也是她效命的山神，在二十岁之前就停止成长，而自己却不断衰老。快乐的岁月如梭，她的背渐渐驼了，最终卧床不起。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她听到山神的叹息声。

「母亲、母亲，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乌鸦和猿猴纷纷啜泣，哭泣声在室内此起彼落。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年轻英俊的男人，正悲伤地凝望着自己。她很想伸手抚摸他柔嫩的脸颊，但费力举起的干瘦手上，爬满了皱纹。

唉！真的不想老去。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山神慌忙握住她的手。

「母亲，你别担心！纵使你离开了，我的身体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迎接极限，之后我会追随你而去。」

她想对山神道歉和表达谢意，总觉得自己必须说些温柔的话语，只不过，就连自己的心也无法随心所欲。

虽然山神说，他的身躯也将迎来终点，但他依然年轻，依旧美丽。明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她的内心始终感到寂寞……她感到寂寞，更感到懊恼。

此时此刻，已经抓住她双脚的死亡阴影，在她内心激起从未有过一丝念头的嫉妒之心。

「……你，你果然和我不一样。」她虚弱地嗫嚅道。

山神闻言，愕然地双目微瞠。

「母亲……？」

听到山神不知所措的声音，她后悔不该迸出那句话，却已无力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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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也成为了玉依姬。」

听到道贺声，她垂首看着白里透红的婴儿，衪就这样自己出生了，怎么可能觉得可爱？一年前，听说山神殒命，需要新母亲让山神重生，不久之后，白羽箭便插在自家门前。

她不明白历任村姑的想法，但她根本不想来到神域这种地方。众人劝说，这是为了整个村庄，甚至逼迫她在神域的清泉中净身，至今已有十个月又十日。自己未曾躺在心爱男人的臂弯中，却莫名其妙成为了母亲。

日后将成为山神的婴儿，有双不似新生儿的眼眸，外表虽是孩童，内心显然犹如大人般总是对自己察言观色，令人感到不太舒坦。此外，婴儿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想法，却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她，因此经常沉默不语，她也从不主动与婴儿说话。

过没多久，八咫乌族长得知玉依姬与宝君不和的消息，从山内来到神域劝告她。

「至少在山神能够自行下山之前，你都必须尽力照顾他，望你尽责。之前的玉依姬也都出色地完成职责，你已是山神的母亲，别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少女。」

看着八咫乌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让她恨得牙痒痒。

最近只要一入睡，就会不断梦见自己充满喜悦地生下山神，并把他养育长大，和他一起走完人生旅程。

也许历任玉依姬都是这样度过一生，但自己和青梅竹马已互许终身，得知她受到山神的召唤后，村民就不由分说地拆散了他们。她不认为村民对自己有什么恩情，也绝对不想要这个父亲不详的可怕孩子。

即便与山神一起用膳，他们之间也完全没有交谈，在旁伺候的猿猴总是尴尬不已。

不知是否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气氛，某日，山神终于一筹莫展地开了口。

「母亲，你到底对什么感到不满？」

你问我有什么不满？当然是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满！她没有如此大吼大叫，只是重重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山神诧异地瞪大了眼，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山神出生还不满一年，外表看起来已像个五、六岁的孩童。只不过，明明精神层面活得比自己更久，更是非人类，却做出年幼孩子的表情，这一切都让她发自内心感到不悦。

「母亲，你要去哪里？」

「我去外面透气，这里的空气让人窒息。」她冷冷地说道。

山神困惑地移开了视线。

「去外面固然无妨，但不能离开神域。」

谁征求你的意见了？她感到厌烦至极，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岩石屋。

每当想要独自静一静时，她总是来到神域边界的鸟居，站在建造于石阶上方的鸟居，能眺望龙沼和村庄。

她并不是想回村庄，因为即使回去，也不会受到欢迎，便何况，自己根本不想见到那些逼迫自己来到神域的村民。不过，无论如何她都想见心爱的男人一面。

他是否将自己完全遗忘了？还是已经和其他女人结婚生子？而自己却在这里产下一个根本不知何方神圣的怪物。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她把额头靠在鸟居上，无声地哭泣。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该不会是英子？」

她猛然抬头，心跳狂奔加速。

「啊！」她难以置信，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太过思念，产生了幻觉。

不过，眼前的男人显然不是幻影，只见他急忙冲上石阶，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干哥……？」

「英子！」

英子埋进他仍然带着农田气味的粗壮手臂中，放声大哭。

「我好想你、好想见你！我只爱你啊！」她抱住干次郎，抽抽噎噎地哭诉道：「我只是净个身，肚子就自己大起来，实在太恶心了！大家都说那是山神之子，但我根本不想生下那种东西。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继续留在这种地方，我会发疯的，我快受不了……」

「英子，我们逃走吧！一起到其他地方重新开始。」男人用力点头提议道。

她缓缓抬起含泪的双眸，发现那张脸比记忆中晒得更黝黑，也更强壮。

「村里的人完全没有为我们着想，既然这样，我们也没有义务帮他们。一起逃走吧！」

听到干次郎这么说，英子也萌生逃离的念头。

「好，我们一起逃走。」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无论去任何地方，都可以过日子。」

他们紧握彼此的手，通过鸟居，准备冲下石阶的那一瞬间——

「不行！」

这句话语刚落，耳边响起好像富含水分的果实被捏烂的声响，英子的视野顿时被染成一片鲜红，一时之间，她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的双手仍紧握在一起，干次郎的身体却已瘫倒在地，而她也跌坐在石阶上。

英子惶惑地眨了眨眼，发现身上的白衣袖子都被染成了鲜红色，带着腥味的红色水滴不停地滴落。

「干哥。」

她呐呐地抖着嗓音唤着，定神一看，只见倒在身旁的男人……没了脑袋。

英子厉声尖叫了起来，甩开男人的手，颤抖地不断往后退。

「刚才还抱得那么紧，现在却是这种态度，这个女人真是太无情了。」

巨猿怪物一甩手，就把干次郎的脑袋给打飞。

「母亲，你没事吧？」山神从洞穴内跑了出来，大声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

英子像是意识错乱般，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你不用害怕，巨猿是自己人，它在神域巡逻。」搞不清楚状况的山神，露出安抚的微笑，试图让她安心。「我听说了，有坏人想要拐骗你。不过，现在没事了。」

看着一脸笑容可掬的山神，英子的内心彻底崩溃。

「坏人？你说他是坏人？他绝对不是坏人，你们竟然杀了他！」

突然被指责的山神，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

「无法原谅，绝对无法原谅！谁是你的母亲！你才不是我的孩子！」英子对着胆怯的山神凄厉地怒吼。「你这个怪物！」

讽刺的是，山神僵硬抽搐的脸庞，第一次看起来如此像人类。

「唉！完蛋了。」

干次郎的头好像球似地滚下石阶，巨猿捡拾起来，单手把玩着走了过来。

「山神大人，很遗憾，这家伙不再是玉依姬了。这件事请交给我来处理吧！」

巨猿示意其他猿猴，把脸色铁青的山神带回去。

待山神离去后，巨猿转头睨看英子，令人意外的是，巨猿眼中竟带着一丝怜悯。

「虽然很同情你，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上吧！」

猿猴听到巨猿一声令下，接二连三地扑了上去，转眼之间，英子的脖子就被狠狠撕裂，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声。

快，快让我死！不管谁都好，快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快给我个痛快！

没有任何人前来拯救痛得满地打滚的英子，她趴倒在地上，全身感受到痉挛般的疼痛，冷汗直流，痛得无法思考。

咻咻，咳噗咳噗！每次呼吸，不是嘴巴发出声音，而是喉咙产生空气经过的声响。她的动作渐渐迟钝，终于了解到失去生命的感觉，竟是如此寒冷。

气息奄奄之际，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谈话声。

「尸骸该如何处置？」

「死者无罪，埋了。」

她在逐渐昏暗的视野中，瞧见转身走回洞穴的巨猿和手下的身影。

「真伤脑筋，山神尚未长大。」

「最近的女人都不像以前那般负责，希望下一任能好好完成任务。」

「即使有感觉不错的女人，最近也都不想当玉依姬，真是烦透了。」

巨猿猛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英子。

「……这样啊！」

这样啊！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巨猿话音刚落，英子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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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猿猴来到神域后，她见到一名耀眼的美少年，正满脸憔悴地低着头。

「他是神吗？」

「对。」带她来这里的巨猿命令道：「你是母亲，必须养育他长大。」

「是喔！」她嘀咕着，忍不住歪头纳闷。「不过，他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当他的母亲，不觉得很奇怪？」

「这不是什么问题，重点是在这座山上，那位神需要有个母亲。」

说这句话的并非巨猿，而是站在山神附近的八咫乌族长。

「恭喜，从今日起，你就是玉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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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帆惊醒过来，窗外的雨声已完全听不见。

她感受着平静的心绪，难以想像自己能如此沉稳。睡前她带着焦躁不安的心情，硬是逼迫自己躺下，但她明显感受到现下全然不同。

来到这座山之后，做了许多意味深长的梦，刚才的梦境最令人匪夷所思。她似乎在俯瞰梦境中的一切，五感不时会和梦境中的女人同化。或许做梦就是这么一回事，她却在刚才进入睡眠时，体验了好几个人的人生。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样想很奇怪，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方才做的梦，是以前实际发生过的事。虽然毫无根据，不可思议的是，志帆确信那名美少年，就是山神原本的样子。

她回忆起山神愤慨无力地痛斥奈月彦是「叛徒」的样子，和被说是妖怪时抽搐的模样，如出一辙。

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渐渐露出淡紫色。

天快亮了！她心潮起伏，蓦然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躁，总觉得似乎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这样真的好吗？如果奈月彦真的杀了山神的话……？

「你在烦恼什么？」

志帆惊讶地霍然抬起头，瞧见玻璃窗外一道久违的身影。

「……你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也不是任何地方，我无法进入那个神域。」

与之前在公车站相遇时一样，银发少年的态度始终很漠然。

「照这样下去，奈月彦他们真的会杀了山神吗？」志帆轻声问道。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少年挑起眉，若无其事地说：「姑且不论山神，那个巨猿可是狠角色。能把乌鸦逼到这个地步的不是别人，就是那家伙。」

巨猿现在应该正等着乌鸦采取行动吧！

「如果八咫乌失败了，会有什么结果？」志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奈月彦本人当然会没命，而他的同族应该也会被山神杀光吧！」

「怎么会这样！」

八咫乌痛彻心扉地呼唤伙伴的名字、抱着伙伴痛心大吼的声音，仍然回荡在她的耳边。尽管乌鸦并没有特别照顾志帆，但他们也有感情，以及心爱的人。

「怎么办？是不是该阻止奈月彦？」

「你劝阻也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那些乌鸦即使知道这件事很危险，依然执意采取行动。」

少年冷静的回答，让志帆陷入绝望。

「这座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不是吗？」

少年听了志帆的话，讶然地微瞠双眸。

「不清楚。」他低声嘀咕道：「虽然我不晓得你为何会说这种话，若你真想救乌鸦，还有其他方法。」

志帆此刻才发现，他脚下有一团白色东西动来动去——那是两只小狗。

「是我也能做到的事吗？」

「只要你对我说：『帮帮我！』。」

少年语毕，把一只小狗抱了起来。

「如果我说了『帮帮我』，会发生什么事？」

「我就能进入神域，然后……」他略顿了一下，摸着小狗的头继续说：「便能代替乌鸦诛杀山神。」

志帆略愣，渐渐理解这句漠然说出的话背后的涵义，不由得睁圆了杏眼。

「……你是要我求你杀了那个孩子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等一下！」志帆不加思索地用手掌激动地拍着玻璃，叫嚷道：「如果山神原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原因？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杀了衪？」

「我不清楚以前的情况。」少年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说：「不过，那个山神把女人作为人牲，夺走她们的性命，还把她们吃下肚，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向他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事，否则那些被杀害的女人无法瞑目。

「我知道，这些事我都知道。」志帆嘴唇不停颤抖着说：「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希望那孩子去死……」

「你心地真善良，你要为扬言杀你的家伙乞命吗？」少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志帆也搞不懂自己在着急什么。

「不是这样的！因为那孩子……」她的话脱口说到一半，恍然大悟地低喃道：「那孩子从来没有说过想杀我……」

她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虽然山神曾经威胁说要杀了她，但并没有说「想杀她」；虽然大声咆哮说要吞了她，但从来没有说过「想吃她」。

志帆此刻才终于发现这个事实，不禁感到茫然。

「两者有何不同？无论是要杀还是想杀，结果不是一样吗？」少年纳闷地反问。

回想起来，山神在说「要杀了你」或是「要吞了你」时，每次都怒不可遏。如果他真心喜欢杀人，会那么生气吗？

她思考着山神怒气的来源，发现是来自事情无法如愿而感到挫败。由于无法顺心，当然会感到愤怒。反过来说，这代表他对志帆和八咫乌抱有某种期待。

山神的恶言恶语都是威胁恐吓，却从来不是真的想要去做。

「原来那孩子并不是喜欢杀人……」

志帆觉得自己终于稍微能掌握，来这座山之后始终搞不懂、看不清的真相一角。不管怎么说，毕竟也和山神共同生活了十天的时间。

一开始，自己对山神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和可怕的外表感到惧怕，因此失去认清事实的能力。现在仔细思考之后，会发现山神的言行，根本就是不知该如何运用自己力量的小孩子在闹脾气。如今离开山神，才终于察觉到一个事实——他只是个孩子，却变成别人畏惧、讨厌的对象，他在为这件事闹别扭。

「那又怎么样？」少年不悦地质问，「即使山神并非发自内心想这么做，也已经杀害很多人。如果你现在不想杀他，八咫乌就会被灭光，人牲的祭典也会持续下去。况且，你也已经逃离神域，没有资格要求拯救他的生命。」

「是啊！你说的完全正确。」

然而，当志帆开始认为山神只是个孩子时，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所以我要回去。」

少年惊愕地瞪大眼睛，眼珠子简直都快掉下来了。

「……什么？」

「仔细想一想，我虽然发誓要成为他的母亲，却完全没有做任何像是母亲该做的事。」

面对不知道该怎么运用力量的孩子，必须教导他如何使用。如果孩子做了坏事，母亲不纠正他那是不好的事，还有谁可以教他？

小狗从少年的臂弯中跳了下去。

「你打算怎么做？」

「这次，我要把他视为自己的儿子，好好养育长大。同时，我想和他一起向因为他的力量而死去的八咫乌、猿猴和沦为牺牲品的女人道歉。」

志帆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的话。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志帆突然改变心意，让少年感到手足无措。当看到志帆的眼神后，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倒抽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在这座山上待太久了。」少年倏地眉头深锁，大喝一声：「你赶快清醒！以你现在脑袋浑沌的状况，一旦回去，搞不好会送命。」

「也许我现在脑筋真的不清楚吧！但我是认真的。」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的立场已完全颠倒，少年现在千方百计试图阻止志帆。

「你已经逃离了那里，难道要因为一时的怜悯赔上自己的性命吗？一旦你现在回去神域，可能永远都无法再见到你的家人。」

事到如今，无论别人怎么劝说，志帆都无动于衷。

「我完全不想死，所以根本不打算赔上自己的生命。虽然外婆可能会骂我：『当滥好人也该有个限度！』但我相信她能够谅解。」

面对志帆的泰然自若，少年只能无奈地仰天，似乎表示自己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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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她竟然又背叛了我……！」

躺在摇篮里的山神不停怨叹，怒气完全无法平息，反而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人真是太恶劣了。」巨猿一脸得意地附和，周围完全没有任何手下。

奈月彦躲在岩石后方，屏息窥伺着山神居室内的情况。

他的手臂随着噗通噗通的心跳节奏剧烈抽痛，疼痛越来越强烈，指尖已没有任何感觉。

只有一次机会！在日出之际，出其不意地杀了山神，自己的手下会对付巨猿。

想到自己必须单枪匹马让山神一刀毙命，奈月彦的手心不禁冒出汗来。由于烧伤的关系，右手的感觉已麻痹，仅能使用左手。

绝对不能失败！手下都守在一旁，准备协助奈月彦。

太阳可以成为八咫乌的助力，希望日出之后，形势能稍微对我方有利……

奈月彦暗自盘算，转头看向摇篮内时，却发现山神突然停止了咒骂，同时听到外面的猿猴鼓噪的声音。发生什么事？

只见一只猿猴冲进山神的居室，向巨猿咬耳朵说了些什么。

奈月彦第一次见到巨猿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说什么？」

不知是否听到猿猴说的话，山神诧异地双眼厉瞠，急忙坐了起来。

「骗人！」说完，他没有借助巨猿的手，自己从摇篮内跳了下来。

虽然山神外表依然丑陋，但在不知不觉中，身体已变成像人类幼儿的大小。

「山神大人！」

山神连滚带爬地跑起来，动作迅速得出人意料。巨猿还来不及追上，他就已飞快地冲了出去。

奈月彦的手下眼看山神和巨猿纷纷离开，请求他的指示。然而事已至此，无法再按照原定计划展开袭击。奈月彦默默摇头，命令他们暂时停止行动。

山神正准备前往神域的边界，奈月彦尾随他走出昏暗的洞穴，发现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朝霞特有的清净柔和色调。

山神站在鸟居下方，俯视着长长的石阶。奈月彦站在山神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有道人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走上来。那个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上抱着一只小狗。

那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应该在天狗家，很快就能重返人类世界的少女。

太阳已从山顶探出头，少女擦着汗，抬起头看向他们。

「我回来了！我回来这里了！」

志帆在灿烂的朝阳中，露出爽朗的笑容。谁能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除了奈月彦和八咫乌，巨猿也哑口无言，就连志帆微笑注视着的山神也愣怔在原地。

「为什么……？」山神喘着气嗫嚅地问。

志帆终于走完石阶，把小狗放在脚下后，挺直了身体。

「对不起，我不告而别！但我又自己回来了，你能原谅我吗？」

难以想像眼前的志帆，和昨天之前那个整天提心吊胆的少女是同一人，她脸上的表情神清气爽。反而是抬头仰望志帆的山神，露出好像看到妖怪的表情。

回过神的山神，似乎无法对志帆要求原谅的话语充耳不闻，他怔怔地眨了眨眼，接着皱起整张脸，露出尖锐的犬牙。

「好啊！当然能原谅你！反正是你自己特地跑回来送命，我想你应该做好被大卸八块的心理准备。」

奈月彦听到山神的恐吓，差一点拔出大刀。

然而，遭到威胁的志帆只是微微噘嘴，没有丝毫的慌乱。

「不可以这样。」

「什么？」

「即使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不可以说要杀人或是叫人家去死这种话！如果下次听到你再说，我真的会非常生气喔！」

志帆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双手抱胸，开始严厉地数落山神。

挨了骂的山神似乎不知所措，露出犬牙呆愣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愚蠢。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刚才始终没有吭气的巨猿向前一步，似乎要为山神助阵。

「我以为自己是谁？」志帆毫无怯色，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这孩子的母亲啊！这不是你们告诉我的？」

巨猿无言以对，陷入了沉默。

「好了。」志帆露出坚定的眼神，转头看向茫然若失的山神。「你要说对不起。」

「你，你说什么？」山神微微颤抖地反问。

「我说，你要道歉！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做了坏事，就必须道歉！」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山神满脸涨得通红。

「谁说你要向我道歉？你道歉的对象是八咫乌！」志帆义正辞严地说道。

突然成为话题中心的奈月彦显得相当错愕。

「那是……因为他们让你逃走……」山神嗫嗫嚅嚅地说。

「并不是他们让我逃走的，更何况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成为你杀害他们的理由喔！不过呢，是我造成你的误会，所以我也会和你一起道歉。」

「你、你，你在说什么……？」

「既然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不是理所当然要道歉吗？对方愿不愿意原谅是另一回事，但能否承认错误，才是自己应该思考的问题。你明明也不想杀那些乌鸦，不是吗？」

志帆说话的态度，带着微妙的确信。

山神没有回应，却能够明显感受到，霸气从原本恶魔般的脸蛋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蠢话，再不识相，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已经说了，即使被人猜中心思，也不可以恶言相向。」

「少啰嗦！」

「我才没有啰嗦。」

「住嘴！」

「我才不住嘴。」

「别说了！」

「我不要。」

「求你别说了……拜托！」

最后，山神发出了苦苦哀求，他连忙转过身，跑向洞穴的方向，好像亟欲逃离志帆。

奈月彦的黑眸愕瞠，目送山神离去。

「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你重要的伙伴失去生命，真的很抱歉。」志帆鞠躬歉疚道。

奈月彦怔怔地哑然无言。

志帆抬起头后，露出严肃的眼神。

「不过，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请将山神交给我来处理。」语毕，她便转身去追山神。

奈月彦看着志帆离去，倏地发现原本发烫的伤口，在不知不觉中疼痛消失了。

「这下子可真的麻烦了……」巨猿在一旁沉思地嘀咕道。

志帆留下的小狗，在奈月彦的脚边抬头望着他，不停摇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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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么回事？

山神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在洞穴内边跑边咒骂，虽然怒气冲天，却被莫名的恐惧强烈地支配着全身。

可怕，可怕，太可怕了！

他不明白为何会对那女人心生惧怕，感受到志帆随时会追上来的气势，实在吓人。

「不要逃！」

「不准过来！」

志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洞穴内不断地回响。

「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你有话要说，我可没话想对你说。」

「拜托你停下脚步，只要一下子就好。」

「少啰嗦！」

山神拼命想逃离志帆，很快就来到御手洗泉。

纠缠不清的她应该没办法追到水里吧！

山神跑到水边，纵身跃入清泉的最深处。周围是一片碧绿的世界，吵闹的鸟鸣声和耀眼的朝阳顿时远离，清澈的水不断从底部涌出，冒出宛如月光般的水泡。山神拨开彷若萤火虫漂浮而来的银色水泡，继续沉入无声的水底。这里没有鱼类，永远都是这么宁静。

山神躺在宛如薄绸般摇曳的泥土上，吁出一口大气，他完全没有想到，志帆竟然会自己回来。从志帆笑着说「我回来了」的那张脸，他宛若看到以前曾经背弃自己的那个女人，才会如此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无论如何，必须让焦躁的心平静。就在他这么思忖时，如镜般的水面乍然被打乱。

咚！随着沉闷的声响，水中冒出无数水花，金色光扩散开来，只见金光和水花中，出现一道娇小的人影——没错，志帆也跳进水里追了过来！

她竟然穷追不舍！山神心头猛地一撞，脊梁骨窜起一股战栗，慌忙地离开水底。

然而，他回头察看志帆到底打算追到何时，却发现她仍然在跳水处挣扎不已，感到不对劲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件事——志帆溺水了。

「你脑袋有问题吗？」

山神急忙将志帆从水里救起来，此刻她正脸色发白地用力咳嗽。

自己怎么会对这种傻瓜感到害怕？他顿觉前一刻的自己奇蠢无比，内心感到无奈。

「因为你一直待在水里啊！」志帆咳得瞳眸漾着泪光，趴在地上仰起头说：「根本没打算浮上来啊！」

「不要把我和人类的小孩混为一谈，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死掉？」

「我怎么会知道！我真以为你溺水了嘛！」

她泛着樱花粉的脸颊上，黏着濡湿的凌乱发丝，也沾满泥土。

陡然间，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下来。

「喂……」山神惊慌失色。

「我以为自己害死你了……」

志帆语毕，便放声大哭了起来，简直就像孩子一般。

山神见状，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时也感到手足无措。

「若你自己也死了，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山神虽然泄气，但不知何故，竟感到极度安心，他不再畏惧志帆了。

「别再哭了！」

山神战战兢兢地在志帆旁边弯下腰，笨拙地抚摸她的背。

「不要哭！」

周围只听得见泉水冒出的气泡声，以及志帆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志帆用山神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布裹住身体，用力吸着鼻子。

山神无所事事地坐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岩石上，察觉到哭泣声停止。

「冷静了吗？」衪依旧不敢正视她。

「谢谢你救了我……」志帆轻拭掉眼泪，颓然地笑道：「坦白说，我不是不会游泳，只是没想到……身上穿着衣服就浮不起来……」

山神瞥了志帆一眼，尴尬地把头转到一旁。

「你为何又跑回来？」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我啊！而且身为母亲，我要教你很多事。」

「……要向乌鸦道歉吗？」山神眉头皱得更深。

「这是第一步。」志帆耸了耸肩，摇着头说。

「为何要特地向他们道歉？」山神皱着脸，负气地嚷骂道：「他们不听我的话，没有做好该做的事，我惩罚他们，到底有什么错？这是罪有应得的报应。」

志帆见衪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不由得沉默下来。

「……你听我说，他们并不是工具，有自己的思想，有意志，也有心爱的人。如果你整天威胁要杀了对方，他们怎么可能发自内心为你效命呢？」

「为何要讨好地位比自己低的对象？」山神一脸难以接受地问道。

「这不是讨好，而是对别人的体贴。」

「有何不同？」

「讨好别人是基于算计，但体贴则是建立在温柔善良的基础上。」志帆一脸严肃地谆谆教诲。「任何人都无法独立生存，所以我认为温柔善良是和他人共同生活时，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这是弱者的认知。」山神不以为然地冷嗤道：「我很厉害，可以独立生存，根本不需要和别人相互扶持。」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求乌鸦和猿猴服侍你？」

「是他们说要侍奉我的。」

「既然这样，当他们表示『不想这么做』时，随他们去就好。你却因为他们没有做好该做的事而指责他们，称不上能够独立生活吧！」

山神沉默片刻，转身面对志帆。

「那我问你，乌鸦不也缺乏体贴，只是想要利用我吗？他们以前承诺要为我效命，一旦发生问题，却又躲回山内，多年不再露脸；然则现下又重新听命于我，依然是为了他们自己。这难道不是算计吗？」

山神主张自己无法善待叛徒的模样，看起来很理智，完全不符合幼儿的外表。

志帆内心为能够和山神好好谈话感到高兴，不过接下来才是关键，她暗中振作精神。

「这件事真的全是八咫乌的错吗？」她若无其事地反问。

「什么意思？」

「你经常说他们是背叛者，但如果是你自己的态度蛮横，导致他们离你而去，不是就不能单方面指责他们吗？」

「难道……你说是我的错吗？」山神立刻不悦地质问。

「我不了解当时的状况，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志帆毫无怯色地回答。

山神呼吸一窒，很不甘愿地闭上了嘴。

「所以我只是在提问，你真的没有做出让乌鸦决定背弃你的事吗？」

「我做了什么让他们决定背弃我的事？」

「比方说，对他们乱发脾气，或是很粗暴地对待他们。」

山神沉默地不发一语。

「从你现在仍会说出乌鸦地位比自己低这种话，显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志帆睨着衪一脸赌气的样子，苦笑着说：「看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很正常啊！我不觉得对待他们的方式有何不妥。」

「你其实对动怒惨杀乌鸦或是猿猴，并非毫无感觉，对不对？」志帆略顿，紧接着追问：「你真的发自内心认为，他们犯了非死不可的滔天大罪吗？」

山神犹豫了片刻，灰心地闭上双眼。

「我认为……他们是因为没尽好本分，才会导致我做出那样的行为，这是他们自作自受……但，我并不想要杀害他们。」

「我就知道。」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我一旦生气，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回过神后，就发现他们全都死了，自己也无能为力嘛！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该惹我生那么大的气。」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山神一再重复这句话。

今天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志帆心中暗忖着。

「那么，先来解决你的坏脾气吧！既然你也意识到这是问题所在，那就发挥耐心，改正这个毛病。」

志帆只是稍稍叮咛了一下，便不再多说什么。

山神似乎认为这并不需要改善，露出仿佛看到可疑事物的表情，直到听到志帆说出「我们一起努力」时，他惊诧地微瞠双眸。

「……和你一起努力吗？」

「嗯，对啊！」

从刚才山神不知所措地安慰她「别再哭」的嗓音，志帆就很有自信地认为，自己回来这里是正确的决定，绝对不是错误的选择。

「因为我已经成为你的母亲，所以绝对不会离弃你。」

山神似乎无法全然相信，但还是像孩子似地，用缓慢的动作点了点头。

现下衪的脸看起来，已不再像是皱巴巴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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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要这么做？」

奈月彦等到山神熟睡后，便把志帆带到岩石屋外。

面对他的质问，志帆一脸沉静，整个人镇定自若。

「因为这件事无法交给你们处理，你们伙伴遇害，已失去冷静的心。不过，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就算你们打算杀害山神，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现阶段还能够靠沟通解决问题。」

奈月彦听到「沟通」两个字，愠怒地眯起黑眸。

「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办法和他们沟通？」

他认为志帆的想法太天真，完全没有面对现实，她不了解山神和猿猴的行径，才会说出这种话，这是缺乏危机意识的人特有的荒谬想法。

「你应该不了解八咫乌受到怎样的对待吧？」

即使听到奈月彦语带讽刺的话语，志帆依旧没有畏缩，只是露出好似哀痛的眼神，静静地凝视奈月彦。

「我的确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许正因为我无知，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吧……你们不也同样一无所知吗？」

奈月彦不明白志帆想要表达什么？

「你在说什么……？」

「那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山神这么痛恨你们吗？」

奈月彦背脊一僵，下颚抽紧，仿佛有把冰冷的刀插进自己的心脏。

不知志帆如何解读奈月彦的沉默，她只是急忙把山神的想法传达出去。

「至少山神认为你们背判了他。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志帆问到奈月彦的痛处，他想要反驳，却一时哑口无言。

「……我不了解详细情况，不过山神曾经杀害以前的八咫乌族长。」

「山神杀八咫乌族长的理由是什么？」

「这……」

我不知道！我忘了以前所发生的事。

如果奈月彦知道，现下就不需这么辛苦了，他只知一百年前，曾发生某起事件。

当时的金乌那律彦激怒了山神，导致禁门关闭，直到最近禁门重新开启之前，八咫乌之间从来无人提及其中的缘由。照理来说，一出生就应该要拥有历代金乌的记忆，但自己却无法回想起这些事。

志帆看着奈月彦无法回答的模样，露出锐利的眼神。

「难道你真心认为，那个孩子会毫无理由地痛恨你们吗？」

奈月彦微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志帆口中的「那个孩子」，指的就是山神。

「如果你只字不提自己的无知，坚决认定那孩子只是脑筋有问题，莫名其妙地憎恨你们……」志帆疑问的言词越来越犀利。「……那问题可能出在你们自己身上。」

即便说出事实令人痛苦，奈月彦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现实就是我们的人莫名其妙遭到杀害！怎么有办法原谅！」

志帆听着奈月彦撕心裂肺的厉吼，敛起前一刻的气焰。

「是啊！那件事的确是那孩子和我的过错……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到时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我都只能认了。」

对于志帆的平静坦然，奈月彦讶然微瞠黑眸。

「等一下，我并没有指望你做到这种程度。」

「不，那是我的过错，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承受。但是……」志帆扬起炯炯有神的眼眸。「这件事与你所遗忘的，并非一码子的事。」

奈月彦还来不及回答，志帆就朝他深深一鞠躬。

「拜托你！请给我一次机会。」

「你说机会？」

「对，让那孩子向你们道歉的机会。」

「……那个山神？我不认为会有这么一天。」奈月彦心灰意冷地叹息道。

「的确会花一点时间，但绝对可以做到，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完成这件事。」

这少女是认真的。当奈月彦发现这个事实时，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不是勉强被带来这里的活供，而是名叫葛野志帆的人。

奈月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志帆。

「拜托你，希望你们能再稍微等一段时间。」她眉心微蹙，双手合十地恳求道：「至少到目前为止，你们的方法无法解决问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先交给我，如何？」

奈月彦陷入了长考，他原本就对诛杀山神，是否能够改善眼前的事态感到存疑。志帆不了解推翻山神的来龙去脉，一切原由是自己和其他伙伴因咒诅而烧伤，所以不得不立刻采取行动。眼前的少女却提出新的选项。

奈月彦掩过志帆的耳目，悄悄抓着右臂。不可思议的是，自从她回到神域之后，原本让他痛不欲生的疼痛和灼热竟然消失了。而且他还接获报告，原本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伙伴，也在相同的时间恢复小康状态。

看来，目前已没有理由贸然行动。

奈月彦是八咫乌族长，身为一族之长，当然对于惨杀同胞的山神和巨猿恨之入骨，很想立刻展开报复，让他们体会超越死去同胞所承受的痛苦。

然而，不能因为愤怒让更多八咫乌送死也是事实。

「我的方法无法解决问题吗？」奈月彦低喃着，再度定睛看着眼前的少女。

能相信她吗？她值得信任吗？她还是个有些孩子气的女孩，说的话也很天真。只不过，奈月彦那些不天真的想法，最终让他失去了比自己生命更宝贵的同胞。

也许目前需要的，正是自己从没想过、像她那般的天真想法。值得一赌！

「我接受你的提议。不过，若不见改善的征兆，我们认为已没指望时，就只能弑神。」

志帆听了奈月彦的回答，感到心满意足。

「谢谢！这样就够了！」

从那天起，她在神域内毫无顾忌地自称是山神之母。

志帆回到神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喜欢的方式改变居住空间。

奈月彦隔天来到神域，正好瞧见她绑起齐肩的头发，扛着卷起的凉席走在通道上。

「你在做什么？」

「搬家啊！我要和那个孩子一起睡。」

「搬家？」出乎意料回答，让奈月彦感到讶异。

「对。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志帆语调开朗地说。

「什么事？」

「之前我一直很忍耐，但凉席铺在岩石上，躺起来真的满痛的……」志帆一脸严肃地说：「我之后要在这里长住的话，想要床垫之类的东西能铺在下面。而且夏天的话问题还不大，到了冬天，只有一张凉席也有点吃不消。」

奈月彦闻言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

在理解到这名少女打算久住的同时，他才发现自己先前仅是单方面要求她生活于此，竟然完全没为她着想。若是同族的少女，自己一定会在各方面更加尽力。

「不行吗？」志帆看着奈月彦陷入沉默，愁眉苦脸地问。

「不，我会立刻张罗。若还有其他要求也尽管说，不必客气，我会尽力而为。」

志帆讶然地杏眼圆睁。

「你好像突然变得温柔体贴了。」

「我只是在反省自己。虽然你会觉得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够周到，但其实我们都不希望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奈月彦的话一出口，才惊觉之前一直把志帆当囚犯的自己，没资格说这些话。然而，志帆感到很安慰，露出满面笑容。

「太好了！那我还想要一套烹饪器具。这里可以用火吗？」

意想不到的要求，再度让奈月彦感到错愕。

「若山神同意的话，并非不可能……只是你要在神域下厨吗？」

「我不了解你们和山神的情况，但人类三餐都只吃饭团，迟早会送命。」

「志帆大人，真是抱歉！我也会马上备齐其他东西。」

看着为自己思虑不周而歉疚的奈月彦，志帆显得很欣慰。

「我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孩子不吃也没关系，因此没有进食的习惯，并非不能吃。既然现在有这样的条件，我想到可以一起下厨做饭。」

当意识到志帆说的「一起下厨」，是指「和山神一起下厨」时，奈月彦不禁愕然愣住。

「准备食材和烹饪器具会很花时间吗？」志帆见状，连忙担忧地问。

她完全搞错该担心的事。奈月彦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定决心交给她处理。

「不，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安排妥当。」

「谢谢！」

他接过志帆手上的凉席，扛在肩上，来到山神的居室，发现整个氛围与之前迥然不同。最令人惊讶的是，房间内有阳光照射进来，室内变得明亮起来。

奈月彦先前完全没发觉到这房间竟然有采光窗户，而志帆应该是从一大早就开始改造。

她在以前当作水壶使用的竹筒内，插着淡紫色蝴蝶花放在窗边。先前从天花板垂下的帷幕也全拆掉，被堆在门口，旁边还放了一把扫帚，看起来像是志帆用捡来的树枝做成的，原本满是沙子和灰尘的地板，现下也都被清扫得十分干净。

而这个房间的主人，由于会影响打扫，摇篮被移到房间的角落，只见衪正一脸茫然地端正坐在摇篮中。

「你听我说，奈月彦说会借我烹饪器具！」志帆愉悦地对山神说：「只是如果在房间内煮饭，室内可能会烧起来。等一下你再告诉我，哪里可以用火喔！」

「烹饪器具……」

「你现在还太小，等稍微再长大一点，也要来帮我的忙。」

「帮什么忙？」

「做饭啊！」

「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

山神满脸错愕地望着志帆，露出仿佛遇见世界末日的表情。

奈月彦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对深恶痛绝的山神产生同情，他默默放下凉席。

志帆扠腰打量着室内，沉吟了片刻。

「还有很多灰尘……奈月彦，那些原本挂在天花板上的脏布能拿来当抹布吗？」

你自己决定就好。奈月彦内心哭笑不得地回答。

翌日，厨具和食材送过去后，志帆便开始动手烹煮，第一次尝试做的是咸粥。

站在八咫乌搭建好的简易炉灶和料理台前，志帆一个人大显身手，起初大菜刀使用得不太顺手，但她很快就掌握诀窍。切完乌鸦准备的所有白菜，她用油快炒蔬菜后熬汤，再将浸泡在水中的生米加入熬煮。等到生米即将煮熟时倒入白菜，接着把装在铁勺内的味噌微烤后放进锅内，最后打了蛋花。

难以想像可以在临时搭建的厨房，看到这么出色的手艺。

「煮得不是很好，炉灶的火候不好控制，高汤也不够鲜美，如果有肉就好了。」

「……明天会让人送鸡过来。」

整个料理的过程，奈月彦也在一旁作陪。虽然志帆说「煮得不是很好」，但吃进嘴里的咸粥带着味噌的香气，十分美味可口。

志帆不由分说地递了一碗咸粥给山神。

山神一边吃着，一边露出困惑的眼神看着志帆。

「为何要大费周章做这种事？我根本不需要吃饭。」

「不管需不需要，吃饭都是心灵的营养。是不是很好吃？」

山神无言地苦着一张脸。

「这种像露营的感觉，也很开心啊！」

志帆的神经大条，令奈月彦暗自啧啧称奇。

在志帆回到神域之后，奈月彦经常有机会与山神接触，原以为巨猿会抱怨志帆在神圣的清泉旁烧火，岂料包括巨猿在内的其他猿猴都不见踪影。

此外，猿猴似乎很忌讳，志帆带回来白色日本犬。志帆都叫它莫莫，它是一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狗。无论是山神还是巨猿，它都会主动靠近，即使再怎么驱赶，也都毫无怯色。

然而，巨猿从来不会主动靠近莫莫，偶尔擦身而过时，那些猿猴一看到它，都会不悦地皱起眉头，转身飞也似地离开。

另一方面，莫莫和山神竟然建立起出色的主从关系。

当志帆问山神，她是否能饲养这只狗时，山神兴趣缺缺地睨向小狗，莫莫则微歪着头盯着山神看，没有摇尾巴。过了好半晌，山神淡淡地说了声：「随便你。」便转过头去。

这简单的过程，似乎就让一神一犬之间建立起某种默契。

从那天起，就算山神不理会莫莫，倒也不会凶它。而莫莫也不畏惧山神，反而表现出对山神的景仰。尽管只是只幼犬，却似乎清楚明白山神是群龙之首。

无忧无虑的志帆瞧见莫莫总是和山神保持一定距离，尾随在他身后的模样，时常忍不住叹道：「你们感情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尽管奈月彦已决定将山神全权交给志帆，她顾前不顾后的行动，经常让他惴惴不安。不过，事态的发展，比奈月彦想像中更早出现——山神的外形有了明显的变化。

和志帆一起生活后，山神的外表越来越有人的模样，而且成长的速度也令人瞠目。

志帆刚回到神域时，山神的体型差不多是人类两岁左右的孩童，满脸皱纹，长得像猴子，还一脸凶相，丑陋无比。

与志帆一同用膳的第三天起，衪脸上的皱纹几乎消失。到了第五天，原本削瘦的脸庞逐渐圆润起来。十天之后，身体成长为五、六岁大的孩子，肤色也变得富有光泽，稀疏干涩的头发逐渐浓密，如今像绢丝般闪耀光泽。

仔细观察后发现，山神的发色十分与众不同，整个人完全摆脱了妖怪的外形，与普通人相比，更像是出色的美少年。志帆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如此明显的转变。

「你变得超级可爱吔！」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山神赞叹道。

「别说了！」山神面露不悦地拒斥。

「我是在称赞你啦！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所以你觉得外表好看很重要吗？」山神语带试探地问道。

「没有啊！」志帆毫不在意，十分干脆地回应道：「别忘了！当我决定成为『母亲』时，你可是长得像河童的木乃伊。外表当然不重要啊！」

山神一时之间哑然无言。

山神当然无言以对。在一边聆听他们对话的奈月彦，暗忖道。

志帆在决定回到神域前，早已见过山神最丑陋的样子，因此有极大的说服力。

「只不过，既然可以选择，当然是外表好看更加赏心悦目嘛！」

「……即使这样，人类还是会说我像妖怪。」

「什么意思？」

志帆不停地苦苦追问，原本不想多谈的山神终于拗不过她，呐呐道出其中原由。

「现下已想不起过往的事……不过，我仍然记得初次发现自己和人类不同时的情景。那是比你早好几代服侍我的女人，当时我的外形和现在很相似，女人也经常称赞我。」

岂料，原本感到喜悦的女人，态度却渐渐变得诡异。

「由于女人的年纪持续增长，而我的外表却完全没有变化。」

共同生活期间，她察觉到普通人和山神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经常露出难以形容、五味杂陈的神情。

「一起生活几十年的女人，竟然在临死之前说：『你果然和我不一样』，我当然不可能没有想法。」

从那次之后，前来侍奉的女人们，态度也开始有了转变。

「那些女人越来越自私任性，甚至拒绝伺候我，说什么不想养育妖怪。」

明明是人类自己提出的请求。

山神不满地嘟嘟囔囔，他低头诉说往事的脸上，似乎重叠了先前丑陋的面貌。

「……所以我讨厌现在的外表。即便称赞我有多漂亮，我若永远维持这容貌，还是会让人感到惧怕。若能够选择，我也希望能够慢慢老去。」

也许他之前的满头白发和满脸皱纹，并非是像猴子，而是反映内心的想望。奈月彦若有所思地忖度着。

志帆听完山神陈述，露出一丝狐疑的表情。

「我觉得第一个说这些话的女人，应该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怕……」

「你怎么知道？不要说这种一厢情愿的话。」山神冷冷地否定她的意见。

「我很喜欢花喔！」志帆用指尖抓着脸颊，突然改变了话题。「只不过，所住的公寓很狭小，园艺对我来说，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山神闻言，错愕地不停眨着长睫毛。

「园……什么？」

「园艺，就是种花弄草。如果说『种东西』，你是不是比较听得懂？」

「你是说『作庭』吗？」

「应该就是。」志帆打了一个响指，轻笑出声。「我住的公寓没有庭院，最多只能在阳台上种几个盆栽。当考上中学后，外婆送了我一盆，是我相当珍惜的宝贝。」

那便是山茶花的盆栽。

「山茶花会绽放美丽的鲜红色花朵，如果可以，我很想把它插在花瓶内一直欣赏。只是那盆花太大了，无法放在房间内，而且每年都只开出几朵而已。」

把仅有的几朵花摘下来，实在太可惜了。

「山茶花有时不是会整朵掉下来吗？我都会捡起来，放在装了水的小碗内。」

奈月彦想像陶碗内盛装透明的水，鲜艳的山茶花浮在水面的模样。那一定很美吧！

「我当然知道，那并不是山茶花善解人意体贴我，但每次把掉下来的花放进碗里时，我都会忍不住心想：『真是善解人意的花啊！』。」

山神默然不语，志帆随即露出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

「有人会认为山茶花那样掉落很不吉利，我却认为那种毫不留恋的干脆，更显精彩。正因为这个理由，山茶花是我最喜欢的花。」

蓦然，志帆露出严肃的表情，嗓音却十分轻柔。

「……你活着的方式，只是和山茶花一样罢了。」

山神猛然抬头看向志帆。

「有人觉得山茶花掉落的方式很不祥，却也有人认为很出色。」她充满真挚地柔声道：「也就是说，人并没有那么单纯，无法轻易断言『每个人都这样！』。」

山神一动也不动地专注聆听着志帆说话。

「你必须牢记，至少我不会觉得你可怕。」

志帆对着一言不发的山神嫣然一笑。

「你不要自卑，要活得抬头挺胸。因为你和我最爱的花一样美丽，且善解人意，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那天之后，志帆便为山神取了代表山茶花的名字——椿。

当山神的身体稍微长大之后，志帆如同之前所说，让椿也和她一起下厨做饭。

「即使退一百步来看，我能够开始吃饭了，为何还要我做这种下人在做的事？」

「椿，你刚才这句话等于和全世界所有主妇为敌。」

志帆微瞠杏眼地瞪着百般抵抗的山神，硬是把菜刀塞进他手上。

「所有的母亲都希望充满母爱地做饭给儿子吃，才会这么努力。而她们竟然被你说成是下人，简直太离谱了。」

「这样的话，你自己做不就得了吗？为何连我也要一起？」

「因为我以前也会和我妈妈一起做菜啊！」

「……你妈妈现在还好吗？」山神顿时面无表情地反问。

「在我十岁时，她和我爸爸都意外身亡了。虽然并不是我爸妈的过失，但他们不幸发生了车祸。」

志帆告诉山神，自从父母离开后，她和外婆就轮流下厨煮饭。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我妈妈是全世界厨艺最好的人。我也是在当妈妈的小帮手时，学会做菜的。所以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我以后生了女儿，也会要求她一起帮忙。」

「我是男的。」

「以后男生也要会下厨啊！好了，废话少说，赶快动手！」

衪一脸难以理解自己为何要拿着菜刀切菜。

山神切胡萝卜的动作，让人看得提心吊胆，而志帆虽然动作俐落，但想要切南瓜时，菜刀却卡在里面拔不出来。

「这下可好了。」

「我来试试。」

奈月彦看不下去，从志帆手上接过菜刀后，轻松地将南瓜切成两半，还用刀肩挖除瓜瓤和种子，并切成均等的大小。

「切好了。」

奈月彦转头把菜刀递还给志帆，她看得目瞪口呆。

「太令人惊讶了！原来你会下厨啊！」

「我曾经在人类世界生活过一小段时间，并在天狗那里学会了下厨。」

「真好，居家的男人太帅了！」志帆频频点头赞叹道。

紧握菜刀的山神，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凝视着她。

志帆回到神域之后，山神便不再对八咫乌恶言相向。不仅如此，看到奈月彦时，他还经常尴尬地转过头，这让奈月彦隐约感受到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

虽然双方在志帆的陪同下近若咫尺，却从来没有直接说过话，感觉两人都在等待机会，突破眼前的现况。

只不过，在握手言和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先解决一件事。

「志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奈月彦把委托天狗从人界买来的东西交给志帆时，提出了请求。

「什么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都尽管开口，因为一直受到你的照顾。」

看到志帆笑容可掬的模样，奈月彦下定了决心。

「……我的同胞之前受山神的怒气波及，目前仍徘徊在生死边缘。」

志帆渐渐敛起含笑的娇颜。

「我之前就听说有人活了下来……情况没有改善吗？」她轻声问道。

「尽管没有恶化，但依然很不乐观。」奈月彦颔首沉重地回答。

自从志帆回来之后，遭到山神诅咒侵蚀的同胞，伤势虽然没有继续加剧，却也没有恢复的迹象。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但无论进行任何治疗，都完全不见效。

志帆一时说不出话，无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会这样，竟然……」

「不，多亏了你，神域的状况的确改善了不少。我不是想要你道歉，只是希望山神能治疗我的同胞。」

「治疗？要让椿治疗吗？」志帆杏目睁圆，讶声问道。

「那些并非普通的伤，我打算改天亲自拜托山神，只是……能否请你先不经意地向山神提起这件事？」

由于奈月彦经常出入神域，先前所受的伤已渐渐痊愈。他认为若是因待在山神身边带来的疗效，那么只要衪愿意，或许也能治好重伤的同胞。

是山神导致八咫乌同伴受重伤，因此应该也是拯救他们性命的唯一。若山神有这样的能力，无论如何，都希望他愿意伸出援手，即使被山神痛恨也在所不惜。

志帆和奈月彦相视无语，片刻后，志帆内心似乎有了想法，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来跟他说。」

当天，志帆就与山神谈起这件事，起初衪犹豫不决，不过在志帆的强烈要求下，最后同意接受八咫乌的请托。

一旦决定，当然越快进行越好。隔天，奈月彦就把受伤的同胞带来神域了。

A005-001

山神在禁门前的大厅，准备为遭到诅咒侵蚀的八咫乌进行治疗。

八咫乌从禁门的另一端出现时，志帆就感觉到空气瞬间一变，周围弥漫着令人不舒服的气味，神域清净的空气顿时变得混浊不堪。

之前听奈月彦说明情况后，志帆原本已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幸存的八咫乌情况比她想像中更加危险。

重伤者躺在榻榻米上被抬了进来，他意识不清只能发出呻吟，全身的烧伤的伤口都化了脓，绷带全被染成咖啡色。而抬着榻榻米进来的八咫乌表情都很紧张，还有一名年轻女人陪同在侧。

「她是我的表妹，名叫真赭，一直负责照顾重伤者。」

志帆发现真赭的娇美面容，的确和奈月彦很相似。

真赭原本是位亮丽美女，有种宛如雨中牡丹般的艳丽，然则此时的她却满脸疲惫，长长睫毛下的水眸红肿，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真的很……」

志帆不住地颤抖，想要鞠躬道歉，真赭却轻轻伸手制止她。

真赭一脸毅然地摇着螓首，不知说了什么，志帆还来不及阻拦下，她就当场磕了头。

「请不要这样！」志帆惊惶地喊道。

真赭仍然深深叩首在地，一动也不动。

「她刚才说什么？」志帆急忙转头对着奈月彦问道。

「请无论如何救救他，只要能够救他一命，我别无所求。」奈月彦一脸沉郁地说。

志帆一时语塞，站在真赭身旁的奈月彦，倏忽跟着躬身。

「我也拜托了。」

「椿……」志帆难过地转身瞥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椿。

当椿看到榻榻米上的八咫乌时，脸色十分铁青，一直沉默不语。

「有希望治好吗？」

「……不清楚，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只能姑且一试。」椿哑声回应。

抬着患者走进来的八咫乌，将榻榻米置于地上后，便退到了后方。

椿战战兢兢地走向重伤者，简直就像怕伤者会突然反咬自己一口似的。全身包满绷带的八咫乌，并没有察觉山神的靠近。

椿俯首盯着八咫乌痛苦起伏的胸口，倏地白色袖子一甩，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伤口上。

「快痊愈！」

当他明确地出声发念时，瞬间可感受到一股压迫的力量，四周的空气也渐渐浓烈起来。

「快痊愈！」

简直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重压下来，空气中带着电，令人汗毛直竖。

「快痊愈……！」

椿的嗓音变得低沉，在岩石屋内产生了回音。

呼吸困难、耳朵嗡嗡作响，志帆的眼角瞟到真赭紧握双手在祈祷。她并没有责备山神，也没有怒目相向，只是默默恳求山神救回她重要的人。

整个空间蓄满了沉闷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而已，却仿佛经过好几个小时，岩石屋内的压力陡然消失。

结束了吗？

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向后踉跄地退了两、三步。

真赭快步跑向重伤者，用颤抖的手拆开绷带，但躺在那里的八咫乌依然发出痛苦的呻吟，烧伤的伤口未见任何改善的征兆。

真赭见状，没有回头看一眼，抱着那只肉已发黑的手，瑟缩着身体——她在哭泣。

椿一脸茫然地看着哀痛欲绝的真赭。

「没办法……」衪低喃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我做不到……」

「椿！」志帆轻声呼唤着。

椿没有回应，转身就冲了出去，好像要逃离失望的八咫乌。

「椿，等一下。」

志帆随即追了上去，中途发现椿不知去向。

岩石屋内的空气令人窒息，户外却天空明亮，是一片清澈的水蓝色。初夏的微风凉爽宜人，让人误以为前一刻的沉闷气氛是在做梦。阳光穿越色彩鲜艳的嫩叶，在碧绿的泉水表面反射出粼粼波光。

「他跑去了哪里……」

志帆停下脚步，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倏然有一团白色的毛球跑到志帆脚下。

「莫莫。」

这只小狗好像也配合着椿的成长，一下子变大了许多。刚到这里时，耳朵垂得低低的，现在已经很有精神地竖了起来。原本走路时常跌跌撞撞，现下脚步非常稳健。

莫莫发现志帆看向它之后，立刻转过身，好像在示意志帆跟它走。只见它小跑步地绕过清泉，志帆连忙尾随它来到大岩石背后，发现那里十分凉爽。

「椿……」

椿抱膝蹲在那里，即使莫莫舔他的脸，也丝毫没有反应。

志帆不知该对他说什么。椿绝对是真心想要治好八咫乌……即使这样，仍无法如愿。志帆犹豫了半晌后，一句话都没说，仅仅在椿的身旁坐了下来。

莫莫困惑地望着志帆的脸，她温和地抚摸它的头，告诉它：「没事！」

好安静！吹动树梢的风拂过志帆和椿的发丝，八咫乌并没有追过来。

片刻后，椿用虚弱的嗓音唤着她。

「志帆。」

「嗯？」志帆柔声回应。

「即使我不是山神，你也会留在我身边吗？」

「不管是不是神，你都是我儿子，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志帆不加思索地回答。

志帆以为自己的语气十分硬声坚定，然则说出口的声音，却比想像中更加沉静。

「志帆，我该怎么办？」椿深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身为神，我可能缺少了一些重要东西。」

「重要的东西吗？」

「有时我会因为愤怒而失去自我。」椿满脸郁闷，颔了颔首说：「之前一直认为这样很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我却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修复这些被我摧毁的事物。

「我想试着去做，才发现无法做到。这样不行，这样的我不够完整！」

看着椿心浮气躁地抓着白发，就像不满意自己作品的陶匠。

「椿，你听我说。」志帆跪坐到椿的面前，柔声道：「不管你是不是完整的神，我认为都没有问题。」

椿满布沮丧的脸庞，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你这么说，固然让我得到了救赎，也同时令我感到痛苦，因为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志帆咬着嘴唇，温声道：「我想说的是，即使你是完整的神，也不要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志帆来这里之前，就觉得世界上不可能有各方面都全知全能的神。在实际遇见山神和八咫乌之后，这种想法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

也许，在某个地方确实存在接近无所不能的神，只不过志帆确信，至少椿并非如此。

正因为这样，自己才会回到这里。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事，只是程度不同。我认为，对神还是人类来说，都是一样的。」

遗失的东西无法再寻回，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失而复得这种事。

「不过，在铸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后，只是怨叹：『早知道不该这么做！』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不是吗？」志帆略顿了一下，叮咛说道：「当然，反省很重要，可以避免重蹈覆辙。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哀叹自己并非万能。」

「不然是什么？」

「你想一想自己目前力所能及的事。」

「我力所能及的事……」

椿喃喃重复志帆说的话，陷入了茫然，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志帆的意思。

然而，志帆认为椿是否能够自我觉察，才是最关键的。

椿的双手抓紧衣服的下摆，双眼直勾勾地瞪着膝盖，然后诚惶诚恐地抬头看着志帆。

「我想再试一次……我还不想放弃。」

「好，那我们回去吧！」

虽然这和志帆所想的正解稍有不同，既然椿自己决定要再尝试一遍，也算是一种进步。

最重要的是，若能治愈重伤的八咫乌，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两人回到昏暗的岩石屋，发现巨猿难得出现在出入口。

巨猿似乎在和八咫乌说话，一看到莫莫也跟在身后，立刻向椿行了一礼，没有交谈，便匆匆离开。

「可以让我再试一次吗？」

奈月彦本以为无望了，和真赭两人满面愁容，当看见志帆和山神又走回来时，倍感意外地眨着眼睛。

「当然，拜托了。」奈月彦立刻回应，旋即离开重伤者。

椿再度在伤者面前使用力量，他比刚才更认真地发念。

快痊愈！快痊愈！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快痊愈……」

在场的所有人都已露出灰心哀痛的表情。

「快痊愈啊！」椿焦急地颤抖着嗓音。

志帆静静走向他的身旁，低头看着八咫乌，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从绷带缝隙露出的皮肤惨不忍睹。他会受这么重的伤，自己也有责任。

「对不起……」

志帆愧歉地双膝跪地，用颤抖的手碰触八咫乌，蓦地他发出凄厉的呻吟，抽搐地扭动着身体。志帆以为自己碰到他的伤口，慌忙移开手。

啪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迸裂。

椿猛然抬起头。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和风，把混合血和脓臭味的混浊空气一扫而光。难道是拂过清泉水面的风，把清净的水气带来这里吗？空气中噗咕噗咕地冒出许多肉眼无法看到的水泡。

志帆愕然地看着，刚才自己碰触过的八咫乌手臂上，出现了许多青白色的光粒。光粒飘浮在伤者的伤口上，简直就像萤火虫聚集在清澈的溪流。

之前在月夜中看过御手洗泉的水泡，现下似乎飞来这里，昏暗的洞穴顿时变成明亮的碧绿水底。陷入这种错觉之际，她又听到啪叽一声，那是巨大水泡迸裂的声音。

志帆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原本无力地躺在榻榻米上的八咫乌，已不再痛苦。

真赭最先回过神，冲到重伤者身旁，颤抖着手拆开绷带，当瞧见底下的皮肤时，她惊叫出声。只见伤口不再血肉模糊，脓也消失了，粉色的皮肤虽然隆起来，但伤口早已愈合，呼吸也变得平静稳定。无论是谁都能够确定，伤者终于脱离了险境。

真赭发出雀跃的欢呼，然后抱着他放声大哭。

志帆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志帆，是你治好的……」椿乍然惊呼了起来。

是你治好的。山神深有感触地重复这句话，片刻后，表情逐渐变得开朗。

「等一下，我什么都没做。」志帆感到莫名其妙，大声反驳。

椿露出从来没见过的兴奋表情。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做？大家都看到了。是你治好了他的伤！」

志帆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奈月彦，他也是一脸惊愕，却还是明确地向志帆点了点头。

志帆见状，更加困惑不已。

「但是，为什么……？」

「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因为你是山神的母亲，拥有治愈的能力，那就是我所欠缺的力量。」椿欣喜若狂地说：「我终于知道了，缺少的那个部分，就是你！母亲大人，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椿紧紧地抱着志帆。

第五卷 玉依姬 第四章 追查

「所以要暂时停止进口这项商品吗？」

「对，因为在山内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奈月彦语气平静地言明事实。

天狗面具下的大天狗，忍不住咂了嘴，觉得他说话真不留情面。

他们位在山内与外界的交界处，也是天狗和八咫乌进行交易的朱雀门一隅。

朱雀门前的宽敞区域，是为方便洽谈生意和挑选商品所设置，大型货物在这个凿岩而成的巨大空间进进出出，乍看之下，有点像人界的大型仓库。

不过，八咫乌和大天狗谈生意的角落，装潢得十分华丽。验货台旁放置了古董桌椅，令人联想到受西方影响的文明开化。地上铺设的红地毯不像是八咫乌的喜好，八成是几代之前的大天狗带来的。

「别说得好像是我们的过错，我们可没卖瑕疵品给你们。」

大天狗说得咬牙切齿，拿起原本能顺利交易的商品——自动霰弹枪。这绝对是新品，运来这里的几分钟前还油黑发亮，如今枪身锈迹斑斑，令人担心随时会走火，甚至不敢试枪。

八咫乌预想迟早会与猿猴、山神发生抗争，从很早之前便提出想要购买人界的武器。然而，即便尝试了各种方法，武器一旦接触到山内的空气，还是立刻就成了废铁。

「不确定是否因为守护山内结界的关系，才会变成这样。」

「所有武器都不行，完全没有例外。奶油抹刀没问题，若是菜刀一拿进山内，就好像泡了水的仙贝一样。」

「不幸中的大幸，至少目前暂时不需要武器。」

志帆回到神域大约三个月，听说山神现在变得很温顺，与八咫乌一族也几乎和解。

尽管猿猴安分得令人戒慎恐惧，但只要志帆在山神身旁，他的情绪就不会失控。

「真是太好了。」大天狗略松了口气说道。

「希望山神能顺利继承御灵……」奈月彦不置可否地颔首。

在欠缺记忆这件事上，他和山神有相同的烦恼，十分能感同身受。

「话说回来，这里的戒备怎么突然变得更严密？」

猿猴和山神惨杀了八咫乌的同胞，造成人心惶惶，警备比之前更加壁垒森严。只见从大厅到通往山内的红色大门，站了一整排神色冷肃且紧绷的重装备士兵。

大天狗发现与八咫乌建立良好关系的自己，似乎遭到冷落，心里很不是滋味。

「抱歉！」奈月彦歉疚道：「对那些从未去过外界的人来说，神域和外界是差不多的。即便告诉他们：『大天狗在此，猿猴和山神不可能从朱雀门进入。』他们也听不进去。」

「你也真辛苦啊！怎么样，等一下要不要去我那里喝杯茶？」

奈月彦的亲属并非都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因此大天狗假意随口邀请。

「那么，我就前去打扰了。」

奈月彦似乎也觉察到对方的意图，便顺应大天狗的邀约跟着离开。

朱雀门有一条在洞穴中挖出的隧道，直通大天狗那一侧的入口。两人走出经过整修且冰冷的宽敞通道，来到一间小木屋后方的车库。这里看似储藏室兼停车处，实则是大天狗使出浑身解数建立的要塞，无论对人类还是神鬼，都有万全的防备。

以前这空间看起来更加悚然心惊，直到这一代大天狗接手后，立刻进行改装。包括上一代大天狗在内，周围的评价都很不错。

时间已是中午过后，炽烈的阳光烘烤着地面，龙沼水面反射的光也变得刺眼。

奈月彦已用过午膳，大天狗拿下面具，亲自为他泡了花茶。

「先喝茶吧！」

「感谢！不过，我并没有太多时间，能否直接进入正题？」

大天狗原本打算先喘口气，然则奈月彦在他提出邀请时，似乎就猜到有不方便被他人听到的要事需讨论。

「那我就不说废话了。志帆的外婆去山内村找人。」

「志帆大人的外婆？」

「是的，只不过村民似乎不想理会她。」大天狗说着，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传真纸。「她说，自己的外孙女被舅舅诱拐了。只不过，那个村庄的警察也和村民是同伙，所以就把她赶回去。」

志帆的外婆向公车管理处打听，确认到司机曾见过像她外孙女的女孩。然而，志帆的舅舅却说，在黄金周结束后就送她去坐车了；村民也串通一气，说最后是在车站看到她。

由于志帆带了钱包，离家前还留下一封信给外婆，再加上有人证实志帆待在村庄时，一直喊着：「不想回去。」因此，警察就当作是未成年离家出走来处理。

「这是我让手下去查到的情况，可信度很高。」

「她的外婆目前在哪里？」

「先前返回东京一趟，最近又重新来到这里。她现下住在镇上，似乎四处调查志帆的下落。」低头看着传真纸的大天狗，缓缓抬起头，促狭地问：「现在该怎么办？以我们的利益考虑，当然最好不要和这件事有任何牵扯。」

正确地说，若只考虑我们的利益的话……

「你说得对。」奈月彦眉心轻蹙低喃道。

志帆回到神域后，山上呈现小康状态。据说，那是志帆凭自己的意志留在山上，并选择养育山神的结果。若将外婆寻人的消息，转达给志帆知道，进而引起她的思乡之情，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按照你说明的情况，志帆已经具备身为山神母亲的力量。」大天狗抱着手臂，冷静地分析说：「那现在最好不要节外生枝，让山上维持安定的状态就好。」

「我明白。只不过很犹豫，这样到底好不好……」奈月彦一脸苦恼地揉着太阳穴。

「笨蛋，当然不好！」

两人一时之间不知是谁在说话，回过神后，只见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大天狗和奈月彦之间的皮革沙发上，身穿洗得褪色的捻线绸（注＊1）服装，衣服还被折了起来。他的气色很差，但双眼炯炯有神，在日光灯下的头发看似白灰色。

刚才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或动静，少年便突然出现在眼前，显然并非是普通人。

顿时，周遭的空气莫名紧绷了起来。

「请问你是哪一位？」大天狗眼神闪过锐光，沉声问道。

除了不寻常的发色以外，他看起来就像是人类。不过，这栋房子是大天狗的领域，他能够擅自闯入，显然是比大天狗的能力更高的存在。

少年无视满脸警戒的大天狗，刻意大声叹着气。

「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原本还期待你们想要救志帆，不料竟是这种结果。」

尚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奈月彦在回应上也格外小心翼翼。

「志帆大人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当然想要报恩，也想要帮助她。但她是凭自己的意志回到山上，决定养育山神长大，我们也不能忽视。」

「你是笨蛋吗？」少年冷冷地喝斥道：「你真的认为是志帆自己决定回到那座山？她明知道搞不好会被杀，还返回山上？精神状态怎么可能正常？」少年满脸不悦地瞪视两人，继续说道：「那根本不是志帆的意志，是这座山的意志渐渐影响了志帆！」

少年略顿，挑起单侧眉毛，用下巴指了指山的方向。

「尽管现在已完全变了样，但这就是这座山原本的样子。」

需要有扮演母亲的人，养育仍是婴儿的山神长大。

这座山需要人类的女人，作为这种机能的构成要素之一，因此拒绝抚养山神长大的女人，在成为构成要素之前就会遭到杀害。而志帆决定留在此地，便成为了这座山机能的一部分，开始发挥作用。

「事到如今，已经为时已晚。志帆早就迷失了自己，且毫无自觉。」

少年用一双火光般炯炯的瞳眸，凝视着奈月彦。

「你还要胡说什么尊重志帆的意志吗？别讲得自己好像多么知恩图报，你最担心的根本不是志帆。」

压根瞒不了人。大天狗瞥了奈月彦一眼，用眼神悄悄示意。奈月彦似乎也有同感，虽然言辞依旧谨慎，却打消想用冠冕堂皇的话打发对方的想法。

「……根据我的判断，目前的情势关系到八咫乌一族的命运。若她个人的牺牲能够拯救所有八咫乌同胞，即便知道很残忍，也只能放弃志帆大人。」

「既然这样，就要好好地帮助志帆。毕竟一旦牺牲掉志帆，就无法拯救八咫乌一族。」

少年毫不客气的回应，令奈月彦疑惑地拧起了眉心。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如果放弃让志帆回到人界的话，也会沦为妖怪的同伙。」少年略顿，轻觑着怔住的大天狗和奈月彦，一脸无奈地说：「你们仔细想想，目前山神对吃人并不感到羞耻，而村民也认为山神是妖怪。你们这些允许这一切发生的非人异类，当然也就成为同伙。」

不需思考也明白，古今中外，吃人的妖怪最后会落入怎样的结局。

「你们应该不希望，变成妖怪的同伙遭到消灭吧？」

大天狗看到少年冷酷的眼神，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就是让志帆清醒过来，找回身为人类的自己，然后让她开口求助。」少年厉声断言：「只要一句话就好。只要她开口求救，我就会接手处理一切。」

「你愿意接手处理……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会杀了山神和猿猴。」

室内的气温骤降，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紧绷的氛围。

「如此一来，志帆就能得救，你们也能够延续生命。」少年的语气格外肃穆。

奈月彦和大天狗惊愕地哑口无言。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狗吠声，少年向窗外匆匆瞥了一眼。

「事态已经开始启动，没有太多时间了。」他倨傲地说道。

好好努力吧！一眨眼的工夫，少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愣怔在室内的奈月彦和大天狗，陷入不知所措的茫然。

「刚才到底……」大天狗一脸好似在做白日梦，嗫嚅道。

奈月彦乍然想起一件事，开始娓娓道来。

「这是志帆大人告诉我……」

奈月彦发现猿猴不敢靠近志帆带回来的小狗，内心感到十分纳闷，于是便询问志帆是在哪里捡到那只小狗？

据志帆所言，是一名少年送给她的。当她想从大天狗家逃跑时，少年制止了她，劝她不要返回神域。在得知志帆的坚持后，便将小狗交给她，说道：「至少带着它一起走。」

「我猜想，应该就是刚才的少年。」

他不可能是普通人。

「既然他的能力超越大天狗，他若不是神，那么身份就是和神不相上下的角色……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大天狗听了奈月彦的疑问，倏地双眼大睁。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带着狗的神明……出现在有活祭习俗的村庄。」

「你有头绪吗？」

「是啊！奈月彦，」大天狗温顺地喊着他的名字，「也许现下该听从少年的意见。」

「你说什么？」

「我猜想，他的身份应该是……」

大天狗的话还没说完，玄关乍然响起门铃声。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对讲机，大天狗惊跳起来，静默地走向玄关，确认奈月彦已躲藏到书柜后方，便故作轻松地打开门。

「请问是哪一位？」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请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奈月彦悄悄地探头张望，发现来访者把一张照片递到大天狗面前。

照片中笑容可掬的人，正是身穿制服的志帆。

来访者是一名挽着灰色头发的老妇人，相貌高雅且气质出众，但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她腰杆挺得很直，穿着薄质开襟衫和方便活动的长裤。若换上和服，看起来就像一位插花或是茶道的老师。

「这是我的外孙女，自从五月连假来到这里之后，就下落不明。」

「这真是……」大天狗说得吞吞吐吐。

「请问你有没有看过她？」老妇人继续追问，突然语气一转，严厉地反问：「你是八咫乌吗？还是天狗？」

躲在暗处的奈月彦听到这句话，愕然地俊目厉瞠。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大天狗瞠目诧异地反问。

「我刚才在村庄附近遇到一名银发少年，要我前来此地。」志帆的外婆没有退缩，冷静地说：「他说这里有天狗和八咫乌，虽是非人异类，但一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没错，就是他！志帆的外婆目光矍铄地瞪着大天狗，锐利的眼神和外孙女很相像。

「我并不在意你是不是人类，你确实知道志帆的情况，对吧？」

大天狗沉吟了片刻，转过头对着暗处开口。

「你也一起说明比较好。」

奈月彦稍微迟疑了一下，便从书柜后方走了出来。

大天狗后退一步，请志帆的外婆进入家中。

「请进。」

A005-001

志帆还活着！

久乃听到这句话，胸口一窒，暂时无法呼吸。

「是吗？那孩子，平安无事……」

「对，她目前很好。」迎接她的两名男子中，名叫奈月彦的年轻人对她说道。

「久乃婆婆，」这栋房子的屋主谷村，好奇地探问：「即使你听到志帆去了神域，似乎丝毫不感到惊讶。」

「因为我之前就知道山上有非人异类，只担心志帆是否平安无事……」久乃无力地点头说道：「既然她还活着，其他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坐在沙发上的谷村听了她的回应，好奇地探出身体。

「你会这么说……代表你以前在那村庄生活过，也早就知道村民用相同的方式举行那种仪式吗？」

「当然，所以我才会带着女儿逃离村庄。」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往事。在久乃十九岁嫁来这个村庄前，她完全不知道有关仪式的事。

最初感到异样的是，在她生下长子修一之后，丈夫不停地说想要一个女儿，当时只觉得丈夫「可能很喜欢女儿」。然而，在女儿出生后不久的某一天，她看到邻居家门口插了一支涂成红色的白羽箭。

在此之前，每年五月在龙沼的神社内，都会举行供奉山神的仪式。就在那一年，邻居家的女儿被装在箱子里丢到神社前。当她隔天再去神社察看时，发现放在祭坛上献给山神的神馔以及女孩，全都不见了。她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祭典，直到觉察这件事后，惊恐万分。

「当我质问丈夫时，他竟然说：『下次就轮到我们家。』村庄内并没有特定的神职人员，而是大家轮流成为主持祭典的『头人』。我在那时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丈夫知道差不多快轮到自己，才一直说想要女儿。」

当时久乃的丈夫还说，这是为了整个村庄的利益，是件很光荣的事。他轻柔地抚摸裕美子的头欣慰道：「现在我也有女儿了，无论何时需要举行仪式，都不必担心。」久乃简直难以置信。

只要有出色的活供成为人牲，村庄就会安泰无事。如果活供表现不好，无法让神明感到满足的话，很快就会被要求新的人牲，甚至让灾难降临整个村庄。久乃的丈夫并不是因为裕美子是女儿，才想好好照顾她，而是为了把她培养成出色的活供。

久乃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实在荒唐至极，她立刻暗自打算带着裕美子和修一逃离村庄。没想到修一得知后大声呼唤着父亲，久乃在慌乱之中，只能抱着当时才五岁的裕美子逃走。

「之后，我和这个村庄就完全断绝了连系。」

「志帆大人说过，她曾被舅舅斥责……」奈月彦豁然大悟的颔首说道：「他说：『因为你妈妈逃走，把整个村庄都害惨了。』」

「我猜想，在久乃婆婆带女儿逃走之后，村民只能去其他地方找活供。」谷村若有所思地说：「那个活供当然比在村庄出生的人更想逃离，于是便成了村民口中『不好的活供』，而且也无法维持太久……」

那个村庄并不大，并非随时都会有适龄的年轻女生。正因为清楚知道何时会轮到自己，村民才能勉强提供自家女儿，若来不及的话，就只能去他处寻找活供。

「随着活供被山神吃掉的间隔越来越短，即使再有钱、再有人脉，要寻获一个失踪也不会被人发现的女人，是相当辛苦的。所以他们才会恼羞成怒，认为都是久乃婆婆害的。」

「他们也可以选开离开村庄啊！简直莫名其妙。」久乃不以为然地冷嗤道。

「正确来说，他们即使离开村庄去外地发展，也不会顺利，更无法成功，最后只好又回到村庄。」谷村苦笑着说：「企业在成立时，若把村庄作为据点，就会立刻生意兴隆。当尝到了甜头后，将公司转移到村外，经营立刻就会出问题；但把据点移回村庄后，生意又神奇地好转起来。」

「啊哟啊哟，还真是辛苦啊！」久乃冷淡地嘲讽，接着一脸愤恨地瞪向村庄。「我是志帆唯一的亲人，我儿子一定觉得我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我绝对不会轻言放弃，一定要把志帆带回家。」

谷村和奈月彦听见她如此申明，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久乃婆婆，其实志帆是有机会能逃走，但最后自己选择回到山上。」

「你说什么？」

久乃听了谷村的详细情况后，感叹着很像是志帆会做的事。

「这个笨孩子……」她切齿地嘀咕着。

「但这是有原因的……」谷村慌忙想补充，却越说越激动，显得语无伦次。

「不，她向来都是这样，我之前就猜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久乃坚定地摇了摇头。

志帆不只是个大好人，更是个过度到有点异常的滥好人。虽然俗话说，好心有好报；但志帆的好心时常让自己陷入危险。在父母去世之前，她就是这种个性了。

志帆刚上小学时，女儿夫妇曾经来向久乃讨教。志帆遭到学姐霸凌，当时已经和校方协商过这件事，也和霸凌者的家长谈过，听说当事人已在反省。因此，久乃完全不明白女儿夫妇到底为何如此伤神。

裕美子说，问题在于志帆。久乃本以为是志帆的心灵受到创伤之类的，没想到裕美子说的话，完全出乎久乃的预料。原来，志帆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遭受霸凌，即使加害者的学姐向她道歉，她也始终搞不懂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久乃当时无法理解裕美子所说的，很讶异志帆竟然神经这么大条。直到生活在一起之后，才终于瞭解裕美子的不安。

志帆一旦想对一个人好，甚至可以完全不顾及自己。无论自己吃再大的亏，只要想到别人会因此高兴，她就完全不以为苦。被一些根本称不上是朋友的同学或是学姐盯上，经常被利用，她也丝毫不在意。

正当久乃伤透脑筋，觉得这个孩子怎么会这样时，想起之前裕美子曾与志帆谈过关于霸凌一事——志帆认为，那些同学脸上都带着笑容，因此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到了欺侮。

久乃为此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志帆的脑袋是空的，她完全接受别人说的话，不想拥有自我意志，也不会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她随时都在察言观色，只要他人高兴，就会无条件地相信那就是好事。

久乃终于瞭解，过度的好人并不是美德，而是一种病。不及时纠正这孩子，有朝一日，她将会为了别人，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而她自己完全不会对此感到不满。

久乃领悟出这个事实之后，努力教导志帆学会保护自己，但志帆始终无法理解，让久乃觉得这孩子实在太蠢了。不过对她来说，志帆仍是最爱的外孙女，是胜于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宝贝。

「我一直很恐惧，很害怕志帆有朝一日会因为别人失去生命。」久乃双手捂着脸，沉痛地说：「没想到，我的担心竟然成真……」

这样不行，她必须活出自己的人生。

久乃猛然回过神，发现谷村和奈月彦都有些尴尬地闭上嘴，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她急忙向他们道歉。

「不……」

「不过，既然志帆还活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带她回家。」久乃语气坚定地说：「即使对方是神，我也完全不以为意。」

「但你的外孙女说不想回家啊！可能不只是她个人的问题。」谷村伤透了脑筋。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外孙女已成为山神的母亲，具备了非人异类的力量。如果她已融入这座山，很可能无法再凭自己的意志离开。」

久乃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困惑地蹙起秀眉。

「志帆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啊！」

「原本是什么并不重要，就像崇德天皇（注＊2）和菅原道真（注＊3）一样，存在很多从人变成神的例子。你以前没有听说过吗？」谷村翼翼小心地偷觑着久乃的表情。「他们因为产生超越常人的强烈怨念而成为怨灵，人们因为害怕灾难降临，便开始举行祭祀，于是他们就变成了神。你的外孙女决定要成为山神的母亲，回到神域后，因而成为神的一部分。」

「这……为什么只因为志帆的一念之差，就变成这样？」

久乃惊愕地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谷村在说什么？

谷村似乎感受到她的困惑，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准备好好向她说明。

「你听我说，虽然你认为只是一念之差，但对我们这些非人异类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心态』；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自觉』。像我每年都会做一次全身健康检查，从未被说过『你不是人类』这种话。即使运用最先进的科学技术，调查我的每一个细胞，也无法找到任何能证明我是非人类的证据。然而，我是大天狗。」

久乃听着谷村用低沉的嗓音说明，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就是人类的男人。

「据说，天狗起源于中国。」

在中国，会将天狗画成在天空中奔驰的狗，听说最初是将划过天际的流星比喻成狗。传到日本之后，逐渐衍生成乌天狗和鼻高天狗等名称。

「普通人想像的大天狗有着红脸长鼻，那是佛教和神道，以及在山中透过各种对身心的磨练、追求开悟的修验道混合出来的形象。总而言之，从狗变成目前的天狗外形，经历很多变化……虽然能推测出为何会变成目前的样子，但没人瞭解真相到底如何？」

谷村停顿了一下，调皮地耸了耸肩。

「若要问我是谁？我刚才也说了，我的身体是人类，当有需要时，会戴上红脸长鼻的面具。」谷村轻笑着继续说：「在我们天狗之间，都认为乌天狗以前拐走人类的小孩，教育那个小孩成为自己的头目，而头目的子孙就是目前的大天狗。不过，事实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只是我们相信是如此。当初养育我们的非人异类乌天狗，到底是什么，也无人知晓。」

目前几乎所有的乌天狗都选择生活在人类世界。

「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和人类无异，只是个子稍微矮小了点。久乃婆婆，如果你的朋友中有人很会做生意、十分聪颖、身形娇小的话，也许就是隐瞒真实身份的乌天狗，或是他们的祖先以前是乌天狗。」

谷村静静地说到这里，陡然露出锐利的眼神。

「不过，一旦忘记自己是乌天狗，便不再是天狗了。差别就在这里。」

久乃即使听了谷村的说明，还是一知半解。

「突然对你陈述这些，你也难以吸收吧！」谷村抓着头，继续解释道：「传说中，我们天狗具有『天狗倒』、『天狗砾』和『天狗摇』等特殊能力。」

〈天狗倒〉就是在山上听到不明原因的诡异声响；〈天狗砾〉就是有碎石突然从天而降；〈天狗摇〉就是房子猛然摇晃不停。

「现代人认为，这些都是可以从科学角度说明的现象。而古代人不了解科学，所以用天狗来牵强解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要不要我现在表演给你看？」

「啊？」久乃疑惑地拧起眉心。

这时，谷村倏地拍了拍手。

啪！随着声音落下，立刻响起犹如地鸣般的声响，好像连房子都跟着强烈颤动。

「这就是天狗倒。」

接着，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这是天狗砾。」

下一秒，房子仿佛从四面八方遭到枪击，响起答答答的可怕声音。

「最后是天狗摇。」

谷村用力跺了一下脚，整栋房子瞬间用力摇晃，人几乎无法站稳。书一本一本从书柜上掉下来，悬在天花板上的灯也大幅度摇动起来。

久乃忍不住想抓着沙发椅背时，谷村又拍了一次手，陡然间，声音和摇晃全都停止了。

久乃哑然无言地看向谷村。

「你怎么认为呢？」他莞尔轻笑地说：「天狗倒，很可能是附近刚好有陨石掉落；天狗砾，或许是刚好下起冰雹；天狗摇，则可能是局部恰巧发生了地震。」

至少现代是这样说明的。

「事实上，这些现象并非不能用科学加以解释，如果我缺乏自己是天狗的自我意识，也许会坚称方才是因为正好有陨石、冰雹或是地震发生，才会导致那些现象。」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面带笑容，看起来很亲切，却让久乃感到不寒而栗。

「我之所以是天狗，只是因为我有『自己是天狗的自觉』。」

奈月彦看到久乃默不作声，似乎有些担忧，便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请喝水。」

久乃默默接过杯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奈月彦从刚才就泰然自若，似乎见怪不怪。

「你刚才看到的是极端的情况，前面提到怨灵带来的灾难，也会以疾病或是打雷之类的现象来表现。若要说那些都是偶然，我也无话可说。总之，我们这些非人异类在人类社会生活时，最重要的就是『自觉』，其次重要的可以说是『别人的看法』。」

奈月彦凝视着依旧默然无语的久乃，伸手指向谷村。

「天狗刚才展现的能力，就是最好的例子。当你认定是他引发的，谷村润在你眼中，就是非人异类的『天狗』。」

「所谓的『天狗能力』，是来自『我是天狗』的自觉，只要不特别向你展示，就单纯是自然现象而已。你瞭解了吗？如果没有人发现，神秘也就不存在，因为大自然并不认为自己内部的状态是『神秘现象』。」

必须要有人类的存在，才有所谓的非人异类。最重要的是自觉，其次重要的是别人的看法。谷村用老师教学生的语气重申。

「神也如此。若人类不存在，神也就不存在。而这座山的这种体系特别显着，当今这个年代，像这座山有如此明确异界存在的，应该找不到第二个地方。」

谷村润站了起来，随性地轻拍奈月彦的肩膀。

「我们存在于，人类还无法解析的认知及科学的夹缝中。」

到底是因为具有神奇力量，导致科学还无法阐明，或是我们是文明世界还不能解析的存在，才能够成为神秘。思考到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根本没有意义。

「唯一确定的是，这里同时有鸡，也有蛋。」天狗笑着说。

因此，志帆产生了自己是山神之母的自觉，而周围的人也这样认为，于是她就成为山神的母亲。大天狗谷村如此断言。

「既然这样，要怎样才能把志帆带回来呢？」久乃不由得尖声问道。

「有解决的方法。」大天狗用真挚的神情对她说：「既然她是凭意志成为神的眷属，反过来也一样。只要她能够意识到自己是人类、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应该就可以摆脱山的咒语束缚。也就是说，你只要让你的外孙女想回家就好。」

「让她想回家……」

「你一定能够做到，不，应该说只有你能够做到。」

奈月彦闻言拧眉一怔，瞥向大天狗。

「……你打算让她们直接见面吗？」

「对，请久乃婆婆说服志帆。」

「等一下！」奈月彦露出凝重的表情，反驳道：「以神域目前的状况，我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喂喂，难道你忘了自己一个月前打算做的事吗？难不成你也受到山的影响？」大天狗一脸不悦地质问：「当初你不是说，要让志帆逃走，然后诛杀山神和猿猴吗？只要能够让志帆求救，那个家伙就可以代替不成气候的你完成这件事，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不知杀了山神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奈月彦脸上闪过一丝苦恼。

「至少我很确定，比起不清楚会迎来什么结果的你，交给那家伙处理才是正道。」

奈月彦听了大天狗的话，缓缓地眨了眨眼。

「……你认为，那家伙是何方神圣？而且，我刚才说到一半……」大天狗神色淡然地说：「古今中外的人牲故事都有固定的形式。在日本，需要人牲的妖怪通常都是蛇神或是猿神，而他们几乎都是死在，因人牲的求助而出现的异人手上——也就是来自外界的僧侣，或是猎师等带着狗的英雄。」

这座山也终于出现制服吃人妖怪的英雄。

「他就是为了打败山神而出现的英雄。」大天狗语带挖苦地说。

奈月彦的清眸微缩，瞳底掠过沉痛的薄光。

「英雄通常在杀死妖怪之后，就会成为那个地方的新主人，恢复当地原本的秩序。所以他杀了山神之后，成为新山神的可能性相当高。那不正是你之前想做的？」大天狗略顿一下，接着苦笑着说：「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如果英雄认为我们是妖怪的同伙，这就伤脑筋了，必须趁现在表明我们并非和山神站在同一立场，所以你也该下定决心了。」

大天狗轻拍奈月彦僵直的背脊，似乎在安慰他。

A005-001

「志帆，你来。」

志帆正在作为厨房的岩石屋内准备晚餐，听到有人用不轮转的话呼唤她，便转过头。

「真赭，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来。」

自从上次治疗之后，奈月彦的表妹就留下来照顾志帆的生活起居。

现在正请她帮忙备餐，但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你来。」真赭重复了好几次，一脸为难地扯着志帆的袖子。

「你找志帆有什么事？」

椿从存放食材的地方拿了蔬菜回来，真赭看到椿讶异的表情，倒抽了一口气，随即尴尬地移开双眼。

「有什么……女生之间的悄悄话？」

志帆说到「女生之间」时，指了指自己和真赭，她可能领会其中的意思，拼命地点头。

「好，那我出去一下。椿，你顾着饭和锅子喔！」

「我也要一起去。」

「不可以任性，我马上就回来。小心不要让锅子里的汤汁溢出来，也要记得把锅子从火上移开后再加入味噌。」

志帆用稍微严厉的语气交代完，就把汤勺塞到椿的手上，他很不甘愿地接了过去。

这里，这里！真赭向她招手，走出岩石屋后，两人朝清泉的方向前进。

「真赭，到底要去哪里？」志帆歪头纳闷怎么会来这里。

没想到真赭经过清泉旁，来到志帆这一阵子都没有靠近的地方。

「真赭……？」

这里是通往神域外的洞穴。

「真赭，请等一下。」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真赭几乎小跑了起来。

「志帆大人。」

「……奈月彦？」

志帆在洞穴中遇见正跑向这头的奈月彦。因为光线太过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感觉到他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会负责监视，不让人靠近，但可能无法撑太久。原本希望能挑选适当的时间和地点……」奈月彦的嗓音带着一丝苦楚，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一旦踏出神域一步，就无法辩解了，因此请你今天先不要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

「请小心，不要被猿猴发现。」

奈月彦轻拍她的肩膀后就跑走了。

志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在真赭的催促下穿越了洞穴，倏然眼前开阔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这一阵子都在被树木和岩石包围的地方生活，志帆觉得眼前并不算大的空地格外辽阔。

晚霞很鲜艳，宛如淡墨的云被夕阳染成金色，在群青色的天空中闪耀着光芒。鸟居的轮廓在天空的映衬下变成深色，犹如黑色画框围住站在鸟居下的两个人影。

志帆好奇地定晴一看，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咻」的声音。

「外婆……？」

「志帆！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快，快跟外婆一起回去！」

外婆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急切地想要跑向志帆，站在她身旁的大天狗慌忙拉住她。

「不能再靠近了！一旦进入神域，就会被山神发现。」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外婆挣扎想甩开大天狗的桎梏。

「为什么……外婆，你怎么会在这里？」志帆陷入无比的混乱。

「当然是为了带你回家啊！」

志帆渐渐瞭解眼前的状况后，脸色瞬间刷白，脑海中闪过一个记忆——曾经牵手踏出这里一步的英子和她的男人，最后落得怎样的下场。

比起和外婆重逢的喜悦和安心，眼前这种充满既视感的状态，更令她感到恐惧和焦急。

「……你回去吧！」

「志帆？」

「外婆，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趁椿和猿猴还没发现，你赶快回去！」

「你不想回家吗？」

「这不是重点！外婆，拜托你，你现在先听我的话。」

「不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回家，所以才来到这里。你现在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是无法保持冷静的。」外婆满脸焦急，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志帆听到外婆又用教训的口吻说话时，陷入深深的绝望。

「外婆，是你搞不清楚状况！如果被椿看到，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喂，志帆，你太大声了！」大天狗紧张地提醒道。

然而，志帆并没有住嘴。

「外婆，拜托！我会回去的，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等不及了，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回去。」

「我并没有说不回去，只是希望你多给我一些时间。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的话呢？」

「如果听你的，你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而且你还得回去学校上学呢！」

「现在有比去上学更重要的事。」

「难道你是指养育妖怪长大吗？」

「不要说椿是妖怪！他是我心爱的儿子！」

「什么你的儿子！你现在已经不正常。别再说了，快点跟我回家！」

两个人的谈话完全没有交集。志帆很清楚，外婆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固执己见，坚持到底。以前每次都是自己让步，但现下不能妥协。

之前和外婆共同生活时压抑在内心的郁闷，猛然一股脑涌上心头。

「……外婆，你总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不光是这次，而是每次、每次都这样！你为什么无法理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按照你的想法是无法正常生活的，所以我才会说这些话，我有义务代替你的父母好好照顾你。」

「妈妈一定能够理解我！」

「如果是裕美子，就不会像我这样平心静气，反而会狠狠地骂你。」

「才不会。」

「我真的很担心你，都是为了你好才会说这些。」

「你要是真为了我好，那就先回家！不必为我担心，只要你不要插手就好。」

外婆忧愁的脸难过地皱了起来。

「……我怎么会把你教育成这么自私任性的孩子？我真的太没用了！」

「……我没想到抛弃自己儿子的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志帆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外婆的脸色瞬间铁青，但志帆无法阻止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我在照顾椿之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你竟然可以丢下十岁的孩子离家。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借口，若换成是我，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抛弃椿。」

「你才自以为是理想的母亲，误认为自己瞭解什么是养儿育女。你把妖怪称为儿子，这和玩扮家家酒有什么两样？」

志帆凝睇着外婆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不得不承认至今始终不愿面对、不想承认的事。

我和她应该一辈子都无法瞭解对方。

外婆有养育之恩，所以之前一直告诉自己：外婆是好人，虽然说话很伤人，但打从心底爱着自己。志帆想到这里，又改变了想法。不，外婆应该不是坏人，她只是用她的方式爱自己罢了。

只不过，在外婆的内心深处始终认为，志帆是愚蠢至极的人，也许连外婆自身也没有察觉。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更加无可奈何。

这个人即使对自己怀有亲情，即使她真的很爱自己，两人也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志帆感受到前一刻激动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志帆……？」外婆看到她陷入沉默，露出狐疑的神情。

「……外婆，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志帆神色平静地说道。

「志帆？」

「有朝一日，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报答你。在此之前，请你当作我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

「再见了。感谢你对我的照料，但请你不要再来这里了。」

志帆深深鞠了一躬后，便不再瞧外婆一眼，果断地转身离开。

「志帆，你不要走！」

「久乃婆婆。」

志帆耳边传来大天狗呼唤外婆的声音。

「等一下……志帆，你不要走！」

外婆的嗓音骤变，但志帆并不打算回头。

「志帆，我说过头了，是外婆不好！你快回来！和外婆一起回家啊！」

「下次再来吧！」

志帆听见大天狗的规劝声，但外婆的声音变成了悲痛呐喊。

「你回来！志帆，拜托你回来啊！」

不过，志帆毅然决然头也不回地走进洞穴。

通过洞穴，正在那里等待志帆的真赭，胆战心惊地看向清泉的方向。

志帆转头一看，椿正试图走过来，而奈月彦拼命阻止他，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

志帆很庆幸椿没有撞见自己刚才和外婆在神域边界。

「椿，对不起，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她满脸笑容地说。

奈月彦听到她愉悦的说话声，旋即黑眸微瞠地转过头。

「志帆……？」椿也惊诧地睁大圆眸。

「你有没有加味噌？」

「不，呃，嗯。」椿露出茫然的眼神，结结巴巴地说。

「这个回答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有没有加味噌？」志帆歪着头，柔声质问。

「我丢在那里就过来了，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什么？你没把锅子拿下来吗？那赶快回去看看！」

志帆话语刚落，便快跑了起来，椿也尾随上来。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椿边跑边小声嘀咕着。

「我当然会回来啊！」志帆无奈地苦笑说。

椿，我回来了！椿听见志帆的嘟哝，在她身后「嗯」了一声，发出清亮的轻笑声。

幸好回来了。志帆心中思忖道。

她已经把外婆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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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乃婆婆，你不要这么沮丧……」

大天狗说得战战兢兢，但久乃默然无声。

大天狗几乎一路搀扶着她，沿着山路走回大天狗家，现下她无力地瘫在沙发上。

虽然明知不应该，却还是忍不住失控，那个孩子和自己一样顽固。照理说，久乃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由分说地命令志帆，她是绝对不会服从。

会变成现在这样，也不光是自己的问题。只不过，志帆目前的状况非比寻常。如果大天狗他们说的话属实，她是否真的被那座山困住了？

「对不起，我在这件事情上的看法太天真了。」大天狗摸着自己的下巴，懊恼地说：「考虑到我方的状况，不由得有些急躁……没想到志帆迷失自我的程度这么严重，简直就像被洗脑似的。」

久乃愣愣地望向天色昏暗的窗外。

此时此刻，志帆也正和那些妖怪玩着扮家家酒，自以为是一家人吗？不行，我无法原谅这种事。久乃忿忿不平地暗忖道。

志帆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继续过正常的生活，一定能找到出色的对象结婚，一辈子过得很幸福。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她的善良去成就别人，浪费自己的人生。久乃暗自下定决心。

（注＊1）捻线绸，是将抽不成生丝的茧，纺成织物。↑

（注＊2）崇德天皇，为日本第七十五代天皇，他与「菅原道真」及「平将门」并称日本三大怨灵。↑

（注＊3）菅原道真，是日本平安时代的学者、诗人、政治家，被日本人尊为学问之神。后因抑郁以终，传说化为怨灵，被后人尊称为「天满天神」、「火雷天神」。↑

第五卷 玉依姬 第五章 神名

「你说要放弃营救志帆？」大天狗惊叫出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奈月彦立刻否认，重新申明：「而是指，像昨天那样的做法，无法把志帆大人带回来。」

三人正在大天狗家，自从志帆和外婆在神域边界见面后，已经将近一天了。

久乃昨晚住在大天狗家的客房内，听到奈月彦这番话，露出悲痛无比的神情。

「没这回事！」久乃拼命地诉说：「只要我一直去，志帆一定能够找回自我。」

奈月彦看着她不愿放弃的模样，内心不由得担忧起来，她的气色比昨天更差。

「若你多次造访，恐怕还没等到志帆大人改变心意，就会被猿猴或是山神发现。而且……」奈月彦略顿，摇首说道：「你们见面之后，我有和志帆大人稍微聊了一下。」

与志帆谈过之后，奈月彦领悟到一件事——

在目前的情况下，无论久乃再说什么，都无法撼动志帆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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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很担心你。」

志帆在吃晚餐时，只字未提和外婆久别重逢的事，一如往常地和椿开心地吃着饭。

当一切都收拾完毕，志帆离开山神身边时，奈月彦叫住了她。

此时，志帆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是啊……我很感谢外婆来看我，而且她这么担心，我也十分过意不去……」志帆低着头说完，随即很快抬起头，急切地说：「但是我现在不能离开椿。拜托你，千万不要让那孩子知道这件事。如果他得知我想回家，一定不愿意再听我的话。」

志帆走出洗手处，正准备回去山神的居室。居室离这里相当远，志帆却似乎格外小心，担心山神躲在哪里偷听。

虽然志帆不至于害怕，但与平时不太一样的态度，还是让奈月彦感到有点纳闷。

「当初请你不要离开神域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所以我无意劝你回去人界……」

奈月彦和只是透过传闻瞭解神域状况的大天狗不同，他原本就不认为志帆能够轻而易举重返人界，再加上目前山神和八咫乌之间的关系逐渐改善，他内心着实也为志帆回到神域松了一口气。

然而，之前自信满满的志帆，为何现下表现出害怕山神动怒的言行，他对此感到不解。

「山神目前看起来很平静，请问你为何如此害怕？」

「那是因为有我陪伴在他身旁，只是我有点失策了。」志帆语带后悔地嘟哝道：「我不小心让他觉得只要有我在，一切就不会有问题，因此他比之前更依赖我。所以……可不可以请你转告外婆，请她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志帆特别强调「再等待一段时间」这几个字，仿佛祈祷般地紧紧交握双手。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我相信并不会持续太久。目前那孩子仍需要我，因为他缺乏被爱的自信，才会感到不安，所以无论发生任何状况，我都不会离开他。当他能够对别人爱他这件事产生信心时，即使我不在身边，衪也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再来跟他谈回到人类世界，相信椿也能够保持冷静。」

奈月彦觉得她就像全心全意育儿的母亲，和刚被带来这里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到底哪些是志帆自己的意志？哪个部分是山的意志？

尽管和之前相比，目前稍微能反映出内心想法的志帆更令人满意，但脑海中总会闪过久乃的说法，又认为不该轻易如此指望。

「你真是很难得一见的人。以我的立场，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不过还是有点担心，你是否太过于利他了。」

志帆讶然地睁圆眼眸，愣怔了半晌。

「喔！我知道了……你一定听我外婆说了什么，她向来都这样。」志帆低声嘀咕道。

陡然，她露出不悦的表情，模仿起外婆的口吻。

「『你根本就不动脑筋，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吃大亏的。』……我早就听腻了。」

志帆说话的声调，听起来格外平静。

「这不是因为她担心你的安危吗？」

「应该是吧！」志帆附和地点着头，语气却十分冷淡。「死去的爸爸也经常对我说相同的话：要我学会保护自己、要我更加合理思考。这不就等于在说我做事情不动脑筋吗？但我明明就有在思考啊！」

志帆满脸懊恼地咬着嘴唇。

「他们都说我很笨，竟然主动做一些让自己吃亏的事。其实别人无法理解我也没有关系，但不要把我当傻瓜，还逼迫我接受他人的价值观。」志帆愠怒地说道：「我觉得如果乖乖接受，才真的是不动脑筋呢！至少妈妈从来没有把我当笨蛋。」

奈月彦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并不知道她的母亲也十分忧心，才会去向久乃讨教。

「总之，我是经过充分思考，才决定继续留在这里，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想回家。」

「……所以你打算无视你外婆说的话。」

「虽然很对不起她，让她担心了。」

然而，从志帆说话的语气中，感受不到她为此良心不安。

至少志帆深信，自己是凭着意志回到这里。从她对久乃如此淡漠的态度，不难发现此刻的她已不再是原本的她。

既然志帆本人都这么决定，奈月彦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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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就是这样，志帆大人目前完全没有丢下山神回家的打算。无论久乃婆婆再怎么苦口婆心，这件事应该都不会改变，我认为眼前还是放弃说服她吧！」

久乃一脸凝重地听完奈月彦的陈述，低头默默不语。

大天狗不禁为久乃感到忧虑，他冷静的眼神看向奈月彦。

「你既然这么说，是否代表除了说服之外，还有其他想法？」

「是啊！但在此之前……」奈月彦略顿，深深吸了口气，乍然明确地呼唤道：「要消灭妖怪的英雄，若你听到我的声音，就请你现身……」

我想和你谈一谈。他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耳边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有什么事？」

久乃错愕地盯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奈月彦和大天狗则为其他原因感到惊讶。

少年倚靠在大天狗的书桌旁站着，明显比前几天长大了不少，外表看起来约十五岁左右，身上的衣服比之前高级了一点，原本不太健康的肤色，以及独特的头发色泽都改善了。

少年的身体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不悦。

「你们没有好好说服志帆，竟然还好意思大模大样地召唤我。」他狠狠瞪着奈月彦。

「惭愧。」奈月彦冷静地鞠躬，歉疚道。

「我知道你一开始就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

「我并不否认，但我们无法说服志帆大人改变心意，这也是事实。」

「啊？」少年满脸狐疑地质问：「若无法说服志帆，那你们有什么打算？难道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她和山神一起杀掉吗？」

大天狗看着眼前的一切，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这正是我想请教的问题。」奈月彦并没有退缩，沉稳地直视银发少年。「你之前说『事到如今，已经为时已晚了』，既然这样，为何还在等待志帆大人求助？」

少年闻言，立刻露出极度不快的表情。

「……一旦人牲求助，我就可以采取行动，这是必要步骤。」

奈月彦敏锐地察觉到少年含糊其辞的回答，背后隐藏着什么含意。

「所以山神果然还没有完全妖化？」他平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

然而，少年却沉默不回答。

对于效忠山神后自己内心浮现的疑问，奈月彦终于产生了确信。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大天狗和久乃感到困惑，奈月彦闪着锐光的黑眸仍旧注视着少年。

「之前我就感到很奇怪，一般来说，会让被带来作为人牲的女人生下山神，养育山神长大吗？既然日后都要被吃掉，却还让女人扮演母亲的角色，不是很不自然？因此我一直在忖度，活人供品原本可能并非人牲，而山神原本也不会吃那些活供。」

少年依然默然不语。

「原来如此，很多活人供品传说的原型，都是巫女嫁给神的故事……巫女是神的妻子，同时也是御子神的母亲。」大天狗深感佩服地说：「你是不是认为目前的活供和山神之间的关系，也是经历相同变迁的结果？」

「没错。」

神明若没有充分被人祭拜就会作祟，这是神的本质。而巫女安抚凶神，从普通人变成神的侍奉者，且一旦疏于祭祀，就不再是巫女。

该不会是应该要养育山神长大的女人没有尽责，丧失了巫女的资格，因而被吃掉，作为惩罚？

「于是名不副实的巫女就沦为人牲；没有得到巫女的祭祀而镇日作祟的山神，就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如果是这样，也就可以合理解释志帆为何能获得凡人不可能有的力量。因为她完成了巫女该做的事，所以得到身为神之侍奉者的力量。」

「当人牲变回巫女，妖怪也渐渐变回神原来的样子……」奈月彦说完，转头定睛看向少年。「若是如此，被召唤来消灭妖怪的英雄就伤脑筋了。一旦必须消灭的妖怪不再是妖怪，英雄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少年依旧一动也不动。

「因此，你无论如何都需要志帆大人的求助，如此一来，巫女就会再度成为人牲，山神也会变成妖怪。这时，你就能以英雄的身份大显身手。我没说错吧？」

少年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露出了苦笑。

「虽不中，亦不远。那个山神以前的确并不是想要人牲的神。」

果然不出所料。

「只不过，你说的情况并非全都是事实。」少年补充说：「我并没有试图让山神变成妖怪，而是认为即使山神稍有改善，也无法完全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才会这么焦急。」

若不解决这个不安定的山神，有朝一日，他可能又会变回妖怪，危害志帆。只是希望在造成无可挽救的后果之前，将志帆营救出来。以少年外形现身的英雄如此主张。

「赶快抛弃不切实际的希望，动手营救志帆吧！」英雄冷然地说。

「山神现在已经渐渐不再是妖怪。最好的证明，就是你完全无法出手。」奈月彦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认为目前放弃还言之过早，志帆大人应该也持相同的意见。」

「志帆吗？」英雄眯起眼眸反问。

「对，她一定会说，不希望山神成为妖怪，并努力把他变回原来的模样。」

「因为她已经被这座山洗脑，处于不正常的状态吗？」

「无论是基于什么原因，目前的她将山神视为儿子倍加疼爱，这是事实。在这种状态下，她不可能求助。若不顾一切消灭山神，她一定会受到很大的伤害，这也算是在营救她吗？对你来说，得到新山神的地位和营救志帆，到底孰重孰轻？」

「对我来说，志帆当然最重要。」英雄不悦地说完，大声叹气道：「唉，好啦好啦！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尽量试试看。」

英雄用力抓着头，露出愤恨的眼神抬头睨觑着奈月彦。

「不过时间不多了，这座山上有我们无力干涉的力量在发挥作用，尚不清楚日后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你们胡乱行动，是无法解决问题的。」英雄停顿了片刻，用指尖敲着桌板建议道：「无论如何都想让山神恢复原样，那就努力找出他原本的名字吧！」

「原来的名字？你是说，山神除了『山神』以外的名号吗？」大天狗瞪大了眼反问。

「那家伙在吃人牲之前，应该有个正式的名字。」英雄语气严肃地回答：「神的名字就是神的存在本身。你们听好了，这个山神是换过名字、变更过标签而持续生存的载体，是带有以前记忆的自我。」

抱着双臂的英雄露出略有深意的锐利眼神，凝视着奈月彦。

「一旦忘了名字，失去载体的记忆当然就会离开身体，重要的自我也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因此迷失了仪式的本质，整件事便开始变了调。」

奈月彦精瘦的身躯微微一僵，由于感同身受，下颚不由得抽紧。

「等一下，照理说，我也应该带着历代族长的记忆出生，却一点都不记得。」

「这代表，你也忘记了自己身为神的名字。」

反过来说，只要能够想起神名，就能寻回失去的记忆。

「只不过，要寻回失去的名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可以尽情挣扎，直到你自己满意为止。」

英雄语带挖苦地说完，便像一阵轻烟般消失了。

「他不见了。」完全遭到无视的久乃低喃着，接着目瞪口呆地惊问：「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原本绷紧神经的大天狗顿时放松了全身，颓然地倒在沙发上。

「……也就是说，」他拿下眼镜，揉着酸涩眼睛，说道：「我们必须调查山神在吃人牲之前，别人称呼他的名字。」

只要查出他原来的名字、找回他非恶神的自我，理论上，志帆就不会成为人牲。

「而且志帆在这座山上的任务，是把婴儿培养成出色的山神。只要查出山神真正的名字，志帆也能成为出色的巫女，让那位山神成长为原本的模样……」奈月彦一脸冷肃地接过大天狗的话，继续说道：「当志帆大人完成使命之后，山神就有可能释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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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月彦回到神域，发现山神的居室内堆满了色彩缤纷的布料。

铺了榻榻米的地上，放着有各种刺绣装饰的桃红色或金黄色的外袍，上面堆放许多很像山神最近开始佩戴的翡翠和玛瑙首饰。发饰和镶了琉璃珠的王冠，也从黑色漆器的工具箱内满了出来。

「这到底是……？」

「奈月彦！」

志帆看见目瞪口呆的奈月彦，一脸手足无措地跑了过来。

之前替她准备的替换衣物，都是简单朴素的白色小袖，然则现下志帆穿着一件绣着白色菊花和红色桧木扇、富有光泽的深蓝色高级衣裳。

「怎么了？」

志帆还没有开口，山神就神气活现地开口。

「是我吩咐真赭拿来的，因为不能让母亲大人一直穿那么简陋的衣服。」

「奈月彦，你也帮忙说些话。我明明不需要这么多衣服，这孩子就是听不进去。」

「母亲大人，你不喜欢衣服吗？那说说看想要什么？」山神乐不可支地问。

志帆抱着头，看向在房间角落露出苦笑、穿着白衣的真赭。

「椿，你听我说，之前的确曾经觉得物资不足，但自从真赭来了之后，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如果再添置衣物，就变成铺张浪费了。奈月彦，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奈月彦瞧见表妹露出为难的眼神，又瞥向山神和志帆，最后决定不得罪任何人。

「……可以稍微添个几件，而且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就是嘛、就是嘛！」山神听了奈月彦的称赞，心满意足地点头说：「喂，乌鸦，以后再多带一些过来。」

「不行不行，这些衣服就已经够了，暂时不需要。」志帆转头对着真赭说：「那些装饰品都带回去吧！」

「为什么？你也不喜欢珠玉吗？」山神一脸大惑不解地问。

「虽然我很喜欢漂亮的东西，但并不表示想戴在自己身上。」志帆柔声地解释完，接着一脸嫌弃地说：「而且戴了那些发簪，根本没办法打扫房间。」

「反正有真赭在，你不需要自己打扫啊！」

「你该不会打算让真赭负责所有的房间？」

「她一个人如果忙不过来，要不要再找其他乌鸦或是猿猴，增加这里的人手？」

「自己的房间当然要自己打扫，否则你永远都无法独立。」

山神听了志帆的话，倏然显得有些惶惶不安。

「志帆，等我长大以后，你就打算离开这里吗？」他低声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空气中充满一触即发的紧绷。

「……你真傻，我怎么可能会离开你？」志帆紧咬着嘴唇，温柔地拍拍椿的头。

「母亲大人！」山神撒娇似地抱住志帆，他现在已是超过十岁的孩子。「不管你想要什么，请尽管告诉我，我都可以为你实现，所以要一直一直在这里喔！」

志帆还没有回答，奈月彦就先插了嘴。

「山神大人，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什么事？干么这么郑重其事？」山神仍紧抱着志帆，转过头问道。

「我想知道别人以前是怎么称呼您——也就是山神大人以前的名字。」

山神和志帆都困惑地瞪圆了双眼。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种事？」山神歪着头反问，并没有动气。

「不，只是觉得好奇……我是否造成您的不悦？」

「那倒没有，只是我没办法告诉你。」山神满不在乎地说：「因为这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记了。」

英雄果然说对了，山神忘记自己的名字。

「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奈月彦告辞离开后，志帆追了出来，大声叫住他。

「等一下！」

「志帆大人？」

「刚才的问题是怎么回事？你在调查椿吗？」

奈月彦迟疑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该据实以告。不过，当瞥见志帆一脸严肃的表情后，便改变了主意，认为实话实说才是上策。

「那孩子原来的样子……？」志帆杏目圆瞠。

「他以前应该并不是会吃人牲的神，只要知道他之前的样子及名字，或许能帮助山神大人。」奈月彦微微颔首，接着问道：「你有发现什么吗？即使只是直觉也无妨。」

志帆咬唇思忖了半晌，低垂眉尾，露出没什么自信的苦笑。

「我跟你说，来这座山上之后，我有时会做奇怪的梦……也许真的就只是梦而已，可能没办法提供什么线索。」

「没这回事，你现在做的梦，已经不是普通的梦了。」奈月彦振奋地说道。

「是这样吗？那我就说了。」志帆为难地温声道：「我认为你们说得对，椿原本并不会吃人牲，而那些成为活供的人，也并不是人牲。他是因为某种契机，才会变成目前这样。」话到这里，她略顿了一下，接着严肃地说：「至少，最初的活供很高兴能够成为山神的母亲。只不过，这种庆幸的感觉，或者说成为活供的喜悦，随着时间渐渐消失……有一次，某个活供另有了心上人，很不甘愿被带来这里。」

当那个活供想要逃走时，就被猿猴杀死了。

听到这里，奈月彦倒吸了一口气。

「你认为，这就是活供变成人牲的契机吗？」

「我猜想是这样……至于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接着，志帆又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前那个女人如何协助她逃亡，以及当时梦境的内容。奈月彦一字不漏地仔细倾听。

「而且帮助我逃走的人和历任活供，好像都叫玉依姬。」

「玉依姬？」

「是的，玉、依、姬……我猜应该是这样写。」志帆在空中写了三个字。

「我瞭解了。抱歉，打断你说话，请继续！」奈月彦颔首说道。

「不，我能说的差不多就只有这些。」志帆抬眼注视着奈月彦说道：「而且回来这里之后，就不曾做类似的梦。不知道有没有参考价值？」

「有，很有价值！」他意味深长地点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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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依姬？该不会是玉依姬尊？」

大天狗显得十分兴奋，久乃则满脸讶异。

上次三人决定事情有所进展前先分头调查，现下正聚集于大天狗家的客厅。

「那是谁？」

「她被认为是初代天皇，也就是神武天皇的母亲，相当于目前天皇家族的祖先。」

等一下、等一下！大天狗急切地说完后，乍然捂住自己的嘴。

「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和八咫乌也有关系。」他双眼发亮地问：「八咫乌不是曾经为神武天皇带路吗？」

「你不要这么性急。问题在于，玉依姬并非只有一人。」奈月彦摇着头回应。

「啊，对喔！还有这个问题……」大天狗听了奈月彦的话，顿时感到沮丧。

奈月彦之前在人界时，曾经调查过人类和八咫乌的关系，所以当志帆提到〈玉依姬〉这个名字时，他立刻想到好几个和八咫乌有关联的玉依姬。

「还有其他叫这个名字的神吗？」久乃好奇问道。

「简直多如繁星。」奈月彦一本正经地回答。

「啊？」

「通常认为，玉依姬这个名字是指神灵附身的女人，也就是侍奉神的所有巫女。」

巫女是被神所爱的女人，可以是神的母亲、妻子或是女儿。因此，许多神的名字都叫做玉依姬，全国各地也有无数祭祀玉依姬的神社。

「听到玉依姬这个名字时，我联想到三位有名的神明。首先，就是刚才提到的，神武天皇的母亲玉依姬尊。」

这位姬神被认为是海神的女儿。

玉依姬的姐姐丰玉姬，和天皇家的祖先天津神结婚生子，由于丈夫违反了不守护她分娩的约定，于是她不得不在生下孩子后独自回到大海。之后便由妹妹玉依姬代替姐姐养育那个孩子长大，并和他结了婚，生下神武天皇。

「除此以外，还有大物主神的妻子活玉依姬。」

这也是三轮山传说和大神神话的故事内容。

活玉依姬是个花容月貌的女人。某日，一位身份不明的男人经常来找她，她好奇对方究竟是谁，于是就把绑了线的针偷偷别在男人的衣服上。最后发现那根线连到大和的三轮山，才知道男人就是三轮山的大物主神（注＊1）。

「最后是贺茂别雷神（注＊2）的母亲，贺茂的玉依姬。」

这位是因丹涂箭传说出名的玉依姬。

在河中洗澡的玉依姬捡到一支红色的箭，便置于枕边，岂料她竟然怀孕，还生下了孩子。为了找出谁是孩子的父亲，外祖父把酒交给那个孩子，请他拿去给爸爸喝。结果孩子冲破屋顶，飞上了天空。而他的父神是火雷神，也叫大山咋神。

神武天皇虽然是和八咫乌有密切关系的神，但有传说认为他妻子的母亲是活玉依姬，也有传说认为，贺茂玉依姬的父亲，就是当年为神武天皇带路的八咫乌。

「我认为和这些神话有关的神之分灵，就是山神的真面目。」

「不好意思，我一直发问。」久乃诚惶诚恐地举起手。「请问分灵是什么？我只有偶尔听过分祀。」

「由我来说明吧！」大天狗自告奋勇地接棒。「神道认为，神明可以无限分裂。」

所谓分祀，就是让神分裂，在各地祭祀。分裂的神就是分灵，也称分香，祭祀分灵的神社则称为分社。神明本尊叫做本灵，祭祀本灵的神社称为本社或本宫。

「神社的祭典不是经常有神降仪式吗？看到那个仪式，就会有人纳闷，难道神明平时不在神社内吗？其实并不是这样，本灵随时都在神社内，所以才说神能够分裂。」

久乃听了他的说明，似乎终于瞭解。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刚才所说的三位女神中的其中一位，和志帆说的玉依姬是同一位神明吗？」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奈月彦点着头回答：「不过，接下来才是问题。虽然乍听之下，刚才的三个神话是不同的故事，但在这一带认为三轮氏、贺茂氏和秦氏互有关联，彼此有深入而复杂的关系。若要找相关的神话和传说，绝对不在少数。」

而且神明很麻烦，即使是同一个神明，灵魂的性质不同时，就会有各式各样的名字，而且还会被视为不同的神。

神和人的灵魂可以根据性质，大致分为〈荒魂〉、〈和魂〉两大类。

「简单地说，和魂就是温和平静的部分，荒魂就是粗鲁暴力的部分。刚才提到的三轮大物主神，在某些书籍中，就成为大国主神的和魂。」

「尽管无法断言这些神原本就是同一个神……」大天狗瞥了书柜一眼，说道：「但和魂、荒魂经常被视为不同的神，分别进行祭祀。所以只凭刚才那些线索，还无法断定山神的真面目。」

大天狗虽露出了苦笑，却并没有感到失望。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我也找到一些线索。首先是这些文献资料……」他把纸袋里的资料夹拿了出来，继续说道：「调查了我们天狗和八咫乌的交易纪录后，发现最古早的纪录是天明十年，也就是一七八四年。」

「距离现在两百一十一年前。」

「对，之后的商业交易都有明确的纪录，却完全没有留下当时和八咫乌之间的谈话，以及对山神的评价之类的内容，所以没有参考价值。」

这很像是天狗这种精明的生意人做事的方法。奈月彦内心暗忖道。

这时，久乃从背包中拿出手抄的笔记本。

「我搞不懂那些复杂的神话故事，所以跑到乡土资料馆和县立图书馆查阅资料。在那里找到战后不久出版的书，里面专门收录这一带的传说，但除了在村庄内流传的故事以外，并没有新的轶事。只有龙沼的活人供品传说，以及乌鸦和猴子的故事。」

「乌鸦和猴子的故事？那是什么？」奈月彦好奇地反问。

「你不知道吗？」久乃露出讶异的神情。

——————

某次，霪雨霏霏的坏天气，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村庄里农作物全毁。

「真希望太阳赶快露脸。」

村民正在为坏天气伤透脑筋时，乌鸦听到他们的谈话，主动对他们提出要求。

「若你们愿意提供食物，我可以帮你们请求山神，让天气放晴。」

村民照做之后，果然立刻天清气朗。

于是，每当村民希望放晴天时，就去会拜托山神的乌鸦使者。

岂料过了一阵子，乌鸦因大吃大喝，过胖飞不起来，不小心掉进了龙沼。

猴子见状，放声大笑。

「你们不要再喂食乌鸦了。只要给我食物，我就去帮你们请求山神，让天气晴朗。」

村民也照做了，太阳果真露了脸，于是村民开始拜托山神的猴子使者。

岂料又过了一阵子，猴子也因太胖从树上摔下来。

乌鸦见状，仰天大笑。

乌鸦和猴子一起反省，认为都是贪心误了事，于是约定各自承担一半的使命。

从此之后，村民想要天气放晴时，就会给乌鸦和猴子各一半供品。

——————

「这就是故事的内容。」

「啊？就这样而已？」大天狗听完，有点泄气地说：「听起来很现代，以传说来看，故事情节缺乏恶毒的元素。」

「这个故事不就表示，乌鸦和猴子都是山神的使者吗？」

而且，现在的确是八咫乌和猿猴同时服侍山神。

大天狗似乎难以认同，奈月彦不明白他觉得哪里有问题。

「猴子和乌鸦是神的使者……」大天狗看着半空，嘴里喃喃自语，倏地眉心微蹙。「啊……在玉依姬有关的神明中，有没有猴子是使者的神社？」

「找一下或许有，只是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不，应该就是和刚才提到的那些神相关的神社。」

「什么？」

「等我一下。」

大天狗从沙发站了起来，在书柜深处挖出一本很厚的书，立刻翻阅起来。

「神的使者是猴子……猴子……啊！找到了，就是这个！」

久乃从大天狗的背后探头张望，扶着老花眼镜，困惑地拧着眉。

「滋贺县的日吉大社？」

「日吉大社的神使，就是被称为神猿的猴子。」

日吉大社有东本宫和西本宫两大本宫，其中西本宫祭祀的大己贵神，别名大国主神，是从三轮山的大神神社请来的。

「就是有活玉依姬传说的三轮山吗？」

「对，问题在于，更早祭祀的东本宫神只。」

「是哪一位神？」

「就是大山咋神。」

大山咋神和父亲是八咫乌的贺茂玉依姬，有着神婚传说。

一切终于有了交集。奈月彦暗忖道。

A005-001

志帆和椿吃完早餐，也收拾完毕后，奈月彦提出想和山神谈一谈。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阳光灿烂，绿树下的阴影也很深，清澈的泉水旁充满清凉的空气。

莫莫像往常一样打算去玩耍，看到山神没有跟上来，歪着头露出纳闷的表情。志帆对莫莫说：「等一下。」于是它又跑回来，乖巧地坐在地上。

志帆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而山神站在她的身后，从背后抱住她。

「有什么事要说？你最近好像在外界频繁活动。」山神试探地问。

「我正在调查山神大人以前的名字。」奈月彦躬身行礼说道。

「你之前也提过这件事。就这么在意吗？」

「是，因为山神大人遗忘了原本的神名。恕我僭越，我猜想正是这个原因，您的力量才会不安定，我希望能够助您一臂之力。」

志帆看到椿默不作声，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岩石。

「椿，听起来像是很重要的事，你先坐下来吧！」

「好的，母亲大人。」山神顺从地回应，在奈月彦面前坐了下来。「你继续说吧！」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山神大人，以前别人是否叫您，贺茂别雷神？」

「贺茂、别雷……」

即使听到这个名字，山神仍然没有明确的反应。

志帆瞧见椿心不在焉的模样，转头看向奈月彦。

「你应该是有什么原因，才会这么说吧？」她好奇问道。

「对。我在调查能够拥有八咫乌和猴子作为使者，同时母亲又是玉依姬的山神之后，查到了贺茂别雷神。」

依照和大天狗讨论的结果，他们认为这座山上的信仰，可能源自日吉大社的祭祀。

「日吉大社的大山咋神，被认为和玉依姬结了婚。」

神话故事中，贺茂的玉依姬在河里嬉戏时，捡到丹涂箭，于是怀了御子神，甚至有人认为丹涂箭的真面目就是大山咋神。

「在日吉大社中，祭祀了妻子贺茂玉依姬、神婚后出生的儿子，以及玉依姬的父亲这三尊神明，那个儿子就叫贺茂别雷神。」

而贺茂玉依姬的父亲，则被认为是八咫乌之祖的神明。

「归纳总结后，很可能是以下的情况。」

日吉大社祭祀的贺茂别雷神因为某个契机，需要在此地设立分社，于是从西方来到这里。当时也带着外祖父的眷属八咫乌，以及父亲的神使猴子同行。

顺利设立分社后，由这里本地的女孩主持神事，成为侍奉神的巫女。正如神话中的情节，巫女怀了贺茂别雷神，发挥了玉依姬的作用。如果巫女就是活供的原型，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释。

山神一言不发地听完奈月彦的说明，仍旧面不改色。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认为我以前就是日吉大社的贺茂别雷神。」

「是。」奈月彦眸底闪过锐光，观察着山神的反应。

只见他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无奈地漾起苦笑。

「那又怎么样呢？」

「啊？」

「无论别人以前怎么叫我，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我现在已经有『椿』这个母亲大人为我取的出色名字了。」

椿对志帆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从岩石上轻快地跳下来。

「如果你要谈的只是这件事，那我要走了，因为我和真赭约好要一起去抓溪蟹。我们走吧！母亲大人。」

山神亲昵地牵起志帆的手，正想迈步离开，奈月彦慌忙地叫住他。

「请等一下！还有一件关于猿猴的事要向您报告。」

「……关于猿猴的事？」山神闻言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觑向他。

奈月彦在表现出愿意聆听的山神面前，突然屈膝跪下。

「我一直认为，巨猿在挑拨您和我们八咫乌之间的关系。若我们都是神的使者，并发自内心效忠山神大人，做这种事根本没有好处。」

奈月彦一直在思考巨猿的目的，听了大天狗说的话之后，终于恍然大悟。

「刚才的推论属实的话，我们八咫乌是神直接的眷属，但猿猴只是以使者的身份被带来这里，他们直接侍奉的大山咋神也并不在此地。巨猿可能对这两件事感到不满。」奈月彦带着坚毅的决心说道：「山神大人，我深知这番话无礼之至，但在志帆大人来此之前，您差一点变成妖怪。」

山神并没有动怒，只是默不作声地示意奈月彦继续说下去。

「古今中外的猿神都有食人的传说。殿下以前并非会吃人的神，却把巫女视为活供开始啃食人类，这是否受到巨猿的怂恿？」奈月彦的语气不由得急促起来。「因此我猜想，巨猿打算利用我们失和，将我们一网打尽，自己成为新的山神，接管此地。」

志帆眉头深锁，困惑地看向山神，发现他丝毫不为所动。

「……你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山神漠然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拉着志帆的手玩耍时的天真无邪。

「是。」奈月彦垂首回应。

「我充分瞭解你想表达的意思。」山神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志帆来这里之前，我的确神志不清，变成了食人的妖怪。你说，可能是受巨猿唆使，此话或许不假。然而，在你们八咫乌离开我的一百多年来，猿猴始终留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山神的语气猛然一转，充满威严地厉声道：「你才刚回来没有多久，就自以为是我最大的忠臣吗？」

山神的怒气带着坚定的意志，和以前大发雷霆的疯狂完全不同。虽然他并未大声咆哮，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顿时沉重了起来。

「更何况我会杀那些女人，是她们自己有罪。这和受到谁的怂恿无关，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这么做。你不要越俎代庖，多管闲事。」

山神低头俯睨奈月彦的表情冷酷至极。

「山神大人……」

「而且，猿猴也曾经对我说过完全相同的话。它说乌鸦想要杀我，然后取代我。你应该并非毫不知情吧？」山神轻蔑地撇着嘴角，好似在嘲讽。「若你没有想要取代我的想法，就不可能猜忌猿猴会有这种念头……」

「请等一下！」奈月彦不由得喊叫出声。「不，绝无此事！」

「你们的确是用那种眼神，注视着我这个吃人的妖怪。」

「以前曾经如此，现下我们对您完全无此叛意。」

「猿猴听了你的发言，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

奈月彦胸口一窒，顿口无言。

「对我来说，你们都一样。谗言不必再说！」

「但是……」

「至少猿猴始终不离不弃地陪伴在，我这个你们口中的妖怪身旁。现在因为有了志帆，所以它没有随侍在侧，但你们离开我到底有多久了呢？」

奈月彦一时无话可说，山神对八咫乌的不信任依然难以消除。

「椿。」

志帆看见奈月彦哑然无言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扯着山神的袖子，安抚他的情绪。

半晌后，衪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

「……话虽如此，我并非你们的好主子，这也是事实。今天的事，我就不加以追究，只是你得自我反省。」

「是。」奈月彦低垂着头，沉重地回应。

「母亲大人，我们走吧！」

山神随即恢复孩子气的表情，拉着志帆往外走，和前一刻的冷酷简直判若两人。莫莫见状，也摇着尾巴站了起来。

没想到，志帆委婉地推开山神的手，转身看着奈月彦。

「奈月彦，谢谢你辛苦调查了这些事。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对吗？」

志帆说完，垂下眉尾地轻笑起来。

「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孩子以前的名字，并没有那么重要。椿就是椿……即使他以前有别的名字，若无视他现在内心的想法，是完全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志帆温柔地摸着山神的头，他开心地依偎在志帆身上。

「志帆说得对。乌鸦，我并不想恨你们，只是不想听你只字不提自身问题的戏言。」

「……是。」奈月彦敛下颓然的眼眸。

A005-001

椿和莫莫一起在溪谷中玩得不亦乐乎，晚餐后，便立刻开始揉眼睛，比平时更早上床。

最近就寝，椿都和志帆一起睡在卧室深处的卧榻上。

志帆躺在椿身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鼻息。

志帆环顾地打量室内，发现这里增加了许多东西。夜晚的月亮露了脸，窗边很明亮，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和椿一起插的虎皮百合，有着弯曲的花瓣形状。

房间内到处都是真赭带来的球和陀螺，还有莫莫捡回来的树枝。莫莫正安静地睡在脚下，它似乎正处于喜欢乱咬东西的年纪，和它一块玩耍时，衣服经常被咬破。

蓦然，莫莫清醒了过来，缓缓抬起头。

「山神大人已经睡了吗？」

许久未见的巨大身影出现在岩石屋入口，是巨猿。

椿睡得十分香甜，流露出一脸稚气。

「如果有急事，我可以叫醒他。」志帆抚摸他的背，小声回答。

「不，不用了。」

巨猿走了进来，一看到莫莫竖起耳朵，便立刻停下脚步。

「你果然不喜欢莫莫。」

「俗语说，犬猿之交，水火不相容。在这件事上，我们真是完全无能为力。」

其实和其他体型矮小的猿猴相比，巨猿对莫莫并没有太大的畏惧。

顿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志帆想到，这是她第一次和巨猿单独说话。她并没有忘记奈月彦早上说的话，她也知道巨猿以前做了什么，不过它在昏暗中俯看椿的表情十分平静，毫无波澜。

「你想要这座山，所以希望推翻椿吗？」

巨猿听了志帆的话，惊愕地倒抽一口气。

「……你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我吗？」它重重地叹气道。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乌鸦应该对你很头痛，劝你趁早离开，才是智举。」

尽管巨猿说话的语气充满无奈，看起来还是气定神闲，镇定自若。

志帆对于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与巨猿对话，感到相当惊讶，同时觉得这也许才是它原本的样子。

「事实究竟如何呢？你想成为山神吗？」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大概就是这样吧！」巨猿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并没有否认。」志帆眨了眨眼，倾着头说。

「你要我否认哪一个部分？我的确希望这座山成为我们的地盘。」

「这座山属于谁，有那么重要吗？」

「对，很重要，至少对我很重要。但你不要误会……」巨猿倏忽硬声说道：「我在承诺成为神使之后，从来没有直接危害过他，现下也没有这个打算。那些女人送命是自作自受，是山神大人的意志决定要吃她们的肉。」

志帆下意识将手置于椿的背上，试图保护他。

「……但是这孩子并不想杀她们。」

「不，有某种契机让他做出这种行为，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志帆沉默片刻，她之前就隐约察觉到这件事。

「这个孩子会做出这种行为，果然是发生过一些事吗？」

「即使有，也和你无关。」

巨猿冷淡无情的态度，能明显感受到它拒绝谈论此事。

「如果我说服椿，把山神的地位让给你，你会怎么办？」志帆的手再度轻抚山神的背。

巨猿闻言，立刻噗哧一声轻笑起来。

「你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

「虽然这孩子目前很在意自己山神的身份，但我认为椿就是椿，即使不是山神也没有关系。既然因为山神的地位产生了这些纷争，干脆放弃反而对他更好。」

巨猿忽地收起了笑容。

「是啊……贪得无厌没有任何好处。」它低吟似地喃喃道。

你说得完全正确。

「……不过能否做到，则又另当别论。」

语毕，巨猿仿佛失去了兴趣，果断地转身离开。

莫莫目送巨猿的背影离去后，重新趴回地上，闭上眼睛。

志帆垂首看着椿，他可能因在母亲的怀里感到安心，一脸平稳地沉睡着。志帆为他拨开黏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陡然间，椿睡眼惺忪地嘟哝了一句：「纱代。」

「纱代……？」志帆狐疑地低声问道。

椿似乎已完全清醒，衪讶然瞠目地盯着志帆好半晌。

「没事！志帆，忘了这件事吧！」

椿一脸凝重地想埋进志帆的胸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紧抱着伸手过来的椿，愣愣地思忖着巨猿刚才说的话。改变这个孩子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尊贵的神不可能突然变成吃人的妖怪，至少出现在志帆梦境中的山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吃活供的神明。

这个孩子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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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不是说，用这种方法能让志帆回来吗？结果还是失败了。」

久乃不停唉声叹气，大天狗不知如何是好。

来向他们报告结果的奈月彦，也脸色凝重地不发一语。

太奇怪了，照理说不应该是这样。

「奈月彦，山神看起来真的完全没想起什么吗？」

「他非但没有回想起什么，还对我说：『那又怎么样？』甚至认为巨猿的事是谗言。」

「怎么会……」

原本以为即使山神不可能立即释放志帆，只要他对过去的自己有明确认知，意识就会改变。岂料，他根本不当一回事。这意味着，贺茂别雷神这个神名可能有误。

我们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大天狗焦虑地咬着大拇指。

陡然，一个年轻的嗓音幽幽传来。

「太遗憾了。」

他出现了！已经成长为十六、七岁的银发少年，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眼前。他明显比之前长大了许多。大天狗两眼发直地愣在原地。

「你……」

「用你们的方法，只能查到留下文字纪录的神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天狗正打算开口询问，蓦地理解了其中含意，身躯不禁一僵。

「你现在才想到吗？就算未留下任何文献资料，没有任何一片土地不存在神。」

少年似乎对他们没有想到这件事，感到有点失望。

「纵使贺茂别雷是山神的原型之一，在他来此之前，这片土地不可能没有任何神明。」

神可以无限分裂，而且还可能在神的身上结合不同性质的信仰。

「外来的神和土地神调和，成为新的信仰时，就会用不同的名字来称呼。所以我之前就说了……」英雄露出一丝落寞的眼神说：「根本就不可能找回失去的名字。」

汪汪！一声低沉粗犷的狗吠声传来。

大天狗惊诧地猛然回头一看，发现玻璃窗外有只狗正盯着他们。好大的狗！大天狗从未见过如此巨型的狗，蓬松狗毛下的身躯，蕴藏着普通狗儿无法相比的力量。

「它也已经长大了。原本想要营救志帆，现在看来一切都为时已晚。」

接下来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都不要恨我。英雄低声说完这句话后，便消失不见了。

「可恶！我们真的无法再做些什么了吗？」大天狗气恼地抱着头。

「久乃婆婆，你是否有想起任何关于村庄的事？」奈月彦神情凝重地问道。

「想，想起？」

「任何事都没有关系，有没有人用『山神』以外的名字，称呼山神？」

久乃绞尽脑汁，努力思考了许久。

「由于山神住在龙沼，当时村民都会说，山神有着龙的外形。在秋收之前，衪会变成龙，从山上进入龙沼内。」

「润天，怎么样？」

「龙神能够召唤雷、雨，是全国各地都信仰的水神和农耕神，并不算是一个专有名词。真希望村庄还保留古老的文献。」

「古老的……文献……」久乃沉思了片刻，乍然想起一件事。「操作指南可以吗？」

「操作指南？」

「对，举行仪式的『头人』家中有一本旧册子，上面写着祭典的步骤。」

「就是那个！」原本瘫坐在沙发上的大天狗，像是弹簧人偶般兴奋地跳了起来。「上面有没有写祈祷文？」

「不知道，我只有在交给邻居家时瞥过一眼，那是代代相传的旧册子。」

大天狗和奈月彦的眼神中再度燃起生机，他们互看了一眼。

「……在看到内容之前无法断言，但并不能排除可能性。」

「问题在于……」大天狗愁眉苦脸地说：「即使从正面进攻，要求看那本册子，村民一定会拒绝。」

他之前曾以田野调查的名义，向村民打听祭祀的事，却遭到强硬的回绝。村民连一杯茶都没有请他喝，几乎是将他踢出山内村。

「现在有我。」久乃信心十足地说：「目前这本册子，应该在修一的家中。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去拿来。」

「你说，你要去拿……该不会打算去偷出来？」奈月彦内敛的黑眸中，浮现出错愕。

「这也没办法，」久乃认真地想尽一分心力。「我在寻找神名这件事上，几乎帮不上任何忙，所以这次就交给我吧！」

大天狗稍微思考后，拍了拍手，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不过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

「你？」

「我毕竟是天狗，比普通人身手更矫健一些。只要趁晚上偷溜进去几次，应该能找到那本册子。」

「但是……」久乃摇了摇头，解释道：「操作指南应该是放在，和二楼角落的房间相连的阁楼，祭典时使用的祭坛和大型道具都放置在那里。只要房子没有改建，应该不会轻易更换地方。」

目前似乎是修一的儿子修吾，住在那个角落房间。

「所以晚上不行……」

「现在是暑假，小孩子都在家里，而修一好像也在家工作。」

恐怕很难等到家里都没人，看来闯空门并非上策。

「如果你愿意协助，事情就简单了。我会将他们引到屋外，你就能趁机溜进去。」

「你的意思是？」

「上次我登门拜访时气势汹汹，修一把我赶了出来。这次只要我说想和他冷静谈一谈，他应该不至于不理睬我。」

「真没问题吗？我认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奈月彦冷肃的表情，闪过一丝忐忑。

「如果不行，就只能发挥耐心，等他们家里没人时再行动。」

大天狗感受到久乃的干劲。

「那我们就行动吧！」他信心十足地说：「目前并没有更理想的方案，我们必须在那个英雄采取行动之前，尽快主动出击。」

照目前的情况，志帆很可能因为袒护山神而被卷入危险。

无论发生任何事，绝对要营救志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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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么？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不知道志帆的下落。」修一装模作样地说。

你的脸皮还真厚，竟敢睁眼说瞎话。久乃很想如此大声叱责他，但努力忍住激动的情绪。她直勾勾地瞪着修一，她发现当年那个人小鬼大的可爱儿子，如今已是中年大叔了。

事到如今，她并不在意志帆之前对她说的话，只是内心还是会涌现，分不清是难过还是空虚的感慨。

「……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其他事。」久乃压抑内心的想法，语气诚恳地说道：「上次不请自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修一露出讶异的表情，修一的妻子绷着脸站在他身后。

久乃从后方的纸拉门之间，瞥到像是彩香的少女裙子。关键人物修吾在哪里？

虽然没有过问大天狗打算用什么方法溜进来，但他现在应该躲在修吾的房间外张望。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聊一聊。我已经预约了餐厅，修吾和彩香也可以一起去。如果时间方便，一起去吃饭好吗？」

「因为志帆逃走了，所以你现在想要笼络其他孙子吗？」

「没这回事，我也希望和他们建立良好的关系，不过现在我想和你聊一聊。」

「即使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对你已无话可说，也不想听你辩解。如果是想要钱，请找别人吧！」

「我并不是要辩解，也不需要任何一毛钱。只是……对，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三十七年来，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过日子。」

修一听到这句话，顿时沉默不语，他皱起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久乃内心感到十分意外，她对此行其实并不抱有希望。因为是突然上门拜访，久乃原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修一会二话不说，就关上大门拒绝谈话，没想到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老公。」

修一的妻子比久乃更沉不住气，她没有看久乃一眼，语带责备地叫唤着丈夫。

修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摆脱内心的犹豫。

「……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请你不要再来了。修一并没有撂狠话，而是静静地、仿佛在说服自己般说出这句话，竟然和志帆前几天的语气如出一辙。

他和志帆果然有血缘关系啊！

久乃受到冲击的同时，也深刻体认到，眼前这个即将半百的男人，确实是自己的儿子。

「修一。」

「你走吧！」

「等一下！」

「算我求你了。」

当久乃瞧见修一带着痛苦的表情即将关上门时，不再是因为演戏，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必须和儿子好好谈谈。

「修一……我对不起你，让你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她自然地脱口而出。

修一猛然停下关门的手，愣怔了片刻，接着用力推开原本想要阖上的门。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修一怒气冲天地大声咆哮。「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十岁的小孩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喜欢这个家，也喜欢家人。你完全没有任何解释，就说『什么都别问，跟我一起走』，我怎么可能不加思索地点头！」

「修一……」

「结果你就只带裕美子离开……完全来没和我们联络，从此断了音讯！你知道被抛弃的我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活到今天吗？」

「修一，是我的错，都是妈的错。」

「事到如今，真的……事到如今……」修一无力地垂下头。

纵使久乃看不到他的眼泪，但瞥见他和小时候一样下垂的嘴角，便知道他在哭泣。

修一！正当久乃打算从干涩的喉咙挤出声音时，有个白色的东西乍然飘过眼前。她还没意识到是什么，胸口瞬间不自然地起伏了一下。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觉得简直就像有一只手正捏碎自己的心脏。

「……妈？」修一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表情。

久乃终于听到修一叫自己一声「妈」，很想出声回应，却无法如愿。

「妈！」

久乃无法呼吸，胸口发闷，手脚末端瞬间变得冰冷，视野也逐渐变暗。

「久乃婆婆，你醒醒！」

耳边传来尖锐的叫声，应该是大天狗的声音。

虽然知道有人跑了过来，但在那个人赶到之前，久乃已全身无力，瘫软地倒在地上。

怎么了？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状况？

「赶快叫救护车！」头顶传来惊慌的大叫。

久乃临终前映入眼帘的，是院子里争妍斗艳的红色紫茉莉。

（注＊1）大物主神，是日本神话中登场的的神只，别名为三轮明神，具备蛇神、水神和雷神的神格。↑

（注＊2）贺茂别雷神，为日本神道之神只，该神只在《古事记》及《日本书记》神话中并未出现，神名中「别」乃分开之意，是「拥有将雷分开之力量」的神只，却不是雷神。↑

第五卷 玉依姬 第六章 落花

夏季，在一个树木清香的晴朗日子，志帆和椿正带着莫莫一起玩耍。

炽烈的阳光，穿越葱翠欲滴的绿叶，变成一片叶隙光。最深只及膝的溪水十分清澈，溅起的水花熠熠闪亮。赤脚踢着水底，可以清楚瞧见浮动的细沙和泥土。

水边的岩石上，真赭拿着干布和干净的衣服，面带微笑闲静地看着他们。

这时，把头伸进石头之间的莫莫，倏忽摇着尾巴吠叫起来。

「找到了吗？」

椿移开莫莫对着大叫的石头，一只溪蟹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好，干得好！」

「椿，这里，你快把它赶到这里。」

溪蟹灵巧地四处逃窜，只要抓到这只溪蟹，真赭就会拿去油炸当作点心。

他们忘我地追着螃蟹，卷起的衣服都湿透了。

「抓到了！」椿兴奋地叫喊道：「母亲大人，你看！」

志帆看到他举起的螃蟹，笑着为他鼓掌。

「好厉害，这应该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

「我要送给你。」

「哎呀！你真乖。但这是你抓到的，留着自己吃吧！」

「我要抓更大的，所以这个给你。」椿兴奋得涨红了脸，心情愉悦地对莫莫说：「你要继续帮忙找喔！」

这时，白色小狗竖起了耳朵，鼻尖转向其他方向。

真赭所处的位置对面，巨猿正站在溪对岸的斜坡上方，俯视着他们。

「猿猴。」椿改变了说话的语气。

许久未见的巨猿露出奇怪的表情，嘴角和眉间带着一丝怜悯，但双目难掩喜色。

「山神大人，您还好吗？」

「好久不见，你特地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来这里，是有事要向您的母亲大人报告。」

「找我吗？」志帆困惑地眨着眼。

这时，猛然吹来一阵强风，只听到啪沙啪沙翅膀拍动的声音，随着巨大的阴影笼罩，头顶上出现一只巨大乌鸦。

大乌鸦急速飞向眼前的溪流，几乎要把树枝都折断了。张开的黑色翅膀贴近水面后，瞬间像是拉起一块湿掉的黑布般，下一秒，黑影变成了人形。

「奈月彦！」

从水中站起来的八咫乌青年，站在志帆和山神面前，挡住了巨猿。

「志帆大人，它刚才说了什么？」

「呃，它还没有说。」

「……这样啊！」奈月彦轻叹了口气，随即露出凝重的表情，喘着粗气说道：「请你先回去吧！等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谈。」

「乌鸦，你不要阻挠。」巨猿挑起单侧眉毛，挑衅地说。

「猿猴，闭嘴！」

「即使你想要隐瞒，她也迟早会知道，知情不报才大有问题吧！」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椿露出锐利的眼神追问。

「没……」奈月彦紧咬着牙根，内心十分挣扎。

志帆看得出奈月彦的表情相当僵硬，似乎欲言又止，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有话快说，不要敷衍。」椿口气十分急切。

奈月彦瞥了志帆一眼。

果然是和自己有关的事吗？志帆正想要开口询问时……

「你外婆死了。」

「住嘴！」奈月彦忍无可忍地厉声道。

一时之间，志帆无法立刻理解巨猿那句话的意思。

「外婆？她不是去了村庄吗？」志帆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骗人……」

她求助的眼神怔怔地望向奈月彦，只见他垂首敛眼，沉默未语。

「这一定是……骗人的，你们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把我带回去？」

志帆不停地说着「骗人」，认为无论怎么想，外婆都不可能突然死去。不久之前，自己还和外婆大吵一架。

「我才不会相信这种事。」志帆固执地断言。

「请你先静下心来听我说。」奈月彦一脸凝重地说：「你外婆去你舅舅家，两人发生争执，结果她昏倒了。她的确被送去医院，但未必已经过世了。」

「你不要说这种安慰话。」巨猿冷笑道：「我亲眼看到她倒下，那绝对是没救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奈月彦对着巨猿喝斥完，转头看向志帆说道：「听好了，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大天狗已经尽全力急救，目前仍然有救回一命的可能性。」

暖风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能快下骤雨了。志帆想逃避现实的脑袋发出细语。

「所以……外婆真的昏倒了吗？她没有任何慢性病，怎么会这样？」志帆茫然地低喃。

「很可能是心肌梗塞。」奈月彦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

「心肌梗塞？」志帆全身颤抖，脑袋无法正常思考。「外婆，现在的情况呢？」

「她被送去镇上的医院。」

「离这里有多远？」

「……加快速度的话，三十分钟可以赶到。」奈月彦仅迟疑了一下，便迅速回答。

「椿。」志帆转过头看向椿，请求道：「请准许我外出。」

衪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低头盯着脚下。

「对我很重要的人现在生命垂危，你快点答应我外出。」志帆急切地恳求。

然而，椿仍然瞪着半空不发一语。

志帆见椿默不作声，感到焦急不已，决定放弃继续对话。

「我瞭解了，现在已没时间，我之后一定会回来，到时再慢慢聊吧！」话一落，志帆便赶紧起身离开水中，并仰头对着奈月彦说：「请你带我去医院。」

「……我不准。」

背后静静响起的声音，让志帆不禁寒毛直竖，她全身再度发冷，和前一刻的原因不同。

「椿……？」

当志帆忐忑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这一阵子鲜少见到的景象——不久之前，每天都带着狰狞表情的椿。只见他的脸上浮现的，是再明显不过的憎恶。

众人背后传来真赭惊恐的抽气声。树木被不平静的风吹得沙沙作响。莫莫也跑到志帆身旁，对着它前一刻还摇尾示好的椿发出了低吼。

「椿……」

「我不准，绝对不允许！对方是不是你重要的人，都和我无关！」

「求求你，我一定会回来的！」志帆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少骗人了！」椿瞪大双眼，激动地高声叫喊起来。「你是不是打算用这种借口离开，然后永远不回来这里？我再也不会上当了。人类总是这样！你们这些肮脏的卑鄙小人！」

「我……」焦急的志帆，未经深思熟虑地大叫道：「我曾经欺骗过你吗？你不要继续任性下去了，赶快让开！」

「我不准！」

「好了，我知道你是乖孩子。」

「不行！」

志帆紧咬着唇瓣，说不出任何话，她真切感受到，至今为止努力建立的信赖应声崩溃。

「……椿，我叫你让开。」

「你在对谁发号施令？我可是山神！」椿的语气逐渐变得阴森可怕、充满嘲弄，衪心浮气躁地恶言道：「我不需要不听话的家伙，若你再反抗，我会把你吞了！」

他的幽黑的瞳眸黯淡无光，原本彷若牛奶白净整齐的牙齿，如今变得像獠牙般尖锐。前一刻渲染着桃色红晕的光滑脸蛋，开始浮现丑陋的皱纹。宛如白雪般光芒熠熠的头发缩了起来，渐渐变成了脏灰色。

山神驼着背，露出桀骜的眼神，抬头瞥向巨猿，硬声下达命令。

「猿猴，把这个女人关起来，不能让她离开这座山一步。」

「遵命。」巨猿用夸张的动作鞠躬领命。

「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志帆看着椿和巨猿，痛苦万分地喊叫。

「山神大人！请息怒！」奈月彦急切地试图安抚。

「吵死了、吵死了！我不想看到你们！」山神捂住耳朵，不耐烦地摇头大吼，接着衪对着闭口无言的奈月彦，怒斥道：「还在磨蹭什么？这是我的命令，还不赶快退下！」

语毕，山神冷漠地别过头，再也不看志帆一眼。

那天晚上，志帆被关在岩石屋内，得知了外婆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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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隆隆。

不时被闪电照亮的室内，与志帆来这里之前一样凌乱。崭新的帷幕在山神盛怒之下都被扯破，插花的花器倒在地上，虎皮百合也被踩烂。

山神蹲在歪斜的卧榻深处，脸深深埋进了床单。

如果是以前，奈月彦绝对不会主动出声，如今他已了解到，现下逃避的话，永远无法改变任何状况。

「山神大人。」奈月彦试着轻声呼唤。

像小山般缩成一团的影子，颤动了一下。

「……乌鸦吗？」

「对，是我。」

「……志帆在干什么？」

山神的语气慵懒，被闪电照亮的眼眸深处，有着漆黑的空洞。

「她因为您的命令，被关在岩石屋内……在得知外婆的噩耗后，她不停垂泪哭泣。」

山神发出仿佛野兽般的呻吟，半晌后，他的嗓音比前一刻更加虚弱无力，连原本仅存的霸气也消失无踪。

「……志帆外婆的死讯，不是谎言吗？」

「很遗憾，这个消息是真的。」

得知这个噩耗时，奈月彦也完全无法置信。在接获久乃因没有其他亲人，将由志帆的舅舅担任丧主举办葬礼后，他便悄悄前去村庄察看。当他隔着窗户瞧见久乃的遗体，已从医院送回志帆的舅舅家，就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了。

山神从床单里抬起的脸不再像妖怪，空气中弥漫的怒气也逐渐消失。

「你能够以八咫乌族长之名发誓，那不是谎言吗？」

「我以八咫乌族长之名发誓，绝对不是谎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志帆在哭吗？」

「是。」

「我不仅把她关起来，还说要吞了她。」

「是。」

「……她讨厌我了吗？」

「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志帆大人不可能说这种话。」

山神倒抽了一口气。

「是啊！我的确比你更明瞭这件事。」衪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嘟哝哝了片刻，长叹一口气后，低喃道：「……不能这样下去。」

语毕，山神静静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已不再是奈月彦以前熟悉的样子。

奈月彦发现山神的视线高度，几乎和自己无异，惊奇地眨了眨眼睛。

「山神大人，您何时已经长这么大了？」

「虽然我还想继续向志帆撒娇……」山神一边说话，一边走向奈月彦。「但一直像孩子似的，未免太不成体统了。」

奈月彦在内心暗自惊叹，眼前的山神看起来年约十七、八岁，眉宇之间透露出坚定的意志，是一位翩翩美男子。他的个子比奈月彦稍矮，从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身体来看，可以明显感受到矫健的成长。

「这是您原来的样子吗？」

「不知道，总觉得成长还不够充分，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奈月彦想起志帆来到神域之前的情况，难以相信自己现在竟然能与山神冷静平和地谈话，因此他认为有些话必须趁现在说。

「山神大人，以前您在这里时，人们曾用『山神』以外的名字称呼您吧！只要回想起当时的名字，或许就能恢复为完整的神。」

「我上次也已经说了，我对自己以前的样子没有兴趣。只要现在志帆陪在我身旁，这样就足够了。」

山神说话时露出毅然的眼神，渐渐远离的雷鸣，在云的后方发出不悦的轰隆声。

「您真的这么想吗？」

一旦依赖志帆，他就无法成为完整的神，但山神相当固执。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成为现在的样子？

志帆曾说，会变成这样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而且还认为并不仅仅是山神一个人的缘故，和八咫乌也有关系。

「我们曾经对您做了什么？」奈月彦在山神无动于衷的眼神注视下，一脸正色地说：「这听起来或许像是辩解，不过我真的不记得了，只隐约忆起八咫乌的族长逃离了您。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为何会惹您如此生气。」

山神听完，露出苦涩的笑容。

「即使你记得，应该也无法瞭解其中的理由，因为你们并非造成我现在这副模样的直接原因。」

奈月彦顿时怔住，一时哑然无言。

「当时，我要求那律彦守护山内，所以你并非随时都在我身边。」

听到山神这句话的瞬间，奈月彦的脑海中倏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声音。

——您这样也算是这座山的主人吗？

——那律彦，给我闭嘴！你怎么可能瞭解我的痛苦！

奈月彦忍不住双腿发软，原来山神曾在这里苦恼地弯着身体，在电闪雷鸣中声嘶力竭地怒吼。随着巨响翻腾的闪电，带来仿佛折损生命的痛楚。

——到底发生什么事？

手下的八咫乌试图保护自己，发出了惊叫声。

几乎被急促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声淹没的那个声音，正是来自于以前的自己。

——他已经不行了，失去山神的本分。照这样下去，非但无法带来恩泽，还可能践踏整个山内。

——那该怎么办？

有个急切的声音问道。

——我无能为力，只能舍弃了。

尽管勉强回到禁门，却仅剩自己和另一个人幸存，无论如何都得让对方逃命。

——我来关上这道门，这里就交给我，你赶快逃！

——我无法这么做，请和我一起回去。

手下悲痛地恳求。

——八咫乌一族就拜托你了。

令人头晕目眩的记忆。

奈月彦回过神，发现山神平静地凝视着自己。

「你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啊……山神大人！我们……」

他发出痛苦的叹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遗忘那些事。

以前的确曾逃离失控的山神，努力保护八咫乌同族。此刻，他终于真实体会到，过去的自己确实侍奉过眼前这位神明。

「我们是为了侍奉您来到此地，竟然将这件事给遗忘，甚至离开山神大人！」

奈月彦忍不住叩拜，山神却苦笑着制止他。

「别再说了，当时八咫乌族长对我的暴行提出劝告，我却对他做了残忍的事。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你们离我而去，实在也是情理之中。」

这时，奈月彦的眼角扫到一道纤细的人影。

之前照顾志帆生活起居的真赭，看到突然长大的山神似乎惊诧万分，在房间门口探头张望，露出讶异的表情。

「真赭，有什么事吗？」奈月彦用流利的御内词探问。

真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用优雅的动作鞠躬行礼。

「志帆大人已经在岩石屋休息了。」

「是吗？那我该走了。」

山神看见八咫乌的女人进来后，嘟哝着走了出去。

「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赭，同族都称她为真赭薄的女人，目送山神离去后，一脸担忧地跑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过去曾经发生什么事，以及我们为何会住在山内……」

奈月彦在真赭薄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一下子想起太多事，他头痛欲裂，只是现下已无暇顾及这些。

「山内以前是山神大人的庄园。」

「庄园……？」真赭薄不知所措地眨了眨水眸。

「山神大人来这座山之前是伟大的神，拥有比现在更气派的神殿。每逢祭祀，都会得到不计其数的供品，因为在各地都有为他准备供品的领地，因此也有许多神职人员管理那些地方。」奈月彦摸着抽痛的额头，继续说道：「由于某种因素，那位神明只身来到这座山，当然也就失去了供品的供给。」

而且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盛大地祭祀。

照理说，山神也能选择接受符合本地实际情况的简单祭祀，以及朴素的供物，山神却没有这么做。为了补充供品的不足，他在山中创造了一个异世界，作为自己新的庄园。

「那就是山内。」

接着，就需要在这个异世界耕田、狩猎和织布，张罗供品的神职人员。

「于是，山神让以神的使者身份来到这座山的八咫乌，能够化身成人形。」

以代替外界的神职人员。

真赭薄静静地聆听奈月彦的陈述，倏地娇颜铁青地低声吟唱。

「山神降临此地之际，山峰涌出清泉，树上即刻百花齐放，稻穗结实饱满地垂了下来……？」

那是八咫乌之间所流传山内和八咫乌族长——金乌一族起源的传说。

山神巡视丰饶的山内后，令金乌整顿此地。

金乌将此地一分为四，分别赐予四子。

长子获得百花盛开的东之地。

次子获得果实累累的南之地。

三子获得稻穗饱满的西之地。

四子获得泉涌丰沛的北之地。

目前在山内称为「四领」的东南西北各地名产中，最顶级的都送往中央。

在禁门关闭之后，享用这些高级品的，就是八咫乌族长和其身边的人，也许这些本来是要进贡给山神的供品。

「听你这么一说，就可以明瞭四家如此分工的原因……」

有许多乐人的东领负责神乐；南领盛产棉花，养蚕业发达；西领有很多织工等职人，负责币帛；北领则是首屈一指的酒乡，便成为准备神酒的地方。

山内原本是山神的庄园，八咫乌为了能够为山神准备供物——进贡神馔、神酒，献上币帛，奉献神乐——因此能够以人形现身。

果真如此，就可以解释为何逃离庄园的乌鸦，无法再变成人形。因为一旦擅自离开山内，就被视为主动放弃神职人员的使命，这种能力也会遭到没收。

虽然多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奈月彦的心情并未感到轻松。

一百年前，当时的八咫乌族长为了保护自己的眷属，选择放弃使命，强行关闭连结山内和神域的禁门。

奈月彦想到过去犯下的错误，不禁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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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离开奈月彦后，悄悄走进洞穴内，瞧见志帆待在猿猴聚集的岩石屋深处。

尽管是自己下令把志帆关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神域内有这种地方。为了避免被关在里面的人逃走，出入口都安装严实的格扇。

水从上方滴落，空气中带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山神想起志帆来到神域之前，自己的歇息处也是这种湿冷的感觉。

「志帆……」

志帆背对着他，肩膀靠在潮湿的岩石上，一动也不动。莫莫坐在她身旁，不让猴子靠近。当莫莫和椿对上眼时，它并没有充满敌意地吠叫，也没有友善地摇尾巴。

椿立刻意识到，莫莫是在观察自己的动向。

「我不会伤害她。」椿在说话的同时，打开格扇走了进去。

莫莫眨了眨黑色大眼，缓缓起身，离开志帆身边。

椿探头窥视志帆的脸，发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内心突然涌现无以名状的罪恶感。接着衪抱起志帆，静静走出了洞穴。

暴风雨已经完全平息，雨水不停地从树叶前端滴落。十几分钟前肆虐的狂风平静了下来，云在上空快速移动，月亮也从云间露了脸。

椿在清泉旁的岩石上坐了下来，把志帆抱到自己的腿上。莫莫踩着安静的脚步声跟过来，在山神对面坐下。

椿察觉到它好像在监视自己，终于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原来你在保护志帆。」

即使椿对它说话，它也只是歪头抖动一下耳朵，动作看起来既幼稚又可爱。

「身体是长大了些，但内心仍是小狗呢！」椿叹着气轻笑道。

「……你也一样。」

椿的背脊一僵，呼吸一窒，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你在不知不觉中长这么大了。」志帆叹息着，在椿的臂弯中清醒过来。「椿，早安，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母亲大人，早安。」

志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向他打招呼，椿也极力保持平静回答。

她坐了起来，抚摸一直注视自己的莫莫，它高兴地打着呵欠。

「刚才用奇怪的姿势睡觉，现在浑身酸痛。啊啊——」

志帆挺直身体，起身活动筋骨，以掩饰自己泫然欲泣的哭腔。

椿凝视着志帆的背影，认真地下定决心。

「母亲大人……志帆。」

「嗯？」

「对不起。」

志帆突然停止了动作，却没有回答，目光似乎飘向远方。

莫莫抬头看向志帆，尾巴再度停止摇动。

此刻，除了滴滴答答的水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

「算了，没关系。」

志帆轻声说完，便缓缓回头，她温柔的眼神，无法掩饰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

「我不但没有回报你，还很自私任性地提出要求，甚至连好好道歉都做不到……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一切都要怪我自己。」

志帆说话时的眼神很恍惚。

「回到这里，本来就随时有可能发生外婆这样的事。我是在做好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决定留下来的……所以一切只能怪我自己。」

志帆低声喃喃自语，她的身体似乎比以前缩小了许多。

「志帆……」

「我不是一个好孙女……外婆努力养育我长大，我却对她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而且再也无法挽回。我真的很笨，外婆听到我这个孙女说那种话，不知道有多伤心。」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道歉了。

「……外婆是不是因为听了那些话，才伤心欲绝地离开人世呢？」

志帆无力地啜泣着，山神走过去，将她的头抱在胸前。

「这不是你的过错，绝对不是！」

志帆把脸埋在椿的肩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因为有你，我才能继续成为神，请不要责怪自己回来这里的决定。如果要恨，就恨我吧！你这么爱我，我竟然无法完全相信你。」

椿摸着志帆柔软的头发，道出这一百年来，一直深藏在内心的真心话。

「我知道主动回来这里的你不可能背叛我，但是……之前曾经发生过完全相同的事，也确实有人从此一去不回。」

由于发生过那样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发自内心相信你。

「我并不会说希望你原谅我，而你也的确对外婆有所亏欠。」椿语带忏悔地说。

「……那个一去不回的人，就是『纱代』吗？」

志帆一直记得，之前椿睡迷糊时叫唤的名字。

椿忍不住绷紧身躯，默默不语。

「椿。」

志帆仰起头，眼神已恢复坚强的光芒。

「请你告诉我，过去你和纱代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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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吔！」

我觉得当他的妈妈很奇怪。

山神听到一个充满稚气的嗓音，他从床单上缓缓抬起头，眼前是一名不到十岁的少女。

「……她？」

山神因英子的事镇日失魂落魄，憔悴不已。此刻，他对眼前极大的落差，感到错愕。

少女兴致勃勃打量着他，那天真无邪的模样，看起来比山神更年幼。

「或许她年纪有点小……之前发生那样的事，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那律彦似乎也对新来的玉依姬不满意，但仍然觉得聊胜于无。

山神当时尚未长大，在充分具备神的力量、能够靠一己之力下山之前，山神需要由人类的女人养育。

眼前这名少女有办法胜任吗？山神带着疑问狐疑地觑向少女，刚好和她四目相对。少女羞涩地绽开微笑，忸忸怩怩握着女巫白衣的下摆。

「嗯，我叫纱代，请多指教。」她露出腼腆的微笑。

纱代和之前的玉依姬不同，并没有真的生下山神，因此由纱代担任母亲的角色，确实有些奇怪。而且可爱的纱代很文静，和她相处起来很开心，在共同生活后，反而是山神经常花心细照顾她。

那律彦发现，山神和纱代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后，重拾开心的笑容，终于松了口气。

「那我先回山内了，有任何状况，随时都可以召唤我。」

那律彦对山神说完，便返回八咫乌同族生活的居处。

那一阵子，那律彦因遇到某些问题，经常需要长时间生活在山内。只有负责照顾山神和纱代生活起居的八咫乌，以及负责打杂和周围警卫工作的猿猴，仍然留在神域。

在山神所继承的漫长记忆中，也是第一次遇到彷若青梅竹马般一起长大的玉依姬，山神感到十分满足，也无比幸福。

山神很爱纱代，纱代也全心全意爱着山神。在纱代从少女长大成为一个女人后，年轻的山神发现自己内心对她的感情，明显与历任玉依姬不同。

此时，事态发生了变化。

「……我妈妈生病了？」

随时监视村庄的猿猴，带来纱代家人的消息。

「病情这么严重吗？」一得知这个噩耗，纱代霎时脸色刷白。

「恐怕来日不多。若要道别，务必抓紧时间。」巨猿的语气与平时无异。

「山神大人，」纱代走投无路，只能向山神磕头恳求，「请让我去见妈妈最后一面。」

玉依姬不是普通的巫女，照理说，无法返乡省亲。

纱代十分清楚这件事，却还是一次又一次请求同意，始终坚持不懈，她很少态度如此执着。于是，山神便打算成全她。

「怎么办？」

面对猴子的提问，山神只有一个回答。

「让她回去。」

「山神大人！」纱代欣喜若狂，开心地跳起来抱着山神。「谢谢，太感谢您了。」

我一定会回来。纱代如此承诺，便带着有营养的食物，以及用金子和翡翠做的发簪回到村庄。她说，向来日不多的母亲道别后，若有需要会把发簪留下，让家人变卖后可买药。

然而，纱代离去的背影，成为山神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记忆。

纱代原本说好只回去一天，然则到了约定日子的黄昏时分，仍然不见她的身影。

纱代没有回来。

「纱代在哪里？她还在村庄与母亲相伴吗？」

山神起初以为，纱代因为想家而舍不得离开，所以决定不怪罪她，选择继续等待。没想到，纱代隔天依然不见踪影，他终于感到不耐烦了。

「山神大人。」巨猿静静地回答：「纱代并不在村庄里。」

山神起初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山神焦急不已，气强硬地追问：「她的母亲呢？纱代的母亲在哪里？」

「在村庄。」

「只有纱代不见了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黑影渐渐在他的内心扩散，但还是认为纱代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边想边走出洞穴，从鸟居向村庄张望，却完全感受不到纱代的气息。

「纱代在哪里？为什么……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只是很确定她并不在村庄内。」

上当了！山神历历在目地回想起几年前，英子在这里和男人牵手逃走的身影。他感到头晕目眩，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恶梦。虽然无法相信，但现实残酷地呈现在眼前。

「纱代逃走了，她逃离了我！她是不是一直在找机会逃走？」

巨猿没有回答。

发现异状后赶来的八咫乌，看到主子不同寻常的样子，都吓得步步后退。

我这么相信她，她竟然欺骗我、背叛我……纱代的笑脸底下，到底隐藏什么样的表情？

「她明明说一定会回来的……为什么还是离开了我！」山神悲恸得放声大哭。

此时风云变色，大地鸣动，猿猴和乌鸦都尖叫着逃走。

很久没有露脸的那律彦，察觉异常后急忙飞奔而来。

「山神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

「她又背叛了我……所有人都是骗子……」

那律彦厘清状况后，露出错愕不解的表情。

「难道您因为这件事就变成这样吗？」

他说话的语气，彷复在斥责山神。

「既然纱代逃走，她就不再是玉依姬。堂堂山神，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方寸大乱。」

请您振作起来！

「您怎能为这种区区小事就六神无主？」那律彦高声喊道。

「你说，这是区区小事？」

山神愠怒地转头看向那律彦，他随即察觉自己的失言，不禁身躯一震。

「山神大人……」

「你根本不在我身边，别说得好像一副你很瞭解状况的样子。所以你又要带其他女人来这里吗？然后那些女人又要说谎逃走吗？」

我受够了这一切！正当山神嘶吼的瞬间，一道仿佛挥鞭般锐利的嗓音传来。

「请适可而止，您这样也算是这座山的主人吗？」

「那律彦，给我闭嘴！你怎么可能瞭解我的痛苦！」

那律彦深幽的黑眸，直勾勾地瞪视着山神。

不，山神觉得他并不是瞪眼而已，而是在轻视自己。回想起来，这家伙向来如此，整天只会提醒自己身为神的义务和责任，却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心情。

这家伙，从来都不是同伴。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山神怒不可遏，急躁地驱使神力，下一刹那，便失去了自我。

回过神后，衪茫然若失地发现，周围已空无一人。

这时，只有道影子缓缓朝他走来。

「真可怜，那些女人和乌鸦都太过分了。」

是巨猿。

「您完全没有任何过错。」

巨猿轻声细语地安慰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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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八咫乌就不见踪影。即使又来了好几个女人，却没有一个是发自内心想侍奉我，直到你出现为止。」

椿结束了回忆。

「你一定很痛苦吧！」

原来这就是衪「遭到背叛」的真相。

「我是个怪物，所以她们都逃走了……」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否则无法解释她们的行为。我很高兴你来到这里，只是这座山的玉依姬已经死了，我想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你这样下定论，是否言之过早？」

志帆听了椿说的话立刻想到那个女人——最初协助她逃走的玉依姬。她的确很想回到这座山，即便肉身已死去，仍然发自内心挂念着山神，却这样遭到舍弃，未免太可悲了。

「椿，你听我说，可能是有什么原因，才导致纱代无法回来这里。」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椿歪着头，疑惑地反问。

志帆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向他说明。

「因为，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纱代背叛了你。你的遭遇确实很可怜，但不能因此就自暴自弃，无论对你、乌鸦和纱代都是如此。更何况，其中真有什么误会的话，最可怜的不是纱代吗？」

「你不必安慰我了。」椿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你能来到这里，我真的很开心。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志帆一时语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仰头望向天空，发现天际渐渐泛白。

沉默片刻后，蓦然传来山神淡然的嗓音，让人无法猜透他内心感情。

「听说，你外婆的葬礼会在村庄内举行。」

「是……吗？」

「我是听乌鸦说的，你舅舅领回了遗体。」

志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是外婆唯一的家人，既然自己被关在这里，舅舅就不得不把外婆的遗体领回。只不过，村民都很讨厌外婆，想到外婆最后必须埋葬在山内村，志帆便觉得痛苦不堪。

「你想去吗？去见她最后一面。」

「我想去……虽然我知道为时已晚，但是……」志帆深吸了口气，嗫嚅道。

「……那你去吧！」

椿说完站了起来，平静的脸庞带着一丝不安的神情，准备送志帆离开。

「只要你会回来，我就相信你，并且愿意在这里等你。」

你去吧！然后尽快回到我身边。

「椿，谢谢你，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志帆用双手紧紧抱住椿，然后转身走出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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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月彦从山内回到神域，发现志帆和真赭皆不见踪影，只有山神孤伶伶地坐在那里。

「所以志帆大人独自去了村庄？」

「不，莫莫和真赭也陪她同行。只是真赭变成了乌鸦，志帆可能察觉不到……这样一来，只要发生什么状况，我马上就会知道。」

山神托着腮坐在泉边，看起来郁郁寡欢。

奈月彦心想，既然他这么担心，可以陪同志帆一起去，旋即想到这不是重点。

山神希望志帆在没有人监视、也没有遭到任何人强迫下，凭自己的意志回到这里。所以衪才压抑内心的不安，一心一意在这里等待志帆。

这么一想，就觉得山神真是既滑稽，又可怜。

「要不要去神域的边界看一下村庄的情况？这应该没什么问题。」

听到奈月彦的建议，山神沉吟了片刻后，略带迟疑地站起身。

「……我只是远远看一眼。」

「我知道。」

奈月彦和山神一起走出洞穴，赫然发现鸟居外有一道人影，顿时紧张了起来。

年近二十岁的银发年轻人，带着一头宛如岩石般巨大的狗站在那里。

「你是谁？」

山神在离鸟居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充满警戒地盯着年轻人。

「我是充分瞭解你有多愚蠢的存在。」年轻人高声回答后，随即眯起了双眼，质问道：「为何轻易就让志帆回村庄？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一百年前，纱代为何无法回来吗？」

山神闻言，倏地浑身一僵。

「你……」

「你责怪乌鸦只会躲在自己的世界，其实你也半斤八两。」

你寸步不离神域，又能够看到什么？

「难道你没有想过，曾经发生在纱代身上的事，是否会在志帆身上重演吗？」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纱代并没有逃走。」

年轻人仿佛忍受着剧烈痛楚般地拢起眉心，冷冽的语调从唇边传来。

「她的尸体，至今仍沉在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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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会绕远路，是不是从谷村先生家前往村庄比较好……」

这是志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外出，她压抑激动的心情，沿着龙沼岸边走向村庄。

下山之后，她以为自己抄了捷径，没想到中途便无法再沿着岸边继续前进。无奈之下，只好穿越树林绕去村庄；如此一来，不必经过村庄入口，就能直接抵达舅舅家门口。只不过，她感到有点不安，不确定自己是否走错路。

走了一小段路后，志帆隔着树林瞧见葬礼时使用的黑白相间布幕，还有一位穿着黑色洋装的少女在屋后摘紫茉莉。

是彩香，她应该是打算为外婆做花束。虽然之前没有往来，但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外婆的孙女。如果以不同的方式见面，自己或许能和彩香成为好朋友。

「彩香。」有些郁闷的志帆，开口唤道

彩香闻声转头一看，惊恐地瞠大圆眸，手上的花全洒落在地上，旋即高声尖叫起来。

「活供！活供回来了！」

志帆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顿时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彩香像脱兔般迅速逃走，修吾听到不寻常的声音，立刻跑了过来。

「混蛋！」

志帆还来不及对他说出「等一下」，修吾便发出低吼声，用尽全力挥拳打向志帆的脸，她毫无防备地飞了出去。

这时，莫莫勇敢地扑向修吾，试图保护志帆。尽管它已长大了不少，却仍然是幼犬，于是被怒火中烧的修吾一脚踹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滚到一旁。

莫莫！志帆伸出颤抖的手。

修吾似乎以为志帆要扑向他反击，便执拗地不停殴打志帆。

「混蛋、混蛋！你为什么要回来！下一个就轮到彩香了！」

彩香可能跑去呼喊参加守灵夜的大人，现在他们纷纷赶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爸爸，她逃回来了！」修吾大吼着，一次又一次踢向志帆的后背。

志帆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没有人为她担心。

「惨了、惨了！这是最糟的情况……」

朦胧之中，只听到身穿丧服的大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她应该要好好侍奉神明。」

「这样就不能算是奉献活供了。」

「真是糟透了！我爷爷那年代，也曾经有活供逃回来，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可怕的后果？」

「发生山崩，死了好几十个人。」

周围顿时陷入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这样不行。」

「得想想办法……」

「但是该怎么办？」

「必须让山神知道，这不是村民的本意。」

「明确向山神表示，并不是我们藏匿她。」

其中一个男人好像受到天启般举起了手。

「只要把活供交还给山神就好。」

「但是，即使把她放在神社里，也没有人来接她，现在并没有举行祭典。」

「那就把她送去荒山？」

「擅自闯入禁地，真的会遭殃，已经好几个人闯入后失踪了。」

「不，等一下，现在稻子还没有收成。目前这个时候，山神应该离开荒山去了龙沼。」

「对，没错，我听说上次也是这么处理。」

「那事情就简单了！」

所有男人都互看一点，点了点头。

「只要把她送回龙沼就解决了。」

村民已完全失去理智。

「等一下、等一下……」志帆根本来不及制止，村民便不断地怒吼，每个人的眼神充满狂乱。他们并不是感到愤怒，而是害怕遭到山神可怕的报复。

「我并不是逃出来的，椿也知道！我和他约定好了，一定会回到山上。」

志帆拼命哭喊尖叫，没有任何人愿意听她说话。

「请你们听我说话！」

志帆被舅舅扯着头发过了桥，来到湖中小岛，然后被粗暴地塞进从神社取来的箱子里。

「不要——！」

当志帆被关进箱子丢下湖里时，她终于明白纱代为什么没有回去神域。

A005-001

「纱代遭到杀害！那些胆小怕事、自私自利的村民，因为误会而将她杀了。」

「骗人！」

山神不愿意相信，他惊愕地无法呼吸，脑袋和胸膛好像融化般疼痛不已。

这一切都是恶劣的谎言吧？

然而，眼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打破衪的希望。

「怎么可能骗你？村民完全不听纱代的解释，将她被关进箱子，直接丢到湖里……就像志帆此刻一样！」

正当山神脑筋一片空白时，一只乌鸦从村庄的方向仓皇地飞了过来。当乌鸦一进入神域的鸟居，立刻变成了人形。

「真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照料志帆生活的八咫乌真赭，听到奈月彦的急切的询问声，连忙抬起苍白的脸。

「志帆大人，志帆大人被村民……」

顺着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龙沼周围聚集许多如蚂蚁般的黑色人影。

「志帆！」山神嘶哑地厉吼。

这时，巨猿不知何时出现在山神的身后，只听见它笑着喃喃自语。

「真可怜啊！可惜已来不及了！」

话音才刚落，山神所站的位置便出现了一道光柱，巨大的轰隆声响起，瞬间令人感到头晕目眩。

奈月彦抬头一看，一条全身被闪电包围的龙扭动着身体，冲向天际。天空笼罩在一片漆黑当中，只见龙并没有飞向小岛去营救志帆，而是直奔村庄的方向。

为什么？奈月彦猛然惊觉，山神又像之前一样，因愤怒而失去了自我。

「山神大人，不行！」

奈月彦立刻变身为大乌鸦，飞向天空去追山神。

上空暴风肆虐，乌云翻腾，四面八方都是闪电，空气刺痛不已，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闪电掠过翼尾的风切羽（注＊），奈月彦吓出一身冷汗，随即发现落雷并非打向他，而是对准村庄内的房舍。

那并非普通的落雷，而是山神无法抑止的愤怒。

奈月彦在闪电的残像之间穿梭，奋力飞向小岛。他观察到水面上仍残留着涟漪，于是敏捷地在空中变成人形后，跃入水中。在一阵仿佛坠落在坚硬岩石上的冲击后，他努力睁开眼睛，在涌起的白色水泡之间，瞧见遥远的湖中渐渐下沉的箱子。

找到了！他迅速调整姿势，双手用力拨动，将快浮起来的身体，向下潜入水中。箱子内应该还有空气，从缝隙中冒出一些气泡，沉下的速度也很缓慢。

经过像是永恒般漫长的十几秒后，奈月彦终于追上了箱子。他用力扯开绑住箱盖的麻绳，动作灵巧地打开盖子，白色衣服映入眼帘。他摸索着环抱志帆的腹部，便向水面游去。

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志帆却依旧瘫软无力，一动也不动。

「志帆、志帆，你快醒醒！」奈月彦焦急地不断呼唤。

无论如何，必须先将她带上岸。当他如此暗忖，抬起头打量四周时，惊愕地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宛如置身地狱。

岸边所有的房子都窜出火柱，在湖面产生清晰的倒影。虽然已经是早晨，却完全不见阳光，整个村庄宛如笼罩在黑夜。随着隆隆雷声不停打下的雷和火焰，产生交错的白光和红光，让周围看起来更加不寒而栗。

不小心被火烧到的人四处逃窜，慌慌张张地跑向水边，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而已。有人从家里冲出来，有人在路上打滚，有人跳进湖里。一名少女在哭喊，不知道是否在叫喊她的母亲，但雷声隆隆，完全听不到少女的声音。

熊熊燃烧的村庄上方，龙身在云间扭动。由于龙实在太过巨大，无法看清全貌，只见腹部的银色鳞片发出耀眼光芒。

是山神！落雷持续不断，宛如龙身上窜出金色树根，和地面连在一起。

奈月彦好不容易把志帆拉上岸，四周弥漫着和失去手下那晚相同的气味，让他顿觉脑袋深处快麻木。

志帆突然咳嗽了起来，趴在地上吐出湖水。

「志帆大人，你没事吧？」奈月彦一边呼喊着，一边轻拍她的背。

志帆神情恍惚了片刻，旋即发现眼前炼狱般的景象，脸色瞬间大变。

「发生了什么事？」

「山神得知你被沉入湖底。」奈月彦解释道。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很遥远，仿佛还留在水中。

志帆终于意会出奈月彦的话，瞥见云间露出长满鳞片的身躯，惊骇地瞠圆双眸。

「那，那该不会是椿……？」

正当他们仰头看着这一切时，又有一道轰雷击中眼前的神社。只见村民四处逃窜，而志帆的舅舅整个人吓呆，两眼发直地看着大火熊熊的村庄。

这时，在他的头顶上方，宛如泥土般的云中露出锐利的金色眼瞳，正瞪视着他。

「椿……不行！」志帆激动得想要冲出去。

「不行！」奈月彦厉声大吼。

他不加思索地想阻止志帆，却只抓住外袍，衣服被他撕扯了一部分。

下一瞬间，雷直直打向志帆的舅舅，那是一道巨大无比的闪电。

虽然奈月彦立刻闭上眼睛，视野仍被染成一片闪白。比起声音的冲击，让人几乎无法站立的地鸣和灼热向他袭来，整个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当他回过神，发现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他忧惧地睁开眼，前一刻的景象竟神奇地消失了。

周围的寂静让耳朵嗡嗡作响，虽然房子仍然在燃烧，但闪电雷鸣都不见踪影，乌云和龙也不知去向。

一名头发凌乱的年轻人站在灰色的雨云下。

「志帆……？」

只见在恢复人形的山神面前，有两个人倒地不起。

被压在下方的人身材高大，另外一位像是挺身保护那个人的娇小身体，却惨不忍睹。瘦小的身躯被烧得焦黑，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烧焦的气味。

「志帆！」山神发出凄厉的嘶吼。

是儿子，也是深爱的神，无论如何叫唤，志帆已听不见了。

这时，天空终于下起雨来。

A005-001

「志帆的情况如何？」

大天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医院，身上仍然穿着参加久乃葬礼的丧服。得知久乃死讯时的慌乱，简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奈月彦一脸沉重，默默地摇了摇头。

志帆被送进了病房，好几名医生和护理师匆忙地进进出出。

「还有救吗？」

「不知道。因为头部遭到电击，呼吸已经停止，而且严重烧伤导致休克症状……内脏器官也出现问题。」

目前只能在人类力所能及的范围进行外科治疗，但志帆受的伤并不是普通的烧伤。

「虽是山神劈的雷，他本身并没有治愈能力，只有志帆大人能够治好那种烧伤。」

现在她自己徘徊在生死边缘。

「所以志帆她……」大天狗说到这里，便沉默地噤了声。

傍晚的骤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志帆身上的仪器，发出单调的电子声。

椿跪在病床旁，紧盯着志帆的脸。即使不想看，从绷带缝隙露出的烧伤皮肤，仍映入他的眼帘。衪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受打击，紧握着志帆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椿的耳边响起气若游丝的沙哑嗓音，他猛然抬起头，和手臂一样层层包着绷带的脸上，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眸。

「志帆！」

「我没事。」

一听就知道她在逞强。

不知志帆如何解读椿的默默无语，她微微转动身体。

「我当时并不是要救舅舅，只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你……」

没想到演变成，志帆承受原本劈向舅舅的愤怒雷电。

「所以我没事的。」

志帆的声音很平静，但椿心如刀割。

「你哪里没事了！」

「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志帆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她明确的自信。

「因为，你一开始就并不打算置舅舅于死地。」

所以我不会有事。

「你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知道吗？」

听着志帆温柔的话语，椿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对不起……」

「你不必道歉。」能够活下来，绝对不是侥幸，志帆瞭解这一切。「我其实很高兴。」

志帆气息奄奄，很难听清楚她的声音，但椿不想错过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你一定会想杀了舅舅，这次你却没有这么做。你改变了，也长大了，这件事让我感到很欣慰。」

椿忍不住泪如雨下。

「……起初，我真的想要，杀了他。」

他一眼就看出那个男人是这一切的元凶，知道是他把志帆逼入绝境，是自己的仇敌。

「我想，杀了他……」

「你最后并没有这么做啊！」

在他准备劈雷之前，志帆的笑容突然浮现在眼前。他还来不及思考，在意识到自己恢复理智的瞬间，雷击时的杀意也被削弱了。

椿当时完全不晓得，此举救了志帆一命。

「为什么呢？我渐渐不再觉得这种人该死。」

「太好了！」志帆说完，痛苦地喘着粗气，瘖哑道：「听到你这么说，我就不后悔自己选择回到神域。所以，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志帆对椿露出美丽又平静的微笑。

「谢谢你。」

「志帆！」

志帆绽开极其温暖而柔和的笑容，再次缓缓陷入沉睡。她睡着的脸庞十分安详，椿意会到她能够得救。即使如此，他仍觉得仿佛看到志帆临终的样子，让自己险些无法承受。

「我才要向你道谢……」

椿泪如泉涌，志帆对现在的自己太温柔，甚至温柔得有些残酷。

「志帆，谢谢你。」

巫女能够让神降临人世，和神心灵相通。她们内心深爱着神，同时也得到神的爱，成为神灵附身的对象——玉依姬。

「多亏有你，是你拯救了我。」

打从心底深深感谢你，我的玉依姬。

「正因为如此，我要向你道别。」

A005-001

医院的屋顶到处都是水洼。

点点灯光的民宅和大楼，没入沉重的雨幕中，宛如混浊的水底世界。

椿来到屋顶，带着大狗的银发青年正站在围栏前，凝望山的方向。

一片房屋宛如凹凸不平的积木堆叠，而在层层叠叠的屋宇后方，被白色山岚覆盖的绿色群山顶端若隐若现，看不清荒山在哪里。

「从这里看，就觉得那座山实在太渺小。」

你不觉得把自己关在那座小山很愚蠢吗？

银发年轻男子转过身，靠在围栏上，昏暗中，只有那双仿佛隐藏火焰的眼眸炯炯有神。

「你把整个村庄都烧成那副德性，也就不需要等待有人求助了。」年轻男子语调欢快地说道：「你果真变成危害人类的邪神，接下来，应该明白自己的结局吧！」

椿在他炽烈的眼神注视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样啊……」衪瘖哑的嗓音，几乎快听不见。「原来你是来救我的。」

椿露出苦涩的笑，陡然身后的门被用力打开，八咫乌冲了进来。

「山神大人！志帆的生命迹象已经稳定下来，暂时不需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愕然发现站在那里的另一个人影，浑身一紧，椿连忙制止他。

「奈月彦，别冲动。」

八咫乌族长听到山神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惊诧地噤了声。

「他来这里，是为了让我了断这一切，并阻止我的恶行。」椿淡然地说道。

年轻男子轻笑出声，饶富兴味地歪着头，静观事态的发展。

这时，莫莫不知从哪里出现，依偎在椿的脚下。淋得浑身湿透的小狗微微颤抖，抬起头，用湿润的大眼看着椿。

「……我之前杀害的那些生命，并不是不听话的废物，而是原本侍奉我的神使，以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玉依姬。」

他缓缓弯下腰，用力抚摸莫莫的头。

「我竟然将这些事给遗忘了，还持续杀戮，我确实无法为沦为妖怪的自己辩解。」

终于承认自己变成妖怪。

「而与人类为敌的妖怪，必须打倒，无一例外。」

奈月彦不发一语，几乎面无表情的脸庞闪过一丝懊恼。

英雄听着椿与奈月彦的对话，叹了一口气。

「最后必须由我来执行这项任务，真是太遗憾了。」年轻男子耸了耸肩，平静地说。

「不，我必须让志帆自由，不能再让女人继续牺牲了。」椿沉痛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因自己而死的每一个女人，悲恸地垂首。

「我也很对不起纱代……」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他喃喃地完，霍然传来一道令人吓破胆的尖叫声。

「才不是这样！」

椿愕然地抬起头，发现水泥和雨云形成的一片灰色景象中，伫立着一个极其怀念的身影。眼前的女人巧妙融和了野花般的质朴，以及大百合般的尊贵优雅。

「你是！」

不可能看错。鼻子旁的雀斑，笑起来像花瓣的唇，以及天真无邪地仰慕自己的那双眼眸，都和记忆中如出一辙。

「纱代……」

山神难以置信地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女人惊奇得睁圆了水眸。

「你，你可以看到我！」

「对，我可以看到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和山神阔别一百年的玉依姬，一双水盈的大眼中盛满泪水，虚软地哭倒在地。

「至今为止，诓骗那些巫女逃离神域的……就是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山神下意识拒绝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因为我想回去！」纱代趴在水中，高声尖叫道：「无论我再怎么嘶声喊叫，你都听不到。我喉咙都喊哑了！」

我无能为力，因为身体沉入了湖底，只剩下对所爱之神的执念回到了山上。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然则直到前一刻为止，你完全没有感受到。每次察觉到我的存在，都是与我有相同处境的那些女人。」

「你为何不透过她们告诉我？」山神在瞭解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同时也提出了疑问。「一旦我从她们口中听说，我便会相信你说的话，我一直希望自己能信任你。」

「我很嫉妒……」纱代哭着忏悔道：「一旦澄清误会，你一定会爱上新的玉依姬。我明明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更爱你。我才是你最爱的玉依姬，但是……」

纱代一边啜泣一边吸着气，她周围黏腻的空气越来越污浊，也越发停滞。

「但是，那些根本不了解你、不甘不愿来到神域的女人，竟然也成为玉依姬……我无法原谅。」

她们本来就想要逃走，因此要唆使她们这么做，简直轻而易举。

「你不觉得太没道理了吗？应该由我成为你的玉依姬才对！」

纱代激动地放声怒吼，眼中流下的不再是泪水，而是如黑色污泥般的液体。她的双眼炯炯发亮，鲜血顿时从她紧闭的唇瓣滴落下来。

她已非单纯的死者灵魂，强烈的怨念，早已让她变成了怨灵。

曾经是纱代的怨灵，看到椿沉默不语，似乎察觉到什么，仿佛痉挛般不停颤抖。

「对、对，我知道，我不再是你的玉依姬。自从志帆来这里之后，我就知道了。」

一开始，和之前那些女人一样，顺利将她赶出神域，岂料她竟凭自己的意志又回来。

「事已至此，我无能为力。志帆回到神域之后，再也无法听到我的声音。」

太不甘心了，也对志帆恨之入骨！但是……也明白自己敌不过她。

「山神大人！」浑身漆黑的怨灵，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寻常，她轻轻诡笑着说：「是我捏爆了志帆外婆的心脏。」

山神默默无语。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已经不再是你的玉依姬了，志帆才是。」

既然这样，至少希望山神能够明瞭，自己为何无法回到他的身旁。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了志帆的外婆，制造出和之前相同的状况。

「全部……全部都是我干的。」

曾经是纱代的怨灵挤出这句话后，四周瞬间只听得到落雨声。

山神抬头仰望天空，不停坠落的雨滴，宛如以天顶为中心盛开的合欢花。世界朦胧扭曲，一切都像泡沫般虚幻。

真希望自己之前的愚蠢、对那些女人的恨意，以及纱代坦承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恶梦。

然而，这不是梦，而是现实，自己无法继续逃避。

「你不是纱代。」山神的嗓音出乎意料地清晰。

「你在说什么？」纱代猛然抬起头。

「我说，你并不是纱代。」

怨灵听了痛苦地扭着身体，发出刺耳的叫嚷声。

「我就是纱代！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面对吗？像我这么残酷的女人确实深爱着你。我知道，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再得到你的爱。我已经舍弃掉，曾被你深爱的自己……」

「不是！」山神的语气比刚才更强硬，并向纱代伸出双手。「不要说什么得不到爱，我至今仍然爱着纱代。」

山神，也是纱代深爱的山神，面对愣怔在原地的黑影，露出寂寞的微笑。

「你若是纱代，我不知道该有多欢喜。我也爱着纱代，如果她能回来，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山神耐心地继续说：「但是，无论多么热切渴望，死去的人终究无法再复活。」

你能瞭解吗？山神微倾着头，凝睇着一脸茫然的淡墨色女人。

「你或许曾经是纱代的一部分，但现下失去了躯体，魂魄也已四散，其实你早就不是纱代了。因为纱代……」

承认这件事需要勇气。山神用力咽下口水，缓缓说出卡在胸口的话。

「纱代已经为我而死了……」山神说完，温柔地环抱着她。

「山神大人。」她终于瞭解山神的真意。

「你不要误会，活着的人内心也常有恨意和愤怒，只不过，需要有躯体才能将这些情绪付诸行动。而且身躯能够同时具备理智，以及超越恨意和愤怒的温柔与体贴。」

纱代的躯体，也就是承载灵魂的肉身已毁。因此，原本具备的温暖感情凋落，不幸的是，只有和本质相去甚远的部分，仍然留在这个世界。

「你因我而死，飞散的魂魄碎屑，怎么可能是纱代？」

「山神大人，你愿意原谅我吗？」她一脸难以置信，嘴唇不住地颤抖。

山神没有回答，但明确表示了肯定。

「我已经说了，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我爱纱代，即使日后出现相同的人，我的心意仍然不会改变。」

我们共度的时光，绝对不会消失。

「所以你……并不是纱代。」

如珍珠般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山神用手掌接住她的眼泪。

「反而是我希望纱代能够原谅我，当初无法相信她，真的很抱歉！独自沉入湖底，一定非常痛苦，也很寂寞吧！」

她抽抽噎噎地继续哭泣，淡淡的黑暗完全离开了她。

「你愿意原谅我吗？」她哽咽着用力颔首。「我原谅你。」

她话语刚落，便能感受到纱代的眷恋融化了，就像一朵山茶花掉在地上破碎的样子。

她在山神的臂弯中长吁口气后，放松了全身，转头仰望天空。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暖风，柔软的头发在空中飘舞，白色袖子被吹得飞了起来，她的身体仿佛花瓣凋零般渐渐模糊。

纱代的残骸留下灿烂的笑容，永远消失了。

奈月彦始终屏住呼吸，亲眼目睹从前的巫女残骸和山神之间的对话。

山神仍然维持抱着纱代的姿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像为她不留下丝毫痕迹就消逝不见，感到恋恋不舍。

「好了吗？」

刚才一脸沉痛等待纱代消失的英雄，挺直身体离开了围栏，趴在水泥地上的大狗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奈月彦这时才发现，英雄的腰上挂着一把漂亮的大刀。

山神颓然地转头面向英雄，正准备要点头，倏忽望向山的方向。

「猿猴会如何？」

英雄脸上闪过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下一秒，夸张地耸了耸肩。

「它已经不行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这样啊！」山神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这样，就没我的事了。

「奈月彦。」

八咫乌族长听见山神叫唤自己的名字，立即上前一步，慎重地挺直腰杆。

「是。」

「我对你们做的事，也十分过分。」

很抱歉！山神深深鞠躬的身影清澈透明，令人无法因他是吃人的妖怪而蔑视他。

奈月彦从未想过，山神竟会向自己道歉，他忆起志帆之前说的话，不由得紧咬着牙根。

志帆大人，你说对了，你的儿子并没有浪费，你为衪赢得的机会。

「我们……才该为侍奉不周，深感抱歉。」

奈月彦费力地挤出这句话，跪拜在地。

山神，也是椿，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你们的侍奉很周全。感谢你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坐在奈月彦身旁的莫莫垂下耳朵，鼻子发出了「啾嗯」的声音。

「再见了。」

椿对莫莫笑了笑，转身走向年轻男子。

椿和消灭妖怪的英雄面对面，两个人的身材几乎完全一样。只是脸上带着淡漠笑容的椿已像是疲惫的老人，戴在身上的首饰看起来格外沉重。另一边，面对山神的英雄身上除了大刀以外，没有任何装饰，年轻的活力让他俊美得绽放光芒，浑身充满新生力量。

山神没有丝毫胆怯，他淡然地交代临终遗言。

「志帆就拜托你了。」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英雄点头允诺。

椿露出释然的微笑，安心地闭上双眼。

「上！」英雄对大狗命令道。

大狗瞬间露出寂寞的眼神，下一刹那，立刻无情地露出尖牙，扑向山神。

（注＊）风切羽，是生长在鸟类翅膀后缘部位，长而坚韧的羽毛。↑

第五卷 玉依姬 终章 归来

「午安，辛苦你们了。」

听到他的招呼声，护理站内到处响起热烈的回应声。

「原来是谷村先生。」

「我带了点心过来，不嫌弃的话请享用。」

「你每次都这么客气。」

「别这么说，志帆现在可以说话吗？」

「应该没问题，她的状况很不错，也许很快就可以出院。」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谷村笑着回答。

聚集过来的好几名护理师，蓦地愁容满面。

「但是年轻女生烧伤这么严重……」

「即使她的身体状况很好，问题在于她的心。」

「她因为怕我们担心，刻意表现得很有活力，我都快哭了。」

「而且听说她举目无亲？」

谷村看到护理师面色凝重，露出快活的笑容。

「别担心，志帆很坚强的。而且我和太太讨论过，只要她愿意，可先暂时住我们家。」

「啊！如果谷村先生愿意收留她，那就太令人放心了。」

护理师都露出开朗的表情，接着谷村请她们协助说服志帆，她们全都欣然答应。

「那就一会儿再聊。」

谷村说完这句话，便走向病房。

「志帆，你感觉怎么样？」

「谷村先生，你又来看我吗？」

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的志帆缓缓坐起身，她的动作生硬，脸上仍有明显的烧伤疤痕。

「你躺着就好。」

「没关系，今天的状况很好。」志帆笑容满面地说。

其实直到最近，她才终于有办法和他人交谈。

起初因为鼓膜破裂，志帆对别人说话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而且喉咙烧伤也无法说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与人对话。

虽然喉咙和耳朵的状况逐渐改善，但志帆依然不时陷入发呆。主治医生说，很可能是因为遭到雷击，导致脑部留下了后遗症。

「对了，听说你代替舅舅，为我外婆举办了丧事。真的很谢谢你。」

护理师说得没错，志帆今天的确有办法说话。

谷村为她恢复的情况感到高兴，在病床旁的铁管椅坐了下来。

「我是觉得在你缺席的情况下举办，似乎有些不妥。对不起，擅自做了决定。」

「别这么说，我一直很惦记这件事，所以你帮了大忙呢！」

「你家的祖坟是在东京吗？」

「我记得外婆的娘家好像是在这里，但不是很清楚……」

「那我会负责调查这件事，即使找不到，也有我认识的寺院，可以埋在那里。」

「不好意思，什么事得都麻烦你。」

「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意思？」志帆歪着头，不解地反问。

「听说，久乃婆婆生前为你办好了休学，但你应该还是会回高中上课吧？」

「对喔！还有学校的事……明明还不到一年，却觉得好像是遥远的过去……」

志帆看向窗外，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脸上带着尚未完全从梦中清醒的感觉。

谷村从她的表情中，感受到一丝危险。志帆大伤初愈，他原本打算很快就离开，现下又觉得不能不过问。

「志帆。」

「嗯？」

看到志帆露出虚幻的笑容，谷村的想法更加强烈，决定把打算以后再谈的事说出来。

「我听奈月彦说了山神和一百年前的巫女之间发生的事，但是，」谷村忽然改变了语气，「我认为山神变成那样，还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吗？」

「对。最大的原因，就是说到底，我认为那个叫纱代的巫女和山神运气都不好，他们只是被卷入了『那个』。」

「『那个』是什么？」志帆困惑地歪着头问。

「志帆，就是时代。」

所有神明的信仰，都源自于人类对无法改变的力量，以及对大自然的恐惧。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即使不需要凭借山神的力量，稻作和农耕的收成也能逐渐稳定，因此全国各地对农耕神的信仰也越来越淡薄。

「除了农耕神以外，许多不符合时代潮流的神明，无法再得到人类的信仰，便逐渐失去身为神的名字。而且不幸的是，这座山的神使，是借由人牲制度获得力量而闻名的猿猴。」

逐渐失去民众信仰的山神，在巨猿的影响下，成为想要人牲的邪神。不仅失去了村民的信仰，还让大家心生恐惧。

「不过，所有关于人牲的传说，都是过去的事。」

纵使已不符合时代，驱逐自己以前崇拜的神，人们难免会产生罪恶感，所以在接受符合时代趋势的新神过程中，就需要有「以前有一个很坏的神，幸亏后来出现一个好神，大家才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样的故事，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当沦为吃人的妖怪后，就难逃被成为新神的英雄消灭的命运。」

志帆轻轻闭上了双眼。

「所以椿已经……」志帆近乎气音的低喃道。

「对不起，椿和巨猿都被惩治猿神的英雄消灭了。」谷村平静地回答。

志帆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她无力地咕哝着。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后，谷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志帆，时代的潮流无法阻挡，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而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志帆垂首盯着双手瞧，木然地重复谷村的话。

谷村明确对她点了点头。

「是的。原本只是以妖怪的身份遭到消灭，不过椿在最后的关头，得到了救赎。」

「……救赎？」

「对，因为他有了你。」

志帆讶然地抬起头。

「你知道吗？」谷村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语带兴奋地说：「你让已经变成妖怪的椿，找回了身为神的自我。」

这是很困难，也很了不起的事！

「从结果来看，或许已经为时已晚，但听说椿的最后一程走得很出色。他并不是以妖怪的身份遭到消灭，而是身为神明，自己宣告了结束。」谷村凝视着志帆的杏眼，柔声道：「椿很感谢你，而且一定很希望你回到人类世界得到幸福。」

志帆不发一语，默默地看着谷村。

「无论是椿，还是你的外婆，所有爱你的人都如此希望，每个人都期望你能得到幸福。所以请你回到人界后，不要有任何牵挂。」

「谷村先生……」

志帆的双眼好像如梦初醒般清澈无比。

「不必担心学费或是生活费之类的事，你因为我们的关系吃了这么多苦，希望你愿意接受我们的援助。」

舅舅是志帆目前唯一的亲人，然则他在可以自由活动后，立刻转去其他医院。谷村认为应该向他要一笔钱，只是志帆似乎并无此打算。

山神的落雷没有造成任何人死亡。村民举行残酷的人牲仪式，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似乎不太合理，不过他们的房子都被烧毁，听说几乎所有人都决定离开山内村，将土地出售。如此一来，就无法再维持山上的祭祀。

这的确已经不符合目前的时代，只不过大天狗想到这座山和八咫乌之后的情况，心情还是忍不住有点郁闷。

尽管动机并非迁怒于人，谷村还是计划透过天狗的关系，向志帆的舅舅和其他村民索讨金钱。那些村民成立的公司，没有山神庇护就会倒闭，有的是办法能达到目的。

「我不能这么依赖你。」

「你不依赖我，我就伤脑筋了，请完全不必担心以后的事。」

「……对不起，谷村先生，让我考虑一下。」志帆露出有些为难的苦笑。

「那当然，你慢慢考虑，先休息一下吧！」谷村说完，站了起来，语气逗趣地问：「我去一下商店，你有没有想吃什么？不管想吃什么都没问题，我请你一顿大餐。」

志帆听着他搞笑的语气，轻笑出声。

「谢谢你，我一直想吃橘子果冻。」

「你不好意思请护理师买吧？我帮你买回来。」

「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麻烦你了。」

谷村一走出病房，立刻吁了一口气。刚才向志帆说明的情况，并非百分之百真实，然则对即将回到人类世界的她来说，这并非重要的问题。

为了让志帆变回平凡人，只要她能接受我的说法就够了。

「让你久等了。」

谷村去商店买完东西，回到病房时，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映照着天空一片云朵的白色窗户微微敞开，吹进来的微风将窗帘轻轻卷起。

窗边的病床上，已不见志帆的身影。

A005-001

「小姐，没问题吗？」计程车司机关心地问道。

志帆正翻着皮夹找钱，那是作为外婆的遗物交到她手上的东西。

「天气预报说，等一下会下雪，要不要我送你到家门口？」

即使志帆用连帽T的帽子遮住烧伤的痕迹，司机似乎还是察觉到她并非健康的状态。

志帆用零钱付了车费后，露出爽朗的笑容。

「没事的，我家就在前面，谢谢你的关心。」

「是吗？那你要小心。」

她轻轻挥了挥手，目送计程车远去后，缓缓转过身。

和黄金周第一次造访时相比，村庄完全变了个样。之前灌溉许多水的农田，在稻子收割前就被烧光，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路旁的豪宅都变成断垣残壁，走过这些房子时，仍然可以闻到焦味。

烧毁的村庄空无一人。

下计程车的地方到目的地是一直线，志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废墟之间的路上，避免不慎跌倒。虽然到处都被烧毁，但通往小岛的桥依然完好无缺。

她步履维艰地慢慢走过桥，终于来到和村庄的房舍一样被烧焦的神社前。

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后，对着空气大声呼唤。

「你在吧？……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

「你的身体变成这样，竟然还可以到来这里。」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满脸讶异地站在那里，一头银白头发下是象牙色的皮肤，两道浓密剑眉配着一双好胜的黑眸。

即便稍微长大了一些，志帆绝对不可能认错——那是她发自内心疼爱的儿子，也是悉心照顾的椿，正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然而，志帆不动声色。

虽然的确是椿的身体，但眼眸深处明显和以前不同。

「志帆，对不起。」年轻人露出同情的眼神注视着志帆。「我杀了你心爱的儿子。」

志帆静静地凝望着年轻人。

他以前充满苦恼、宛如黑暗空洞的眼眸，如今出现了金色火焰般的光芒。

「你……就是杀了椿的英雄吗？」

「对，没错！你口中那个叫椿的男人的自我，把山神的躯体交给了我。」

在他点头时，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头庞大的野兽，它看起来有点像巨大的狗，但鬃毛鬈曲的身影，并不是普通的狗可以类比的。

彷若狮子的野兽，用硕大的鼻压在山神向它伸出的手上。年轻人抚摸它的头，凝睇着默默不语的志帆。

「那家伙无法变回神，却也没有选择逃避，反而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年轻人大模大样地说：「你可以为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

那家伙也一定很感谢你。

「他之前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妖怪，多亏了你，最后才能以神的身份了断一切。」

你辛苦了。

年轻人的态度突然变得落落大方。

「山神已顺利完成交接，所以，」他略顿，露出爽朗的笑，「你自由了！」

志帆再也忍不住垂下头，年轻人瞧见她颤抖的肩膀，以为她在哭泣。

「我能够理解你难以接受，但已无能为力了。」他语带关心地劝说。

你可以平静地回去自己的世界。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那可不行。」

「什么？」

新山神闻言，错愕地清眸微瞠。

只见志帆缓缓抬起头——志帆在笑。

「大天狗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来自其他地方的英雄。」

「你……」新山神惊愕地结结巴巴。

志帆露出熠熠生辉的灿笑。

「椿，我回来了。」

我按照约定回来了。

新山神听到志帆用这个名字叫他时，脸上的表情太值得一看。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想骗我可没这么容易。」

志帆开心地呵呵笑了起来。

「你以为可以骗过母亲的眼睛吗？你就是我的儿子，椿啊！」志帆顽皮地笑着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早就知道了。」

新山神顿时呆若木鸡。

「你还不承认吗？」

「没，没什么承不承认的……我才不是椿呢！」

「唉唷！难不成你自己也不知道？」

山神紧皱着眉头，顿口无言。

「那好吧！让我来告诉你。」志帆说完，嫣然一笑，温声道：「椿之前曾经说过，他缺少了一些什么。不过，他缺失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椿的脾气暴躁事出有因。

「因为他就是荒魂，他所缺乏的是和魂，而你就是椿的和魂。」

从前，山上的大岩石和清泉，是这片土地的信仰中心，湖中的神社只具备祭拜的功能。然而，村民经常去可以轻松前往的湖中神社参拜，久而久之，神社便成为信仰的中心。

「和魂随时都在湖中的神社内，只有荒魂在湖泊和山上之间来来去去。」

每年五月举行的那个仪式，原本是为了祭祀神的复活和重生。

荒魂在荒山的岩石上举行更新神威的仪式，下山后被恭迎至湖中的神社，与和魂合体，更新神力。秋天时，只有荒魂回到山上，半年后，再重复相同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分开的御灵整合为一的仪式。

「只是椿忘记了仪式的意义，一直留在山上。你无法再从荒魂身上得到新的力量，于是越来越虚弱。」

随着岁月流逝，荒魂变成食人恶神，甚至以扭曲的方式获得力量。身为和魂的他，越来越着急，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失控的另外一半。

「你之所以每次都在龙沼附近现身，是因为你无法离开小岛上的正殿。也由于你一直都待在那里，才会知道纱代发生什么事。」

只不过，他没有躯体，只能束手无策。他需要一个「失去名字之神的和魂」以外的名字，才能够离开小岛上的神社，消灭荒魂。

「因此，必须先有人承认你是消灭食人神的英雄，你便利用了大天狗他们。」

如此才能让别人认知到，他是祛除妖怪的英雄。

山神默默听着志帆的陈述，脸色渐渐苍白。

没错，他一定感到惊诧。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被迫成为人牲的少女，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

「你，你到底是谁？」山神提心吊胆地问。

「你怎么会问我是谁，真是太不敬了。我是你的玉依姬啊！」志帆苦笑着娇嗔道。

「你……我知道了，原来是你！」山神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戒惧的表情大吼：「原来你就是操控志帆，上演这出闹剧的罪魁祸首！」

带有记忆的自我，更换肉身后继续生存，并非只有山神或是八咫乌才能做到这件事。

「唉唷！竟然说是闹剧，真是太没礼貌了。」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附身在志帆身上的？志帆第一次逃亡时，若你没有捣乱，她应该就会马上向我求助。」

赶快让志帆自由！

面对情绪激动的山神，眼前的玉依姬依然笑容满脸。

山神看到她不为所动的态度，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你在笑什么？」

「因为我很高兴。」

「啊？」

「因为你一直希望志帆能得到幸福，希望她回到人类世界，不是吗？」

这样的你，真的非常温柔体贴，我实在太高兴了。

山神倏忽感到全身无力。

「喂……」

「椿，我这样说，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接受？」

玉依姬迈开轻盈的步伐接近山神，完全感受不到她有任何烧伤的后遗症。

「我并没有遭到操控。至今为止，从今以后，我始终都是志帆。」

山神用仿佛看到妖怪的眼神，望着逐步逼近的少女。

「你在说什么……？」

「志帆在成为这座山的巫女时，的确接收到一些记忆。」少女动作夸张地叹息道：「就这点来看，其他女孩也都一样。」

自己是山神的人，希望新来的巫女也能够完成身为玉依姬的使命，才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做梦的方式持续干涉她们。

「然而，接下来要如何思考、如何选择，我都交给她们自己的意志决定。」

志帆当然也是一样。

玉依姬，也是志帆，目不转晴地注视着山神，乍然调皮地笑了起来。

「结果你呢？竟然认为我一直被人操控。」她神气地抱着双臂，佯怒道：「可以请你不要这么小看我，好吗？」

山神吓得张口结舌，好一阵子发不出声音。

「你……该不会是志帆？」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

「这，这怎么可能？既然这样……为何你会具备玉依姬的自我？」

山神语无伦次了起来。

志帆见状，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不禁扬起了嘴角。

「玉依姬要成为玉依姬，并不需要特别的出身。这一点，与你并不相同。」

「那需要什么？」山神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很简单啊！只要爱着神，而且知道神也爱着自己，这就够了。」

志帆看到山神无措地眨着眼睛，不禁放声大笑。

「其实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玉依姬，在这座山上死去的许多可怜女生，应该也有成为玉依姬的可能。」

之所以无法成为玉依姬，只是因为她们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似乎误会了。」志帆笑容可掬地说：「我一直都很自由，第一次逃离神域的那天晚上和现在，我都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返回这里。」

「原来如此……」山神猛然大悟，身体轻晃了一下，嘴里喃喃自语。「志帆，你从很久以前……就选择要成为玉依姬……」

这时，一身蓬松狗毛的巨犬来到志帆身旁，与山神的狮子不同，它额头上长了圆角。

原来它已经长这么大了。志帆感到开心不已，久违地摸着莫莫的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

山神默不作声。

「你不要再逃避了，赶快承认，你现在仍旧是椿吧！」

志帆闪着精光的眼眸，坚定地注视着衪。

「我吗？」山神低哑地反问。

「对啊！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椿。」

「我，我是椿？」

不可能！山神无声地反驳。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反过来说，这代表我并不是某个神，而是一个全新的神。」

「即使你是全新的神，你仍然是椿啊！你爱着玉依姬，是爱着志帆的神明。」

志帆回答得理所当然。

山神像是忍受头痛般地揉着太阳穴。

「……所以你坚定地认为我是椿，我就是椿吗？」

「对啊！你说对了。」

「你未免也太蛮横了……」

「你有什么意见吗？」

「真是的。」他无奈地叹息道：「我只能对母亲大人投降。」

「因为，我是你的玉依姬啊！」

志帆抬起头时，山神的脸已变成志帆取名为「椿」的御子神。

「母亲大人，对不起！」

玉依姬看到椿脸上懊悔的表情，感到于心不忍。

「请你不要道歉，这是我做出的选择。」

玉依姬再度重申，紧紧地抱住了椿。

被她拥入怀中的椿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

「即使这样，我依然希望你能得到幸福……结果你却为了我放弃了一切。」

「别说傻话了，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玉依姬严厉地说完，轻轻地把脸颊靠在椿的肩膀上。「别人经常说志帆是滥好人，行为很不合理。然而，她无论做任何事，其实都是以自己为考量，而且也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合理思考。只不过，她的合理性和别人不太一样。」

只要自己做的事能够为别人带来幸福，志帆就会感到快乐。无论在旁人眼中，这种行为多么愚蠢，或是成为他人口中的傻瓜，志帆都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足。

「……就算无法以凡人的身份过一生，也无所谓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玉依姬快活地大笑起来。「或许志帆的选择并非『普通的幸福』，但对志帆而言的幸福，只有她自己知道。」

玉依姬敛起笑容，露出志帆的表情。

「……外婆、爸爸和妈妈也许会因为，我得不到『普通的幸福』而感到难过。不过对我来说，所谓的『幸福』，并非他们所认为的。」

虽然无法让他们还在世时，好好瞭解自己，不过志帆清楚明白，他们是发自内心渴望自己能快乐。

「因此，只要能够让他们瞭解，这就是我要的，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接受。」

志帆蓦然笑得前仰后合。

「这哪里是滥好人呢？根本就是个不孝顺的任性女儿。」

正因为志帆是这种个性，才能够成为玉依姬。

「椿，我喜欢你，即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也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这就是我莫大的幸福，你呢？

玉依姬倾着头，看着不发一语的椿。

「我、我，只要有你，我也很幸福。」

「嗯！」

「志帆，谢谢你。」

「嗯！」

她抚摸着椿冰凉的后背，抬头望向天空，空气十分寒冷，因为下雪了。

「现在已没人会再举行仪式，这座山恐怕会在『志帆』和『椿』这一代就画下句点。」

听见椿怔怔说话的声音，她觑向他的脸。

「你会心有不舍吗？」

「不会。」椿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说：「该结束就结束吧！虽然绕了点远路，但现在终于知道，这是我们促成的结果。只不过，最后能遇见你，真是万幸。」

「这样啊！」

椿望向庄严耸立在白云中的荒山。

「只不过，很对不起那些女人、乌鸦和猿猴……」衪轻声嘀咕着。

玉依姬沉默不语，轻轻握紧山神的手。

此时，天空蓦然拨云见日，云间洒落的阳光，为薄雾缭绕的山洒上一片纯银。

「椿，我们走吧！」

「好。」

回去我们的山上。

椿和志帆牵起手，带着两头巨兽，缓缓走向宛如珍珠般散发微光的荒山。

****************

玉依日卖，于石川濑见小川游为时，丹涂箭自川上流下。

乃取之插置床边，遂孕生男子。

至成人时，外祖父建角身命造八寻屋，坚八户扉，酿八腹酒而神集，

集而七日七夜乐游，然与子语，言「汝父将思人，令饮此酒」。

即举酒杯向天为祭，分穿屋甍，而升于天。

乃因取外祖父之名，号可茂别雷命。

摘自《释日本纪》风土记逸文

第五卷 玉依姬 插图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用语解说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夜殇

录入：夜殇

山内　山神开辟的世界。掌管山内的族长一家称为〈宗家〉，宗家之长为〈金乌〉。由东、西、南、北深具实力的四家贵族，分别治理东领、西领、南领和北领。

八咫乌　生活在山内的住民。卵生，可变身成鸟形，平时以人形生活。〈宫乌〉指贵族阶级，尤其是住在中央的贵族；相对于居住于街上从事商业活动的居民，称为〈里乌〉；在地方从事农业的庶民，称为〈山乌〉。

禁门　通往山神所居住之「神域」的巨大石门，历代金乌的棺木，皆置于〈禁门〉前的大厅内。

招阳宫　宗家皇太子、下一代金乌的居所，也是治理政治之地，与朝廷中心的〈紫宸殿〉相连。

樱花宫　日嗣之子后妃之居所，相当于后宫的宫殿。硬实力贵族的女儿搬入樱花宫成为候选皇后，称作〈登殿〉。日嗣之子在此一见倾心的女子，将成为皇太子妃，称为〈樱君〉，未来掌管樱花宫。

凌云宫　寺社林立的宁静地区，原为出家宫乌居住之处。自从食人猿两度现身后，便将朝廷搬迁至此，众多八咫乌也从中央山迁移到此地。

谷间　允许妓院和赌场存在的地下社会，　是拥有与一般社会不同的独特规定之自治组织，而掌管该区住民的干部住处，则称为〈地下街〉，很少允许外人进入。

山内众　宗家的近卫队，在名为〈劲草院〉的培训机构，接受成为高阶武官的严格训练，只有成绩优秀者才有资格成为宗家贴身护卫。

劲草院　培育山内众的学校。十五至十七岁之男子皆可〈入峰〉，并按照〈荳儿〉、〈草牙〉与〈贞木〉等晋级。

羽林天军　由北家家主担任大将军，为保卫中央所成立的军队，也称为〈羽之林〉。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登场人物

奈月彦　皇太子，即是日嗣之子，出生于宗家之金乌，统率八咫乌一族。

雪哉　北家家主、羽林天军大将军玄哉之孙，曾任皇太子近侍，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劲草院毕业，成为山内众，也是全军参谋。

滨木绵　南家公主，皇太子的正室，掌管樱花宫的〈樱君〉。身材高挑，女中豪杰，年幼时曾一度以〈山乌〉身份生活于寺院中。

真赭薄　西家公主，是个艳冠群芳的绝色佳人。原本渴望成为皇太子正室，最后主动出家，成为滨木绵手下之首席女官。

长束　皇太子之同父异母兄长，明镜院院主，并将日嗣之子的地位让给真正的金乌。而私心想使之复位的母后与臣子，曾试图暗杀真金乌。

路近　长束之护卫，也是明镜院所属的神官。

澄尾　负责皇太子护卫工作之首席山内众，虽是山乌出身，却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茂丸　山内众。在劲草院时期，为雪哉的好友，身材高大，个性温和，深得众人喜爱。

明留　皇太子之近侍，真赭薄的胞弟。从劲草院退学之前，与雪哉、茂丸、千早等人为同期院生。

千早　山内众。为人沉默寡言，冷漠孤傲，武艺高强。劲草院时期，明留等人曾协助其胞妹脱离困境。

市柳　山内众。劲草院时期，为雪哉的学长，也是雪哉、茂丸和千早的室友。

治真　山内众。劲草院时期，为雪哉的学弟，曾被猿猴掳走，最后顺利获救。

第六卷 弥荣之乌 引言

某次，落雨纷纷未见歇，稻田和农田全毁。

村民一筹莫展，讨论着是否有法子让太阳赶快露脸。

蓦然，有只乌鸦主动对村民开了口。

「呱！汝等似乎遇到困难，若愿意提供食物，咱可去请求山神，让天放晴。」

村民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相继献上粮食。

终于，乌云消失了，天气晴朗了。

从此之后，当村民希望天晴时，便会请托山神的乌鸦使者。

未料，乌鸦由于暴食体胖，不慎掉入龙沼。

猴子见状，放声大笑。

「唉，汝等勿再献粮于乌鸦。食物给咱吧！咱来去请求山神，让天放晴。」

村民将食物转献予猴子之后，天空果然出现了阳光。

于是，村民转而请托山神的猴子使者。

未料，猴子也因不知节制而过胖，从树上摔落下来。

乌鸦见状，抚掌大笑。

乌鸦和猴子羞愧反省，皆是贪心误事，约定各自承担一半使命。

从此之后，村民想要请求山神时，便给予乌鸦和猴子各一半之供品。

摘自《乡土传说见闻录》「山神之使者　乌鸦与猴子的故事」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第一章 开门

弥荣　迎接繁荣之意，祈祷繁荣之词。

摘自《大辞林》（三省堂出版社）

早春的柔和阳光洒落在书案摊开的课本上，留下了白色的影子。

雪雉抬头，伸了一个懒腰，发出「嗯」的声音。由于一直盯着书本上的小字，眼睛都快看花了。突然，他心血来潮伸手推开纸窗，习习凉风立刻拂面而来。

后院的樱花树满开，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后方则是一片寂静的淡红色阴影。

相较于故乡的山樱，树枝恣意伸展绽放，这里的樱花树则是被园丁修剪得纤长而细腻，仿佛连飘落的花瓣都经过计算。

凉爽的风中，带着令人联想到中央那些身份高贵女人身上的香粉气味，虽然美丽动人、人见人爱，却也显得高傲冷漠，令人难以靠近。

雪雉再过不久就要入峰劲草院了。

劲草院，是宗家近卫队的培训机构，雪雉的叔父与兄长都以优异的成绩从劲草院毕业。

雪雉自从通过劲草院的入学考试后，就暂住在中央的北家朝宅。平时与武人一起习武，没有人陪他练武时，就借用兄长还是院生时的课本预习。

兄长使用三年的课本，完全没有翻阅的痕迹，简直就像是全新的。只要看过一次，大致上都记住了。蓦然，他想起兄长将课本交给他时所说的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时，雪雉发现远处有人。

「雪雉，你过来一下。」邀请雪雉住在朝宅的北家喜荣，高声叫喊着。

雪雉急忙走了过去，发现大门前好不热闹，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喜荣正在和自己前一刻想到的人说话。

「雪哉哥！」

「雉弟，入峰的准备还顺利吗？」年长雪雉五岁的雪哉，笑问道。

以前总觉得雪哉哥很沉稳，自从他长高抽长不少之后，完全变成一位清新爽朗的年轻人。一头浓密的黑发束了起来，漆黑的羽衣外，佩戴着有红色佩绳和金色装饰的漂亮大刀。以前在故乡垂冰乡时个子还很矮小，如今气宇轩昂，简直判若两人。

「嗨！」兄长的好友茂丸站在雪哉身后，亲切地向雪雉打招呼。

茂丸原本就高壮魁梧，几年前，与雪哉站在一起时，两人简直就像是父子；当雪哉抽高之后，两人才终于看起来有朋友的样子。

茂丸可爱的蒜头鼻和一双圆滚滚的大眼显得亲切，雪雉初次见到他时，就萌生好感。

「笙澪会的推荐通过了，雪哉正式成为劲草院的战术指导教官。」茂丸与有荣焉地说。

「真的吗？」

山内的军师，除了山内众所属的作战参谋，以及护卫中央的羽林天军所属的参谋以外，还有不问身份与所属，获聘参加参谋会议的民间兵法家。按照惯例，由其中最擅长用兵之道者，进入劲草院担任教授〈兵术〉的院士。一旦发生状况，就会被任命为全军参谋，统率山内众和羽林天军双方的军师，担任总指挥官一职。

过去曾经发生过所属不同的军师之间意见对立，导致指挥体系混乱的情况。不过，目前率领羽林天军的大将军玄哉公为雪哉的外祖父，由雪哉担任参谋有助于消除山内众和羽林天军之间的不和，对双方都有利。

「再次恭喜你。」喜荣打从心底愉悦地向雪哉道贺。「近年都是一些身份不够格的人担任参谋，要向他们请示总是有些强人所难。由你担任参谋，我们也感到无比骄傲。」

「不敢当。」雪哉对眉开眼笑的喜荣，云淡风轻地笑道。

雪雉见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雪哉和雪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北家公主在生下雪哉后就去世了，雪雉的母亲原本是服侍北家公主，而喜荣和雪哉则是表兄弟。由于身世问题发生了一些纠葛，因此以前只要有人提到和北家之间的关系，兄长就会露出嫌恶的表情，如今似乎已经认定自己是北家的成员，不再感到排斥了。

「雪雉，以后你兄长会在劲草院教导你喔！」原本心不在焉的雪雉听到茂丸这句话，不由得愣怔住，茂丸关心地问道：「自己的兄长是教官，会让你感到不自在吗？」

「不，我早就知道雪哉哥很优秀。」雪雉回过神毫不犹豫地说。

雪雉完全不排斥兄长是自己的老师，而且即使兄长不担任教官，自己应该也会经常在劲草院见到他。

山内众的值勤处，目前就设在劲草院内。先前查觉到八咫乌的天敌食人猿，有可能从中央山的深处闯入山内，因此朝廷搬迁到位在邻山上的离宫〈凌云宫〉。而劲草院与皇太子居住的宫殿〈招阳宫〉，目前则成为兵力据点。

真金乌，也是日嗣之子的皇太子奈月彦，统治〈凌云宫〉。

统率居住在山内所有八咫乌的宗家后代，称为金乌。尤其是每隔几代才会诞生的真金乌，十分罕见且特别，天生具备了统治山内所需要的力量。真金乌缺席期间，则由代理金乌治理山内；目前的皇太子是真金乌，他的父皇是代理金乌。

当朝廷搬移至〈凌云宫〉时，皇太子站在第一线指挥，混乱之中顺势拿下了朝廷的实权。如今，基于皇太子打开了禁门，以及当今的代理金乌已不再问政，神官纷纷表达「同意皇太子正式即位」的意见。

在此过程中，成为皇太子得力亲信而崭露头角的不是别人，正是雪雉的兄长，雪哉。

「你们今日休沐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若无其他事，可进屋慢慢聊。」喜荣说道。

「真抱歉！」雪哉语带歉意说明来意。「我们是来拿之前拜托朝宅张罗的物品。」

顺着雪哉的视线望去，一名下女抱着一个大包裹站在那里。

「之前请垂冰准备了药酒，据说有助于增加体力。」

「是送给樱君的？」喜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问道。

「是的，等一下要前去探视。」

皇太子的正室樱君，从十天前开始卧床静养。最初接获这个消息时，朝廷上下兴奋不已，都认为她怀了身孕，最后才知道似乎只是身体微恙。

随着朝廷的迁移，由樱君掌管的〈樱花宫〉也搬至邻山，据说目前住在比樱花宫规模小很多的寺院内。

喜荣若有所思地望着雪哉。

「高贵的公主住在山寺中，必有诸多辛苦。如有我们可以效劳之处，请尽管吩咐。」

「樱君一定甚感欣慰，那我们先告辞了。」雪哉颔头严肃地说完，鞠躬道别。

「代我向皇太子问候，改天再为你庆祝。请好好加油！」

「好的，雪雉，那就改天见。」

「好好读书喔！」

兄长与轻松地向雪雉挥手的茂丸一起走出了大门。

雪哉以前最讨厌和身份地位高贵的人打交道，如今似乎已习以为常。回想起以前在故乡时，雪哉曾经是众人眼中的废物，现下想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雪雉为兄长的实力终于得到认可觉得自豪的同时，也感到一丝寂寞。

A007-001

茂丸望着雪雉站在大门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

「不愧是兄弟，你们真的很相像。」茂丸深有感慨地说道。

雪哉听到好友这句话，猛然转头看向他。

「少骗了！茂哥，只有你这么说。」

三兄弟中，只有自己长得明显和其他两人不一样，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也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曾经有不少人会说他们不像，却从来没有人说他们长得像。

茂丸见雪哉极力否认，露出讶异的表情。

「之前见到雪雉时还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的他，和我初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有吗？」

茂丸不太理解雪哉为何会那么在意，还是试着说出看法。

「像是声音，还有整个人的感觉，都十分相像，我猜未来也会越来越像。」

雪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茂丸说这番话并无他意，所以雪哉也拿他没辄。

「……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雪哉说完，轻咳一下掩饰内心的困惑，然后解开佩绳，把大刀和悬带重新挂在脖子上，原地旋转变成了鸟形，用中间的第三只脚拿着包裹，其他两脚蹬地后，纵身飞向天空。他与同样变成鸟形的茂丸，沿着建造了许多悬空式建筑的断崖，一路向西飞行。

不知山顶附近是否正在下雪，风十分冷冽，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巡逻兵与他们擦身而过，当瞧见雪哉的大刀和悬带时，骑在马上的乌鸦行礼后便直接离去。除此以外，不见其他人影。

不久前，这里还有许多衣着华丽的居民和上门推销做生意的商人，如今完全变了样。

经过贵族的宅院和中央花街后，下方是一片未经整理的山林。飞过这片绿林，便可看到面对中央山耸立的山峰上有无数寺院，那里就是〈凌云宫〉。

自从得知食人猿从朝廷所在的中央山山顶附近，也就是称之为「神域」的地方出现后，朝廷便搬迁到这座建在中央山西北方山峰的离宫。

这座山是〈凌云院〉所在之处，原本是为代理金乌让位后居住而建，旁边是安置出家女官的宫殿。以〈凌云院〉为中心，有许多寺院和神社。中央山上有许多贵族的宅院，是出家的贵族所住的地方，久而久之，〈凌云院〉和其周围一带被统称为〈凌云宫〉。

一年前，这里还很幽静，如今在整齐的参道两侧，出现了许多摊位和帐篷。

许多贵族一开始得知中央山有食人猿时，便开始试图离开中央，逃往外地。然而，当宫乌之首的代理金乌与大紫皇后也移居至离宫之后，几乎所有的宫乌都加以仿效，透过各种关系移居至凌云山的寺院和神社。在凌云山找到新商机的商人也都纷纷聚集，简直就像是把中央城下都搬来此地。

当初讨论朝廷迁移一事时，雪哉和其他皇太子阵营的人都齐声反对搬来〈凌云宫〉。因为这里离猿猴闯入的途径太近，若真心想避开猿猴的危害，放弃中央，避难至其他地方是最理想的。皇太子等人都如此主张，宫乌们却对此兴趣缺缺。

山内的地方，是由初代金乌四个儿子的后代，也就是四家分别治理。东家治理东领，南家治理南领，西家治理西领，北家治理北领。

朝廷的官吏也几乎都是四家的人，朝廷的不同部门都有各家掌握的派系。一旦迁至地方，就必须选择四领之一，四家都坚持主张必须将朝廷迁移至自家的领地内。

造成这种情况的最大原因，就在于宫乌与皇太子阵营之间对危机的认知大相径庭。

五年前，北领边境遭到食人猿袭击，因为是距离中央政府最遥远的山边，只有一部分武人闻到血腥味，看到无数尸骨和盐渍的同胞而感到战栗。一年前，劲草院的院生被猿猴掳走时，也仅有皇太子与数名护卫前往神域营救。

有强烈防卫意识的武人和皇太子阵营，都亲身感受到猿猴的威胁；然则贵族对危及生命的凶险局势缺乏切身体会，因此反应也极其迟钝。

尤其是代理金乌正室的大紫皇后，对于逃往地方一事，更是面露难色。随着皇太子阵营的势力逐渐扩大，大紫皇后的反弹最为激烈，她无法忍受一切都要听命于皇太子，于是积极拉拢反皇太子派系。她主张代理金乌不可以离开中央，甚至宣称要和代理金乌一起留在中央，因为她担心自己一旦离开，皇太子就会在朝廷为所欲为。

各方势力多次角力之下，最后协调出虽不满意，尚能接受的解决方案——先迁至邻山的〈凌云宫〉避难。

雪哉当时就以准参谋的身份，呼吁前往地方避难。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在得知自己的努力全然白费时，还是感受到难以抹灭的失望。只不过既然已成定局，多说也无济于事，只能在现有条件下，为万一发生最糟糕的状况做好充分准备。

军事相关人员举行秘密作战会议后，公告要将凌云山作为巨大的要塞。在〈凌云宫〉内储备大量武器和粮食，同时征召人手，强化稳固周围环境，还雇用因朝廷迁移而失去工作的人作为工人，同时动员羽林建造石垒。

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将凌云山打造成目前的状态。尽管必须等到大难临头时，才知道结果是凶是吉，雪哉还是发自内心的希望，永远不会有知道结果的那一天。

他们飞到山顶附近，来到〈凌云宫〉周围的高大白墙，进入正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大街。两侧都是规模比〈凌云院〉还小的寺院，大街的尽头正在建造防止猿猴闯入的屏障。

相当于樱花宫的〈紫苑寺〉，位在〈凌云宫〉后侧远离整修完善大街的附近。

〈紫苑寺〉是数代前的内亲王祈愿山内医药发达所建的寺院，周围并未筑墙，却被精心种植的药草田包围。寺院伽蓝七堂note齐全，但与雕梁画栋的〈凌云院〉、〈紫云院〉不同，外观相当朴素。

注：伽蓝七堂，又名七堂伽蓝，是唐宋佛教寺院的规范建筑，随宗派不同有所相异，分别为山门、佛殿、法堂、方丈、斋房、浴室、东司（厕所）。到明清时期演变为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后殿、法堂、罗汉堂、观音殿七堂。

护卫发现了他们，在护卫的引导下降落于中庭的同时，也恢复了人形。〈紫苑寺〉内的人恭敬地领着他们踏进室内，便看到两张熟面孔。

「喔！你们来了。」

「有没有拿到药酒？」

皇太子最资深的护卫澄尾轻举起手向他们打招呼，皇太子的近臣明留特地起身迎接。澄尾皮肤黝黑，个子矮小，乍看之下，会以为是顽皮的少年，实际上是个内心稳重的年轻人。他虽然出身于平民，甚至被宫乌揶揄为山乌的阶级，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劲草院毕业，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明留来自四大贵族的西家，而且是本家出身的纯粹宫乌。大眼小嘴，还有一头罕见的偏红头发，外形宛如灵动的少女。他曾经入峰劲草院，立志成为山内众，中途退学后，便成为皇太子的近臣。他并没有因为澄尾是山乌而轻视对方，在成为皇太子的近臣之后，两人更建立了良好的互动关系。

雪哉原本打算比他们更早抵达，没想到反而晚到了。

「药酒在这里。」雪哉举起手中包裹。

「你们已经去探视过了吗？我原本也想见樱君一面。」茂丸感到遗憾，抓着头说：「即使隔着帘子，也希望能够对她说：『请保重凤体！』」

皇太子的妻子对于身份低下者非常体贴亲切，难以想像她是深闺的公主。澄尾和明留互看了一眼。

「不，姐姐不让我们见……」

「为何？樱君的身体状况这么差吗？」雪哉不禁低声问道。

明留还来不及回答，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无需担心。」

明留的姐姐，也是樱君的首席女官真赭薄站在那里。每次看到她一头美丽波浪红发下的惊人美貌，都忍不住发出感叹。也许是顾及自己身为女官的身份，如今她的衣装一改往日的艳丽，转为清丽脱俗的打扮。不过，仔细打量后会发现，她身上的小袿是在淡红色中交错白色斜纹织的高级品。

「樱君只是稍微有些疲累而已，我们认为不妨趁此机会好好休养。」

她迈开俐落的步伐走进前厅，原本轻松盘坐的几个男人慌忙坐直了身体。

「既然这样，那为何……」

「为何？」真赭薄斜睨着一脸茫然想发问的茂丸，声音冷硬地质问道：「你该不会因为樱君平时态度和蔼可亲就误会了什么吧？竟然以为可以轻易踏进妙龄妇人，而且还是主公夫人的寝室！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真赭薄说才刚落，便露出轻蔑的眼神瞪视着澄尾。

澄尾在她锐利眼神的注视下，想要辩解又显得气虚。

「我刚才已为此道了歉，樱君向来对我们说，不必在意身份的差异……」

「这和身份无关，而是男女之间礼仪的问题！」

澄尾面对咄咄逼人的真赭薄，只好选择将话吞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茂丸吓得不停地道歉。

明留似乎也挨过骂，露出一副好似嘴里含了一大块盐巴的表情。

雪哉看到其他人不知所措，内心里直叹气，他若无其事地走到真赭薄面前。

「真赭薄女史所言甚是，恕我们失礼。不过，我们真的很担忧樱君的状况，希望你不要误解我们的这份心意。」雪哉坦然地表示歉意，接着打开手上的包裹，将瓶装酒和红色纸包递到真赭薄面前，灿然笑道：「这是要给樱君的垂冰丰滋酒，还有这个……」

纸包内是雪哉日前购入的一口大小糖果，樱花形状的糖果旁还有精巧的小颗金平糖。

「这是？」

「这是要给各位女官的。我们这些男人很多事搞不清楚状况，刚才也不慎惹怒了你，让各位费心了，真是抱歉！」雪哉面带微笑地补充道：「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这里的生活很辛苦，若有什么需要效力之处，请随时吩咐。」

真赭薄看着口若悬河的雪哉，又瞧了糖果一眼，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敢当。」真赭薄难掩困惑，却也不置可否地鞠躬回应。

「酒瓶很沉，我帮忙拿去膳房吧！」雪哉若无其事地建议道。

「那就拜托了。」真赭薄点了点头，接着将视线移向澄尾，冷淡地说：「在皇太子殿下出来之前，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她一说完，转身带着雪哉离开。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澄尾才发出疲惫的叹息声。

澄尾和雪哉紧张的态度，也让明留吓得不敢呼吸，茂丸呆愣地坐在一旁。

「澄尾兄，你到底对真赭薄女史做了什么？」一脸茫然的茂丸看着澄尾问道。

「呃……」澄尾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笨蛋！」明留低骂了一声，拍了拍茂丸的肩膀说：「你跟我来一下。」

明留扯着茂丸的手臂来到回廊上，确认已超出澄尾听力的范围后，他才长吁了口气。

「拜托你别再追问这件事，我在一旁听了心跳都快停止。」

「抱歉！看来其中有什么隐情？」

明留瞥了一眼澄尾所在的前厅。

「千万别说出去啊！不瞒你说，我曾一度想撮合家姐与雪哉……」明留低声咕哝道。

「什么？我从来没听过！真有此事？」茂丸惊讶得瞠大双眼。

「虽然听起来像是恶梦，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真赭薄的年纪比雪哉稍长，两人相差的岁数并不至于令人在意，北家家主的嫡孙和西家公主也算是门当户对。

「由于很快就破局，因此鲜少人知晓这件事。」

「那是何时的事？」

「很久之前，那时我还在劲草院。」

「我完全不知情啊！」茂丸歪着头嘀咕着。

「只是已破局的事，你胞姐为何会对澄尾兄发脾气呢？」

「因为一开始就是澄尾推荐雪哉的。」

当时有许多人盼望被誉为山内最美公主的真赭薄能还俗，而皇太子和樱君也希望真赭薄可以得到幸福，于是认为这是一件美事。

然而，当探问真赭薄的意愿时，「是谁想出这种馊主意？」她怒不可遏地断然拒绝。最后，怒火中烧的真赭薄对澄尾产生了极度不信任，甚至也没有询问过雪哉的意愿，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虽然皇太子夫妇对雪哉赞不绝口，但明留仍发自内心为那个冷血动物无缘成为自己的姐婿而松了一口气，他深深觉得受到诅咒的亲事，只会造成各方的不幸。

「我搞不懂女人的想法，你胞姐又为何那么气愤？」茂丸似乎难以理解。

明留听到这番不以为意的反问，不禁皱起俊眉。

「因为他人无视家姐的意愿，强迫她与雪哉共结连理，她当然会忿忿不平啊！」

「真赭薄女史不是喜欢雪哉吗？」茂丸依旧歪着头感到纳闷。

「什么？」

「有人想要促成自己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通常不是会感到开心吗？」

「什么？」明留不由得提高声调反问：「开什么玩笑！你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澄尾兄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向女史推荐雪哉？难道我误会了什么吗？」

明留听了茂丸的问题，顿时哑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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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究竟为何？」

听到低沉的质问声，真赭薄的心用力跳了一下，她诧异地看向身旁，只见雪哉面带微笑、目光深沉，观察着她的反应。

「『真相如何』是什么意思？」

「樱君是否并非只是身体微恙？」雪哉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许敷衍的犀利。

明知道应该一笑置之，笑说没这回事，真赭薄却一时结巴了起来。

「这，这并非是我能置喙的事。」

「原来如此，我瞭解了。」雪哉没有再追问下去，十分干脆地结束这个话题。好半晌后，他再度开口的语气中，已没了前一刻的尖锐。「很抱歉，问了不该问的事，希望樱君能够尽快病愈。」

来到膳房，雪哉把酒瓶交给厨子后，立刻转身打算回去找澄尾等人。

「请稍等一下，我也有事想请教。」真赭薄慌忙叫住他。

「喔？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必定知无不言。」

「你们为何听任那个传闻四处散播？」

「什么传闻？」雪哉微歪着头反问。

「有人怀疑朝廷公布猿猴从中央山闯入的消息是假的。」真赭薄暗自咽下口水。

最近宫乌之间绘声绘影地议论着，猿猴并非从中央闯入，而是从地方闯入山内。

先前食人猿是在山内的边缘地区肆虐，再加上只有皇太子和他的几名手下在禁门外遇到猿猴，因此有人怀疑其实食人猿是从地方闯入。朝廷担心一旦公布事实，地方的居民就会拥入中央，为了避免这种混乱，朝廷的一部分高官故意公布虚假的消息。

「太荒谬了！」雪哉苦笑着反驳道：「你应该很清楚这并非事实。」

「正因为我知道，更加无法理解你们为何任凭传闻四处散播？」

由于不少宫乌信了这个传闻，至今仍然固执地留在中央，不愿搬迁。

真赭薄之前听说要迁移到〈凌云宫〉时，一度讶异为何迁移的地点距离中央这么近。更甚者，最需要受到保护的代理金乌和皇后，竟然没有逃往地方而是继续留在中央，这个事实也为不负责任的传闻增加了可信度。

「这谣言简直就像在说，高官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欺骗百姓。」

如果让传闻继续讹传，皇太子的风评也会一落千丈。真赭薄建议应该赶快澄清。

「言之有理，不愧是真赭薄女史，的确独具慧眼。」雪哉语气漠然，态度疏远。「感谢你的忠告。不过，官府公布的消息并无虚言，请你务必相信，并落实于行动。」

这样的回答令真赭薄感到狐疑，正打算进一步细问……

「那我先告辞。」雪哉说完，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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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尾那家伙又惹真赭薄生气了吗？我听到她骂人的声音了。」

躺在卧榻上的樱君滨木绵说完，就一如往常地笑了起来。

由于滨木绵特地要求他来探视，原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看到她至少还能够说笑，暗自松了一口气。

滨木绵的寝室空空荡荡的，她的随身物品本来就很少，现下更是简单朴素得难以想像是日嗣之子正室的房间，室内仅放置一张铺了被褥的卧榻，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她质问他们，难道想进来你的寝室吗？连同明留一起，臭骂了他们一顿。」

奈月彦语气平静地还原前厅所发生的事。

「真是太可怜了。」滨木绵笑着坐起身来。

奈月彦立刻伸手想要撑扶妻子，滨木绵抬起手淡淡拒绝道：「不用。」奈月彦便在褥子旁盘坐下来。

虽然滨木绵的身体状况比他想像中好，但整个人轻瘦了不少，气色也不佳。

滨木绵的五官标致，个子与奈月彦不相上下，总是用男人口吻的说话，是一个很不像公主的公主。奈月彦平时总是受她鼓舞，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内心慌乱不已。

「你下床没问题吗？」

「没事。真抱歉，还让你特地来一趟。」

奈月彦最近朝廷公务繁忙，自从滨木绵搬来〈紫苑寺〉，几乎没什么机会能来探望她，因此两人很久没有像这样聊天了。

「你不要太过勉强，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很伤脑筋。」

「真是太幸运了，能听到你这句话。」滨木绵难得露出开心的笑容，接着她马上收敛心神，严肃地凝视着奈月彦的俊眸问道：「朝廷最近如何？」

「一如往常。」

虽然一如往常有很多问题，暂时并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事。

滨木绵听了奈月彦这句话，随即瞭解状况，点了点头。

「这样啊！对了，若你打算迎娶侧室，何时会比较适合？」

奈月彦愣怔了一会儿，黑眸微眯，滨木绵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或许在我即位之后吧！」

「等到猿猴一事完全解决吗？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参谋们似乎有盘算，时间若拖得太久，再另做打算。」

「既然这样，就尽快考量这个问题，尽可能早一点让我知晓最后的决定。」

奈月彦见她说话时格外用力，决定闭口不语。

之前他们曾经数次讨论过侧室的问题，滨木绵坚持奈月彦必须迎娶侧室，奈月彦始终认为目前尚无必要。在这个话题上，两个人的意见始终是平行线，但至今为止，滨木绵从来不曾如此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

奈月彦似乎猜到了其中的原委，几乎无意识地握紧妻子的纤手。

「奈月彦，很抱歉，我无法……」滨木绵目光幽幽地苦笑道。

奈月彦听出那嗓音下隐隐约约紧绷的苦楚，旋即意识到她身体不适的真正原因。

「……曾经怀胎吗？」

「是的。」

讽刺的是，皇太子在妻子流产之后，才得知滨木绵曾经怀了孩子。

八咫乌在怀孕之后，会在体内渐渐形成壳，母体会很自然地变回鸟形，为产卵做准备，因此就会知道已经怀孕。据说，偶尔也会发生虽然出现了生命征兆，母体却无法产生出保护生命的壳。

「我原本十分纳闷这次经血量特别多……岂料竟是无缘的孩子……」

滨木绵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抚着自己的额头。

「是因为从樱花宫搬来此地，对身体造成负担吗？」奈月彦紧紧握住她另一只手。

「不是，很遗憾，似乎是因为体质的关系。」

真赭薄比滨木绵更着急，除了请来医官，还找来中央有名的产婆，但答案都一样——无论药物还是针灸，都无法治疗。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与滨木绵有相同症状的八咫乌，过去至今，从来不曾有人能够生下健康的卵。这并非疾病，也非受伤，是滨木绵的身体天生不具备保护孩子的能力。

「我目前的身体除了气血不足以外，其他都很健康，只是无法为你生育孩子，所以侧室的迎娶是势在必行。」

奈月彦凝视着妻子没有自怨自叹，而是淡然地理性说明，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瞭解了。既然这样，那我会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愿意这么做，真是太好了。」

由于必须当面告知这件事，才特地请你来此一趟。

「很高兴睽违多日能再见到你。」滨木绵说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在真赭薄前来告知时间已到之前，两个人就像普通夫妻般地闲话家常。

正当奈月彦准备离开时，滨木绵语气有些虚软无力地叫住了他。

「奈月彦。」看着回过头来的丈夫，滨木绵语气平静地说：「很抱歉。」

面对她再次表达的歉意，奈月彦用力摇了摇头。

「你完全不需道歉，在你如此辛苦之际，我却无法尽一份心力，才应该感到歉疚。现下请你好好休养。」

滨木绵默默地轻点螓首，不再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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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虽然一脸严肃，内心却怔怔地打量着眼前禁门。

千早从小就是遭到贵族蔑视的山乌，他对宫廷的华丽建筑无动于衷，然则禁门前的空间，让他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有某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波动。

以前，禁门充满了庄严的气氛，历代金乌的棺木皆竖立于此，石化的棺材中不断涌出潺潺清水。此刻已筑起粗糙的石垒，甚至搭了箭楼，一旦有猿猴入侵，就可以立刻从箭眼使用箭雨痛击对方。

这个空间如今说静谧有点太森严，说庄严又有些太杂乱。

真是人事全非。正当他在这么想之际，瞧见熟面孔出现在大厅入口。

「山内众市柳、神只大副共两人，前来交班！」男人大声宣示后，走到千早面前。

「此处并无异常，也无特别需要交接的事项。」千早轻轻点头回礼，报告道。

「亦同。」站在千早身旁的神只官说完，便与神只大副完成交班。

统率神只官的白乌身体欠佳，暂由神只大副代表所有神只官，处理禁门相关问题。

神只大副是四十出头的干瘦男人，整天愁容满面。据说，他很年轻就成为神只官，能干优秀，深得白乌信赖。不过，千早对他的印象，只觉得他虽是百里挑一的宫乌，却不知挫折为何物，一旦发生紧急状况会很不可靠。

一年前，得知禁门的另一侧，有嗜吃八咫乌的猿猴，而金乌是所有八咫乌的族长，会继承始祖传承下来的记忆。然而，目前的金乌皇太子似乎无法顺利继承那些记忆，神只官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反对皇太子即位。就在此时，发生了劲草院院生的绑架事件，皇太子隐约回想起一百年前的金乌那律彦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封印禁门的记忆。

据皇太子陈述，那律彦极度害怕禁门另一侧，也就是神域内的某个对象。对照这番证词与一年前在神域目击的状况，推测应该就是猿猴。千早当时也为了营救遭猿猴绑架的学弟，而进入了神域。

绑架学弟的猿猴，自称为小猿，其目的是引诱皇太子解除禁门的封印。千早和其他人完全落入了圈套，虽然众人死里逃生回到了山内，却也解除了连结山内和神域那道禁门的封印。自此之后，禁门随时都有人站岗，同时也做好万全准备，以防猿猴入侵时能迎头痛击。

禁门原本就属于神只官的管辖范围，由神只官派一名代表，同时分派皇太子信任的山内众支援，常驻于此承担防卫工作。于是，禁门便由山内众和神只官共同看守。

交班之后，就是值勤七天后的休沐，千早暗自松了一口气。

当市柳与千早擦身而过时，市柳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劲草院时期，市柳是比他年长一届的学长，很懂得照顾人，实力也不容小觑。和他一起长大的雪哉虽然毒舌地形容他「长得像刚挖出来的芋头」，但他也只是眼神凶了点，长相并没有雪哉说得那么差。只不过他很喜欢装模作样，衣服的品味却令人不敢恭维。

此外，市柳时常在紧要关头举棋不定，渐渐成为学弟口中「无法真心尊敬的学长」。千早不记得自己有将他尊为学长，只是从他始终表现出把千早当成学弟的态度看来，可见本人个性相当顽固。

「听说雪哉他们打算去探视樱君，你也要一起去吗？」

「没有。」

千早已和妹妹约好，要去西领探望她，但这无需向市柳说明。

千早态度冷漠地转过身，正准备迈步离去时，骤然天摇地动，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整个禁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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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月彦骑在称为马的大乌鸦上，发怔地眺望山内的风景。

他正在从〈紫苑寺〉返回〈招阳宫〉的途中，只不过他的心被遗留在与妻子交谈的〈紫苑寺〉寝室内。雪花飘舞！他内心产生出奇妙的感受。

身为八咫乌族长，基于真金乌的本能，当必须守护的八咫乌失去生命时，便会陷入极度悲伤，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然而，这次的对象却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还来不及为新生命感到喜悦，便已消逝。

失去亲生孩子的痛苦，与面对其他八咫乌的死并无差别这件事，令他如同嚼蜡般地索然无味，他甚至无法判断这件事究竟是令自己感到懊恼，还是恼怒。

身为真金乌，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在意气消沉、心底直泛嘀咕的同时，奈月彦也明确认知到一件事——这种感觉实属异常。若无缘的孩子得知自己的父皇是如此，不知是否会感叹。

正当奈月彦在思考这种无益之事时，远方乍然传来婴儿的哭泣声，他感到有些错乱，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当他抬起头的瞬间，不祥的预感宛如剧痛般贯穿了全身，他立刻惊觉这是真金乌所具备的「某种能力」使然。

「殿下，怎么了？」

飞在奈月彦身旁的明留察觉到异样，转头询问的同时，前一刻的哭泣声变成了真实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内。

那是很像尖叫的轰鸣声，不知是谁发出的，也不像是从某个地方传来的。反而像是从身体深出迸发出临终惨叫般的悲鸣，在那个瞬间响彻天空、地面、湖泊和山谷，毫无慈悲地传入每一个八咫乌的耳中。

在天空中飞翔的马顿时停了下来，拍打着翅膀，明留和澄尾都捂住了耳朵。

周围的空气扭曲起来，搅拌着混浊空气般的诡谲狂风开始肆虐，大地好像在呼应这个声音般不停震动，不明原因的声响渐渐变成了地鸣。

轰隆、轰隆！地面起伏翻腾，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滚。天崩地裂，犹如一只巨大无形的手正抓着大地用力摇晃，使劲地将地面撬开，漆黑的裂缝深处，扬起好似泥土焚烧的焦臭土烟。山崩地摇，悬崖上的房屋就像纸房子般纷纷崩落。

远处沿着悬崖悬空而建的贵族邸第，与连结这些邸第的廊道，像是孩童的玩物般逐一倒塌。惊慌逃难的贵族们穿着华丽的衣裳，宛如花瓣般散落到断崖的深处。

「停！」奈月彦雷霆万钧地放声厉吼。

巨响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听到他的命令，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空气中隐约传来人的惨叫声和怒吼声，但已没有巨大的声响，地面也不再震动。

「……停了？」明留声音沙哑地低喃道。

「上面！」澄尾陡然惊叫出声。

不仅地面崩裂，连天空也出现裂缝。昏暗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条只能用「龟裂」来形容的黑线。

这是什么？究竟发生什么状况？奈月彦极力保持镇静，但似曾相识的强烈眩晕感和熟悉的外界气味，让他不禁感到一阵战栗。保护山内的结界出现破洞，眼前的洞更甚以往，照此下去，整个山内势必会崩坏。

「澄尾，拿弓来！」奈月彦扬声大喊道：「我会尽可能修补这些破洞，派人送箭和替换的弓过来，命羽林前往城下救援。明留去找山内众，与神官一起封锁龟裂附近，不要让民众靠近地面的裂缝，一旦掉进破洞，就再也回不来了。立刻行动！」

澄尾和明留没有半句废话，随即分头进行。

奈月彦骑在马上，为弓拉起藤弦，在此同时，鸟形的雪哉和茂丸已赶到他身旁。

「跟我来！」奈月彦重新背好箭壶，骑着马全力奔向上空。

龟裂处犹如黑线织成的蜘蛛网，可怕的黑影正持续侵蚀天空。

奈月彦从来不曾修补过天空中出现的破洞，眼前也只能孤注一掷。他带着祈祷的心情，使尽浑身气力将箭射向天空。射出的箭立刻消失在肉眼可见的范围，不一会，耳边传来像是刺穿水晶的清脆声音，只见淡紫色的光沿着黑影前进。

与此同时，奈月彦蓦然感到全身发冷，头晕目眩。当紫光扩散后，瞬间修复所有龟裂，转眼间，黑色缝隙全都消失了。

成功了！奈月彦不等天空中的黑影完全消失，便转身冲向地面。

地面到处都出现了崩塌，赭红的断层不断塌陷，发出巨大声响。裂缝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并不是单纯的地裂。

奈月彦一看到龟裂，旋即拉弓不停射出的箭，正中黑暗的中心，绿色藤蔓以惊人速度生长。鲜绿的藤蔓宛若鱼网般复盖住地面的裂缝，当藤蔓遍及四周，瞬间绽放紫藤的花朵，顿时外界的气味似乎淡化了不少。

然而，随着淡紫色的花一朵朵绽放，奈月彦感到自己逐渐在失温，他试图把缰绳绑在身上，努力不从马上跌落，但修长的身躯却止不住颤抖，双手也渐渐虚软无力。或许是因为徒手握箭的关系，当手上的箭全都射完后，他的右手已满是鲜血。

还不能停歇，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破洞！

「殿下！」

远处传来呼喊声，奈月彦定神一看，扛着箭壸的山内众正朝向他飞来。

「损害情况如何？」

「中央门的桥已掉落，高冈地区和城下町几乎全毁！」

「羽林前去救援被压在倒塌房舍下的人，由于发生地裂，目前进展不利。」

奈月彦用快失去感觉的右手紧握住弓。

「优先前往地裂严重的地方，赶快带路！」

「是！」

奈月彦紧抱马首，准备飞往中央门。呱！一声尖锐的鸣叫声打断了众人的行动。

只见鸟形八咫乌以惊人的速度从朝廷方向飞来，对方身上的悬带看来，是山内众。鸟形同伴将背朝向鸟形山内众，他抓住同伴支撑身体后迅速变身。

「报告，禁门出事了！」变成人形的山内众脸色铁青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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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次异常声音响彻整个空间时，禁门前的地面和露出的岩壁都像是在呼应那道尖叫声一般，不寻常地震动起来。

石垒崩塌，部分箭楼倒塌，惊慌失措的士兵抱头退后，石垒上的石头发出隆隆隆的声音滚落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摇晃终于停止，声音也安静下来，众人一时还没回过神，仿佛陷入错觉，以为地面还持续晃动。

「刚才……是怎么回事？」

神只大副跪在地上，茫然地嘀咕着，千早和市柳都无暇回应。

「禁门发生变故！立刻恭请皇太子殿下前来。」市柳抑遏住惶恐，沉着地下达指令。

新来的山内众立刻冲了出去。

「伤兵尽快撤离，没有受伤的人武器不可离手。」

市柳努力重整慌乱的士兵，千早在此同时也确认了石垒的状况。

「市柳，你看这里。」

千早伸手一指，两侧墙壁旁，面对涌出流水棺木的那部分石垒崩塌了。

「没想到这么严重，必须赶快修复。」市柳跑了过来，皱着眉说。

「而且神域也有状况。」千早用下巴指向禁门问道：「怎么办？」

可怕的是，声音来自禁门外。

「怎么办？你竟然问我怎么办？」市柳倏忽感到一丝惊慌，瞥了石垒一眼。「……也只能赶快找石工来修补了。至于封印禁门这件事，只能请殿下想办法。」

虽然市柳极力不让自己陷入慌乱，但他确实说的合情合理。如今，他们能做的事很有限，先将倒塌的石垒移到一旁，清理地面，以免妨碍士兵行动，同时重新搭建好即将倒塌的箭楼。

千早轻轻点了点头，分别向士兵下达指令。

「弓队不得解除武装，保持警戒，随时注意禁门的动向。」

「无法使用武器的伤兵赶快撤退！轻伤者顺便确认外面的状况。无法拿弓箭却仍有余力者，帮忙搬移石头，至少要让箭眼能发挥作用。」

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正打算重整竹子搭建的箭楼时，刚才前去报告的年轻山内众跑了回来。

「皇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刚落，皇太子就率领雪哉、茂丸和数名山内众出现了。

「禁门的情况如何？」

「地震发生时，从另一头传来巨响，目前……」

目前并无特别动静。市柳正打算这么说，突然传来一声「当」的声响——从禁门的另一头传来金属用力碰撞的声音。

千早立刻跑向土垒倒塌的位置，看到禁门的门锁正慢慢移动，随着沉重的挤压声，禁门缓缓被打开了，紧接着禁门外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虽然黑影用两只脚站立，但巨大的身影完全不像是人类。

「是巨猿！」千早惊叫出声。

禁门前再度陷入紧绷。

「弓队、弩队各就各位，准备射击！」

雪哉冷静地下达指示，士兵慌忙回到各自的岗位。

皇太子比所有士兵更迅速冲上土垒，对着巨猿举起了弓。

巨猿也立刻察觉到，原本漠然地看着完全敞开的禁门，慢慢将视线移到站在土垒上的皇太子，微眯起了猿眼。

皇太子毫不留情地将箭射向那张似笑非笑的猿脸，尽管箭笔直地飞出去，却没有射中巨猿。箭就像是刺中一道透明的墙，停留在距离巨猿将近一公尺的空中，下一刹那，停留在空中的箭自燃起来，消失殆尽「殿下！请下达指示。」雪哉冲到皇太子身边，请求道。

皇太子维持着刚才射箭的姿势僵愣于原地，瞠目哑然地注视着巨猿。

千早惊讶得看着皇太子愣怔的模样，心中暗自叫糟，不过已没时间了。地上架设了五座弩弓，有超过二十名弓兵，幸好弩弓并无损伤，上方用竹子搭建的站立台没有被损毁，弓兵也已回到各自岗位。

雪哉与千早交换了眼神，立刻做出决定。

「放箭！」雪哉代替皇太子下令。

在发出号令的同时，无数的箭飞了出去，从弩弓射出的粗箭，以惊人的速度刺向巨猿。然而，同时射出的数十支箭都跟皇太子刚才的状况一样，当射手看到在半空中燃烧的箭，纷纷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不要退缩，准备射箭！」雪哉继续下达指令。

就在雪哉发出号令的同时，弓兵发出「啊啊」的惨叫，手上的弓纷纷掉落在地上，火势顺着弦延烧了起来。

雪哉咂着嘴，拔出大刀，从土垒冲了出去，千早也紧跟在后。

「等一下！」背后传来市柳慌忙制止的声音。

雪哉无暇回头看，全力冲上前将大刀刺向巨猿，千早也瞅准时机打算扫横巨猿的身体。岂料，两人的刀子在碰到巨猿之前便停在不远处的空中，甚至发出「嘎锵」的声响。

千早的手感受到刀尖砍到硬物的冲击力。

「……没想到竟然用这种方式和我打招呼。」

巨猿说的是流利的御内词，那是八咫乌在山内的语言。

千早焦急的同时，手掌传来刺痛感，令他不得不放开大刀；雪哉也几乎在同时间丢下大刀，跳向后方与巨猿保持距离。

千早看着前一刻还紧握在手上的大刀，不禁感到愕然。只见保养得宜、闪着银色光芒的刀身，简直就像是冰块遇到火一般，刀身竟然熔化了。

当他回过神，才发现赶来助阵的士兵手上的武器，也都掉落在脚边熔掉冒着烟，佩绳和挂绳也莫名焚烧起来。其中可能还有人不小心烧伤，抱着双手露出惊恐的表情。

「蠢货！」巨猿面露愠色，发自内心的轻蔑道：「今天是奉山神之命来此，与我为敌，就是反抗宝君，你们这群乌鸦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巨猿的视线睨向士兵的后方，茂丸和市柳一脸严肃地挺身保护，脸色略显苍白、若有所思的皇太子。

「八咫乌族长，好久不见了。时机已到，我来迎接你了。」

巨猿再度眯起大眼，戏谑地扯着嘴角，露出发黄的犬牙。

「接我？」

「是啊！山神大人有请，请别做无谓的抵抗，立刻跟我走吧！」

皇太子沉默不语。

「不必瞎操心，我们猿猴也无法轻举妄动。若你决定要违抗命令，我完全不介意啦！」巨猿不耐烦地皱着眉说完，似乎乐在其中地笑了起来。「只不过，届时会有怎样的后果，就无法保证啰！」

巨猿说完该说的话后，便闭上嘴，抱着双臂做出等待的姿势。

现场陷入了紧张的沉默。

「殿下！」茂丸瞪着巨猿，征求皇太子的意见。

皇太子缓缓环顾四周，咬牙紧抿着薄唇，额头直冒冷汗。

「……好，那就听你的。」

经过禁门的瞬间，奈月彦明确感受到周边的变化。

耳朵深处有一种潜入水中般不舒服的窒塞感，当这种感觉消失后，空气变得格外黏稠，冰冷却又感到温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浊。

禁门另一端的大厅内复盖着枯萎的藤蔓，穿越大厅后，是一条巨猿也能轻松经过的通道，那显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穿岩凿壁建造而成。通道内又暗又湿，不时可以看到躲在暗处、一对发亮黄眼珠子的猿猴。正如巨猿所说，那些猿猴只是看着他们，并没有任何行动。

雪哉和千早跟在奈月彦身后同行，虽然市柳和茂丸坚持要陪同前往，奈月彦阻止了他们，而且巨猿也不同意更多人偕行。

自从向巨猿射箭之后，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奈月彦暗中忖度着，他感到体力极度消耗，而且和修补破洞时无法相提并论，有点像贫血。那种生命力直接被吸走的感觉，比之前更加强烈，简直就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当箭离手的瞬间，内心产生了被拖出来面对谴责、怒视自己行为的感觉，甚至会忍不住想：啊，搞砸了！身为金乌的本能，不断地敲响警钟，在远比自己巨大可怕的对象面前，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

奈月彦意识到一件事，箭无法刺中巨猿，以及手下的武器熔化，这些都不是问题。然则当自己试图攻击，甚至有反抗的意愿时，那个可怕对象会用行动展示的实力，这才是真正的严重性。

照此下去，所有人都会送死，无论如何必须为眼前的情况辩解。

奈月彦无法掌握所有状况，有生以来，尝到不曾感受过的恐惧。他跟着巨猿盲目地往深处走去，一股颤栗从背脊传到四肢，不寒而栗的冰冷，几乎要麻痹自己的心。

走着走着，起初感觉到的寒冷渐渐消失，空气却更加黏腻、温热，而且温热中似乎还带有血腥味。随着令人反胃的血腥味越来越强烈，开始听到湿黏的声音。

对方在洞穴深处空旷的漆黑空间内，那里并无光源，对方就像自身会发光般浮现在黑暗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裸露岩石上的深色液体。

奈月彦并非根据颜色，而是从气味得知那是血液。

在那滩血液中央的白色物体，是倒在血泊中的女人肢体。那个在惊恐中送命的年轻女人，脸朝向他们一行人，一头长发散乱，衣服被撕开，五脏六腑曝露在腹部周围。女人的魂魄早已逃离，曾经是人类的女人躯体，现下已完全变成了物体。

似乎有什么东西趴在女人的身上蠕动，定睛一看，外表看起来像是小只的猿猴，或是长得像猿猴的妖怪。妖怪手臂细如树枝，腹部鼓起，驼起的后背上一节节突起，简直就像是可以捏起的脊椎排成一直线。虽然没有像猿猴般的体毛，但外表看起来太像野兽，也无法称之为人类。

只见妖怪咬住女人身体洁白柔嫩的肌肤，咻噜咻噜地吸吮着还冒着热气的内脏，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宝君，我们的山神大人，我将乌鸦带来了。」

听到巨猿的说话声，妖怪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黏稠的血液从他的嘴巴，顺着下巴滴落。油腻脏乱的白发之间，露出一双滚圆的眼睛，凹陷眼窝中突出黯淡无光的眼珠子，正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奈月彦。

他……这种妖怪竟然是山神？奈月彦感到困惑，对眼前的状况茫然无头绪。

「乌，乌鸦？」

在令人紧张的沉默之后，倏忽响起的嗓音，犹如老人般沙哑，又像蛇的威吓声般嘶哑。

「多久没见了？」

虽然妖怪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心灰意冷，却可以明确感受到声音中的愤懑。

「差不多有一百年了，自从他们把门关起来后，就不曾见过。」巨猿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样啊！那还敢满不在乎地露脸……」妖怪频频点头，越说越生气。

似乎感应到妖怪的忿恨，空气中渐渐带着电，奈月彦的发梢猛然冒起了火花，站在他身后的雪哉和千早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妖怪显然支配了现场，自己不是对手。奈月彦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压倒性的挫败感。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件事——一百年前，真金乌那律彦害怕的并非猿猴，而是眼前这个妖怪。

巨猿对惊愕不已的奈月彦不屑一顾，满心欢喜地安慰着妖怪。

「算了、算了，您不必这么生气。他们的确不够完美，但眼前需要他们帮忙。」巨猿说完，将视线从沉默不语的妖怪身上移开，转向奈月彦说道：「最近光靠我们已经无法妥善照顾宝君，尽管你们当年放弃自己的职责逃走一事不可原谅，这次就特别网开一面，同意让你们返回神域。」

「要做什么？」

「当然是由你们照顾宝君。」

奈月彦顿口无言，巨猿不怀好意地讪笑了起来。

「你们可要好好感谢我，是我提出这个提议的。」

奈月彦转头与一直睥睨他的妖怪四目相对。

「如何？」

奈月彦还是缄口无言。

「殿下！」雪哉连忙用气音低声说道：「殿下，请不要仓促……」

「若你不愿意就直说，我无所谓。只不过，」妖怪略顿，眼前似乎又冒出了火花，「只不过，我不需要无用的东西。」

奈月彦眼前顿时变得一片白，猛烈的剧痛向他袭来，就像被尖锐的长指甲抓住了脑髓。不过自己的疼痛并不重要，在他感觉到疼痛的同时，身后传来更大声的惨叫。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下已双手抱头，满地打滚。

「雪哉！千草！」

奈月彦叫喊着冲了过去，他把手放在两人的头上，像在修补破洞时般使用念力，但两个人非但没有好转，哀号声更加凄厉。无论再怎么使用金乌的能力，也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奈月彦对此感到错愕。

「乌鸦，你决定好了吗？」

巨猿的催促，让奈月彦更加焦躁。

妖怪没有眨眼，一双混浊的大眼直盯着他。

「我现下就可以毁了你们的老巢。对我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妖怪语带戏弄地说完，立刻响起了地鸣，整个地面都震动。

奈月彦此刻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山内的地震就是这个家伙引起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们到底有什么企图？若同时在此服侍妖怪，会造成什么结果？山内和八咫乌？

「不行！」眼前的雪哉咬牙切齿地反对，他似乎察觉到奈月彦的犹豫。

一行鲜血猛然从雪哉的鼻孔流了出来，奈月彦看到这一幕，听见了内心决定性的关键折断的声音。

「……我愿意服侍您！」奈月彦跪于地，向妖怪臣服道。

「喔？」

头痛消失了。

「不……行！」雪哉语带无奈，虚软无力地持续反对。

奈月彦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

「我等八咫乌愿意在此服侍您……服侍山神大人。」

八咫乌族长朝着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深处，对著名为山神的妖怪俯首。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第二章 断罪

那是金色光芒笼罩的世界。

稚嫩的胞弟咯咯笑着，他坐在崭新的榻榻米上，伸出胖嫩的小手，抓住身旁不知谁的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梓，快看，小雉站起来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子说话声。

他知道了，这里是乡长官邸，而把雪雉抱起来的，是父亲大人。

「小雉，你太厉害了。」

「太了不起了。」

母亲脸上写满兴奋，兄长们在一旁开心地蹦跳。

父亲看着抱在怀里的么子，显得既欣慰又感慨。

「这样看着他们，就觉得小雉长得和雪马几乎一模一样。梓，他以后势必像你，一定十分俊俏。」

「我觉得这孩子比雪马顽皮，才不像我，反而更像你。」母亲微笑着说。

「是吗？」父亲乐得眉开眼笑。

「那我呢？」雪哉跑向他们四个人，拉着父亲的裤裙下摆，抬起头问道。

「你不像任何人。」父亲立刻收起前一刻笑容。

「啊？」雪哉不禁惊叫出声。

他猛然回过神，发现刚才笼罩金光的空间瞬间一片漆黑。

好冷！寒冬的冷风吹来。母亲、长兄和胞弟都不知去向。

「父亲大人……？」雪哉心中惶惶不安。

「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父亲甩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指向他背后。

雪哉立刻察觉身后有动静。

啪嗒啪嗒！阴冷湿濡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好可怕！不想回头！

转眼间，家人全都离开了雪哉。下一秒，在很远很远、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像闪耀繁星般明亮的空间里，母亲、雪马和雪雉都在尽情地欢笑。

雪哉看着父亲走向家人的背影，蓦然心生惊恐。

「父亲大人，等等我！不要丢下我！」雪哉嘶声哭喊着。

父亲始终没有回头，母亲也只对雪马和雪雉露出温柔的笑容，没有人发现雪哉孤零零的一个人。

「等等我，等等我啊……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雪哉的背后伸出一双冰冷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隐约能感受到带着腐臭味的气息，突然耳朵边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的·母·亲·在·这·里！」

A007-001

「参谋？」

雪哉猛然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学弟。

「……原来是你啊！治真。」

「是的。你还好吗？刚才好像做了噩梦。」

「不，我没事。」

雪哉抚着额头坐了起来，治真立刻递上水壶。

雪哉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水后，脑袋才稍微清醒了些。

这里是〈招阳宫〉的歇息房。

禁门打开至今，即将满三个月。从那天之后，山内的天空总是乌云密布，完全不见片刻阳光。即便没再发生大地震，各地种植的农作物却开始腐烂。此外，地震导致中央及地方各处的结界出现了破洞，山边发现神秘火的报告也接连不断。

山内已从边境开始崩解，无处可逃了。这样的传闻渐渐被扩散，中央的人们不知该逃往何处，于是纷纷来到有许多要塞且建筑物损伤较少的〈凌云宫〉。

然而，唯一能够修补结界破洞的皇太子，此时根本无暇顾及此事，因为他被自称是山神的妖怪，不分昼夜地频频召唤。

起初要求皇太子照料生活起居的妖怪，实际上并无特别指使皇太子做什么，只要心血来潮就将他叫唤过来，然后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皇太子一稍有延迟，妖怪的心情就会瞬间骤变，山内连带又会发生小规模的地震。而服侍妖怪的巨猿总是露出不怀好意的邪笑，冷睨着皇太子。

雪哉没机会亲眼目睹，仅透过皇太子的口述，依旧想不透妖怪与巨猿在盘算什么？

禁门的另一端，称为〈神域〉，雪哉无法陪同皇太子一起前往。因为皇太子亲自下令，一旦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由雪哉负责指挥山内。

担任参谋的人，平时都要在劲草院的宿舍内待命。然而，雪哉身兼山内众要职，当皇太子在山内期间，他就必须担任皇太子的护卫。因此，只要没有〈兵术〉演习课时，他经常会在〈招阳宫〉的歇息房小憩。

此时此刻，皇太子在神域应付妖怪，原本打算在皇太子回来之前小睡片刻，却睡得十分不安稳。

治真是以前在劲草院时期的学弟，也是雪哉的心腹下属。

「抱歉，打扰学长休憩。」他有礼地鞠了一躬说道。

「有什么事吗？」

「接到明镜院的联络，似乎有事要向皇太子殿下禀报，请参谋同行。」

「殿下目前在哪里？」

「还在神域。我已通知茂丸学长，他说会陪同皇太子前往，因此希望参谋先前往明镜院，然后在那里交班，由你接手护卫。」

「好，我马上就去，备马。」

「是。」

雪哉略略整理衣装后，便在治真的目送下，离开了〈招阳宫〉。

虽然才刚过晌午，天色却十分昏暗，风中也带着幽暗的气味。下方的高岗地区尚未修复，与雪哉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到这里所见的景象，已完全大不相同。

雪哉对于这人事早已全非的景象，无论瞧多少次，都感到相当厌倦。他重新调整心情，策马一路飞翔。

雪哉深爱他的家人及故乡。

自从二十年前降临此世，成为北领垂冰乡乡长的次子以来，他不曾怀疑过这种想法。当他来到懂事的年纪时，便知道三兄弟中，只有自己的母亲是不同的。因为乡长公馆内少不了那些一直提议要将雪哉送去当养子的亲戚，也有不少人喜欢谈论雪哉已辞世的母亲。

幸好雪哉遇到了养育他长大的母亲，梓。梓对他视如己出，而梓的亲生儿子，也就是雪哉的长兄和么弟也从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雪哉的亲生母亲身体羸弱，但脾气暴躁且性情刚烈。他们之间的亲事是有心人士刻意撮合的，在此之间，父亲其实早已爱上了梓。只不过，母亲以门风为由横刀夺爱，硬是生下了雪哉，却还来不及把雪哉抱在手上便与世长辞。尽管雪哉没有当面问过父亲，不过父亲显然对雪哉的母亲有某种难言的、复杂的情感。

在刚才的恶梦中，父亲对雪哉冷淡刻薄，现实的父亲对他的态度和其他兄弟无异。只是父亲在面对另外两位兄弟时，脸上的表情多了些暖意；对于自己，虽有基于义务感的父爱，却没有纯粹的感情。

若自己天真可爱的话，在发现这个事实时，或许能纯粹感到难过，现在可能就会有不同的结果。不过，雪哉有些事不关己地认为，自己似乎能够理解父亲。因为他完全搞不懂自己的母亲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明白母亲是聪明，还是愚蠢任性，试图从中作梗？

然而，有一件事却十分明确——那就是，母亲并不是一个好女人。

不论是遭到母亲虐待的下女，或是与母亲一起生下自己的父亲，从他们的口中，都从未听过任何关于母亲的好话。

不可思议的是，照理说被母亲害得很惨，吃尽苦头的梓，却反而袒护起母亲。记得她露出坦诚的笑容对自己说：「她绝对比世界上任何人更爱你，所以你是在包括我在内的两份母爱下健康长大的。」

梓是雪哉最尊敬的人，她十分聪慧，却与算计完全无关，长兄和么弟也都继承了梓的良好品性。

只有自己不一样。雪哉为此感到难过，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深爱着梓和两个兄弟。

相反地，被亲生母亲玩弄于股掌的父亲，则是个平庸之辈。身为乡长，不能只是当好人，必须具备政治上的狡猾，他却完全缺乏这方面的才华。

父亲在垂冰乡或许是出色的首领，但缺乏抵抗来自中央施压的气概，也欠缺巧妙化解这种压力的精明。北家未必永远都能与垂冰友好，不知父亲是太老实还是过于单纯，一心只想着不要惹事生非。随着雪哉年岁渐长，他讶异这样的父亲竟然能够胜任乡长一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所有家人当中，他和父亲最有共鸣。因为父子两人都对硬是要生下雪哉的北家公主，有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同时又发自内心深爱着梓和她生下的两个孩子。

梓和她的两个孩子比任何人、任何事物更加重要，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父亲能力所不及之处，雪哉认为自己必定能做到。

自己必须代替父亲，保护所爱的家人和故乡。

即便必须为此放弃某些东西，自己也要挺身保护。

雪哉在上空飞行，脚下是一片黯淡绿色，铺着白沙的大寺院出现在前方，那是由皇太子的皇兄长束所主持的〈明镜院〉。

〈明镜院〉并不在凌云山上，而是位在中央山的角落，也就是中央山的西侧，刚好在大门飞往凌云山路线下方的位置。由于神只官必须管理禁门，因此并没有迁往〈凌云宫〉，而是迁至〈明镜院〉。

雪哉降落在车场后，左右张望，正想将马交给下人，便瞧见有人骑马从中央山的方向飞了过来。

他不可能看错，那是皇太子和茂丸。

雪哉从马上跳了下来，交给走过来迎接的下人后，站在原地等待主公及好友。

「你特地在这儿等我们吗？」皇太子敏捷地降落在他面前，顺势问道。

「怎么可能？」他故作轻松地回答：「臣也刚到。」

雪哉接过缰绳，不经意地打量着马上的皇太子，内心不禁起了波澜。

皇太子平时束在脑后的黑发贴在额头及脖子上，虽然他的皮肤原本就十分白皙，即便考虑到天气阴沉的因素，脸上也不见半点血色。他身型高瘦，睫毛很长，鼻子英挺，下巴略尖线条优美，整个脸庞充满了中性美。皇太子平时的神情和态度完全掩盖了这种印象，但此刻他乏力地陷入沉默的样子，令人担忧。

「若要昏厥，请下马之后再做。」雪哉半开玩笑地表达忧心。

「嗯，是啊！吾会留意。」皇太子边说边俐落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雪哉原本暗自盘算皇太子可能需要搀扶，看来似乎多虑了。而站在一旁的茂丸也忧心地直盯着，雪哉用眼神示意他先退下。

皇太子将马交给下人后，随着神官来到〈明镜院〉的书库前，察觉到室内透出鬼火灯笼淡淡的亮光，请皇太子移驾此地的人早已在等候。

为了保持通风，这里的书库采用了石材地板，书架悬空而建，阅读区内摆放着山内罕见的长脚书案和椅子。

「抱歉，吾来晚了。」

三名男人听到皇太子的声音后同时抬起头，他们分别是亲王长束、长束的护卫路近，以及一脸疲惫的神只大副。

长束与俊逸清瘦的皇弟不同，他身材伟岸，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端正的脸庞很有男人味，只不过近来总是眉头深锁。一头齐长的黑发披散在金色袈裟上，他高大的身形在宫乌之中也相当引人注目。

不过，路近比长束更加高大魁梧，他出生高贵，外形却时常令人误以为投错了胎。他有笔挺的鹰钩鼻与尖锐的犬齿，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宛如猛禽，全身肌肉饱满，就连北家武人也很少能像他如此结实。他身穿绛红色绣有贵族马车金色车轮图案的衣服，完全不像是〈明镜院〉所属护卫的装扮。

路近的性格，用桀骜不逊这几个字眼来形容，已是相当委婉的表达方式，却十分符合他狂傲的外表。此刻也只是瞥了众人一眼，便继续靠着墙打瞌睡。

坐在椅子上的长束和神只大副一瞧见皇太子，随即站了起来。

「殿下，您的气色似乎不佳。」

「你没事吧？只要交代一声，我们可前去晋见你。」长束急忙走到皇太子跟前。

「吾的时间很紧迫，不知妖怪何时又会召唤。」皇太子神情显得厌倦。

雪哉听闻轻咬着脸颊内侧，默不作声。

在皇太子的命令下，陪同他前往神域的山内众可轮流休憩，不过被妖怪召唤的皇太子却片刻都无法停下来喘一口气。他一回到山内，只要稍微有空闲，就得四处奔走，修补破洞。

看到一天比一天憔悴的主公，雪哉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干着急。

「总之，你先坐下吧！」

长束展现出不曾在他人面前表现的体贴，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皇弟。在灯光下瞧见皇弟苍白的脸色，露出不悦的神情。

「照此下去，你身体会撑不住的。难道就没有不去神域的方法吗？」

「一旦惹恼了妖怪，不知又会发生什么事。」皇太子缓缓地摇首回答。

空气顿时显得沉重，茂丸轮流看着皇太子与长束的脸，为了改变气氛开了口。

「请问，不是有事商谈吗？既然时间紧迫，是否尽快处理完，让殿下能小憩一下。」

站在长束身旁满脸不安的神只大副，如梦方醒般地眨了眨眼，立刻点头说：「喔！喔喔，有道理！」然后把书案上的册子递给皇太子。

「这次找到了一百年前的神只官留下的日志。」

大约一年前，要求皇太子打开禁门的小猿曾说：「以前八咫乌和猿猴一起服侍着山神。」自从那次之后，八咫乌便十分努力地钻研，百年前在神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尤其在以长束为中心调查后发现，山内几乎很少有关于以前各种事件和现象的纪录。他们认为这种情况与一百年前，抛下主公、独自回到山内的护卫景树有关。

景树，就是之后成为百官之长〈黄乌〉的博陆侯景树。当年他举行了大规模的文书编纂，然则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为护卫却无法保护主公」的失败，而篡改当时的资料。

在朝廷迁移时，重要的资料也都一并移至〈凌云宫〉，他们也借此机会大规模整理史料记录，最后还是没有太大的收获。

「是在哪里找到这份日志？」雪哉谨慎地问道。

「进行古书修复时，在装订册子的背面发现的。」

神只大副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翻着册子，当他翻开纸张的背面，上面写着密密麻麻像米粒般大小的文字。

一百年前的山内，纸张是稀有的高级品，当时的神官不想浪费，于是将纸张的背面重新利用后，再装订成册。

「吾适才也瞄了一眼，简直荒唐。」长束蹙起浓眉。「不过，也了解到为何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史料纪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太子心中隐约闪过某种臆测。

「博陆侯景树的行为，并不是篡改纪录这么简单……」长束低头看着册子，嘴里说出惊人的猜测。「而是焚书。」

当时整个朝廷完全掌控在景树手中，而四大家珍藏的史料纪录几乎都交给了朝廷，因为他们希望能为山内留下正确完整资料。岂料，最后完成的《泰山记》却是按照简略的编年体编纂而成的文献，无论再怎么仔细阅读，也不可能详细瞭解过去实际发生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朝廷并未归还四家所交付的文书。

根据四家的纪录，朝廷保管了那些史料纪录；只不过实际调查后发现，完全找不到那些资料。于是终于能够推测，有大量的文献及纪录遗失了。

「之前一直疑惑贵重的古典文献，到底在哪里？……你看这个。」长束翻开书案上的日志。「景树派神只官的神官，秘密烧毁了那些古书和资料。」

神只官的日志中，明确记载了对博陆侯的行为感喟不已。博陆侯出席了所有的焚书现场，当负责史料整理的官吏试图偷偷带走时，他立刻当场严惩，有人看不过去表达不满，他甚至直接杀鸡儆猴。

另一方面，身为神只官之长的白乌，竟然也没有阻止博陆侯的恶行，即使质问白乌为何不阻止，他也只说是为了子孙。

「『一切都太诡异了，上头的人疯了。』」日志用这句话作为结语。」

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纪录，只是在博陆侯的检阅之下，全都被销毁了。

「看来这份日志能够留下来，是我们的幸运。」长束故作乐观地说道。

「不过，博陆侯为何要试图销毁史书呢？」茂丸满脸不解地眨眼反问。

「若知道，我们就不必这么辛苦了。」神只大副摇着头，烦躁地回答。

「各位认为还有什么可能性？任何想法都无妨。」皇太子询问在场的所有人。

「……嗯，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些史书中有对他不利的内容？」雪哉一边思考，一边摸着下巴说道：「景树把当时的金乌留在神域，自己回到山内，而且根据这份日志，白乌也是焚书的帮凶。看来必定是有什么关于神域不可告人的事。」

重新检视纪录后，发现有关一百年前的事件和山神的记述特别少。禁门和神域的祭祀向来被视为秘密仪式，只有金乌和白乌周围极少一部分人参与。如果当年的金乌亲信和白乌率先销毁相关资料，身为后人根本束手无策。

「……那律彦害怕神域的妖怪，才封闭了禁门……」皇天子沉吟了片刻，低喃道。

目的是为了保护八咫乌一族。

「然而，景树回到山内之后，隐瞒了在神域发生的事，而且还特地进行大规模的造假编纂，并烧毁以前的史书……？」

「根据『百年前的事件、史书和神域』等这些字眼，会不会是有关山神的记述内容？」

雪哉听了神只大副的臆度，陷入了沉思。

对八咫乌来说，山神仅是信仰的对象。而金乌则是奉山神之命开拓了山内，因此会代表所有八咫乌祭祀山神，保护山内。在金乌缺席期间，会由代理金乌和白乌来执行这项工作。

目前只有《大山大纲》和《山内啭喙集》等文献，有开创山内时期的纪录，也就是有关山神的记录。

《大山大纲》是当年白乌记录初代金乌口述开创山内的内容，经历好几代之后，才实际着手编纂，因此在何种程度上是否能称之为史书，至今仍然争论不休。

至于《山内啭喙集》也非正式的史书，编纂时间与《大山大纲》不相上下，它记录了前往地方巡礼的宫乌所口述的故事。

《山内啭喙集》中提到，金乌带着四个儿子，与山神一起来到此地；长子得到东领，次子得到南领，三子得到西领，四子得到北领，这就是四家的起源。其中并未提及宗家的起源，而在四家流传的故事中，宗家的始祖也是金乌的儿子，只是不知道是第几个儿子。

虽然不同的纪录之间有微妙的差异，但初代金乌有五个儿子的见解，便成了定论。《泰山记》也根据目前被视为朝廷正式纪录的《大山大纲》，记述由长子继承宗家，次子之后的四个儿子则是四家的起源。

总而言之，在山内的正史中，金乌和山神一起来到此地。

虽然金乌确实存在，但之前一直认为山神只存在于传说中。山神是八咫乌信仰的一部分，八咫乌会用供品供奉山神，也仅此这样而已，从来没有人认为山神实际存在。尽管据说神域与外界是相通的，由于八咫乌都在朱雀门与天狗进行交易，在此之前都认为探究此事的真伪毫无意义。

关于山神的所有问题，都十分模糊不清。

「所以山神实际存在这件事，对博陆侯很不利吗？」

「茂哥，你不要搞错了。」雪哉实在无法对茂丸的询问置若罔闻，不由得抬起头说道：「那不是山神，而是自称是山神的妖怪。」

至少那个妖怪，和山内传说中尊贵形象的山神，大相迳庭。

雪哉对于那个妖怪让自己头痛欲裂的情况，历历在目。妖怪具备了折磨自己和千早等人，痛不欲生的神奇力量。纵使拥有强迫人服从，以及足以毁灭山内的能力，外表却丑陋得让人无法直视。

不过，最让雪哉胆颤心寒的，是那双不尊重生命的混浊眼眸，雪哉认为那正是自称山神的家伙就是妖怪的最好证明。

猿猴绝对是八咫乌的敌人，而那个妖怪则是猿猴的主子。

「虽是个人意见……」雪哉带着确信的神情，看向皇太子说：「但我不认为我们的祖先会欣然追随那个妖怪。」

「此话怎讲？」

「山神和目前的妖怪可能完全不同。」

茂丸和神只大副都惊愕地抿着双唇，顿口无言。

长束转向默默倾听雪哉主张的皇弟。

「奈月彦，你也这么认为吗？」

「……说实话，」皇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谨慎地说道：「那究竟是否为我们祖先追随的山神，还是其他妖怪，吾不得而知。只不过，有一件事很明确，吾身为金乌，在面对那个妖怪时，下意识认为不得违抗。」

皇太子表示，妖怪一旦心情恶劣，会在山内引发地震，造成更多死伤，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此外，山神的意志会让八咫乌的武器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只有皇太子能够携带武器进入神域，其他像是山内众等，即使想拔刀，大刀也会犹如冰块般熔化。

「现下不清楚是否为山神的力量，但那个妖怪的确具备这种能力。」

所有人都陷入片刻的静默。

蓦地，雪哉像是下定决心般，说出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揣测。

「是不是遭到杀害了？」雪哉唐突地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遭到杀害？你是指谁？」

「八咫乌的山神。」

茂丸一脸不解的表情，雪哉用眼神示意他别着急。

「在八咫乌的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猿猴。然而，目前猿猴都聚集在神域，还与被称作山神的妖怪形影不离、狼狈为奸，这个妖怪甚至还具备了类似山神的力量。或许对猿猴来说，妖怪的确就是山神。」基于这些情况，雪哉暂时理出一个结论。「因此，会不会是巨猿和妖怪来到山神和八咫乌生活的地方，将原本的山神给杀了。」

「你的意思是……」神只大副双目瞠大，惊问道：「我们侍奉的山神原本住在那里，他们取而代之了吗？」

「这种看法确实能解释目前的情况。」

真金乌原本侍奉一起来到此地的山神，一百年前，妖怪带着猿猴入侵，将原本的山神杀害了。金乌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保护山内，避免猿猴继续攻击，而景树为自己无法保护山神感到羞愧，于是决定销毁相关的详细记录。

「这只是我的揣测。」

「也是目前听起来最合理的说明。」神只大副赞佩地点点头。「猿猴要求我们再度服侍山神，在他们眼中，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博陆侯原本不是武官吗？」茂丸纳闷地侧着头，提出疑点。「既然敌人就在身边，他会隐瞒这件事吗？」

「若担心外敌侵犯，反而应该呼吁大家提高警觉。」长束也认同意茂丸的意见。

「……他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神只大副迟疑了半晌，看向皇太子说道：「主公舍命封印的禁门会被打开。」

空气顿时陷入了紧绷的气氛。

无论是巨猿，还是妖怪都无法破除禁门的封印。一百年前，曾经是那律彦亲信的景树，很可能也知道这件事。禁门的封印十分牢固，应该只有金乌的命令才能打开，只是皇太子不慎中了小猿的计谋。

在一片沉默中，奈月彦低垂着头，似乎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事到如今，即使自己为不慎打开禁门深感懊恼，若刚才的推测完全正确的话，似乎能看到一线希望。

「倘若推翻山神的人，能成为下一任山神；那现下只要杀了那个妖怪，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殿下！雪哉带着明确的目的呼喊着主公。

「想要保护山内，就必须杀了他们。」

「我猜你想说，只有吾有这种能力。」皇太子轻笑一声说道。

「是的。杀了他们，」雪哉毫不犹豫地回答，同时也做好了在紧要关头，陪同主公共赴黄泉的心理准备，「您成为新的山神，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山内众的大刀会熔化，只有皇太子能够带太刀进入神域；所有八咫乌中，唯一有可能取代山神的，就是真金乌皇太子。

一旦推翻妖怪，就不会被那神奇的力量给压制，接下来就仅剩与猿猴的对战，若只是这样的话，并非没有胜机。

皇太子和雪哉相互凝视，半晌后，皇太子轻叹了口气。

「……现下对于神域、山神，以及山内的关系等，还有太多未解之处，先别太早下定论，再谨慎斟酌是否还有其他方法。」

「是啊！不可仓促行事。」一直屏气凝神聆听他们讨论的长束，这才放松了肩膀。

「但是……」皇太子瞳孔一缩，敛下痛苦眸光，接着俊颚一扬。「若这确实是唯一的方法，吾必定竭尽全力。」

「感谢您，届时我们必定赴汤蹈火。」

「别危言耸听。」

长束略感焦虑地看向其他人，简直像是在求助，而神只大副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然而，茂丸的表情却很坚定，他和雪哉的理由相同——————为了保护山内，决定成为山内众。因此，即使不需特地声明，他早就做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心理准备。

长束看着不再说话的雪哉和茂丸，翻涌的感动涨满了胸膛。

「希望两位在吾力所不及之处，保护真金乌陛下。不……」他停顿一下，又改口说道：「皇弟就拜托两位了。」

「是，必定全力以赴！」雪哉用力点头保证。

此时，天边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看向窗外，发现中央山的山顶附近乌云翻腾。

「唉！」茂丸一脸厌烦地嘀咕道：「山神又在召唤了。」

A007-001

「你来迟了！刚才在干什么？」

奈月彦一踏进神域，妖怪便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

「很抱歉。」

「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家伙，我才不想听你解释。」妖怪低哑地吼叫。

「我看，这家伙内心完全没有丝毫歉意，想必早已忘了山神大人不计前嫌的大恩。」巨猿把嘴凑到妖怪耳边，挑拨离间地说：「真是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畜牲。」

「太令人厌恶了。」妖怪尖声骂道，声音就像是指甲抓金属般的刺耳。「你们这些专门吃尸体的乌鸦，干脆把你们统统消灭！」

妖怪正坐在天花板上挂了很多脏布的岩石屋深处，一旦他情绪失控，任何辩驳都没有意义，他和猿猴只是想要痛骂、羞辱奈月彦。

妖怪每次召唤奈月彦时，巨猿十之八九都会随侍在侧，不停地进谗、怂恿妖怪对奈月彦大发雷霆。即使遭到无中生有的挑剔，为了平复妖怪的激动，奈月彦只能先赔不是。

奈月彦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现下默不作声地听着妖怪的恶言詈辞，敏感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可恶至极啊！」巨猿刻意语带无奈地说道：「真怀疑他们这些不中用的畜牲，有没有能力照顾好活供。」

「……照顾活供？」奈月彦略顿，俊颚一扬反问。

「嗯，是啊！」巨猿心情愉悦地说：「今年来不及了，但明年一定会送来，接下来就由你们照顾活供吧！」

「活供是……？」

「你连这件事也忘了？真是太不中用了。」巨猿动作夸张地咳声叹气。「活供又叫活供品，顾名思义，就是献给宝君的女人。」说完，巨猿走到浑身散发不悦、一言不发的妖怪旁，摸着他的头，不怀好意地说：「宝君的御灵必须转世换体才能够持续长存，而且得由人类女人的身体来孕育宝君，并抚养育他长大。」

「什么？」奈月彦震骇地瞠大了清眸。

他一直以为自称山神的妖怪，其实是猿猴的亲族；若猿猴刚才所言属实，那妖怪便是由人类所生下来的……

「生下宝君的人类女人能够完成这项使命，当然皆大欢喜。」巨猿不理会陷入混乱的奈月彦，自顾自地说：「没想到那女人竟然对自己生下的孩子感到畏惧，尖叫逃走了。」巨猿稍顿，勾起凶残的笑痕。「那么，她就只好沦为山神大人的食物啰！」

蓦地，奈月彦脑海中浮现第一次来到神域时的景象——被扔在岩石上的尸体；散发出腥味的内脏；带着痛苦表情死去的女人，眼睛就像混浊的玻璃珠。

奈月彦终于意识到是什么状况，一阵阵令人不寒而栗的颤意涌上心头。

这个妖怪当时正在啃食他母亲的尸体。

「接下来，你得负责保护下一个人类女人。」巨猿无视渗出冷汗的奈月彦，露出嘲弄的冷笑。「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啊！」

而后山神命令奈月彦退下，当他远离山神后，躲在岩石后方的市柳和千早跑了过来。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

奈月彦以外的八咫乌虽然也能进入神域，但山神一见到他们，心情就会特别差，因此陪同前来的护卫，都尽可能先躲起来。尽管山内众为了无法在紧要关头保护殿下而伤透脑筋，在神域无法使用刀剑的情况下，护驾也变得意义不大。

三人通过禁门，在回山内的路上，奈月彦不断地思考巨猿适才提到，以前从未听说过的「活供」一事。无论是关于妖怪、山内的过去，甚至是神域的事，都有太多未解之谜。

自从上次发现那本册子后，众人忙着检查所有珍藏书籍的背面，却仍旧没有接获任何新发现的消息。目前山内所有的资料已全数查遍，都没有相关的纪录。

既然如此，只能求助山外了。

「联络乌天狗，我想和大天狗聊一聊。」奈月彦环顾周围，吩咐派人传令。

A007-001

中央山的南侧有三道大门呈一直线。

〈中央门〉位在山的下方，门前有一座桥，连结位在深谷两侧的城下町和高冈地区。位在中央山上方的〈大门〉，则是供职宫中的贵族进入朝廷时的正门。而半山腰上位于中央门和大门之间的，就是〈朱雀门〉。

沿着城下町的大街经过中央门后，便分成左右两条路。向右侧前往，是绕山而上的缓和坡道，两侧是为贵族服务的大型商铺以及大贵族的宅院；沿左侧而行，是修建完善的蜿蜒道路，在九弯十八拐之后，几乎快到中央门正上方的位置，就是道路的终点，也是山内唯一的贸易据点朱雀门。

不同于中央门和大门，朱雀门是通往外界的门，由守礼省负责朱雀门的管理，山内和天狗的交易都在此进行。

奈月彦前往外界游学时，便经常出入朱雀门，不过基本上八咫乌是无法任意进出。由于机会难得，雪哉跟着皇太子来到朱雀门，在保持警戒的同时，也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

朱雀门的外观和大门很相似，气氛却天壤之别。

虽然都有宽敞的车场和必须仰视的门户，朱雀门的车场上方有宽大的博风板note，博风板下排放了不计其数的大箱子。官吏与貌似商人的里乌正口沫横飞地交涉，成交后，就把货物放上货车，或是将包裹交给马。马和车子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武装士兵也持续巡逻。这里比大门更加杂乱，却更充满了活力。

注：博风板，又名封山板，是东亚地区歇山顶和悬山顶建筑中的构件。屋顶两端伸出山墙之外，为了防止室外环境破坏侵蚀，将木条固定在檩条顶端。

朱雀门是双重门，两道形状完全相同的门之间，是宽敞的大厅。其中一道门通往外界，另一道门通往山的深处洞穴。

此刻，两道门都敞开着。大厅内铺了金属轨道，用牢固的货车，也就是外界所说的矿车在搬运货物，卸货、验货以及交涉价格都在此进行。平时谈生意的区域，被布置得充满外界风格，还放置了有植物雕刻的桌椅。

奈月彦约的人已经等在那里。那人戴着红色长鼻子的面具，一身人类的衣服，轻松翘起二郎腿的脚上穿着亮铮铮的皮鞋。

「抱歉，让你久等了。」

「就是说啊！明明是你约我，我可是火速赶来呢！」

对方说的话看似抱怨，但语气中含着满不在乎的笑意。

「殿下？」雪哉听到他们用外界的语言打招呼，露出无措的表情。

奈月彦立即反应过来，改口说御内词。

「润天，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雪哉。」

「喔喔！很高兴认识你。」戴着面具的大天狗，用流利的御内词招呼道：「我听说过你的传闻。」

「幸会。」雪哉也立刻回礼。

「无须多礼。」大天狗随性地摆摆手，接着他刻意提高声调，用周围士兵也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特地来此，冒然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失礼，只是我被规定在此不能拿下面具，所以快喘不过气了。若只有奈月彦一个人便无妨，我可以仅邀请你的主子到我家吗？当然，我会保障他的安全。」

「大天狗大人，请随意。」雪哉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决定，你暂时稍等在这里。」

大天狗缓缓站起身后走向矿车，一个戴着黑色鸟嘴假面具，一身修行僧打扮的矮个子男人站在那里，那是乌天狗。

他确认大天狗和奈月彦坐上矿车后立刻启动，车身发出嘎答喀答的声响滑动了起来，下一秒，便进入昏暗的通道，很快就看不见站在门前目送他们离去的雪哉身影。

矿车一滑入一弯道，身后的光源已完全消失，渐渐感觉到外界的空气。

奈月彦随着矿车摇晃，默默不语。

没多久，道路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墙，看似此路不通，实则并非如此。待矿车完全停驶后，大天狗下了车走到那道墙前，伸手轻戳壁面，倏忽墙壁开始缓缓向上移动，从下方打开了，而石门的后方是一个大仓库。

「这里应该就可以正常使用电子仪器了。」大天狗发着牢骚嘀咕道：「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电器产品进口到山内。」

「你还在痴人说梦，上次手机不就坏了？」正在操作矿车的乌天狗无奈地吐槽。

「是啊！线路板全都生了锈。」

「那只手机很贵吔！」乌天狗说得咬牙切齿，随手扯下黑色鸟嘴的面具。「上一代大天狗已经尝试过所有的电器，事实证明，在山内是完全无法使用的。拜托你，也该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了吧！」

拿下面具的乌天狗，是一个看起来爽朗的中年男人。

「我先去耳房了。奈月彦公子，你要回去时再呼唤我。」

「原叔，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原露出亲切的笑容，走出了仓库。

「真受不了他，没搞清楚谁才是老板。」大天狗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也拿下了面具。

许久未见的大天狗，仍然无法从外貌看出他的年纪，长了雀斑的娃娃脸上，戴了一副新潮的圆框眼镜，如果换上一身轻松的打扮走在街上，还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大学生。

来到山外，久违的太阳光让奈月彦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陡然，他发现身旁男人的发色，是与先前不同的棕色头发。

「你为了遮盖白发而染发吗？」奈月彦一脸好奇地问道。

「哈哈，你真爱说笑，再说一次看看，我就把你的头发漂白。」大天狗低声威胁道。

奈月彦在外界游学期间，大天狗就对奈月彦照顾有加。以他的真实年纪来看，有白发相当正常，但他的言行举止始终年轻有活力。听说天狗也有很多种，而且大天狗似乎在天狗中也有一定的地位，不过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孩子气。

和山内不同，初夏的阳光很刺眼，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气。

仓库，也就是大天狗住家车库，前面是一片湖水。人类称这个湖泊为〈龙沼〉，水面闪耀着粼粼光芒。矿车轨道来的方向，也就是山内的方向，耸立着一座漂亮弯月形状的山，俯瞰着湖泊。山内，应该就是在那座山的内部。

这座山名叫〈荒山〉，从外界看过去，是一座很小的山，听说人类被禁止进入。站在目前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从山麓通往半山腰的阶梯和鸟居。

之前游学时，奈月彦曾悄悄爬上那座山，发现鸟居后方有一座已经崩塌的庙宇，和一个相当深的洞穴。洞穴的深处应该就是妖怪居住的神域，但奈月彦从不曾踏进过那里。

湖畔旁有人类居住的村庄，名叫〈山内村〉。隔着湖泊和村庄遥遥相望的位置，有一栋小木屋，那里就是八咫乌和天狗交易的据点。

车库背对着荒山的山麓一角而建，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仓库，当载着商品的货车驶入车库后，货物就会装上矿车，运入朱雀门。

朱雀门靠山内那一侧，由八咫乌严密守卫；靠外界这一侧，也有人驻守在车库旁的耳房内，轮流护卫。在此担任管理职责的，是那些看似个子矮小的乌天狗。

这次便是透过其中一名管理员原叔，协助安排与平时在全国各地奔走的大天狗相见。大天狗一走进小木屋，就直接走到厨房。不知是否因为大天狗很注重居住环境，室内装潢似乎下了一番工夫。

站在流理台前视线所及之处，放着最新型的电视；饭厅内摆着由原叔负责照顾的水族箱，色彩缤纷的热带鱼悠闲地游来游去。

「找我有什么事？你那里发生了什么状况？」

由于奈月彦不知何时又会被召唤，现下已没时间慢慢闲聊了。

大天狗用沸腾的开水冲泡茶叶后，转身走到餐桌旁，奈月彦始终跟随在他的身侧，简单扼要地说明这几个月山内所发生的事。

大天狗坐在桌旁喝了口茶后，沉思片刻。

「所以他们以活供的名义，要求人类定期送上年轻女人吗？」

「据说那个妖怪必须定期换体，因此需要人类女人孕育和养育。」

「用完之后就杀了她？这简直太荒谬了。」大天狗一脸嫌恶地拢眉说道：「活供应该就是活人供品吧？虽然就是字面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当今这个时代，竟然还有这种事。」

「你们那里是否知道，神域以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大天狗听了奈月彦的问题，讶然地挑起一边眉毛。

「我会试着重新查看过去的纪录。不过在你这一代之前，八咫乌向来不对外透露内部的情况，我最多也只能确认交易帐簿，因此我认为应该查不出什么具体的内容。」大天狗面露无奈地耸了耸肩。「抱歉，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无妨。」奈月彦难掩内心的失望，摇了摇头。

「正因为我在外界，确实也知道一些事。」大天狗的语气骤变。

奈月彦闻言，疑惑地抬起头。

「奈月彦，给你一个忠告。」大天狗将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一改平时话痨模貌，神情严肃地说：「神域目前的体制无法持续太久，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以某种形式瓦解。」

「为何有此想法？」奈月彦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天狗。

「自称山神的神不是开始吃人了？从吃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变成妖怪了。」

妖怪也难逃被推翻的命运。

「……你只关注山内的情况，当然不可能瞭解。」大天狗看到奈月彦一时无法理解他说的话，露出嘲讽的笑容。「我们这些非人异类，必须凭恃人类才能存在。」

据大天狗所言，虽然进入现代后，许多自己的同类都解体了，但异界和非人异类都必须借由普通人类的承认及认同，才能够继续存在。

「到了你这一代，当我瞭解山内的内情后，忍不住大吃一惊，同时也感到疑惑。因为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找不到如此纯净且太过完美的异界。」

这绝对是一百年前的锁国，才有可能达到的境界。

「你们遗忘了人类和其他种族的存在，打造出一个几乎只靠同胞就能自足的世界。由于这个缘故，山内才没有灭亡，持续到今天。」

大天狗说话的同时，指尖弹着空茶杯解闷，室内也不断响起轻脆的声音。

「即使你们已经不记得，八咫乌和山内的渊源绝对和人类息息相关，否则你们维持鸟形就好，不必变成人形。」大天狗一脸严肃地分析道：「我认为你们必须重新思考生存方式，以及如何与人类的相处。」大天狗说完，转头看向窗外。「就和我们一样。」

奈月彦顺着大天狗的视线望去，湖水在窗帘外闪耀着光芒。

「若只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个妖怪很聪明，借由令人类心生恐惧，逐渐找回山神原本渐失的权威。既然他的存在建立在人类的基础之上，就不能攻击人类。」

大天狗说，人类就像是树，而非人异类就像是吃树木果实的老鼠。照理说，老鼠吃树木果实就该感到满足，结果却把树根柔软的部分都吃光了。尽管可以暂时填饱肚子，一旦树木枯死，就无法再结出果实，饥饿的老鼠只有死路一条。

奈月彦乍然想起仙人盖。这是由巨猿带入山内的人骨，对八咫乌来说，是有毒害的媚药。八咫乌一旦服用了仙人骨，就会力大无比，感到自己无所不能，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然而，可怕的后果就是，再也无法变回人形，最后全都送了命，无一例外。

借用天狗的话，也许就是因为那些八咫乌吃了成为自己存在的基础，才无法继续维持原来的形式。

窗外十分明亮，大天狗的嗓音却显得低哑深沉。

「非人异类吃人，可以短暂借由畏惧获得力量，却也会注定之后的灭亡。」

成为妖怪获得力量的同时，也注定会被推翻的命运。

「……会以何种方式灭亡呢？」奈月彦的背脊霎时窜出一阵寒意。

「我也不清楚，到时候才会知道。」大天狗垂下肩膀，笼统地总结道：「至于我想表达的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说到底，就是『自觉』而已。」

大天狗停顿了一下，站了起来把手放在热带鱼游来游去的水族箱上。

「你们现在就和这些鱼一样，无论在水族箱内再怎么自我锻炼，当我想对它们做些什么，甚至不需要直接碰触它们，只要不小心忘记喂饲料，或是将水族箱稍微倾斜让水泼洒出来，它们就完蛋了。」大天狗严肃地凝视着奈月彦，尖锐地说：「即便你们再怎么努力武装，养精蓄锐，照此下去，八咫乌迟早会失去力量，山内也会被人界吞噬。」

奈月彦哑然无言，眼前热茶早已冷掉了，他一口都没喝。

「奈月彦，我猜想是人类创造了山内，山内应该是超出我们这些非人异类能力所及的范畴逐渐形成的，然后走向解体。」大天狗低喟了一声，继续说道：「八咫乌必须趁还没有迷失自我之际，采用与猿猴不同的方式，思考自己的新形态。拥有非科学的力量，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一旦遗忘自己的名字和本来面目，就真的会全盘失去。真正可怕的并非肉眼可见的暴力，而是遗忘，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威胁。要找回遗失的记忆相当困难，我们之所以能够成为我们，不是因为具有惊人的能力，只是拥有自觉。」

神域即将解体，到时没人知道山内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是八咫乌会变成什么样？

「自觉，是最后的堡垒。请千万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怎么可能忘记？」奈月彦垂首敛眉，不自觉绞紧手中的杯子。

更何况自己根本不想忘记。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山神、猿猴是什么样的关系？自己究竟是谁？

「问题在于，已经失去的记忆。」

A007-001

「茂丸，时间到了。」

听到轻声呼唤，茂丸猛然睁开了眼睛，在苍茫的暮色中，与探头看他的明留四目相对。

「早啊！」

「嗯，早。」

茂丸与澄尾一同回到〈招阳宫〉小憩片刻后，也差不多是换班的时间。

茂丸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一旁的澄尾已开始做出门的准备。原本看守禁门的千早不知何时已回来这里，躺在澄尾后方。

皇太子一如往常，时不时被召唤去神域，市柳等人轮流陪同前往。

自从上次妖怪提出由皇太子照顾活供的要求，至今已有过了半年，状况陷入胶着。

每次妖怪大发雷霆，山内就好像在呼应他的愤怒般地天摇地动，山内的八咫乌都胆战心惊。中央的破洞也越来越大，山边神秘火出现的频率比以前更高。

山内已经陷入危机，与猿猴对战并无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八咫乌根本不是妖怪的对手。每天的地震也让他们疲惫不堪，山内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听到远处的雷声，茂丸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是否能再次封印禁门呢？」

「皇太子尝试过，似乎不可能。」正在梳绑头发的澄尾摇着头回答。

巨猿在妖怪的命令之下，打开的那道门原本是木门，岂料当众人回过神时，已变成了石门，简直就像是用岩石凿出门扉的形状，失去原本可以移动的构造。

当八咫乌发现这件事后纷纷大惊失色，想要努力设法关上那道门。只是无论怎么推、怎么拉，那道门依旧纹风不动。事后才听说，妖怪觉得八咫乌之前有逃离的前例，心生警戒，因此让禁门无法再关闭。

神域正着手进行各项准备，迎接即将被送来的人类女人。虽然巨猿尝试清理之前产下妖怪的女人所住的房间，似乎也是产房，但当时留下的尸骸，将地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根本无法继续使用。

山内众利用妖怪召唤奈月彦期间，慢慢探索神域内部，在禁门附近找到能利用的区域，他们暗中打造成可用来监视人类女人的空间。

神域内几乎都是复杂交错的洞穴，妖怪和巨猿，以及巨猿手下的猿猴都住在里面。

雪哉主张制作神域地图，才能明确瞭解洞穴规模，以及巨猿到底有多少手下。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在山神的力量牵制下，神域内禁止私斗。当山内众在神域内勘查时，经常会遇到猿猴，而发自内心憎恨八咫乌的猿猴，也只是怒视着他们，似乎无意攻击。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查，雪哉一行人终于大致掌握了神域的情况。

首先，穿越洞穴后，位在山顶部分的空间曝露在户外，那里有被树木包围的清泉、巨石，以及由泉水形成的水池。隆起的岩壁包围了山顶附近，妖怪与猿猴就住在那里。洞穴内有许多看起来像是房间的地方，大致可以分为妖怪起居的空间、禁门附近和猿猴出入的区域。

据皇太子所言，从外界可以看到进入神域的入口，只不过目前仍然不清楚神域的哪一条路是通往山外。

山内众就这样，在猿猴的眼皮底下，慢慢地、缓缓地将地图绘制得更加详细。

然而，目前仍旧没有任何能够从根本改变现状的方式。

「在那个妖怪之前的山神，到底是怎样的神明？」茂丸躺在地上低喃道。

他已经做好出门的准备，正等待皇太子等人从神域回来，换班担任护卫。

「为何突然问这种问题？」

「虽说没有相关纪录，但在劲草院时，不是曾经要我们背诵文献吗？那时我就对一件事感到好奇。」

「什么事？你说来听听。」明留也好奇地歪着头问。

「在《大山大纲》中不是提到，八咫乌为山神大人带路，而来到山内吗？」

「是啊！」

「但《啭喙集》是这么写的……」

山神降临此地之际，山峰涌出清泉，树上即刻百花齐放，稻穗结实饱满地垂了下来。

山神巡视丰饶的山内后，令金乌整顿此地。

金乌将此地一分为四，分别赐予四子。

长子得到百花盛开的东之地。

次子获得果实累累的南之地。

三子获得稻穗饱满的西之地。

四子获得泉涌丰沛的北之地。

四个孩子向金乌承诺，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将好好守护获赐之地。

这就是四家四领之初，亦是金乌落脚于宗家的起源——

「既然说是『降临』，就表示是从其他地方来到这里的家伙，看到山神降临说的话。」

「是啊！」

「可是在《大山大纲》中又变成：八咫乌为山神带路，降临这片土地。」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明留一头雾水地狐疑道。

「总觉得，角度改变了。」茂丸抓着头回答。

「角度？」

「你听听我老家那里的歌，就会更清楚了。歌词是这样……」茂丸清了清嗓子。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土壤贫瘠，只能吃干巴巴的树木果实和蚯蚓。山神大人驾到！咦咦咦，树上结了饱满的果实，涌出了泉水，原本杂草丛生的土地，转眼之间长出了稻子。金色的稻穗、金色的稻穗，好开心！

「哇！我第一次听到。」明留瞠圆了大眼。

「听你这么说，我老家那里的歌也是如此。」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澄尾也插嘴道。

「喂，千早，还没睡着吧？你老家呢？结妹妹不是经常唱吗？」茂丸戳着他逼问。

千早的胞妹是歌女，原本是南领人，从小就爱唱歌。

「大致差不多啦！」千早发出了呻吟，冷淡地回应，似乎希望其他人不要吵他。

千早始终背对着他们，却默默地聆听大家的对话。

「我就知道。」茂丸点了点头。「这就代表有人和山神一起来到山内，那时还有人在贫瘠的土地上辛苦过日子，当看到山神来了，觉得终于得救了！」

「茂丸，你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澄尾语带佩服地说：「从这个角度来看，乡长家的起源，就像你说的那样。四家是和山神一起来的那些人的子孙，而乡长家是原本就住在这里的土豪子孙，由于四家力不能及，便把支配权交给了乡长。」

「应该是吧！」茂丸再度拉回主题说：「无论在中央还是地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山神的坏话。因此我就在想，以前应该是一个好神明。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若雪哉等人的推理正确的话，妖怪在一百年前取代了山神，也就是说，八咫乌目前正在侍奉自己神明的仇敌。

「……无论如何，都必须杀了那个妖怪。」澄尾喃喃说道。

「杀了那个妖怪，就能够解决问题吗？」明留显得十分不安。

「若推论正确，奈月彦会成为下一任山神。」澄尾回答的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猿猴不会同意的。」

「到时就只能全面开战了。」澄尾的语气相当坚定。

蓦地，众人耳边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真赭薄正站在门口。

「皇太子殿下差不多快回来了，我来送这些……」

她抱在胸前的包裹内，应该装了殿下换洗衣物。

「姐姐，你怎么会特地送来？」明留看到姐姐慌乱的样子，急忙跑过去。

「……因为这是我目前在紫苑寺唯一能做的事。」真赭薄表情复杂地咬紧唇瓣。

「什么意思？」明留不解地反问

「抱歉，方才听到你们的谈话。」真赭薄并没有回应胞弟，她环顾室内，向众人问道：「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难道没有避免打仗的方法吗？」

「姐姐……」

「在努力打赢之前，不是应该努力避免战争发生吗？」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很扫兴，明留无言以对，茂丸也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

正当明留思考该如何回应时，没想到躺在一旁的千早开了口。

「既然猿猴攻击了我们，当然必须迎战。」

「是否搞错了优先顺序？」

「难道要和那种家伙谈判吗？」

「为了对方曾经伤害我们而记仇，反而造成更多人的牺牲？我实在无法理解，也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同胞受到伤害。难道我这样的想法不对吗？」

千早一脸不耐烦地噤了声。

「难道无法靠谈判解决问题吗？」真赭薄心急如焚地环顾在场的男人。

这就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想法，虽然认知正确，却也不切实际。

「姐姐，只有做好上战场心理准备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句话。」明留语气温和地安抚道：「你和我皆非武人，而是受到保护的一方，无论我们说什么，都只是纸上谈兵。」

「既然这样，那就让我去一趟。」真赭薄显得十分气闷。

「姐姐……」

「一旦正式开战，我确实很无力，但或许能在避免战争的战斗中尽一点心力。」

这根本只是在回嘴，况且她也不明白与猿猴开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仅是基于不想打仗的感情而说这出些话。想要以理说服，反而造成反效果。

就在所有人不知如何是好，倏然扬起一道熟悉的温润嗓音。

「真赭薄，别说了。」

「殿下。」

皇太子从真赭薄后方悄悄地现身，他应该是不想吵醒正在休息的人。

带着市柳等人回来的皇太子，对于刚才的讨论不知听进了多少，只见他露出面对刁难对象的眼神看着真赭薄。

「即便你去了神域，也只是送死。若是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吾会改变对你的评价。明知道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当下不可能放任你冒然行动。你冷静一点！」

「我的确不太冷静。」真赭薄依然不肯罢休，振振有词地说：「但我已经做好付出性命代价的心理准备，只要能够避免开战，我愿意做任何事。是否有我能协助的事？」

看这发展，似乎不太妙。茂丸心中暗忖。

「公主大人，请等一下。」始终不发一语的澄尾刻意用力叹了口气，暗讽道：「您身处安全之地却挑剔着我们所做的事，简直令人听不下去。在您说这种无聊话之前，请先向挺身而战的人道谢才对吧！」

真赭薄倏地杏眼大睁，从来不曾有人如此揶揄她的称谓，一张俏脸不由得涨得通红。

「哪，哪有挑剔！我没有这个意思。」真赭薄反驳得结结巴巴。

「别再说废话了，这里没女人的事！」澄尾显得咄咄逼人。

澄尾从未如此这般冷漠无礼，真赭薄顿时脸色铁青，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半晌后，她勉强欠了欠身，低垂粉颈快步离去，没有任何人叫住她。

「抱歉。」皇太子说得言简意赅。

「没事。」澄尾轻挥着手。

「真是抱歉，让你当了坏人。照理说，应该由我来说。」明留难过地低下头。

「别放在心上，该换班了。」澄尾说完，俐落地开始行动。

千早锐利的目光随着澄尾移动，当澄尾拿大刀经过时，方才一言不发的千早开了口。

「这样真的好吗？」

「若不这么说，就无法阻止她。反正她本来就讨厌我，没什么好怕的。」澄尾露出淡淡的苦笑。「最重要的是，必须让她远离这里。」

「但是你……」千早话说一半，不经意地瞥见澄尾的脸，默默将话吞回肚里。

A007-001

夜风中飘起了雨，那是冬日的雨。

真赭薄骑在马上缩成一团，她快冻坏了，绕行中央山一大圈后才回到〈紫苑寺〉。

「您这是怎么了？」菊野一脸讶异地问道。

菊野之前负责指导真赭薄，同时也一手包办樱花宫内所有庶务工作。

大地震发生之后，〈紫苑寺〉便作为救护所使用，女官也在药师的指导下帮忙。只是当面对伤重者，真赭薄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太平盛世时期，真赭薄负责指挥女官，吩咐女官准备衣物，还能在仪式典礼辅佐樱君滨木绵，接连下达指示。然而，当重大事件发生时，真赭薄这才发现，以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

滨木绵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镇定自若，甚至提出开放〈紫苑寺〉的建议，具体事宜则交由菊野安排筹备。

原来之前其他人向她请示，都只是顾及自己身为贵族的面子。

「有这两种颜色的衣裳，请问哪一种较适当？」当别人如此请求给予指示时，伸手一指说：「这件比较好。」这种事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因为实际找布料、准备选项的并不是自己，所有的事都是如此。

在需要迅速做出判断，并准确下达指令时，自己完全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每次想要帮忙，菊野就脸色大变地要求真赭薄陪在樱君身旁。真赭薄实在很不甘心，同时也感受到内心的焦急，正因为如此，才会在山内众那里逾越了分际。

真赭薄陷入了自我厌恶，很想大哭一场。

就算这样，那家伙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真赭薄公主。」菊野一边协助真赭薄更衣，一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温声道：「在这个危急时刻，就交给男人去处理吧！现下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妨碍他们。」

「我当然也知道自己说了蠢话，只是我还是无法不说……」

讨厌打仗、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受伤，自己愿意为此做任何事。真赭薄是发自内心这么想，即使清楚知道自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以为自己离家后，能靠自己的能力，以及自己的双脚立足在这里。岂料，终究还是个傲慢无知的大贵族千金。」

菊野听她说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深闺的公主又有什么问题？」菊野平静地软声道：「但您若继续这样下去，就真的只是任性而已了。」

「……你的意思是，」真赭薄娇哼了一声，心有怨气地抬头看着菊野，「我之前的任性，根本连任性也称不上吗？」

「是啊！而且您也因此成功了。」

「什么意思？」

「啊！樱君已经回来了。对了，樱君有话要对您说。」

真赭薄跟随菊野来到〈紫苑寺〉本殿深处，滨木绵的寝房。一如往常，房内的物品果然少得惊人。

滨木绵先前住在更大的房间，后来让给需要治疗的人，搬到这间仅铺上榻榻米的小房间。小房间内当然放不下卧榻，因此滨木绵与其他女官一样，每天都把平民使用的被褥搬上搬下。尽管有些女官无法忍受这样生活选择离开，真赭薄却坚守在此。

「你来了。」竖起单腿坐在小书案前的滨木绵，爽朗地向她打招呼。

为了节约，滨木绵并没有使用鬼火灯笼，而是在书案上仅放置一个小灯台。昏暗的室内，橘色灯光照亮下的滨木绵，宛如人偶般冷静严厉，有一种离世脱俗的感觉。

「坐下吧！」

真赭薄在滨木绵的示意下，坐在圆垫上，而菊野也跟着跪坐在真赭薄的斜后方。

滨木绵偶而会去巡视周围的救护所，基本上都待在〈紫苑寺〉，不过真赭薄知道她今天有事出门。到底是去了哪里？

「我去了一趟西家，去和西大臣见了面。」滨木绵轻点螓首地说道。

「去见我父亲……？」真赭薄听了她的回答，更加困惑。

「没错！你父母真的都很爱护你。」滨木绵露出淡淡的笑容，温声道：「他们说，不知中央未来的局势会如何变化？不论是在宫中供职，或是西家今后的处境，这一切都不重要，他们只希望女儿能回到西领。」

父亲之前确实多次劝她回到西家，只是真赭薄意气用事，始终不理会父亲的劝说。

难道现在终于要被带回去了吗？真赭薄不禁浑身绷紧了起来。

「目前这种状况，我花了很多时间说服他们，直到今天他们终于点头了，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滨木绵淡淡地说完，倏地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起来。「真赭薄，这是命令，你必须还俗，并成为皇太子殿下的侧室。」

窗外闪过一道白光，室内乍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从山上传来了雷鸣声。

真赭薄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滨木绵所下达的命令。

「……您在说什么？」她顿口无言了好半晌，嗓音低哑地反问。

「你也十分明白，我无法生育，殿下必须迎娶侧室。」滨木绵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真赭薄当然明白在政治上，传宗接代是很重要的手段，但她并非因为这件事受到打击。皇太子和滨木绵之间就像死党般亲密无间，有时会像小狗一样嬉闹欢笑。平时看起来不像夫妻的两人，会生下怎样的孩子呢？她感到提心吊胆的同时，也一直十分期待。

就连真赭薄都是如此，她完全能够想像当滨木绵得知自己无法生育孩子时的惆怅。没想到当滨木绵在得知此事之后，并无太多愁苦。

这件事一直令真赭薄莫名的感到畏惧。

「真赭薄，你要代替我生下奈月彦的孩子。」

看着滨木绵无忧无虑的笑容，真赭薄却只能茫然无语。

A007-001

随着初夏来临，终于到了这一天。

猿猴抬着轿子，从山下的村庄带来一名人类少女。少女听从巨猿的指示，在清泉净了身后，被带到妖怪面前。

吓得魂不附体的活供，真的只是雌性的人类。

明留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纯正的人类。那名少女看起来与八咫乌没什么两样，明留不禁感到有些失望。少女并没有特别漂亮，整天胆战心惊地流着泪，真的只是一个小女孩。

由于少女说的是人类的语言，明留无法听懂她想表达什么？不过，从她的表情可以猜到，她日夜悲叹，为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唉声叹气，哀求皇太子能放她回去。

巨猿说，由于与人类之间的约定，因此人类会定期送上活供。

少女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自己自愿来到神域，不难想像在不久之后，她就会走上与一年前的活供相同的结局。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逃走或是自杀，皇太子指示一定要派人看守，因此随时会有一人守在之前经过整理、为活供提供最低生活条件的岩石屋前，时时刻刻监视着。

「人类和人形八咫乌，没什么不一样吔！」第一次负责看守的茂丸满脸困惑。

明留发现，除了茂丸，就连千早也很关心整天都在哭泣的活供。

活供被送到神域的隔天，明留发现千早深夜还在〈招阳宫〉的膳房内忙碌。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明留忍不住出声询问。

千早察觉到动静，知道是明留，并没有抬头看他。

明留困惑地走向前去，看见千早正在做腌梅饭团。

如果活供死了，会很伤脑筋，所以为她提供适度的膳食，但活供完全不吃。千早认为活供或许不喜欢吃白米，于是想在饭团中加入腌梅看看。

「她并不是对口味不满意……」明留的心情十分复杂。

明留向皇太子确认后，得知外界也有饭团，少女显然是因为其他原因不吃不喝。

「我想也是。」千早依旧没有停下手。

茂丸和千早都有胞妹，也许是瞧见少女的模样，让他们心生怜悯。

「她虽然很可怜，但对我们来说，八咫乌更重要。」明留长吁了口气，轻声道：「我们不能再被动了，别太过同情活供。」

千早听了明留的叮咛，似乎想到什么。

「是雪哉说的吗？」千早嘲讽地反问。

「……你怎么知道？」明留无法辩解。

千早和茂丸有胞妹，明留也有胞姐，看见到活供整天以泪洗面，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当然也隐隐牵动着内心的柔软。

当雪哉看到明留从神域回来后，一脸闷闷不乐，便硬声地向他提出忠告：「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哀怜同情，导致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他说的话很中肯，我们必须守护的并非人类，而是八咫乌。」明留像是在说服自己。

千早转过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明留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朋友，默默不语，他认识千早多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些微的变化，简直胜于雄辩。

「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当然，不需要我提醒，你应该也知道。」

「雪哉之所以会说这种话……」一向寡言的千早冷哼说道：「是因为他也忍不住心生同情，哪有资格说别人。」

「他应该更担心我们的松懈会影响殿下的安全。」明留无法完全认同千早的看法。

「两者皆有。除此以外，也因为担心你们。」茂丸从膳房门口探头张望，语气轻快地说：「换班的时间到了。」

明留和千早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他担心我们吗？」

「是啊！因为他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所以我们小聊了一下。」茂丸爽朗地承认。

茂丸从神域回来后，雪哉招他来到〈招阳宫〉后方。

「千万别对活供动了怜悯之情。」

茂丸听到雪哉语带斥责的忠告，心中急遽涌起一股不满。

「你为何对那女孩如此冷淡？小心引起其他人的误会。」茂丸的语气满是责备。

「哪有什么好误会的？无论活供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雪哉不满地反驳。

「我说你啊……」

「我不希望你因为同情，而发生什么不测。相较之下，不熟识的女人根本不重要。」

这家伙并非无动于衷，却故意表现出冷酷的态度。茂丸感到无奈，即便把这句话说出口，雪哉也不会承认，只好故意用力搓揉他的头。

「你干么啦！我稍后还得去劲草院上课。」雪哉发出惨叫声，后退了好几步。

雪哉一头凌乱的头发，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和茂丸刚认识他时一模一样。

「你说话这么强词夺理，小心以后真的会没朋友！」

「等一下，茂哥，你说这种话，会让我笑不出来。」雪哉一脸不悦，但瞧见茂丸严肃的表情，终于不再逞强。「……那个女孩的确很可怜，但活供和朋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雪哉说，与朋友相比，对活供的怜悯根本不值得一提，而且若因为这样一念之差，导致在关键时刻判断错误，那这种怜悯不要也罢。

「即使同情她，我们也无法帮助她。喂食无意收养的流浪狗，只会把灶房弄得一团乱。这种一时的同情，只是自我满足。」

「我充分瞭解你的想法了，也确实有道理。」茂丸双手扠腰，低下了头，故意大声叹气说道：「即使不谈活供的事，对其他人来说，这种自我满足有时也十分重要。」

「喔！你的意思是说，」雪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会让人对我留下负面印象？」

「我是指，会让人不容易看到你的优点啦！」茂丸说着，用指尖弹了雪哉的额头。「总之，不要再继续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冷血动物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以后会多注意。」雪哉痛得摸着额头嘟囔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那家伙很爱操心，你们就多担待点。」茂丸说完，两手一摊。

「你是他妈吗？」千早一脸无奈地调侃道。

「是朋友啦！和你们一样。」茂丸轻笑说完，转身走向歇息房。「我要去休憩了，希望那女孩愿意吃这个饭团。」

活供最后还是没有吃千早做的饭团。

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几乎不吃不喝的柔弱女孩竟然有心反抗。

A007-001

活供来到神域的第十一天。

明留正在神域的一隅，和皇太子一起制作地图。

「殿下，出事了！」

看着负责看守活供的山内众跑过来的身影，便知道有事发生了。

「女人不见了。」

此时，雪哉正与千早一起在〈招阳宫〉内小憩。

正当他快熟睡时，听见与皇太子一起去神域的明留的惊呼声，一下子睡意全无。

「出事了！现在马上去神域。」

「出什么事了？」

「活供逃走了。」

「你说什么？」雪哉闻言跳起来，忍不住咂了嘴。

看守到底在干什么？

「我已经请原本守卫禁门的人先前往神域，现在要去劲草院，请所有人前去支援。」

「好，我们现在就去神域。」

脸色苍白的明留听了雪哉的回答，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雪哉和千早随即变成鸟形，急忙赶去禁门。

目前由谁担任皇太子的护卫？活供的看守是今年刚从劲草院毕业的学弟，守卫禁门的是……。想到这里，雪哉的心用力跳了一下。今晚是茂丸。他有不祥的预感。

通过〈招阳宫〉的桥，走进空荡荡的朝廷，在跑向禁门的途中，眼前骤然一片白。

「啊！」就在雪哉惊叫的瞬间，接着听到一声巨响。

这个通道明明被岩壁包围，周围却明亮得像白昼一般。巨响震耳欲聋，不断钻进脑袋，简直就像被落雷打到，脚下的地面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雪哉忍不住跪在地上，几秒之后，视野才逐渐恢复正常。

这是自去年的天摇地动之后，最大规模的地震。

神域发生了什么状况？

「赶快！」恢复视力的雪哉跳了起来，对着千早大喊。

「好。」

当他们跑到石垒前时，只见留在那里看守的士兵和神官满脸惊慌失措，东跑西窜。

「发生什么事了？殿下呢？」

「不知道。」

「殿下也还……」其中一名士兵的话才说到一半，从石垒缝隙向禁门方向张望的神官，猛然惊叫出声。「殿下回来了！」

「殿下！」雪哉急忙冲出石垒。

看着皇太子从禁门走回来的身影，众人惊愕得瞠目结舌。

皇太子身上背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那人全身冒着烟，当皇太子一踏进山内，立刻闻到令人反胃的恶臭。

那名伤员的状态惨不忍睹，雪哉惊愕地说不出话。全身严重灼伤，烧焦的手脚露出深红色的血肉，若没有察觉到伤员的身材比其他人稍微矮小，一定认不出那个人就是澄尾。

皇太子把澄尾交给跑过来的手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殿下！」

「我没事！还有其他人留在里面。」

雪哉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

「快去！」皇太子喘着粗气，费力地挤出哑声命令道。

雪哉一领命，立刻冲进神域。

神域内弥漫着刚才嗅闻到的浓烈恶臭，雪哉几乎没有来过神域，不过脑海里牢记着同袍制作的地图，他记得活供被关在禁门附近。

「有人吗？听到请回答。」他大声叫喊，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雪哉边跑边俐落地点亮鬼火灯笼，四周烟雾弥漫，完全看不清楚。他不知道哪里有人，但耳边持续听见巨猿发出的狂笑声。

这种气味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无人回答？雪哉感到冷汗疯狂的渗出。

「茂哥，你在哪里？」他边跑边叫唤着。

陡然，雪哉被什么东西绊到，差一点跌倒，他猛一回头，只见地上一具焦尸，高大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不——————这不是真的！」雪哉惊恐地一把抱住尸体。「茂哥！」

尸体的腰上挂着已经熔化一半的大刀残骸，显示他以前是山内众。饰珠滚落在地上，那是成为山内众时，一个一个手工雕刻出来的装饰品，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饰珠。

雪哉此刻看到比自己的那一颗更熟悉的饰珠。

「不，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

前一刻还是自己的好友，如今已变成焦炭。雪哉想要握住他缩在胸前的手，没想到才刚碰触到就碎裂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雪哉近乎崩溃，情绪在失控的边缘。「茂丸，这是命令。笨蛋，赶快呼吸！赶快喊救命，说你很痛！快！」

茂丸当然不可能回答。

「快说！」

即使雪哉扯破嗓子大吼，也无法让茂丸起死回生。

「雪哉，别这样，他已经死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有人抓住了雪哉的肩膀，雪哉用力甩开箝制他的手。

「这不是真的……！」

当千早追上去时，雪哉已经乱了方寸。

到处都是八咫乌焦黑的尸体，只见雪哉失魂落魄地抱着其中最高大的焦尸，跪坐在地上，他眼神涣散，一次又一次地绝望大吼。他想要触碰茂丸的身体，但只要轻碰一下，尸体就会碎裂，他颤抖不已的双手无助地悬在那里。

巨猿的笑声渐渐远去，却仍然不能大意，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然而，即便抓住雪哉的肩膀想劝他，他还是发疯似地一直吼着茂丸的名字，千早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身后传来错愕的喝斥声。

「这家伙！」

刚赶到的山内众迈开毅然的脚步走向雪哉，猛然赏了他一巴掌。

「混蛋！」涨红脸的市柳，对着雪哉斥责道：「到底在发什么疯？你是这里的指挥官，赶快对我们下达指示！」

「难道你打算让他们留在这里吗？」市柳一手抓着雪哉的衣襟，另一手指着那些焦黑的同袍，大声地质问茫然瘫坐在地上的雪哉，接着怒吼：「赶快下达指示！」

雪哉脸色铁青，牙齿打颤，过了好半晌，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已恢复了冷静。

「……先带伤兵撤退，封锁禁门。在殿下指令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里。」

「是！」

市柳向接连赶到的学弟下达命令，把众多遗体搬到禁门外。

千早和雪哉一同搬运茂丸的遗体，他身材高大，搬运起来十分吃力，已经炭化的碎片也沿途掉落。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雪哉几乎面无表情，嘴里却不停地呢喃。

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些家伙。

明留从劲草院赶回来，看见〈招阳宫〉的前厅有一排白布。

明留发现白布下方隆起人体的形状，而且一动也不动，便明白发生了最不乐见的状况。他慌忙继续寻找，听到其他房间传来军医的吼叫声。

澄尾和皇太子正在接受治疗，不过澄尾全身严重烧伤，在完成简单的清理后，就用飞车送去了〈紫苑寺〉。

事件发生的当下，只有皇太子在场，也是现下唯一有办法开口说话的人，众人从他口中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山神得知八咫乌让活供逃走后，暴跳如雷，将怒气变成落雷攻击八咫乌，而澄尾为了保护皇太子受了重伤。

「巨猿对妖怪挑拨离间，说是我们故意让活供逃走，根本来不及辩解。」

皇太子看起来并没有受重伤，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身体状况也越来越不对劲。他的右手臂至后背，是一片与澄尾相同的烧伤痕迹。起初以为只要简单治疗就可以改善，没想到随着时间推移，伤口持续恶化，烧伤面积也越来越大，而且程度日益加重。

澄尾也一样，即使擦了药，用冷水冲洗，伤口依旧冒出热气。

「怎么会这样？」军医张皇失措。

「这不是普通的灼伤。」皇太子冷静地解释道：「这是山神的诅咒，普通的治疗无法发挥作用。」

「什么？」军医一时说不出话，既然是诅咒造成的伤，根本完全束手无策。

若治疗没有任何效果，不要说澄尾，就连皇太子也有生命危险。

「怎样才能解除诅咒？」明留心急如焚。

「这就不得而知了。」皇太子疲惫地垂首回应。

就在这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冒出同一个念头——消灭诅咒的根源，诛杀山神。

明留用力咽了咽口水。

「殿下，您有办法拿刀吗？」方才默默看着军医治疗的雪哉，陡然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听起来相当不合时宜。

「这个时候，怎么问这种问题？」其中一名军医脸色大变地呵斥。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更要问！」雪哉环顾所有人，厉声反驳道：「若殿下驾崩了，我们真的会遭到毁灭！」

只有皇太子能够在神域用刀，诅咒却持续侵蚀着皇太子的身体。

「必须在伤口持续恶化到殿下无法拿刀之前，尽快解决这件事。」

雪哉露出锐利的眼神，所有人都哑然无言。

「……只要把刀绑在右手上，应该没问题。」

「殿下。」明留愕然地叫出声。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阻止了。

「那就动手吧！眼下也没有其他方法了。」雪哉说完，现场的气氛明显不同。「所有人都分头准备。」

雪哉确认山内众听到命令各自离开后，猛地跪在皇太子的面前。

「殿下，请让我陪同您前往。」

「不行，你要负责看顾山内。」皇太子断然拒绝。

「这次若失败，八咫乌迟早会灭亡。」雪哉扯着嘴角，冷笑道：「如今已经少了六名山内众，本就该由我陪同您。」

「雪哉！」

「即使去地狱，也有我与您同行。」

皇太子听到这句话，眉心微蹙。

雪哉看似冷静，但好友遭到杀害，情绪相当不稳定。

明留正打算开口劝阻雪哉时，羽林天军所属的士兵冲进了救护室。

「殿下，朱雀门收到天狗的紧急联络！」

「混蛋，现在根本不是……」明留不悦地皱起俊眉。

「天狗传话说：『活供的女孩在我这里。』」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第三章 治愈

真赭薄看着送进〈紫苑寺〉的伤员，一时之间没有认出那个人是谁。

伤员全身灼伤得面目全非，皮肤已经焦黑，黑发也几乎都烧光，根本无法从脸判别。

大地震发生至今，真赭薄一直都待在〈紫苑寺〉协助救治伤患。即使自己努力协助治疗，有些人最后还是无法治愈，也埋葬了不计其数惨不忍睹的尸体。

有人试图逃走，结果才变身到一半，头部就被瓦砾压烂了；也曾经看到老人不停地摸肚子，结果是拼命想把掉出来的内脏塞回体内；还有少年明明膝盖以下都不见了，却浑身颤抖地说自己的脚很冷。下一次再看到那些人时，已全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而，澄尾的烧伤和她这一年来所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无论过了多久，他的身体始终冒着烟。侵蚀他身体的火还没有熄灭，药物当然也不可能发挥作用。

「殿下说，这是自称山神的妖怪所下的诅咒。」陪同澄尾一起来到此地的军医转述道。

「诅咒是怎么回事？」留在〈紫苑寺〉的药师感到惊慌失措。

「抱歉，我们也不清楚，实在无能为力。」

皇太子也受了同样的灼伤，但这是极机密的事；而山内众将伤者和军医送进〈紫苑寺〉后，来不及交代清楚，便立刻返回中央山。因此，对于发生了什么状况，〈紫苑寺〉的人一点头绪也没有。

雷声不断，地面也持续震动，让人不禁觉得山内就快崩坏了。

澄尾八成是为了保护皇太子而受伤，他左半身的烧伤情况特别严重，甚至无法发出呻吟。为了确保呼吸能顺畅，药师用木管撑开喉咙，他看起来痛苦不已。

真赭薄只能无措地帮忙递送，治疗使用的热水和干净的布。

「左手已经不行了。」

「只能先切除。」

真赭薄听到正在治疗的房间内传来的讨论声，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等一下。」她想冲进房制止药师，滨木绵拉住了她。「但他是武人啊……！」

澄尾出身卑微，靠自己的双手才有今天的地位。

「是否，是否能想想其他办法？」真赭薄颤抖着双唇，心痛地请求。

「你看不到吗？他的指尖已经焦黑了。」滨木绵冷静地指出问题。

虽然不知道切除后，是否能够阻止诅咒继续蔓延，但能确定的是，现下若不及时采取措施，状况会更加严重。

「在这里我们帮不上忙，只能交给他们处理，别妨碍他们了。」

滨木绵说完，搂着真赭薄的肩膀走了出去。

不一会，房间内传来仿佛身处地狱的凄厉叫声，萦绕在耳边，迟迟挥之不去。

A007-001

长束和明留等人一同在大门待命。

当长束接到消息赶来时，奈月彦已离开〈招阳宫〉。

事情的起源，是人类的女孩无预警地逃脱，逃到位在外界的大天狗家。

这女孩造成众多八咫乌的伤亡，还威胁到皇弟的生命，没想到她竟然毫发无伤地就这样离开，简直不可饶恕。

长束对此怒不可遏，不过听说奈月彦在与女孩见面之后，便做出刺杀山神的决定。

长束只是普通八咫乌，皇太子则是真金乌，原本就是接近神的存在。一旦杀了山神，皇太子就有机会成为新山神，届时眼下所有担心的问题都能解决。然而一旦失败，八咫乌就将面临存亡的危机。

太阳是八咫乌力量的来源，为求万无一失，他们决定在天亮之际行刺山神。

长束原本打算在禁门前等待皇弟，只不过皇弟再三交代，由于太多不可预测的状况可能发生，因此要求他必须留在能立刻逃离的地方。

山内众们带着期待的心情看向大门深处，路近和他的手下，也就是明镜院所属的神兵，都站在大门前的舞台上。未能获准一同前往神域的明留则站在长束身旁，像是祈祷般的合起双手，仰头看着天空。

经过好似永远等不到尽头的漫长时间后，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天要亮了。

「喂，你们快看那里！」

顺着山内众的手指望向天空，众人不禁惊叫出声——山上的云雾竟然消散了。

自从大地震之后，雷云始终笼罩在山顶附近，不时出现可怕的闪电。然而，以往发出白光的乌云，简直就像被小孩的手拨开似地，全都散开了；就连已快成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雷鸣声，也完全消失，周围陷入一片久违的宁静。

乌云密布的昏暗天空，渐渐转成了淡灰色，东方出现了朝霞，曙光渗进浅蓝色的天空，天真的放晴了。

有多久没有看到清澈的天空？自山内发生状况以来，一直都是阴天，农作物也歉收，几乎都枯萎了。

「……成功了吗？」站在长束旁仰头的明留，紧张地嘀咕。

「不知道。」

不过，绝对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好事。

蓦地，大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音。

「回来了！」

听到士兵的叫喊声，长束再也按捺不住，他穿过红色门柱，快步冲进了朝廷。

这时，一只鸟形的八咫乌降落在好几层阶梯的最上方，他在即将落地前变身成人形，旋即在长束面前端正了姿势。

那名传令兵是山内众治真。

「殿下平安无事！其他山内众也无人伤亡，目前决定暂缓刺杀山神之行动。」

「这是怎么回事？」长束还来不及松口气，又急忙问道。

明留以及其他跟着长束跑过来的人，全都仔细听着治真的报告。

「发生了出乎意料的状况，活供自己回来了。」

「什么？」

「原本逃走的活供自己回到神域。」

在场的所有人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治真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为什么？」长束无力地垂下眉尾，发出低吟般的呢喃。

「我也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确定，就是那女孩自己离开天狗家，回到了神域。」治真在说话的同时，露出纳闷的表情。「也许不能说妖怪的怒气已平息，或者说是目前暂时不再追究……总而言之，妖怪和巨猿也都很错愕，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如此，皇太子尚未决定新对策。

「太莫名其妙了，竟然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站在长束背后的路近，讶异地问道：「只是现下还有时间说这些吗？时间一久，金乌的手臂不就要废掉了吗？」

「自从那个女孩回来之后，殿下受到的诅咒也平息了。」

皇太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认为「需要和活供谈谈」，才依旧留在神域。

「殿下吩咐，目前暂时继续待命。」

明留和长束互看了一眼。

「长束亲王，该怎么办？」

「哪能怎么办……」

既然皇弟如此决定，继续在此等待是唯一的选择。

A007-001

而后，多次派传令兵与皇太子沟通，仍然没有改变「继续等待」的指示。

这天正午过后，皇太子带着雪哉等人出现在山内。

当皇太子走进朝廷时，山内众惊喜地上前迎接。

「奈月彦！你没事吧？」跑在最前面的长束，开心地大声询问。

「让皇兄担心了。」皇太子露出一丝疲惫微笑。

「伤口怎么样？」

「目前并无异状。」皇太子安抚长束后，转头缓缓环视着众人，下令道：「取消杀害山神的计划。」

这个决定与他离开山内时的想法完全相反，这让山内众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在神域发生了什么事吗？」

长束望眼欲穿地等着皇太子等人归来，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皇太子改变了心意。

「状况有所改变，那个活供……」皇太子略顿了一下，接着改口说：「志帆大人恳求我这么做的。」

「她恳求你？」

「对，她拜托我不要杀害妖怪。」

这太荒唐了！山内众忿忿地叫嚷着。

「那个女人之前擅自逃走，现在说什么鬼话！」

「殿下，您该不会答应了？」

「为何要这么做？」

既然她袒护那个妖怪，那就把她也一起干掉吧！山内众怒吼道。

「对啊！根本不需要三心二意。」

「殿下，您该不会害怕了？」

眼见气氛越来越紧绷，方才始终不发一语的雪哉猛然举起刀鞘，重重敲击在地上。

当！金属撞击的尖锐声响，回荡整个朝廷。

「殿下还没有说完，请肃静！」雪哉十分冷静，表情不见丝毫慌乱。

原本议论纷纷的山内众霎时回过神来，尴尬地闭上了嘴。

「你们说的都没错。」皇太子轻叹了口气，沉重地颌首说道：「她的确曾经逃走，但是……她选择回来了。」

而她回到神域的结果，就是如此。皇太子边说边指向大门外。

天空尚未完全放晴，却也逐渐恢复到微阴的状态。风缓缓吹散了乌云，露出湛蓝的天空，从云间洒下了自大地震以来，八咫乌失去的阳光。

「当她回来之后，情况发生了转变，我的伤口不再疼痛，阳光也照进了山内。」

不能无视这个事实。皇太子不带情绪地陈述。

「我不明白她基于什么理由袒护那个妖怪，只是我们对于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一无所知。原本认定只要推翻山神，就可取代他，但这种想法是建立在，之前的山神被妖怪取而代之的推论上。若这个前提不成立……那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一样。」

「奈月彦，你到底想说什么……？」事态的险恶发展，令长束惶惶不安。

「我想表达的是，山神可能没有被取代，而那个妖怪……可能就是我们的山神。」

皇太子的话语刚落，周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一百年前，可能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山神或许从那时就已变成了妖怪，只不过我们都刻意忽略这种可能性。」奈月彦略顿，紫辉的眼眸瞥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目前尚无法判断何者为真，只知道这一年来，即使吾伴于妖怪身旁，状况依然持续恶化。然而，当那个女孩回到神域后，山内确实出现了一丝改善的征兆。」

长束认为皇弟一语道中了要害，将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用力吞回肚里。

「吾由此判断，暂时交给那女孩，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奈月彦淡然严肃地宣告。

「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罢休！」

一名山内众忍无可忍地大声叫囔。

「殿下，我们的同袍遭到杀害了！裕江和小漉都……」

「铁丙，别说了。」对于皇太子的命令没有表达任何意见的雪哉，开口厉声喝止。「现下大家都很愤怒，但不能因一时的情感就忘记自己的使命。这是真金乌根据目前的状况，所做出的判断。」

「但是！」

「难道要因为自己的愤怒，让同袍重蹈复辙吗？」

铁丙闻言，沉默不语。

「我们的选择决定了居住在山内所有八咫乌的命运，只要时间允许，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谨慎地寻找生存的方法。难道不是吗？」

皇太子静静地看着其中一名山内众，道出心中的痛，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说句心里话，吾也无法原谅那个妖怪，和你们一样，也想杀了他。但吾不能因内心的憎恨，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皇太子微微垂首，敛眉说道：「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听了皇太子情真意切的诉求，已无人表示反对，就连长束也言穷词塞。

皇太子转头看向在一旁缄默不语的明留。

「澄尾在哪里？」

「他在紫苑寺。」

A007-001

真赭薄在药师的指导下，开始协助照护澄尾。

当照顾澄尾的下女来对她哭诉：「我无法继续照顾」，她简直怒火中烧。

「没出息！算了，我来！」真赭薄挽起袖子，打算亲自上阵。

「不是女史想的那样。」挨骂的下女哭着说道。

真赭薄不理会下女的解释，来到澄尾身旁，一看见他的样子，便明白下女们流泪的原因——伤口爬满了蛆，已被切除的手脚患部好像带着电，不时发出闪电般的白光。

「这……」真赭薄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普通的烧伤伤口，不可能这么快就长蛆。」药师叹着气说道。

「这个伤口的确不同寻常。」

「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纵使真赭薄之前就听说了，实际的伤势还是远超过她的想像。

「无法使用镊子，镊子会熔化。」下女边啜泣，边追上来补充道。

并非伤口看来很疼痛不忍多看，或是觉得恶心等等这些简单的理由，而是对于无法治疗伤重的澄尾，感到无计可施的挫败。

「很抱歉，适才对你发脾气。」真赭薄歉疚道，垂眸注视那些派不上用场的器具，片刻后，她用细绳绑起袖子，包上头巾以防发丝散落。「这里就交给我吧！」

「真赭薄女史？您打算做什么？」下女吓得睁圆了双眼。

真赭薄不理会她，对着药师欠身行了一礼。

「请你下达指示，这是我目前唯一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嗯，那请你先取竹筷来。」药师见她态度坚定，并没有加以劝阻。

真赭薄在药师的指导下，很快学会用筷子夹走所有的蛆。

蛆的数量十分惊人，光靠药师根本就抓不完，伤口的深处依然不断涌出白色的虫，再不尽快处理，澄尾的身体可能会被这些蛆给吞食掉。

碰到筷子难以夹出时，真赭薄会用手指，或是以药水漱口后吸出来。直接碰触到澄尾的皮肤会被电到，但并非无法忍耐的疼痛。

当菊野发现真赭薄正在做的事，吓得惊叫起来，不过滨木绵制止了她。

药师也忙着制药，想办法涂抹在澄尾的伤口上，或是硬塞进他嘴里。澄尾总是发出虚弱的呻吟声，甚至不知人是否意识清醒。

「是否有可以减轻痛苦的方法？」真赭薄于心不忍地问道。

「一旦使用伽乱，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药师摇头回答。

既然澄尾已无法发挥身为武人的作用，与其如此深受折磨，不如干脆让他解脱。这样想法掠过了真赭薄的脑海。但……他仍然活着啊！纵使只是照顾者的自私念头，这个事实也足以令人无法轻言放弃。

虽然不确定澄尾是否能够听到，真赭薄还是俯身凑到他耳边。

「澄尾，不用担心，有我们在，所以你千万不能认输。」

管子深处传出像咳嗽般的呼吸声。

天亮时分。

澄尾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原本发出劈叭声的电流消失了，也不再长出新的蛆。

真赭薄松了一口气，发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神域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正午过后，从神域赶来的皇太子亲自来探视澄尾。

「澄尾，干得好！多亏了你，吾才能够平安。」皇太子坐在澄尾的枕边，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脸。「你为了山内的八咫乌、为了吾，杰出地完成你的使命。」

陡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澄尾看起来十分痛苦，但总觉得他的喘气声中带着一丝笑意。

「感谢！请好好疗伤。」

即使知道澄尾看不见，皇太子仍然深深躬身行礼，然后才转身离开。

皇太子应该相当忙碌，真赭薄看着他短暂的探视，也无法说些什么，只能目送他离去。然而，她总觉得胸口有个挥之不去的疙瘩……

感谢……感谢？无话可说，只能说感谢吗？

若说澄尾希望听到皇太子的歉意，似乎也不是如此。澄尾可以为护卫工作奉献自己的生命，其他牺牲的山内众也是一样。

真赭薄明知这并非自己能插嘴的事，却还是难以接受。

澄尾的症状稍微改善了一天，之后又度过好几日，异常的蛆不再冒出，皮肤也不再通电，全身已退烧，喉咙也消肿了。

然而，烧伤的伤口却一直未见好转。

「真希望还能做点什么……」真赭薄对着前来探视的滨木绵，忧心忡忡地说：「药师说，目前并未改善，反而是相反。」

据药师所言，病情并非稳定下来，只是到了最糟的情况。

侵蚀澄尾身体的火看似已平息，其实是处于已无物可烧的谷底状态，他没有力气呻吟，只能慢慢等死。

「必须开始考虑最不乐观的决定，他的亲人还没有来吗？」滨木绵严肃地问道。

「他已经举目无亲。」菊野摇首轻声道：「听说原本和母亲相依为命，在进入劲草院之后，母亲也去世了，当时是有明乡的乡长担任他的监护人。」

「原来是这样啊……」真赭薄垂眸嘟囔着。

难怪澄尾整天担任皇太子的护卫，几乎都没有休息，即便休沐也无事可做，最后干脆入住〈招阳宫〉。

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人？真赭薄不禁在心中思忖。若知道儿子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一定会很担心。真赭薄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澄尾。

「皇太子殿下的手臂如何？」

「已逐渐好转，无生命危险了。」

澄尾和皇太子的治愈程度，明显不同。

「难道就因为皇太子殿下是真金乌吗？」真赭薄听了滨木绵的回应，秀眉轻皱问道：「他们最初受到诅咒时的症状，不是一样的吗？这么一想，总觉得应该有其他原因。」

「……我再去问问奈月彦是否有其他头绪？」滨木思索了片刻，说道。

自从活供回到神域后，皇太子几乎都待在那里，就算回到山内，也随时在〈招阳宫〉待命。原本该由皇太子处理的公务，目前都由长束与滨木绵协助处理。当他们碰到难以决断的案件时，就会派人请示皇太子。滨木绵表示：「下次会一并询问这件事。」

除此之外，不时会有曾经很受澄尾照顾的山内众，前来探视他。他应该很得学弟和同袍的爱戴，送来的慰问品越堆越多。即使无法见澄尾一面，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说：「希望澄尾能够挺过来。」

此外，不幸丧生的山内众遗体，已送到家属手上，这件事则由明留和雪哉负责。

明留与皇太子一同前来〈紫苑寺〉时，面色如土，神色显得十分憔悴，而且雪哉和茂丸的感情又特别好。

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A007-001

千早正站在第一线，指挥着将茂丸等人的遗体，从〈招阳宫〉送往劲草院，接下来准备把遗体送到家属手上。不过在此之前，已有遗族得知消息赶到劲草院。

当皇太子前往神域时，就由明留和雪哉负责接待遗族。在茂丸的父亲和其胞弟来到劲草院后，也由他们两人说明事件的情况。

以前劲草院放长假，千早曾暂住茂丸家，当得知茂丸的家属抵达时，他急忙赶往劲草院。只不过，任何安慰的话都是枉然，也只能无言以对。

雪哉和明留向已成为遗族的他们，说明了茂丸牺牲的来龙去脉。

茂丸的父亲个子高大，性情开朗，千早以前去打扰时，他总是笑脸相迎；如今像是一夕之间苍老了好几岁，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而茂丸的胞弟则是一脸难以接受，在一旁搀扶着几近崩溃的父亲。

茂丸的家属步履踉跄地来到礼堂，一见到茂丸的遗体，便痛彻心扉地号哭。

明留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快步离开。

「明留！」

千早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一踏进正殿，只见明留抱着头蹲在角落。

「你怎么了？」

千早站在不发一语的明留面前，耐心地等待他开口，过了半晌……

「……都是因为我叫他们去神域，」明留颤抖的嗓音微哑道：「大家都是听了我的提案才送命……都是我的错。」

千早拧着眉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安慰。

「……若照你这么说，就变成是命令你去叫援兵的殿下的过错。」

「我知道！」明留满脸悲痛地抬起头，哽咽地说：「但事情并不是这样。」

无论是山内众，还是身为皇太子亲信的自己，都有可能送命。

明留很清楚，这并不是谁的过错。

「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却还是忍不住会想，若死的是我，不知该有多好。总觉得侥幸活下来，无言面对死去的同袍。」

「明留……」

「为何不是我……？」明留神情无比沉痛，叹了口气，再度把脸埋进膝盖。

千早认为明留没必要自责，却口拙得不知该如何告诉他。而且千早完全能够体会明留的心情，他忍不住想，若是茂丸遇到这种情况，必定能说些得体的话，激励明留向前看。

茂丸是个相当出色的人，很有智慧，大家都喜爱他。在劲草院时，千早和雪哉的成绩都比茂丸来得杰出。千早却认为茂丸不仅体能优秀，头脑也出类拔萃；最重要的是，他与生俱来的宽容更加难得可贵。

茂丸真的不该死！不，不光是茂丸，所有遇害的山内众，都没有理由失去生命。

「事情做到一半就丢下不管，实在令人难以苟同啊！」

蓦然，背后突然传来了揶揄声。

「雪哉！茂丸的父亲他们呢？」千早问道。

「他们说，想先静一静。」雪哉镇定自若地回答：「一个大男人，又是皇太子殿下的亲信，竟然如此丢人现眼。我若不在，你要如何收拾残局？」

「抱歉！」明留低声歉疚道：「只是觉得难以面对茂丸的父亲和胞弟……」

「何必在意？我们并无做错任何事。」雪哉双手扠腰睨着明留，看似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语气十分冷冽。「犯错的是，烧死我们同袍的山神，和怂恿山神的巨猿，不是吗？」

「你说的……也没错。」

「既然如此，就不要为这种无能为力的事乱烦恼。状况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皇太子身旁的人，不能被过去困住，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雪哉显得从容自若，难以想像当时的他曾经张皇失措到乱了方寸。

「……你还真放得下。」明留没好气地说。

「放不下又能怎样？就算我们在这儿哭哭啼啼，死人也无法复活。」雪哉冷嗤道。

雪哉把话说得十分残酷，千早直勾勾地觑着面无表情的他，似乎嗅闻出一丝不对劲。

雪哉和茂丸是莫逆之交，进入劲草院之后，两人情同手足，几乎可说是形影不离。雪哉的个性极其别扭，茂丸是难得能够让他敞开心房的对象，只要和茂丸在一起时，他的态度丕变，简直就像从阴毒的蛇变成温和的小狗。

没想到现下的雪哉，竟是如此不以为然。

即使是市柳，在惨案现场表现得很坚强，当顺利将遗体送回山内后，再也按捺不住流下了男儿泪。

回想起来，雪哉只有在得知茂丸等人失去性命的瞬间，才陷入惊慌失措。正因为千早见识过他方寸大乱的模样，对于现在过分冷静的雪哉，感到寒毛直竖。

雪哉毫不理会千早纳闷的眼神，漫不经心地对明留挥了挥手。

「反正差不多是换班的时间，若你撑不下去，就先去小憩片刻吧！」

「那你呢？」

「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那有时间歇息？」雪哉淡然轻笑地说完，便转身离开。

千早凝望他离去的背影，仿佛就像是拒绝浪费时间为茂丸叹息。

A007-001

真赭薄守在澄尾枕边，靠在墙上打起盹来。

与协助照料澄尾的侍女轮流用完膳后，倦意莫名袭来。陡然间，耳边传来澄尾的呻吟声，她立刻跳了起来。

「澄尾？」

澄尾听到她的呼唤，绷带下的眼珠子缓缓动了一下。纸拉窗内侧依旧是灰白的微暗空间，朝霞的光芒隔着薄纸照了进来，能显约看到他湿润的眼眸。

澄尾清醒了！这是他被送来〈紫苑寺〉后，第一次恢复意识。

「澄尾、澄尾！是我，我是真赭薄。你想要什么？尽管吩咐。」真赭薄满脸焦急。

澄尾微微睁开眼，茫然地看向真赭薄。

「手……」

「什么？」

「握……握住我的手。」澄尾气若游丝地哑声请求。

澄尾的要求她听得一清二楚，却感到意外。

不过，人在这种困境之下，都会想要寻求温暖。

「当然没问题。」

真赭薄不疑有他，素手正要握住澄尾焦黑的手时，察觉到他凝视的眼神晦暗深沉。

两人四目相对。

澄尾缓缓眨了眨眼睛，绷带之间露出的黑眸露出一丝苦笑，像是在说：露馅了。

澄尾被烧得面目全非，睫毛也被烧掉了，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在那个瞬间的面容，的确是真赭薄熟悉的那张脸。

她终于恍然大悟——

「你……」真赭薄大吃一惊，全神贯注看着他。

澄尾阖上双眼，或许体力也超过负荷，就这样疲惫地睡去了。

真赭薄没有握住澄尾的手，甚至也没有碰触一根手指头，她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至今为止，在治疗过程中，虽然经常会触碰他的身体，但这两者的情况完全不同。

之前都没有发现，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到底为什么？到底从何时开始？一旦意识到之后，就发现至今为止所有的事都不一样了。

真赭薄觉得这男人真是太蠢了，不过没有察觉这档事的自己比澄尾更笨，真是无可救药的笨女人。她希望是自己会错意，希望是自作多情……

也许不是，也许澄尾搏命想保护的，并非只是皇太子而已。

「真赭薄，你怎么了？」

或许是听到她的脚步不同寻常，滨木绵探头向走廊张望。

原来真赭薄在不知不觉中，已从澄尾所在的耳房回到了主屋。

「樱君，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澄尾……他竟然……」真赭薄说得结结巴巴。

滨木绵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她将真赭薄叫进自己房里。

「你终于发现了吗？」滨木绵轻叹一声，促狭道。

「您早就知道了？」

「当然啊！毕竟我常在镜子中，看见单相思的人。」滨木绵嘴角微微噙起一丝自嘲。

「我，我太迟钝了，竟然在澄尾变成这样才察觉……」真赭薄低眉敛眸，呢喃道。

「澄尾克尽己职，必须称赞他杰出地完成任务。」滨木绵道出和皇太子相同的论调。

「您要我对他说，感谢他为皇太子殿下而死吗？」真赭薄猛然抬起头，杏目瞪圆，娇声愠怼道：「即便对您来说是如此，我可不是！」

「不！」滨木绵清澈的水眸，凝视着真赭薄，冷静地说：「你身为真金乌的妻子，对你来说，就是这样。」

滨木绵突如其来的这番话，令真赭薄一时语塞。自从上次之后，她们就不曾讨论过这个话题，这让她感到手足无措。

「为何提起这件事？」

「经过这次的事，我终于想通……」滨木绵嗫嗫嚅嚅地说：「已经没有时间了。虽然他这次幸运得救，不知何时还会有下次。」

没有任何事实能证明，他下次也能够得救。

「必须要有人生下奈月彦的孩子，既然我无法生育，就只有你能够完成这件事。」

「我做不到。」

「为什么？因为澄尾的关系吗？」

滨木绵是个拥有花容月貌的美人，和长相甜美的真赭薄不同，她五官英气焕发。平时她总是笑容可掬，脸蛋娇酣诱人；一旦气势汹汹时，令人心生畏惧。

「不是，不是这样。您怎么了？您到底在着急什么？」

「我当然着急啊！再不赶快，他会孤独死去的！」滨木绵略哑的嗓音中，难掩内心的绝望。「若非我成为他的正室，现在他或许已当父皇了。都是我的错！」

真赭薄很久没听到滨木绵如此激动地叫嚷。

「樱君……」

「真赭薄，拜托你，请为他生孩子。」

滨木绵的双手紧握着真赭薄的素手；滨木绵竭尽全力，真赭薄也竭尽所能。

父亲、兄长、胞弟、澄尾和皇太子，甚至是雪哉的脸，全浮现在脑海中，不停地打转。

自从滨木绵向她提起侧室一事，她一度认为也许自己就该这么做。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坦然接受，一旦同意了这个提议，自己就不再是自己。

即使会被人轻视、即使会遭人蔑视，身为真赭薄的部分，不管怎样都无法点头。

「……很抱歉！」真赭薄低喃道：「真的办不到，我无法为他生孩子。」

滨木绵美丽的脸蛋，顿时扭曲了起来，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命令！」

滨木绵咄咄逼人地再次重申，她未曾用过这种口气对真赭薄说话。

「我之所以在这里做事，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真赭薄毫不退缩地沉痛道：「我无法忽视自己的心，听从您的命令！」

滨木绵听了真赭薄如悲鸣般陈述，娇颜露出受伤的神情。

「……你出去！」

「樱君……」

「我叫你出去！」

真赭薄搞不懂自己为何要流泪？

「拜托您，请别这样……」

「我对你太失望了，没想到你这么自私。」滨木绵凄凉低沉的嗓音，也像是呜咽。「你不再是我手下的女官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A007-001

中午过后，当皇太子现身时，只有真赭薄出来迎接他。

「樱君现下如何？」

「正在歇息。」

「身体不适吗？」

「不，只是昨夜太晚就寝，请别担心。」

皇太子沉思了半晌后，做出了决定。

「那吾去看看澄尾。」

「好的。」真赭薄应答后，便带着皇太子走去澄尾所在的耳房。

「澄尾的情况如何？」

「天亮时，曾经醒来一次。」

「他有说什么？」

真赭薄静默一会儿，呐呐答道：「没有。」然后把头转到一旁，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实情说出口。

「真糟糕。」皇太子很关心澄尾的伤势，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殿下，听说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是啊！你看。」皇太子毫不犹豫地掀起右肩的羽衣。

真赭薄看着他伤口处深桃色的肉隆起，却能保持得住干燥，看来的确快好了，与澄尾还在化脓的伤口明显不同。

「为何差异如此大？只因为殿下是真金乌吗？」真赭薄轻声嘟哝着。

「这应该也是因素之一。」皇太子眉心微蹙地说：「不过最大的原因，吾猜想是因为吾长时间留在神域。」

据皇太子所言，待在神域时，伤口反而比较不疼痛，非常不可思议。

「山神害我们受伤，也许只有山神有办法治愈这个伤势。」

「那就把澄尾带去神域，或是……」

「不，澄尾的伤势很严重，光是这样，可能还不够。」皇太子低吟了片刻，俊颚一扬说道：「其实吾已透过志帆大人谈妥了，明日带澄尾前往神域，让山神为他治疗。」

「这是真的吗？」

真赭薄惊诧万分，因为不久前，他们还想杀害彼此。

皇太子叹吁口气，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吾并没有原谅他，说句心里话，吾恨山神，恨不得杀了他。」

这不像是皇太子会说的话，令真赭薄杏目瞪圆。她之前看过皇太子为了挑衅他人，刻意自曝其短的态度，第一次见他在话语中掺杂这种世俗的痛苦。

这就是家人和亲友遭到无情杀害时，所有八咫乌都会为此郁闷且苦痛吧！

「然而，不能因愤怒，让任何人死于非命。只要能够救澄尾，即使是仇敌，吾也会向他求助。」

真赭薄听了皇太子的哑声低喃，心中涌起无限共鸣。他们一样深爱着八咫乌，皇太子却仍须保持理智，将为了保护主公的同胞，送往死地。

「虽不是吾的过错，他们的确因吾而死……」皇太子像是看穿真赭薄的想法，醇厚的嗓音硬声道：「一定要把澄尾救回来！吾知道你想救他，绝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

「拜托了。」真赭薄轻点螓首，温声道。

「吾已安排山内众，今日会将他移往招阳宫。」

「我也一起去。」

「那就太好了。」

在山内众和〈紫苑寺〉的听差协助下，用榻榻米抬着澄尾上了飞车。真赭薄简单收拾后，也爬上飞车坐在澄尾身旁。

菊野和侍女一脸担忧地目送他们离去，而滨木绵的房门始终没有开启。

抵达〈招阳宫〉后，真赭薄动作俐落地照看澄尾。

她换下沾满体液的布，把药擦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

当她起身打算去换水时，皇太子忽然开了口。

「你动作很熟练。」

「这一年来，我照料过很多人。」

真赭薄说完便走出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皇太子也似乎明白了。

挽起袖子的真赭薄穿着一身黑色羽衣，刚进宫中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穿羽衣。

以前保养得宜、娇嫩玉滑的纤指，如今已粗糙不已。菊野每回瞧见她的手，虽然没有说什么，却总是露出忧伤的表情。父亲一次又一次来到〈紫苑寺〉，希望她赶快回西家，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也总是唉声叹气，难过得几乎要昏厥。

即使如此，真赭薄却很喜欢这个头发凌乱、双手粗糙、身没有任何饰品，看起来寒酸的自己。甚至更胜于从头顶到脚尖都细心呵护、美若天仙的自己。

她明白，没有人希望自己这么做；她也知道，自己辜负了许多人的期待。然而，这个坚强的自己，是从造成他人的困扰和失望中所造就出来的。所以她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不违背自己的矜持，一路能走到今天的唯一精神支柱。

皇太子看着真赭薄勤快做事，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

「……你以前曾说，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你都愿意做。」皇太子乍然问道：「这种想法至今仍然没有改变吗？」

真赭薄看着皇太子一脸严肃，感到不解纳闷。

「对，当然没有改变。」真赭薄眨了眨眼，轻点螓首回应。

「既然这样，你愿意明天陪澄尾一起去神域吗？」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事吗？」真赭薄迅速扬睫，惊讶地微瞠双眸。

「必须让山神愿意救人，让他想要救澄尾。」

据皇太子所言，虽然已透过活供的女孩请山神治疗澄尾，但山神只是勉为其难地答应。

「这样不行，不能单靠妖怪的力量，必须激发出他身为山神的神力。」

「……活供和山神是什么关系？」

「吾也尚未参透。」皇太子俊脸雪冷，深目如渊，仰头看向神域所在的山顶。「自从她回到神域之后，对待山神的态度就像是母亲一般。不可思议的是，被当成孩子的山神……真的像是变成了孩子。」

初次见面时，山神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只猿猴妖怪。

「据说非人异类不是靠能力，而是靠自觉存在。」皇太子喃喃低语。

「喔……」

真赭薄无法理解皇太子说的意思，只理得出一个结论——原本只是可怕的妖怪，实际上可能并非只是可怕而已。

原本只是可怕的妖怪，实际上「总之，山神的意志很重要，必须拜托山神，让他发自内心想要帮助澄尾。发自内心，而且充满真挚，吾相信你会比我更加适任。」

当皇太子问她是否愿意前往时，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去。」

「山神目前的样子，应该不会对你造成危险。」

「不要小看我，即使有危险，我也会去。」真赭薄不等皇太子开口，立刻补充道：「即使我生命遭遇威胁，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会像澄尾、其他山内众和您一样，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前往神域。」

皇太子略感讶异，难得露出了他特有的灿烂笑容。

「怎么可能会有人敢小看你？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我接受您的拜托。」

尽管眼前是如此迫切的危急情况，两人却像是如释重负地轻笑出声。

真赭薄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与皇太子，或许能成为理想的夫妻。以前满心期待成为皇太子的妻子，而且丝毫不怀疑自己是不二人选。比起那个时候，对此已完全不抱期待的现在，反而更能够和皇太子融洽相处，这未免也太讽刺了。

不过，真赭薄认为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结局，因为皇太子从未亲口对她提过侧室一事，她不知道皇太子对此有何看法，但总觉得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不知皇太子自己是否意识到，他其实深爱着滨木绵，而真赭薄也一样。

正因为如此，每当忆起那道紧闭的门，真赭薄就倍感忧伤。

A007-001

隔天早晨，真赭薄陪着躺在榻榻米上的澄尾，徒步走向禁门。

明留虽然很想同行，但他被奉命留在山内，只能来为她送行。

「姐姐，请你千万、千万要小心。」明留脸色苍白，像是快昏倒似的。

「好，我知道。」

「千早，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明留横睇了一眼陪同前往神域的千早。

千早什么话都没说，轻轻举手回应。

「出发！」

皇太子一声令下，山内众将榻榻米抬起，真赭薄随行在侧，经过尚未修补的土垒缝隙，穿过已变成石门的禁门，终于踏进神域后，明确感受到空气骤变。纵使空气十分阴凉，却觉得呼吸困难，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山内更加浓厚。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和躲在少女身后的少年，在看似大厅的圆形空间等待着他们。

真赭薄终于理解，为何奈月彦提议带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若获知的讯息无误，眼前这名少年曾经雷劈山内众，并且诅咒山内众。之前听说山神瘦骨嶙峋，像是猿猴一般的妖怪，如今已变成普通的孩子。

山神的年纪还未到十岁，眼神阴沉，却有着超凡脱俗的清俊容貌。稚嫩的脸颊粉嫩圆润，脖子纤细得好似一折就断。虽然年纪尚幼，五官却不女性化，坚毅的眉形，似乎反映了刚强的性格，披在肩上的银发，宛如闪着月光的细丝。

少年看到被自己打伤的澄尾，露出胆怯的神情，畏缩地紧抱少女。

少女的长相普通，既不特别漂亮，却也不丑陋，笑起来应该很可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然而，她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完全无法用「普通」这两个字来形容。

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当真赭薄在心中忖度时，猛然发现少女有些不太寻常。

她的神情并不犀利，当见到澄尾时，露出震惊又泫然欲泣的模样，那并非是看到重伤者感到害怕的神情，而是像母亲发现孩子闯下大祸后脸色发白，内心感到自责。她年纪尚幼，却有一双为人母的眼神。

她应该是想道歉吧！正当少女要开口讲话时，真赭薄向前制止了她。

真赭薄明白当初就是因为这名少女试图逃走，才造成眼前这一切惨状。但并不认为这就是她的过错，反而感激她愿意协助治疗澄尾。

当真赭薄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低垂着螓首。

「由衷恳请求两位救救澄尾。」她不知所措地请求道：「只要能够救回他一命，我愿意做任何事。」

皇太子使用他们的语言，转达了真赭薄想要说的话。

少女露出严肃的表情看着山神，不知道说了什么，山神在她的示意下走上前，与真赭薄四目相对。片刻后，山神向真赭薄微微点了点头，他果然不像是杀害许多八咫乌的凶手。

千早和其他人将澄尾躺着的榻榻米置于中央后，立刻回到皇太子身旁。

山内众一离开，山神开始缓缓走向澄尾，他每走一步，空气就越感沉重。他俯首盯着呼吸到全身痉挛的身躯，洁白的小手高举在澄尾身体上方，下一秒，手已压在澄尾的胸口。

在山神发出声音的瞬间，真赭薄感到眼前的一切在旋转，不知山神的力量是否充满了整个空间，周围一阵黑暗袭来。

「求求你……」真赭薄不由自主地合起双手祈祷，她祈求着山神，一心期盼能治好澄尾。「请你救救澄尾……」

皇太子敛着精光的清眸冷觑澄尾和山神，他扶着真赭薄的肩，听着她的呢喃细语。

真赭薄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头痛耳鸣。仿佛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空气倏忽变轻盈了，她轻轻摇晃昏沉的脑袋，仰起娇颜看向前方，发现山神已离开澄尾身旁。

真赭薄快步跑向澄尾，迫不及待地掀开伤口上的布一瞧，娇躯霎时僵住，愕然地瞪圆杏眼——伤口完全没有改善。

意识到这个事实，真赭薄感觉至今为止支撑自己的某种力量，好像应声断为两截。她一直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但此刻深切体会到，这种想法仅是自己的傲慢。

再这样下去，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真的会走向死亡。

澄尾在临死之前，心中冀望真赭薄能握他的手，却认为说出这种乞求是自己的失态。他的希望很渺小、很勇敢，也很可怜。

真赭薄抱着澄尾仅剩的一只手痛哭了起来，那是之前她始终无法握紧的手。说实话，自己也不知道对这个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情愫，正因为如此，她想和他好好聊聊，哪怕只有一次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

「真赭。」

听到皇太子的呼唤，她抬起垂泪的脸蛋，发现少女和山神都不见了。

「看来失败了……」真赭薄略哑的嗓音显得淡漠，简直不似自己的声音。

皇太子正想要说什么时，猛然俊颚一扬，俊脸上布满寒霜。

真赭薄定了定神，随即竖起耳朵，从神域深处传来缓步慢行的脚步声。

「殿下。」

真赭薄闻声后才发现，千早已护卫在他们身旁。不，并非只有千早而已，方才于后方待命的山内众，现下都神色紧张地围住他们加以戒备。

「真赭，你过来这里。」

就在皇太子挡在真赭薄面前保护她的同时，通往神域深处、爬满枯萎藤蔓的门，出现一道又高又大的黑色影子，是巨猿。即使它驼着背，还是必须抬头才能仰视。只见它一身粗毛，脸上满是皱纹，混黄的大眼炯炯。

真赭薄感到毛骨悚然，不须特别声明，她立刻就知道这个家伙吃了八咫乌，同时也怂恿唆使山神。

「你们根本在做徒劳无益的事。」巨猿大眼一瞟，不怀好意地讪笑，接着像在唱歌般地说道：「徒劳无益、徒劳无益！」

巨猿的声音像老人般沙哑，仿佛在耳朵深处舔来舔去，令人浑身不舒服。

皇太子默不作声，锐目狠瞪着巨猿。

「你这种反抗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呵呵呵！」巨猿心情愉悦地嘲弄道。

真赭薄觉得杀害同胞的山神只是个少年，但眼前的巨猿外表就很奇怪，感觉很不自然。

巨猿浑身散发令人悚然心惊的气息，似乎能轻易逾越身为动物，不可轻易侵犯的界线。

「事到如今，你们无论做任何事，都为时已晚。」巨猿欣喜雀跃地说：「因为宝君已经吃了人肉。」

「若你只是想说这句话，请离开！」奈月彦面露愠色，语气峻冷地说：「现在的状况和之前不同，即使你想要怂恿山神，也没那么简单。」

「那可未必。」巨猿说完，陡然噤声。

真赭薄发现少女和山神从巨猿方才出现的入口走了回来，他们的脚下跟着一只不曾见过的白色小狗。巨猿一见到那只狗大惊失色，按着异常跳动的太阳穴，向山神点头示意后，快步离去。

巨猿前脚一离开，少女与皇太子交谈了片刻，皇太子掩不住内心的狂喜。

「他们决定再试一次。」

从先前的情况来看，无法抱持期待，但山神想要治好澄尾的想法，似乎多了一线希望。

此时，皇太子和护卫都退回墙边，少女留在现场，站到山神的背后。

只见山神挽起袖子，用力吐了一口气，然后露出比刚才更加认真的表情，双手伸向澄尾的方向。当山神用意念试图治疗澄尾时，现场的空气又再度变得沉重。即使是旁观者，也能察觉到山神的全力以赴，他的额头冒汗，手的周围冒出像白线般细微的火花。

即便如此，澄尾的伤势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少女走到山神旁，想鼓励快哭泣的他，周遭空气渐转轻盈，山神却想要放弃了。

不要放弃！真赭薄想要如此尖声大喊，心中也开始默认或许无望。

少女或许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像是祈求原谅般地跪了下来，将手伸向澄尾。

就在这个瞬间，一切都改变了。

只听到啪的一声，简直像是一颗装满风的玻璃珠在大厅中央炸开。那种感觉，很像是站在巨大瀑布下方的潭水中。虽然肉眼无法看到，却能感受到清澈的瀑布从头顶灌下，旋即带走了混浊的空气。

在那一刹那，昏暗的岩石大厅犹如沉入蓝色水底，发出白色光芒的泡泡不停地涌现出来，飘向这个空间的中央。定睛一看，发光的泡泡朝着澄尾聚集，拂过了手脚，停在身上跳动着，他却痛苦地全身扭动。

他很痛苦吗？真赭薄屏气凝神地注视眼前的一切。

美丽梦幻般的时间一结束，真赭薄便像从白日梦中惊醒般回过神，发现自己仍在原本的岩石屋内。不过，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空气也变得清澈，甚至已经习以为常的烧伤腐臭味，竟然也完全消失了！

真赭薄一察觉到这件事，登时跳起来，她拨开依旧怔然原地的山内众，冲向躺在山神和少女面前的澄尾。

她用颤抖的手掀开伤布，发现桃红色的肉隆了起来，伤口不再冒出难闻的汁液，澄尾的呼吸也很平静。她又拆开澄尾脸上的绷带，发现虽然留下了伤痕，但脸上已不见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静的熟睡脸庞。

终于脱离了险境！他得救了！当脑海中浮现这念头时，真赭薄欣慰也泪流不止。

治好澄尾的并非山神，而是身为普通人类的少女。

不要说皇太子，就连完成这项奇迹的少女本人，也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然而，这是千真万确，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见证者。

虽然知道彼此语言不通，真赭薄在离开之前，好像梦呓般地不停说：「谢谢！谢谢！」少女感到困惑，也很惶恐。不过，山神看到少女发挥治愈的能力，比任何人更高兴，他围着少女打转，像天真的孩子一般蹦蹦跳跳。

当真赭薄准备返回山内时，山神不知道想到什么，叫住了她。

「你是否很感谢志帆？」山神倏然用流利的御内词问道。

「呃，对。」真赭薄惊诧地水眸微瞠。

「你打算回报志帆的恩情吗？」

难道山神认为口头道谢还不够吗？皇太子和山内众纷纷警戒了起来。

真赭薄用力点了点头，自己确实曾许诺过：「只要能救活澄尾，自己愿意做任何事。」更何况，她并不觉得山神可怕。

「是的，我愿意。」真赭薄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从明日开始，你到神域来照顾志帆。」山神喜不自胜，一派轻松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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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绝不同意。」明留脸色骤变，一次又一次重申。

真赭薄一行人回到〈紫苑寺〉，翘首引领他们归来的人们，瞧见澄尾的伤势大为好转，起初都欢欣鼓舞，然则当真赭薄安顿好澄尾，打算返回神域时，明留错愕得大惊失色。

真赭薄收拾好东西，转身走向车场，明留快步追到院子，试图阻止她。

「我原本就反对你去神域，现在竟然还要搬去神域？简直太荒谬了。」明留夸张地叹了口气，烦心焦躁地说道：「山神不久前还是妖怪，难道你忘了他曾杀害山内众、惨杀茂丸和其他人吗？只要稍有闪失惹怒了他，你也会被杀的！」

「请务必三思，若需要有人服侍，我代替你去。」菊野也睁大了双眸，惊恐地说。

「是啊！姐姐根本没必要去那里，有很多人可代替你的。」

真赭薄听了胞弟的话，眉心微微一颦。

「是啊……的确有很多人能够取代我。」

「既然这样……」

「但是……我自认为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我。」

无论别人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因为这是她苦恼许久的问题，经过无数次烦恼，终于得到了结论。

「这不是『我能够做什么』，而是『我要做什么』的问题。」

明留和菊野一脸茫然失措，似乎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不要强词夺理，请认真面对现实，这是攸关性命的问题。」菊野心急如焚地叫嚷着。

「就是啊！殿下不也要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是吗？殿下现在也这么想吗？」

「不，情况已有了变化。」皇太子在真赭薄的注视下，轻轻摇首回答：「以目前的现状，笼络山神、让神域安定，都比推翻山神更重要。在这件事上，真赭薄比我们更适任。」

真赭薄先前有勇无谋地要求前往神域，确实是不智的行为，但今非昔比。

明留清俊的脸上写满失望，急忙转头向其他人求助。

「你怎么认为？」明留对着始终不发一语的雪哉，问道。

「既然是金乌的判断，我没有任何异议。」

雪哉漠然的回应中，完全没有任何支持明留的要素。

明留仍旧不愿罢休，正打算据理力争时，从耳房那头传来了动静。只见澄尾在侍女的搀扶下，拖着蹒跚步履走过来，他左手手肘以下和左腿膝盖以下都已失去。

但是他还活着，而且也恢复了意识。到底有多久没看到会动的澄尾了？

真赭薄亲眼确认他已平安无事，顿觉卸下肩上的重担。

「澄尾，你身体没问题吗？」皇太子俊眸一怔，忧心问道。

「谁要去神域？」澄尾不理会皇太子，情绪激动地哑声责问，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

「我要去神域。」真赭薄紧抿红唇，毅然地走到澄尾面前承认。

「……你？」

为什么？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澄尾不禁疾声嚷嚷。

「山神说，神域需要女人，现下违抗山神并非上策。」

「你甚至不会变身啊！」澄尾满脸绝望地吼道。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真赭薄无奈地耸耸肩，说道：「自从我剪短头发后，我不但练习了变身，也学会了飞行。」

我完全能靠自己逃脱，也能承担起传令的工作。

「即使这样……」

「我和你一样，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因为有需要，所以我才去。」

「你可能会送命啊！」

「我当然明白。」

「既然这样，我变成这副身体，根本没有意义了啊！」

明留听到澄尾悲鸣般的吼叫，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真赭薄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在钦佩的同时，又感到十分愤怒。虽然之前很希望有机会能和澄尾好好聊聊，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很容易激怒自己。

「你们想要保护我们，我们也想要守护你们。」真赭薄平心静气地温声道：「这样难道不行吗？」

「所以要我对你说，感谢为我们牺牲奉献吗？」澄尾皱紧了眉，无力地反驳：「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太奇怪了，你理所当然地做着同样的事，现在轮到我来做却又说这种话。」

澄尾听闻倒吸了口气，张着嘴欲言又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言以对的样子，还真的有点可爱。真赭薄在内心如此思忖时，蓦地传来毅然清亮的好听嗓音。

「这个女人还是这么冥顽不灵，既然都这样说了，就让她去吧！」

真赭薄心跳不自觉加速起来，仿佛已许多未听到这个声音，竟有些怀念。

滨木绵迈着悠闲的步伐，从走廊暗处走了过来。平时挽起的秀发披在肩上，似乎刚起身下床，肩上披了件她十分喜爱的蓝紫色外褂，里面穿着中衣。

滨木绵的眼眶些许泛红，菊野似乎没有发现，惊叫着跑了过来。

「樱君！您怎能说这种话？」

「她已不是我的手下，她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滨木绵冷酷地申明。

真赭薄抿咬着红唇，尽管自己是自作自受，滨木绵的毫不留情，还是令她感到难过。

「所以，这不是我身为主子说的话，而是以朋友的立场，想对你说的……」滨木绵凝视着她，柔声道：「真赭薄，你去吧！可以活得更像自己，用自己的双手打造自己的命运，然后……一定要平安回来。」

「滨木绵！」真赭薄猛然仰起头，情不自禁地喊叫出声。

她快步跑向滨木绵，紧紧拥抱住她，滨木绵使劲地回抱她。

「感谢你！我很抱歉，说了那些任性的话。」

「我才应该向你道歉，请原谅我这么固执。你的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真赭薄抹掉泪水，破涕为笑。「若你是男儿身，我一定嫁给你。」

「真是太荣幸了。」滨木绵嫣然一笑。

「若我是男人，也希望能娶你为妻。」真赭薄极其严肃地说。

「你……」滨木绵一怔，顿时哑然无言。

除了滨木绵以外，应该只有菊野和皇太子能够正确瞭解这句话的意思。

「滨木绵！」真赭薄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听到，凑到滨木绵的耳边说道：「我们活着的意义，并非只有生孩子而已。」

真赭薄已找到自己的价值，她认为滨木绵就是滨木绵这件事，是最值得爱的理由。因此，在前往神域之前，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亲口告诉滨木绵。

「感谢。」

滨木绵露出真赭薄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那微笑真美，比任何人更有女人味。

真赭薄松开滨木绵后，用力点点头后，转头看向后方。

菊野发现真赭薄已不可能回心转意后，绝望地哀号出声，捂住了脸。

明留等人完全插不上话，在看到真赭薄和皇太子眼神交会后，毅然走向马时，整个人霎时惊慌失措地冲向前。

「姐姐，求你不要走。」明留惶恐地大叫。

「不要——！公主，拜托你！」澄尾也失控地嚷道。

「这里没男人的事！」真赭薄调侃地将澄尾之前说过的话丢还给他，然后直勾勾地盯着神域，半晌后，下定决心说：「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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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

任何时候，都必须带着慈爱出现在子民面前。

无论面临任何困难，都必须守护子民，教导子民。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长。

摘自《大山大纲》贰「金乌」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第四章 困境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亮。

长束盘腿而坐，凝视从小窗映照进来的皎洁月光，感慨良多。以前几乎每天都能轻易看到月亮，自大地震之后，变得格外珍贵。

长束身为〈大寺院明镜院〉的院主，来到大瀑布修禊净身。

〈明镜院〉和〈凌云宫〉不同，是一座位在中央山高冈角落的寺院。一直以来，〈明镜院〉都由宗家的出家人担任院主，警备森严。不过，基本上任何人不拘身份都可前来参拜，当没有其他管道，或是外地百姓想要陈情时，也能透过院主向朝廷请愿。

最近虽然天气渐渐好转，由于长期日照不足，今夏的农作物严重歉收。

由于〈明镜院〉的房舍并未在地震中倒塌，大地震刚发生时，曾作为避难所，煮食提供百姓温饱。尽管大部分灾民已经转往凌云山，因为歉收而难以生存的地方百姓，仍然不断纷至沓来，盼望减免租税。

除了向朝廷传达百姓的陈情，为了安定民心，院主也必须驱除造成歉收的邪恶，同时向山神祈求丰收。平时长束都和神官在〈明镜院〉的神坛前祈求，需要举行大规模仪式时，都得先到大瀑布净身。

顾名思义，大瀑布就是山内最大的瀑布，瀑布的水流下后，成为隔开中央山和城下町的谷川，流向中央门的桥下。长束必须独自来此修禊，在大瀑布前的小屋内净身一整天。

然而说实话，长束已对山神彻底失去信仰，自从山神伤害了皇弟，甚至就是造成山内危机状况的元凶，虔诚信仰一事就显得愚蠢至极。

即便长束该当在瀑布下的潭水旁，念诵祈祷文一整晚，然则周围也仅有护卫守在远处，无人知晓他是否以正确的方式修禊。长束正打算将此事狠狠抛于脑后，进小屋歇息时，耳边忽地传来敲门声。

照理说，在天亮之前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只有路近和神官守在门外。但路近敲门不会如此斯文，神官则不敢敲门。

「是谁？」

「皇兄，是我。」

「奈月彦？」长束感到𫍡异，连忙开门。「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聊聊，反正你应该也没在念祈祷文。」奈月彦斜睨着丢在一旁的修禊衣，举起酒瓶问：「要不要试试这个？」

满月犹如融化的金币般悬在瀑布上方，月光仿佛为瀑布的水花蒙上一层纱，苍白的夜色中浮现淡淡的彩虹。

「月色真美。」

「是啊！我刚才也这么想。」长束为皇弟斟酒。

他们把原本用于仪式的平台当作看台，盘坐在那里饮酒。瀑布近在眼前，巨大的落水重低音十分悦耳，传入身体深处相当舒畅，吹拂在脸上的凉意很清爽，时间悠闲地流动。

路近站在他们皆可瞧见的位置，无意打扰他们。

长束发现，兄弟两人已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闲聊了。

「神域的情况如何？」

「目前真赭薄处理得很妥善，山神也较少召唤我。」

真赭薄去神域已有一段时间，自从澄尾治愈之后，众人的态度也大为改变。

奈月彦当初决定改变杀害山神的方针时，众人一度怀疑他疯了。然而那天之后，山内的天气逐渐晴朗，破洞也没有继续恶化，更不再收到出现神秘火的消息。

根据奈月彦的推论，这是由于即将成为妖怪的山神渐渐恢复原来样貌的关系。照此下去，或许真的有希望能避免无谓的冲突，真是太振奋人心了。

「太厉害了！」长束语气坚定地称赞道：「真金乌的判断果然没错，幸好当初相信你下的决定。」

「真是这样吗？」奈月彦一脸复杂地低喃道。

「什么意思？」

「最近，我比以前更无法相信自己。」

长束轻觑着皇弟削瘦的俊颜，压力理当减轻不少的他，却露出烦恼不已的表情。

「之前只要在山内，下意识就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整顿朝廷、修补破洞，随心所欲地行动，对山内就有帮助。」

一旦离开山内的瞬间，就完全摸不着头绪。

「以前在山外游学时，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当然曾经也发生过无法像在山内时那么得心应手的状况，但即使做错了什么，也只是影响到自己而已。」

当禁门打开之后，所有情况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历代金乌的记忆，身为真金乌，我极其不完整。」

奈月彦的话声很微弱，几乎被瀑布声淹没。

照理说，奈月彦在出生时，除了具备统治山内的能力，还会继承从初代开始，历代真金乌的记忆。然而，皇弟完全欠缺前几世的记忆，也因此神只官以「他是否为真金乌？」之由，要求暂缓即位。尽管大家都尽可能避谈此事，记忆的问题却让皇弟无论是内心上，还是所处立场上，都饱受折磨。

「一旦选择错误，八咫乌就会灭亡。」奈月彦沉痛的嗓音微颤。

自己欠缺明辨状况的重要记忆，对于所下的判断也缺乏确信。

「我很害怕。」

听到皇弟吐露的脆弱，长束想起皇弟年幼病痛时无助的身影。

「即使记忆不完整又如何？你比任何八咫乌都懂得如何选择正确的道路，不是吗？」长束口气坚定地正色道：「你并非无能为力，要对自己有自信！」

即便听到皇兄如此鼓舞般的肯定，皇弟仍是一脸郁闷不解的愁模样。

「……皇兄，你认为真金乌的前身为何？」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让长束咽下原本想说出口的激励。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一直在思考，『真金乌』原本可能和『山神』差不多。」

继承特别的力量和记忆，不断地转世换体。

奈月彦失去了始祖传下来的记忆，山神也逐渐遗忘自己是「神明」这件事。由于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开始迷失真正的自己，尊贵的山神逐渐沦落为吃人的妖怪。

「山神遗忘身为神明的自觉，开始变了质。我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也会转变成那样。或许……现下就已出现问题……也说不定。」

此刻的奈月彦已无法判断，这个太不寻常的推论。

长束无法说出不切实际的安慰话，只不过身为普通八咫乌的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据说，需要名字，才能够找回记忆。」

「名字……？」

「对，无论我和山神都一样。」

山神和真金乌都是因为转世换体、继承记忆而永续存在，名字就是代表容纳记忆的载体，避免忘记自己是谁的路标。

由于奈月彦和山神都将名字遗忘了，因此失去了记忆。反过来说，只要能够找回以前的名字，应该就能回忆起失去的过往。

「在失去记忆之前，我应该还有其他名字，必须将它找寻出来。」

「有办法找到吗？」

「目前正透过天狗的协助寻觅中，只不过谁都无法预测会有怎样的结果。」奈月彦说完，扬颚看着长束说：「现下已刻不容缓，因为外界已出现了英雄。」

「英雄——？那是什么？」

「就是英雄，消灭妖怪的英雄神。」

名字虽不特别，但似乎也是神。

据说，英雄已为了推翻变成妖怪的山神，来到这座山。

「天狗说，这就是英雄的使命。」

一旦危害人类的妖怪出现，就会有肩负歼灭妖怪使命的新神出现。英雄便是嗅到日益堕落的山神气味，不知从哪里来到这座山。

「英雄告诉我们，必须先找回名字，才能寻回以前的记忆。反过来说，在山神彻底变成妖怪之前，英雄就无法消灭他。只要稍有闪失，山神变成了真正的妖怪，即使我们不做任何事，英雄也会将他复灭。」

然而，英雄未必会协助八咫乌一族，而且即便山神渐渐沦为妖怪，至今为止，的确还是山神持续统治这座山。

「无法得知山神被新的神取代，神域崩溃的话，会对山内造成什么影响。必须在此之前，让我们的山神恢复原状。」

长束默默无声地凝望着下定悲壮决心的皇弟，他心痛得无计可施。

「拜托你别老说些让我听不懂的话。」长束刻意眉心拧成结，长吁口气说道：「你突然提起这些事，我也难以理解。」

「是啊！抱歉。」奈月彦涩然地哑声笑道：「不过就算你听不懂，我还是想说给你听。若哪天我不在时，山内发生了异变……届时希望你心里有个底，可能是神域发生状况。」

长束忽觉皇弟说话的语气，好似暗示自己将一去不回，不禁感到怔忡不安。

「即便你告诉我这些，一旦发生状况，我能够做的事也相当有限。」

「抱歉，让你为难了，只是我无法在手下面前说这些丧气话。」

「那倒是。」

尤其是关于神明的问题，雪哉等人和长束一样束手无策。

特别是雪哉，他对迫在眉睫的威胁反应很敏感，但对于奈月彦遗失的记忆，以及神明相关的问题，似乎没有任何兴趣。而且雪哉个性有点冷淡，就算奈月彦向他诉苦，他可能也只会说：「请殿下努力设法解决。」

想到这里，长束顿觉只要皇弟与自己聊天能放松心情，是否该多听他诉苦呢？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很自然地同时举杯啜酒。

「……对了，皇兄，你幼年时希望长大之后做什么？」

「怎么会想问这种问题？」奈月彦问得太突然，长束一时之间答不上来。

「不必想得太深入，轻松回答就好。」

「即使你这么说……既然出生在宗家，我从未想过自己未来要做什么？若是出身中央的话，或许会做生意；如若出身地方，应该就是种田吧！」

「难道你没有什么期望吗？」

「没有，我觉得现在这样最好。」

「这样啊！」

长束看着皇弟颔首表示同意，越来越感到纳闷。

「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长束忍不住蹙眉反问。

「抱歉、抱歉！不瞒你说，滨木绵有时会问我这些问题。」奈月彦放声大笑。

「樱君吗？」

皇弟说，他的妻子一有时间，就会不停询问他喜欢吃什么食物？对什么事会感到高兴？这种无聊的问题。

「起初我的回答和你一样，也不明白她为何想知道这些事，更不认为有必要花时间去思考。不过久而久之，我也开始稍微思量起这些小事。」

日嗣之子与正室竟然在聊这种事。长束不禁感到讶然，饶有兴致想继续听下去。

「思量的结果如何？」

「嗯……」奈月彦漂亮的清眸眨了眨，停顿了半晌后，说道：「我仔细思考之后，发现自己似乎想当厨人。」

长束俊目一怔，无法理解皇弟满脸严肃说出来的话。

「厨人……你是说，你想下厨做饭吗？」无法置信的长束，有些结巴地说：「你，你是宗家之长吔！」

「虽然是这样……」奈月彦显得若无其事，继续说道：「我以前在外界时，每餐都是自己下厨，根本没什么好奇怪。」

天狗到底让他做了什么？长束抚着额，感到有些头疼。

「为何想当厨人……？」

即使不是真金乌，也有很多像样的工作，他无法理解为何皇弟选择这种打杂的工作？

「这不是很出色的工作吗？」奈月彦眼神诚恳地说。

「哪里出色？」

「人只要吃到美食，就会感到幸福。」奈月彦感慨万千，轻叹道：「这是个很高尚的工作呢！」

长束闻言整个人哑然无言，两人陷入了沉默，只听到瀑布泄下的声响，夜晚很宁静。

长束终于明白皇弟想要表达的意思，心中窜起一股寒意。

「你该不会……对身为真金乌感到痛苦？」长束惴惴不安地问道。

「虽然不曾感到痛苦，」皇弟干脆的回应中，闪过一丝痛楚。「但看到八咫乌因自己的关系，死伤惨重，内心还是十分沉痛。」

「这是……」

「说到底，统治者的工作，就是用高明的方式杀害百姓。」奈月彦顿时显得冷酷漠然。「有时，我对这种矛盾感到极度空虚。」

金乌也一样，差别只在不须亲自动手，却得为自己杀害的百姓悲伤哀恸。

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长束好似挨了一记闷棍般，受到不少冲击。

「……你，你是这么看待真金乌吗？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长束呐呐地说。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提起过。」奈月彦淡然地回答。

皇弟比自己心思更细腻，也更善良。尽管思考假设性问题毫无意义，长束还是不禁思忖着，皇弟的性格或许并不适合成为真金乌。

「也许不该是你，而是由我成为真金乌……」

长束终于说出这句话，这是至今为止，他人不论是台面上还是背地里，不断对他说的。

朝廷那些昏庸之辈根本不了解「何谓金乌？」迳自嘲笑皇弟是阿斗，一直怂恿长束，希望他能成为八咫乌族长。祖父曾经告诉长束，这种想法有多么愚蠢，因此无论别人怎么煽惑，他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甚至根本没有想过这种事。

没想到皇弟听了他的话，好像视为闲聊般地点点头。

「也许吧！最后却是我身为真金乌。」

「是啊！」长束也只能随声附和。

「抱歉，聊了这些奇怪的事，但很感谢你认真聆听，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奈月彦说着站起身，瀑布泄下带来的风吹起他的发丝，看起来像透明的金色。他的肌肤像陶瓷般白净，含笑的俊眸能感受到，坚定的决心和达观的态度。

皇弟俊美得英勇壮烈，同时极其可怜。

长束为自己觉得皇弟可怜感到讶然，他发觉这或许是皇弟第一次如此依赖自己。然而，自己的回应非但无法成为安慰，或许反而将皇弟逼入绝境。

长束感到懊恼，差一点想喊住皇弟离去的背影，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自己应该对他说，若撑不下去，就放弃吧！

长束茫然若失地立在原地，愣怔地望着奈月彦与等在暗处的山内众会合，骑马逐渐远去的身影。

「真是太惊讶了。」路近身轻如燕地走了过来，略感意外地说道：「原以为他是个无趣之人，没想到现在变得有意思了。」

「你不要看好戏……」长束无力与路近抬杠，却也对他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好奇，反问道：「你为何觉得奈月彦很无趣？」

「因为能够轻易想像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啊！」

他的选择向来正确而死板，好像早就下了决定，就算观察他，也能料想结果。

「他就像傀儡一样，当然有人认为这样很好，而我不喜欢。」路近大言不惭地断言。

不要说奈月彦，路近即使对长束说话也毫不尊敬。

「然而，眼前混乱的局势下，他终于萌生出自我，这件事实在太有趣了，我以前可能太小看皇太子。」

路近的反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

「等等……你的意思是指，皇弟开始犹豫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路近斜觑着长束面露焦急，露齿一笑说：「至于对您和山内来说，是否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则又另当别论了。」

「值得高兴的事……」

有这种可能吗？长束陷入沉吟。

「您是支持真金乌？还是支持皇弟？」路近挑了挑浓眉，痞样地笑问。

「我……」

长束一时之间无法回应这个问题，抬头瞥见路近一脸贼笑地窥视自己的反应，顿觉没必要认真回答。

「……皇弟是金乌，这就是一切。」

「咦？就仅此而已？希望能一直行得通喔！」路近随口应道。

长束对于路近挖苦的语气感到刺耳，顽固的个性忍不住冒了出来。

「必须一直行得通，目前金乌的能力并不完全。」长束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口气强硬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必须全力协助。」

并非只有自己主动愿意为奈月彦处理台面下的事，皇弟的亲信在关键时刻，也不会有半点犹豫的。想到这里，长束发现皇弟的头号亲信最近很少有引人注目的行动。

「雪哉最近在做什么？」

雪哉的好友惨死，应该是伤心欲绝，但若不尽快振作辅佐皇弟，这就不妙了。

长束虽身为亲王，却被禁止踏入参谋总部。

就在真金乌忙于在神域和外界之间奔波之际，参谋也持续在执行任务，然则不知是谁下的令，参谋作战会议上的内容完全不对外透露。当真金乌不在朝廷时，只有代理金乌能够命令参谋总部公开相关讯息；代理金乌却一如往常，关在〈凌云宫〉内足不出户。

目前山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在地震发生后，山边的神秘火越靠越近，地方也不安全。

「不知那些参谋对此事有何打算？」

路近听了长束的话，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的不安。

「……既然您不打算认真修禊……」路近摸着下巴，思量了片刻后，提议道：「要不，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不瞒您说，之前就希望能安排您与一个人见面。」

大地震之后，参谋总部召开会议决定新方针时，广邀了知名军师和兵法家一同讨论。其中有一人和雪哉持相反意见，进而陷入孤立。

那人原本已离开前线，返回到地方，是参谋总部特地邀请他，却因为直到最后，他都持续反对总部的决定，于是就以保密的理由，将他关了起来。

「他或许能告诉我们，那些参谋在想什么？」

「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才能瞭解军部的方针？直接问奈月彦不就得了。」

「若皇太子瞭解所有的情况，当然没问题。」路近挑起浓眉，似乎话中有话。

长束闻言略怔，察觉出路近的语带玄机。

「……你的意思是，某些事在奈月彦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运作？」长束恍然大悟地反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路近意有所指地笑道：「只不过，观察中央目前的情况，不难猜想那男人似乎是说了什么，才被关起来。」

路近曾打算亲自去确认，但参谋安排了看守，即使路近恶言相逼，看守也不为所动，因此想仰仗长束的威势去摸底。

「被关起来的那人是谁？」

「您应该也认识。现在潦倒落魄，在不久之前，还被称为山内最厉害的军师。在劲草院时，被当时还是院生的雪哉打败的输家……」

路近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轻狂灿笑地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就是翠宽。」

A007-001

「你这个下三滥，来这里干么？」

随着怒骂声刚落，一个杯子从格子门内砸了过来，路近一甩袖子，轻松挡掉原本砸向他的茶杯。只见杯子应声落地碎裂一片，深色的水渍在泥土地上扩散。

「你还是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路近张狂地笑道：「先不说这个，你现在简直就像在市集撒野被关起来的野狗。」

「你给我滚！」对方怒不可遏地喝斥。

格子门内的男人目露凶光，整个人显得很神经质。他正是曾经担任参谋，同时也是劲草院前教官的翠宽。

他身上穿着羽衣，脸色如土，头发凌乱，但这并非是受到恶劣对待所致。他原本端坐在书案前，一看到路近走进来，随即跳了起来，顺手操起案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这里是劲草院内经过改建的草堂。房间内铺着榻榻米，窗边放了张书案，室内窗明几净；空间虽狭小，却很难说是牢房。只不过，对外窗特别小，还安装铁格子门，以限制他的自由活动。

简直就像是，对待身份高贵却又犯了重罪的人。

「别激动嘛！今日并非只有我，还有一位贵人。」

「啊？」翠宽不耐地低吼，猛然瞧见站在路近身后默默无语的长束，冷讽道：「呦！原来是你的好朋友亲王殿下，找我有何贵干？」

翠宽问话的态度貌似彬彬有礼，实则倨傲不恭。

长束不由得有些止步，完全没料到他竟是如此粗鲁无礼。印象中还在劲草院担任院士的他，刚正不阿，没有丝毫不得志的样貌。

「被雪哉打败后经历的风霜，让他变得如此自弃吗？」长束纳闷地喃喃自语。

路近闻言，噗哧一声放声大笑。

「他无论出身、成长环境都不好，说话也不中听，个性更是差劲！」路近乐不可支地揶揄道：「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这副德性。」

一阵嘲弄后，路近对着满脸愠色的翠宽眯起虎眼。

「我太瞭解你了，你一定又不识相地与雪哉起争执，结果又以惨败收场。人家可是军事元帅大将军的孙子，现任的参谋，形势本来就对你很不利。」路近不断朝着翠宽的怒气火上浇油。「我猜想，你必定是无法忍气吞声，简直蠢到令人感动。你和他正面冲突，根本就是白费了之前辛苦建立的一切。看来，你受到莫大的屈辱吧！」

翠宽听了路近这番幸灾乐祸的奚落，乍然收起前一刻的激动。

「托你的福，我早习惯这种屈辱。」翠宽不以为然地冷然道：「而且本来就须要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你在参谋总部是因为哪件事，与他们意见对立？」长束疑惑地问道。

「在防卫的方针上意见分歧。」翠宽发自内心感到无趣地回答：「我主张比起在意山神引发地震，更考量到猿猴的攻击，应该放弃中央。」

在翠宽加入讨论时，大部分的意见都已定案。纵使有其他与翠宽持相同意见的人，也因顾忌北家大将军，并没有公开表示反对。

「他们说，无法放弃中央，因为宫乌不可能答应。」

「确实不可能轻易放弃中央啊！」长束错愕地问道：「现下才刚完全迁移至凌云宫，何况目前已经收到报告，地方的破洞更大了，无论逃去哪里，不都一样吗？」

「无稽之谈！请您动点脑再发表意见，怎么可能一样？」翠宽语带轻蔑地驳斥。

翠宽光着脚，走过了泥土地，隔着铁格子门，站在长束面前。长束的个子稍微比翠宽高，翠宽傲慢地抱起双臂，两人相对时完全感受不到身高的差距。

「您听好了，山崩地裂是发生在整个山内的天灾，但猿猴的攻击不一样，那是可以借由作战方针避免的人祸。」翠宽仰头怒瞪长束。「远离肉眼可见的危险，不要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尽可能让百姓分散。您竟然不了解其中的差异，将两者相提并论。看来即使脑袋不灵光，也能当明镜院的院主，我劝您从头好好学起吧！」

翠宽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在数落学生，长束不由得火冒三丈，这也许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无论是雪哉，或是大将军都瞭解这件事。正因为瞭解，才会选择在凌云宫建造要塞，将妇幼和要员安置在那里。我认为这是最糟的方法，但那小鬼却认为是最佳方案。」翠宽斩钉截铁地说完，露出蔑视的眼神睨着长束。「……你八成也认为是最佳方案。」

长束脊背一僵，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是这样，我猜对了。」路近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你猜到了，可见也是半斤八两。」

翠宽和路近虽然恶言相向，双方显然明瞭彼此的言下之意，只有长束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快说清楚！」长束迫不及待地大声质问。

就在此时，一个轻柔温润的嗓音突地扬起。

「就连皇太子殿下也不知的事，怎能轻易告诉别人？」

长束讶然回首，只见一道年轻男子的黑影站在月光下。

「长束亲王，我们正在为山内努力，您怎能做出这种事呢？」

黑影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眯起的眼眸却丝毫没有笑意。是雪哉，他似乎接到看守的报告后赶了过来。

「你，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长束有些忌惮雪哉的气势。

「这话也讲得太难听了。」雪哉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不知道那位院士对您说了什么，不过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山内不利的事。」

混帐东西！翠宽在背后低声暗骂，雪哉选择无视。

「话说回来，既然是长束亲王想探听，我认为让您知晓也无妨，相信您必能理解。请跟我来。」

雪哉说完，侧身示意长束离开草房。接着，他被带到雪哉身为教官使用的房间，而治真带着雪哉的手下，全副武装站成一排守在外头。

长束无法马上领悟雪哉向他说明的状况。

「奈月彦若知道这件事会说什么？他绝不可能同意的！」

「对，没错。」站在长束面前的雪哉，依旧笑脸迎人。「但这不就是殿下因『真金乌』的本能，导致在不冷静状态下做出的判断吗？」

长束听了这句话，把反驳咽了回去，他认为雪哉的意见的确有道理，脑海中浮现奈月彦方才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苦恼。

金乌基于本能，无法亲手夺走八咫乌的生命。

对于犯下重罪之人判处死刑时，奈月彦能任命司法官做出此判决，却无法亲手制裁。

「真金乌已做出『交由我来判断』的决定。」雪哉说着走到长束身后，双手轻拍他的肩膀。「长束亲王，我相信您应该充分瞭解其中的意义，是不？」

雪哉探头盯着长束的脸，双眼笑弯成猫爪般的半圆形。

真金乌的存在，明显有欺骗和矛盾。正因为如此，真金乌将军事上的判断，交给自己最信赖的亲信。

长束透过油灯微弱的灯光，斜睨着雪哉。

雪哉以前曾经公开表示，并不打算效忠奈月彦，最终被说服成为奈月彦的近臣。长束当时认为雪哉和北家之间的关系，非常有利用价值。然而，奈月彦一开始赏识的是雪哉的能力以及信念，他曾多次透露，希望雪哉能够自愿追随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奈月彦当初就预料到，日后雪哉能弥补自己不足之处。

「我明白保守秘密是痛苦的选择。」雪哉语气亲昵地说道：「对亲王而言，守护真金乌才是第一要务，不是吗？」

雪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长束，确信他必定会答应。

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长束不甘心轻易如雪哉所愿，但他说的话确实直捣核心。雪哉看着沉思低吟的长束，再次轻笑了起来。

「啊啊——！感谢您。」

长束面对神色自若的雪哉，无奈地阖上双眼。

混帐东西！长束耳边倏地响起，翠宽忿忿的怒叱声。

A007-001

真赭薄在神域的生活比想像中更安稳。

志帆为山神取了「椿」这个名字。

志帆原本只是个普通女孩，待在神域时，拥有了神奇的力量。据皇太子所言，那是因为她萌生身为山神母亲的自觉使然。

在共同生活期间，真赭薄向志帆学习外界的语言。随着能够简单沟通后，她发现志帆并非假装，或是受到威胁，而是发自内心疼爱椿。

志帆的外祖母还留在人界，曾经来到神域旁，试图想把志帆带回去。真赭薄当时很担心她会弃椿而去，没想到她很干脆地拒绝了外祖母，再度回到椿的身边。而后志帆若无其事地继续在神域生活，她会亲自为椿下厨煮食，并要求椿帮忙。真赭薄则协助志帆下厨和洗衣，也渐渐对她产生了亲近感。

椿对真赭薄的态度，即使不像对待志帆般的尊敬，但也很绅士。志帆从外界带来一只名叫莫莫的小狗，也一起住在神域，椿十分疼爱那只小狗。

真赭薄有时会忘记，这个俊美的少年曾经残杀八咫乌。即便椿会展现出神的任性和自由，真赭薄却觉得他本质上还是个孩子。

椿并非难以理解的对象，既然如此，一定是基于什么理由，才会对八咫乌产生敌意。若椿以前真的是和八咫乌一起来到此地的山神，照理说，山神会持续变化，那么椿也可能变回八咫乌的山神。

真赭薄知道自己能做的事并不多，如今就是专心扶助志帆，养育山神长大。

真赭薄在出入神域和外界办事之后，有了新的发现——八咫乌在山内、神域和外界时，变身的条件完全不同。

八咫乌在山内、神域和外界时，八咫乌同时具有模仿人类外形的人形，和三只脚大乌鸦的鸟形，变身时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在山内时，必须借助太阳的力量，因此只有白天能够变身。此外，从山边或是结界的破洞来到外界时，无论当下是鸟形还是人形，都会变成只有两只脚的小乌鸦。若八咫乌从朱雀门前往外界的话，便能维持人形。

只不过，在外界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变身，从神域前往外界时也相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无法在外界变身。若想维持鸟形前往外界，虽然仍保有三只脚，但身体会缩成和普通乌鸦相同的大小。

真赭薄还发现，在神域无论白天或晚上随时都能变身，而且几乎不会感到疲累。她并不了解其中有何因素，不过当皇太子听到这件事时，却满脸震惊。

真金乌没有这种限制，随时随地都能自由变身，所以先前始终没有察觉到，在山内以外的地方变身会受到各种限制。

此时，皇太子正和天狗在一起，倾全力寻找山神以前的名字。

「宝君呢？」

在山神和志帆都已安然入睡后，奈月彦才从外界回到神域。

最近，真赭薄每晚都会向皇太子报告当天发生的事，皇太子也会把与天狗一同调查的情况告诉她。

「已经歇息了。」

「这样啊！」

奈月彦看似有些颓唐，真赭薄将他请到她所居住的岩石屋，递给他一杯水。

皇太子根据山神和金乌「从外界来到山内」的传说，正着手调查以前的人类是如何称呼山神。

「在外界有查到什么吗？」

「听说志帆大人自从成为山神母亲，具有特殊能力后，开始会做一些不可思议的梦。」

志帆在梦中被称为〈玉依姬〉。

「玉依姬是什么？」

「是神的名字。应该说，是一种属性。在外界，被认为是神化的巫女，大部分是神明的妻子，或是神明的母亲。因此被人类视为保佑送子、安产和保护幼孩的神，加以信仰。」

「这样啊！」

真赭薄认为这个名字，很适合目前正在养育椿的志帆。

「不过，有时也会成为神的专有名字。我们认为这座山的玉依姬，真正身份是贺茂的玉依姬。」

外界流传着丹涂箭传说——玉依姬在河边玩耍，捡回一支红色的箭，没多久便怀了身孕。后来玉依姬顺利产下男孩，她父亲想知道是谁让女儿怀孕，于是把酒递给男孩，说道：「拿去给你父亲喝。」没想到男孩穿破屋顶，飞向空中。

「有人认为贺茂玉依姬的父亲，就是八咫乌的化身；也有一说认为，化成丹涂箭的神，目前被供在日吉大社note祭拜。」

注：日吉大社，约二一○○年前建于滋贺县比睿山的山脚，被视为都城避邪、防止灾难的神社，被称作「神猿」的猴子是神明使者，也是驱魔的象征。

日吉大社同时供奉了贺茂的玉依姬，和玉依姬的父亲，其真正身份被认为是八咫乌的神。而日吉大社的神使，是被称为神猿的猿猴。

「天狗猜想，这座山以前可能是日吉大社的分社。在一百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玉依……姬成为活供，山神忘却了名字进而异变，神猿变得凶残，八咫乌逃进山内」

「所以椿神的真面目，是那个小孩神吗？」真赭薄螓首微歪问道。

「天狗认为是贺茂别雷神note。」

注：贺茂别雷神，为日本神道之神只，该神只在《古事记》及《日本书记》神话中并未出现，神名中「别」乃分开之意，是「拥有将雷分开之力量」的神只，却不是雷神。

「而真金乌的名字，就是玉依姬的父亲……贺茂……？」

「……贺茂建角身神note，这也是天狗的推测。」皇太子低醇的嗓音越说越微弱。

注：贺茂建角身神，日本神话传说中的神只之一。山城地方贺茂氏的祖神，在《姓氏录》和《古语拾遗》中，担任神武帝东征先导的八咫鸟之神。

真赭薄不由得蹙起秀眉，心底倏忽闪过一个念头。

「皇太子殿下，当您被叫那个贺茂什么的名字之后，有恢复记忆吗？」

皇太子无言以对，罕见的懊恼之情，悄悄爬上他清俊眉间。

真赭薄见状，心中暗忖：果然不出所料，皇太子并未找回遗失的记忆。

「真是这样吗？」真赭薄毫不掩饰内心的不信任。

皇太子曾说，他和天狗都认为，只要寻回原本的名字，真金乌就能找回记忆。

真赭薄不太瞭解神和名字之间，到底是否有这样的牵连？不过，刚才皇太子的那番话，令她更加困惑。

皇太子冷肃的俊脸闪过一丝为难，似乎觉得她那壶不开提那壶。

「老实说，吾也尚未厘清疑点，问题是已没时间慢慢弄明白。」皇太子略显烦躁地说：「总之，吾打算明天向山神说明，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您说『已没时间慢慢弄明白』是什么意思？」真赭薄一脸狐疑地睇视着皇太子，反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皇太子脊背一僵，似乎在思考该告诉她多少实情。

「事到如今，请不要隐瞒我。」真赭薄明确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若发生什么事，我也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有道理。」皇太子颔首认同，他环顾四周，确认猿猴没在附近后，低声说道：「消灭妖怪的英雄，已来到这座山。」

「消灭妖怪的……英雄？」真赭薄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由于山神和猿猴在这座山上吃了人，因此出现打算消灭他们的神明。」皇太子叹着气说道：「之所以这样，吾才会如此着急。」

若山神无法彻底变回山之神，椿很可能会被视为妖怪，遭到英雄消灭。

「怎么会这样？」真赭薄不禁感到愤慨，轻嚷道：「椿神已不是妖怪了！」

「椿的确因为志帆大人和你，慢慢变回了山神，只是可能还不够完整。」

或许会借由一点小事，又立刻变回妖怪，这样绝对不行。

「希望能尽快寻回他身为神的名字，让他成为完整的神……」

皇太子的话说到此，便停顿下来。

然而，真赭薄心底并不认为只要知道神的名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果不其然，真赭薄猜对了。

隔天早晨，当皇太子向椿提起「以前的名字」时，椿的反应并不理想。

「……我觉得不太好。」

就在真赭薄思绪混乱、心不在焉地备菜时，一旁的志帆突然用御内词对她说话。

「志帆大人，您会说我们的话？何时学会的？」真赭薄讶然问道。

「因为想和你说话，便学了几句。」志帆抿唇一笑说完，故意用力叹了口气。「奈月彦真令人伤脑筋，即使知道了名字，也不可能马上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也有同感。」

说句心里话，真赭薄并不认为皇太子和天狗一起「寻找名字」这件事很重要。

真赭薄表达自己的想法后，志帆露出欣喜的灿笑。

「英雄所见略同，名字代表了认识本身，只是几个字连在一起，就让原本肉眼无法看见的历史有了实体。」志帆悦耳嗓音柔声道：「所以光靠名字是不可行的，必须具备『那确实就是自己』的自觉。乌鸦和天狗不了解这件事，真是遗憾。」

「请问……？」真赭薄终于感到那里不太对劲。

若只是稍微学了几句，有办法用御内词说出如此深奥的内容吗？

真赭薄凝视志帆低头切菜的模样，明明与平时没有两样。

「志帆大人，您是从何时开始学御内词？」

志帆闻言抬起头，诧异地侧着脑袋，像是完全听不懂真赭薄说的话。

A007-001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椿和志帆正在神域戏水。

巨猿带来的消息，让平静的午后时光在转眼之间变成了战场。

由于巨猿说的是外界的语言，真赭薄不知究竟说了什么，让志帆听了之后脸色骤变，接着就和椿争执起来。真赭薄感到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椿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蓦然，椿的脸慢慢变了样，眼睛渐渐失去朝气，原本整齐的牙齿变成又长又脏的犬牙，白净细嫩的脸上也出现许多皱纹，看起来像是猿猴或是老人。原本一头富有光泽的柔顺银发，也随着他的怒气变成了暗灰色，每一根头发都像愤怒的蛇，在他的脸孔周围狂舞。

他仰头狠狠瞪视着志帆，显然已不是真赭薄认识的椿了。

他变成了妖怪。真赭薄不由得环抱身体跄踉地往后退。

奈月彦尝试安抚椿的情绪，但椿仍旧怒不可遏，最后甚至下令巨猿把志帆带走。

莫莫追了上去，山神也离开了，只剩下真赭薄和奈月彦两人。

「怎么办？志帆，志帆大人会被巨猿杀了！」

「冷静！你不要着急。」奈月彦眉头深锁地安慰道：「山神只是下令将她关起来，并未说要杀她。」

方才气氛还那么和乐，没想到刹那间情况就完全失控。

「为何会变成这样……？」真赭薄欲哭无泪。

「因为志帆大人的外祖母病倒了。」

真赭薄闻言，倒抽了一口气。

志帆的外祖母从人界来到这里，想把志帆带回去。虽然志帆冷淡拒绝，但听说她并没有放弃，继续留在天狗家中。

「说是病倒了，不知是否有机会康复？」

志帆从巨猿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向椿提出想去探视外祖母。椿怀疑她会一去不回，所以暴跳如雷，拒绝了她的要求。

真赭薄对此难以理解。

「志帆大人很爱山神，她一定会回来。」

「吾也这么认为，只是现下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真赭薄想起外形已完全变成妖怪的椿，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现在与之前的情况已全然不同。

「现在放弃为时过早，等一下吾再去规劝他。」奈月彦平静地说：「对山神并不是一味感到害怕，山神冷静之后，应该愿意倾听吾的意见。」

还有希望的……。奈月彦低喃着，敛着精光的瞳眸闪过一丝阴霾。

「啊啊！原来如此，吾的确错了。」

之前奈月彦在努力找回名字时，志帆曾经劝告过他：若只是找出以前的名字，也许并无太大的意义，必须认真面对山神的心。

事实上，纵使奈月彦说出可能是山神以前的名字，山神也无动于衷，然则稍微的争执，却让山神的外形妖怪化。看来只能靠到目前为止与山神之间所建立的信赖关系，才有可能让他再度恢复山神的模样。

奈月彦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想错了。

真赭薄不打算安慰面色凝重的奈月彦，她已没时间后悔，现下还有很多该做的事。

「殿下，椿神就交给您了，我去探视志帆大人的情况。」

「你要去猿猴的领域吗？」

「若她被关在洞穴深处，我担心她身体撑不住，至少送些保暖的衣物过去。」

奈月彦犹豫片刻后，勉强颔首同意。

「目前神域很不稳定，你千万要小心。」

真赭薄带着食物、志帆的上衣，以及奈月彦从外界带回来的布毯，走向猿猴的领域。她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志帆所在的岩石屋。

真赭薄在黑暗的洞穴中摸索，但无论走到哪里，都被巨猿的手下挡住去路。即使询问志帆的所在处，他们也只是冷漠地看过来，甚至不知他们是否听得懂真赭薄说的话。

真赭薄不清楚遭到阻挡、无法进入的领域到底有什么？那里八成是猿猴的巢穴，不知规模有多大，也不知巨猿到底有多少手下？

志帆若在山内众与皇太子都无法进入的区域，自己可能也无法找到她的下落。真赭薄在洞穴内绕来绕去，四处徘徊打转，终于来到一个能隐约听到啜泣声的地方。只不过，那里有猿猴守备着。

猿猴不发一语地拦住真赭薄。

「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们不利的事，只是岩石屋内很寒冷，至少让我把这些东西送给志帆大人，拜托你们。」

真赭薄一再恳求，猿猴仍怒目威吓，她也不可能硬闯进去。

真赭薄为此伤透脑筋，正当不知如何是好……

陡然间，巨猿微驼着背，缓缓自那几个猿猴身后出现。

「什么事？」

真赭薄大吃一惊，却不想被巨猿察觉自己的畏惧，她挺起胸膛面对它。

「我为志帆大人带了上衣，女人的身体千万不能着凉。」

巨猿目不转晴地盯着她。

滴答！不知哪里传来水滴落下的声响。洞穴内光线昏暗，放在岩壁凹陷处的油碟，是唯一的光源。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瞧见巨猿那双圆亮的大眼，闪着没有感情的金光。

真赭薄以为巨猿会将她赶走，没想到它冷嗤一声，为她让了路。

「好吧！你进来。」

「可以吗？」真赭薄讶然问道。

「你一个人进去没问题。」巨猿冷漠地回答，听不出话中的含意。

真赭薄凝神注视着巨猿，虽然没有和巨猿好好说过话，但她觉得巨猿对志帆谈不上善待，却也没有刁难。

在神域生活多日，对巨猿是妖怪的印象，并没有改变。只不过，真赭薄隐约觉得……当奈月彦不在时，巨猿似乎比较通情达理。

「……感谢。」真赭薄说完，默默快步经过巨猿身旁。

志帆被关在一间小岩石屋内，入口装了格子门，莫莫趴在志帆的脚下。岩石屋内寒气逼人，空间十分狭小，无论是地面或是墙壁都很坚硬，根本不适合长时间生活。

志帆将脸埋在膝盖中哭泣，真赭薄通过格子门伸手进去，把布毯和上衣披在她身上。

志帆哭累后睡着了，真赭薄也起身离开猿猴的领域，接着她直接走去椿的寝房。

皇太子劝说椿是否顺利？真赭薄感到惶惶不安，至少已听不见雷鸣声。

她躲在石壁后方，忐忑地向房间内张望，陡然瞧见一头闪亮动人白发的年轻人。

「真赭，有什么事吗？」

这个人是谁？真赭薄一时心生警戒，但随即卸下了心防。

即使声音和外表都完全改变了，她还是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椿。

「志帆大人已在岩石屋内歇息了。」真赭薄躬身行礼说道。

「这样啊……那我该走了。」山神低喃着，在真赭薄走进寝房的同时走了出去。

真赭薄将视线移回室内，只见皇太子阴郁地抱着头。

「您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赭薄慌忙跑到皇太子身边。

椿刚才的态度，还以为谈判很顺利，皇太子的神情却十分冷肃。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为何我们会住在山内……」皇太子步履踉跄，真赭薄急忙上前搀扶着他。「山内以前是山神大人的庄园。」

「庄园……？」

「山神大人来到这座山之前是伟大的神，拥有比现在更大的神殿。」

每逢祭祀，都需要不计其数的供品，在外界各地都有为他准备献供的领地。由于某种原因，这位神明只身来到这座山，当然也就失去那些供品的供给。为了补充供品的不足，他在山中创造了一个异世界，作为自己新庄园。

「那就是山内。」

接着，就需要能在庄园这个异世界里，耕田、狩猎、织布和张罗供品的神职人员。

「山神让以神的使者身份来到这座山的八咫乌，能够以人形现身。」

代替在外界的神职人员。

真赭薄脑海中浮现了山内知名传说中的一段内容。

「山神降临此地之际，山峰涌出清泉，树上即刻百花齐放，稻穗结实饱满地垂了下来……？」

目前在山内称为四领的东南西北各地名产中，最顶级的都会送往中央。在禁门被封印之后，八咫乌族长与身边的人享用的顶级品，也许就是原本要进贡给神域山神的供品。

山内原本是山神的庄园，八咫乌为了能够为山神准备进贡神馔、神酒、献上币帛、奉献神乐，所以能以人形现身。

果真如此就可以解释，为何逃离庄园的乌鸦无法再以人形现身。因为一旦擅自离开山内，就被视为主动放弃身为神职人员的使命，变身能力也会遭到没收。

「一百年前，吾为了保护自己的眷属，决定放弃使命。」奈月彦深叹一口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封印了连结山内和神域的禁门。」

「无论如何，很高兴您找回了记忆。」

「是啊……」

皇太子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真赭薄情不自禁地用温柔的语气安慰着，只是他依旧深锁眉心，直勾勾地凝睇着半空。

「吾之前的确是追随山神的神使……」皇太子若有所思地低喃道：「和拥有巨大力量的山神来到此地，后来觉得无法再继续下去……」

因此关闭了禁门，不顾一切地保护八咫乌和自己的眷属。

皇太子不断喃喃自语，好像在向谁辩解似的，下一秒，他猛然抬起头。

「不，等一下！」他俊目厉瞠，脑门发麻。「不行！怎么会这样？不对，还不完整！」

「殿下？」

到底什么不完整？真赭薄困惑不已。

「吾只想起那时候的事而已！」皇太子转头看着她，嗓音略哑道。

一百年前，那律彦对山神感到失望，认为这样下去不可行，在极度灰心之下封印了禁门——皇太子也只想起得这些。

「那律彦知道山神曾经拥有巨大的力量。」皇太子面露愠色地说：「而自己是追随山神来到这里，他明明具有这样的自觉。」

那律彦当然很清楚山内是因山神而存在，只不过他明知这件事，仍将山神和八咫乌放在天秤上衡量，最后选择了保护眷属。

「以前吾记得这些事，但是……现在却想不起当初来这座山的过程，以及当时他人是怎么称呼吾。」

真赭薄看着皇太子涣散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恐惧。

「殿下，请您镇定。」

「为什么？」皇太子心绪纷乱地以手抚着额头，恶声恶气地说：「为何事到如今，吾还是想不起其他重要的事！」

事情尚未结束呢！真赭薄仿佛听到有个声音，从远处嘲讽着陷入苦恼的皇太子。

「吾到底是谁？」皇太子心灰意冷地自问。

真赭薄怔住，顿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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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际刚现鱼肚白，椿从志帆那里回来，皇太子暂时返回山内，只有真赭薄迎接他。

「让你担心了，现下已没事。」椿眉开眼笑地说。

经过一晚的折腾，椿像是摆脱附身的妖怪，一脸神清气爽，再加上外表变成了年轻人，与昨天之前整天缠着志帆撒娇的模样相比，如今浑身散发出沉稳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椿和志帆谈了什么，两人似乎已和解，真赭薄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她听说志帆要独自前往外界时，忍不住焦急起来。

椿准许志帆去村庄为外祖母送终，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令人欣慰，但只有莫莫能陪伴志帆一同前往。

「椿神，我是否也能去外界？」

「好，没问题！」

真赭薄征求椿的同意后，急忙变身起飞，当她通过隔开神域和外界的鸟居上方时，全身被莫名的力量骤然勒紧，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缩小了。外界的空气很沉重，难以飞行，不过她很快就追上从陆地走回村庄的志帆。

志帆正沿着湖畔步行，为了避免跟丢，真赭薄在她头顶上方缓缓盘旋。接着志帆转身走进树林，由于视线不佳真赭薄降低了高度，在树枝之间飞行，留意避免撞到树木。志帆脚下有一只白色小狗，似乎对于能到外界散步乐在其中。

蓦地，小狗停下脚步，抬起了头，顺着小狗的视线望去，那里站着一个人。那是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女，个子矮小，年约七岁左右，头上扎了两根辫子，手中拿着鲜艳的红色紫茉莉。这是真赭薄第一次见到志帆以外的人类。

她是志帆大人的朋友吗？真赭薄躲在树叶之间张望。

就在这时，少女倏地叫嚷了起来，一名少年听到叫声后快步赶来，不由分说地朝着志帆挥拳。少女继续尖叫，其他人也纷纷聚集过来，他们个个惊慌失措，不理会想要解释的志帆，粗暴地痛殴她。

事出突然，真赭薄惊愕地瞠大杏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糟糕，出事了！真赭薄正想冲出去帮忙，察觉到自己现下只是只小乌鸦。无论如何，必须先赶回去讨救兵。她急忙从树梢起飞，迅速冲回神域。为什么同是人类，那些人要如此伤害志帆？她完全无法理解，由于太过担忧志帆会被人类打死，她暂且放下内心的疑惑，用尽全力拍动翅膀。

不一会，她看到椿、皇太子和一道陌生的人影站在红色鸟居内，气氛似乎不寻常；不过现下她已无暇顾及这些。一进入神域后，她立刻变身趴倒在椿的脚下，才正想张嘴发声，咳意就涌上喉咙，即便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

「真赭！到底发生什么事？」皇太子神情焦切地问。

「志帆大人，志帆大人被村民……」真赭薄困难地咽下血腥味的唾沫，嘶喊道。

椿闻言一僵，顺着真赭薄手指的方向望去，双目暴睁。

「志帆……」椿茫然地瘖哑低喃。

陡然间，后方传来一道听起来很愉悦的讪笑声。

「真可怜啊！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声才刚落，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巨响，巨大的光柱连结天地之间。

强烈的冲击让真赭薄尖叫一声俯卧在地，刺眼亮光令她头晕目眩，整个人抱头缩成一团。等到她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吓得呆愣在原地。

只见一条巨龙浑身迸发闪电，正朝着湖的方向飞去。

「山神大人，不行！」

奈月彦失声惊吼，随即变身成鸟形，冲向天空紧追在山神之后。

巨大龙身翻腾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出现无数刺目的闪光，阳光已不见踪影，只能勉强从云的缝隙中看见凶暴的龙。落雷不断，震耳欲聋，银白色光线破空而出，仿佛下起光雨。

真赭薄惊恐万分，浑身发颤，此时皇太子身影也已消失在天际。

「殿下……」她颤抖的嗓音带着慌乱，完全被雷声给淹没。

在如此危急的当下，不可思议的是，她清楚听到了那个声音——

「好了，绊脚石终于离开了。」

即便狂风怒吼，仍清晰可辨。

真赭薄猛然回头，赫然发现巨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暗处，她这才意识到，那句「来不及了」的说话声，就是它。

巨猿似乎心情很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时机差不多了。」

真赭薄还来不及多加思考，骤然出现有好几只目露凶光的猿猴，从洞穴深处走出来。每只猿猴淌着口水，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她娇躯一僵，杏眸惧然瞠大，颤声道：「你，你们要做什么……？」

巨猿斜睨着真赭薄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张狂地咧嘴大笑，片刻后，混浊瞳孔精光一闪。

「上！」巨猿凶狠地眯起双眼，下令道。

猿猴们一听令，立刻拱背四肢伏地，朝向真赭薄扑咬过来。猿猴兴奋的叫声刺穿了雷鸣，狠狠扎进鼓膜。

「不要！」

真赭薄惊骇地放声尖叫，旋即仓皇失措地转身拔腿就跑。只是猿猴的速度更快，她脚步一个踉跄，当下被绊倒在地，惶然地回头一看，无数发亮的金色猿眼正逼近她。

啊啊！我完了。有生以来，真赭薄初次真心萌生出这个念头。

就在下一刹那，有一道黑影挡在猿猴和真赭薄之间，那是身穿羽衣的年轻人，千早。

「快飞！」

猿猴瞥见千早手上的银色大刀略感畏缩，其他猿猴拿着棍棒向千早袭来，他举起大刀挡住猿猴挥落的棍棒。

「赶快飞啊！」千早急不可耐地喊道。

真赭薄慌忙地变身成鸟形，朝天空飞去，千早见状将大刀掷向巨猿后，旋即追了上去。

猿猴们淌着口水，惋惜地站在鸟居内侧，仰头怒视他们。

这时，真赭薄才终于发现一件事——大刀竟然没有熔化。

山神所立下的「禁止私斗」规定，已全然失效。

虽然逃到了外界，在狂风和雷雨中，真赭薄无法让自己飞高。奋起直追的千早在确认猿猴没有跟上后，协助她降落在湖畔。

天空中乌云翻滚，巨龙银色的腹部一闪而过，真赭薄还是没瞧见皇太子的身影。

——那里的事就交给皇太子吧！

真赭薄听到千早的话，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他们依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椿变成了龙，猿猴占领了神域，事到如今，就只能从天狗家经由朱雀门返回山内。

——你知道天狗家在哪里吗？

千早问，真赭薄再次点头。

——你怎么会在那里？

呱！千早张开黑色的尖嘴。

——当然是因为你的胞弟要我保护你啊！皇太子和澄尾也如此交代。总之，我们先去朱雀门，乌天狗都驻扎在那里。

在千早的催促下真赭薄重新起飞，这次她保持低空飞行，飞越整个湖面。

真赭薄之前就听说朱雀门就在天狗家深处。

当他们降落在天狗家门前时，天空乍然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接着周遭一片寂静。

——喂！

千早叫喊出声的同时，飞向某栋房子的窗户边。只见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正神情紧张地向外张望，他应该就是乌天狗。千早用力戳着窗户，男子发现他们有三只脚，便立刻开窗。

「你们是奈月彦的人吗？」

虽然他的发音不太准确，但说的是御内词。真赭薄发出呱的叫声，表示他说的没错。

八咫乌即使变身鸟形，彼此也能沟通，就不知天狗能够瞭解几分。

没想到，那个男人似乎能够理解真赭薄的意思。

「需要我将朱雀门打开，是吗？随我来！」

男人领着他们快步走进屋内，在墙面上操作了几下后，墙壁自行动移了起来。真赭薄对于乌天狗也有拥有像皇太子那般神奇的力量，感到十分讶异。

半晌后，一个洞穴出现在他们眼前，原本一片漆黑的洞穴，立刻亮起了灯。那里是两侧都有光源的长通道，还有搬运货物的机关。

通道内的灯光亮起的瞬间，维持鸟形的千早便冲了进去，由于他飞得太快，转眼之间就不见鸟影。真赭薄生平第一次如此用尽全力地飞行，她张着嘴呼吸急促。

「要不和我一起坐货车进去？」乌天狗轻轻将她举起，提议道。

真赭薄毫不迟疑地接受乌天狗的好意，抓住他的肩膀。只见乌天狗操作了几下，那台被称为货车的东西便开始运转，而且速度立刻就加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突然出现了开阔的空间。

真赭薄察觉到在这里可以自由变身后，立刻从乌天狗的肩上跳下来，变回了人形。

她起身向前望去，眼前是一道巨大的门——朱雀门。

朱雀门前大叫大嚷声接连不断，传令兵忙不迭地冲进冲出。

抢先一步返回山内的千早，已禀报了神域的情况，朱雀门前陷入一片混乱。

「神域发生变故！」

「猿猴采取行动了！」

「赶快去向参谋总部报告。」

劫后余生的真赭薄终于回到山内，却没时间松一口气。

正当她在寻找千早的身影时，士兵发现她后跑了过来。

「请问是真赭薄女史吗？」

「皇太子殿下目前在哪里？」

「抱歉，我不清楚。」

「怎么会？」有人发出了哀嚎声。

「那大天狗怎么说？」一名看似守礼省文官的男人，对着乌天狗问道。

「大天狗下山之后，一直联络不到他。」乌天狗愁眉苦脸地说：「我尝试多次，但耳房内的通信设备全都失灵，可能得花上一些时间。」

「真赭薄女史。」另一名像是山内众的男人，开口说道：「你比千早更瞭解神域的情况，请你现下前往参谋总部，直接向总部说明。」

真赭薄随着他来到宽敞的车场，发现马已备妥，她与等候在那里的士兵一同起飞。

然而，参谋总部明明在劲草院，真赭薄却被带到〈明镜院〉。

只见士兵正在车场搭帐篷，雪哉、明留和长束，以及长束的手下都围着千早在说话。

明留看见真赭薄的身影，立刻跑了过来。

「姐姐！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真赭薄微颤的话音刚落，才意识到自己差一点死在猿猴手上，不禁浑身颤栗。

从神域内出现私斗的现状研判，巨猿显然一直在等待山神离开神域。既然猿猴想要杀自己，很可能会直接攻进山内。真赭薄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

「听说皇太子殿下去了外界。」

「在恶劣的天候中，紧随在山神之后追赶。」真赭薄客观地陈述道：「不过，山神并没有试图伤害殿下。」

「既然这样，那就不会有问题。」明留迅速颔了颔首。「总之，山神就交给殿下处理，因为我们对外界无能为力。」

而且，现在殿下留在外界反而比较好。他低声嘟囔着。

真赭薄听到这句话，总算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朱雀门前一片混乱，这里却十分平静。她仔细观察周遭后，发现似乎只有自己心乱如麻。

搭建帐篷的普通士兵大声吆喝，但以雪哉为中心的山内众镇定自若，完全不像面临紧急状态。大家看似不慌不忙，却都绷紧了神经，仿佛正在等待什么。

除了明留以外，完全没有人搭理她，这让真赭薄感到有些落寞。

「……那我先回紫苑寺。」

虽然刚才山内众要求她来这里说明情况，但看来千早应该已上报完毕了。既然这样，自己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打算去通知滨木绵等人。

岂料，明留听了大惊失色，用强烈的语气制止她。

「姐姐，不行！你得留在这里！」

真赭薄越发觉得哪里古怪，下一刻，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响。

哔！所有的参谋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动身大喊：「来了！」

士兵们开始敲打放在帐篷旁的大鼓。咚、咚、咚！沉重的鼓声响彻〈明镜院〉。

几乎就在同时，几道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山顶方向飞了过来。

「好！」站在士兵中心的雪哉，冷静地下令：「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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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麻油地毡的地板，映照出逃生门的绿色灯光。

简直就像净身清泉映照的月光。奈月彦内心思忖着。

这里是外界的医院，志帆已被送入的病房，好几名医生和护理师神色慌张地进进出出。

奈月彦愣怔地站在病房外，倏忽走廊另一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志帆的情况如何？」

大天狗一身丧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他原本在村庄处理志帆外祖母的葬礼。得知久乃死讯时的慌乱，仿佛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村民误以为志帆从神域逃了回来。

他们害怕会激怒山神，为了保护自己，决定把志帆还给成为龙的山神，避免祸及自身，因此他们打算将志帆丢进龙沼。当椿得知这件事后勃然大怒，雷劈了村庄。岂料志帆为了阻止椿，自己不幸被雷击中。

奈月彦立刻变成人形，把志帆送进了人类的医院，现下不知是否能够救活。

「还有救吗？」

「不知道！由于头部遭受到电击，呼吸已停止，而且严重烧伤导致休克，内脏器官也出现问题。」

况且，即使在人类能力所及的范围进行外科治疗，志帆受的伤并非普通的烧伤。

「虽然是山神劈的雷，但山神本身无治愈能力，只有志帆大人能够治好那种烧伤。」

现下她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所以志帆她……」大天狗略顿，最后咽下后面的话。

傍晚的骤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奈月彦蹙起眉心，凝视着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郁闷地陷入沉思。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若当时不仅真赭薄，连自己也一起陪同志帆前往村庄，是否能阻止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明知道思考这种假设的问题已无济于事，懊悔还是持续在内心翻腾。

大天狗沉默了许久，他拨了拨淋湿的头发，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有些话或许不该现在说，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向你道歉。」

「什么事？」

「是关于山神的名字……我可能搞错了。」

大天狗不断思考：山神为何没有找回记忆？

「现在说这些，或许为时已晚……」大天狗犹豫了片刻，自顾自地说：「先前我不是根据，山神是以猿猴和乌鸦作为神使的神明，这一点进行推测？」

当时志帆的外祖母为了将志帆带回家，决定协助大天狗，他们调查到《乌鸦和猴子的故事》这个传说，进而成为大天狗推究的依据。

某日，霪雨霏霏的坏天气，让村民伤透脑筋，乌鸦向他们要求供物，它则会帮村民请求山神让天气放晴，以作为交换。一阵子之后，乌鸦大吃大喝，过胖飞不起来，一个不留神掉进龙沼。猴子见状，放声大笑，也主动向村民提出相同的要求。又过了一阵子，猴子也因太胖从树上摔下来。乌鸦和猴子反省，认为是贪心误了事。从此之后，当村民希望天气放晴时，就给乌鸦和猴子各一半供品。

大天狗根据这则神话，认为山神应为拥有乌鸦和猿猴这两个神使的神明。于是推想以猴子作为神使的日吉大社，就是这座山的原型，并以日吉大社的神明为父、八咫乌为外祖父的贺茂别雷神，就是山神的真正身份。

然而，此推测并不正确。

在荒山，村庄内的女孩被带到神域后，于净身清泉中修禊，经戏水的过程，产下无父的山神，以母亲的身份抚养山神长大。其信仰的对象，是母神和子神，并无父神的存在。

「只不过，日吉大社的主祭神是大山咋神，也就是山神的父亲。并非供奉我所认为椿的真正身份，贺茂别雷神。因此，日吉大社并非此座山的原始型态。」

「换言之，那名字打从一开始便错了？」奈月彦眸光一闪，轻叹道。

「这就是复杂之处。从结论上来说，名字无误，只是那名字凭依的祭祀来源，并不正确。这就像寻回的是其他同姓同名之人的记忆，椿当然无动于衷。」大天狗略顿，静默了一会儿，忽地用力抓扯头发，锁眉深叹道：「……有一个祭典与玉依姬密切相关，而且也没有父亲角色的存在，和这座山的祭神仪式很相似……」

「那是……？」

「京都的葵祭note。」

注：葵祭，京都每年五月十五日的节庆，为京都三大祭之一，现由下鸭神社与上贺茂神社定期举办，为了祈求风调雨顺、谷物丰收。

那是相当知名的祭典，皇太子在外界时，也曾经多次耳闻。

贺茂御祖神社note供奉的是化身八咫乌的神明，及其女儿玉依姬；贺茂别雷神社供奉玉依姬从丹涂箭怀孕产下的雷神。规模壮观的〈葵祭〉，是下鸭神社note和上贺茂神社note所举行的祭典；在祭典之前，会先于神社举行御阿礼仪式迎神note。

注：贺茂御祖神社，位于京都市左京区，通称下鸭神社，主祭神为玉依姬命与贺茂建角身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古都京都文化财」之一，列为世界遗产。

注：下鸭神社，正式名称为「贺茂御祖神社」，为平安时期以前创建于京都最古老的神社之一。

注：上贺茂神社，是贺茂别雷神社与贺茂御祖神社的合称，自古以来供奉贺茂氏氏神，被喻为电子业的守护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古都京都文化财」之一，列为世界遗产。

注：御阿礼，意为「御＋阿礼（诞生）＝神之诞生」，是上贺茂神社每年五月二十一日举行的非公开迎神仪式。从本殿西北方的森林某处，将降临凡间的贺茂大神迎回神殿，是个高度神秘、绝不示人的神祭。

御阿礼，有出现、诞生之意，也是指神灵显现。

「透过此仪式，新神诞生，迎接活力充沛、充满年轻力量的神明。」

上贺茂神社迥异于日吉大社，并不重视贺茂别雷神的父亲，也就是玉依姬的神明丈夫，然则只要贺茂别雷神的父亲是尊贵的神，信仰就可成立。

京都曾因应仁之乱陷入动荡，〈葵祭〉也被迫中断相当长一段时间。

「假设，只是假设，在葵祭中断的那段期间，有人在远离都城战乱的外地，代为举行那个祭典，你认为会怎样？」

这地方是应仁之乱爆发很久之前，就已存在的贺茂分社，也许神职人员因都城的祭典被中断而怨叹，于是在边境之地的深山，找到地理条件一致的场所，决定在此模仿那祭典。

古代的祭祀地点，基本上都有山、有水，以及磐座note——碗形的山、净身清泉和异样的巨石。因此，后来由当地的女孩作为媒介，请神降临在磐座，御阿礼的祭典才得以勉强恢复，结果就在荒山重现了神话。

注：磐座，在古代神道教中，信仰岩石的自然崇拜。

巫女成为玉依姬，原本无名的龙神有了「尊贵的雷神」这个名字。

「虽说这是很离谱的谬论，若真是如此，就能解释目前的状况。」大天狗站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上，继续说道：「祭典仅中断了两百多年，在这段期间，都城该当会有相应对策。等到京都恢复举办祭典后，偏僻深山中的冒牌贺茂祭，便失去了正当性……」

况且，此处原本就有当地信仰，两者相结合后重新诞生的神话及诸神，理所当然地逐渐偏离原型。

「于是，原本是龙神，也是雷神的山神，失去自己的真正身份，转变为妖怪……」

「等等！」奈月彦心口一紧，倏忽闪一个念头，愕然问：「若你的推论属实……那猿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

「这就是症结所在。」大天狗眯起双眼说道：「《乌鸦和猴子的故事》应当是根据以前的传说改编，然后演变成目前的形式。」

从古代神明传说中获取的教训来看，几乎都是「神明会作祟，要好好供奉」，这种简单的道理。

然而，大天狗对于《乌鸦和猴子的故事》所引导出的教训，是「贪心误事」这种极近代的价值观，感到难以理解，始终感到纳闷。而且无论猴子或是乌鸦，原本皆是引导太阳的神，照理说，不需请求山神使天候转晴。

「我认为，这个传说的原版本，应该是和太阳有关的《乌鸦和猴子的故事》，所以他们拜托让天空放晴的『山神』，或许并不存在。」

「你是指，山神是后来加进去的？」奈月彦敛下眸光，沉吟道。

「没错。果真如此的话，这座山最古老、最重要的信仰，并非龙沼的『活人供品』传说，也非在山湖之间来去自如的『无名龙神』的传说……」大天狗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眼神瞟向奈月彦。「而是《乌鸦和猴子的故事》。接下来，就不需要我说明了吧？」

「这样推测下来，这座山上最原始的山主是乌鸦……」奈月彦猛然下颚抽紧，空荡的心窝传来阵阵寒意。「和猿猴吗？」

既然这样……果真如此的话……

「巨猿的真面目……」

奈月彦的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像等待这一刻似地打开了。

医生告诉他们，志帆的病情已趋稳定。

陡然，奈月彦感受到山神的气息，察觉到医院的屋顶有动静，他急忙往上冲，打算传达「志帆的状况已稳定下来。」的消息。一到了楼顶，发现并非只有山神在那里。

淅淅沥沥下着雨，一名银发青年看着浑身无力站在那里的山神。

「与人类为敌的妖怪必须打倒，无一例外。」

说话的青年充满年轻朝气，眼眸深处散发出炽烈的光芒，一身简素的白衣、白裤，腰间佩带一把锋利的大刀，背后有一头大猎犬——他就是肩负消灭妖怪使命的英雄。

奈月彦发现这个事实的瞬间，意识到一切都为时已晚。

终于被追上了！英雄认为山神是妖怪，要来消灭山神。

「可以了吗？」英雄漠然问道。

山神听天由命地正准备点头，忽地转头看向原本居住的那座山。

「巨猿会如何？」

「它已经不行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山神听了英雄的直言，神情落寞地叫着奈月彦。

「我对你们做的事也很过分，抱歉！」山神满脸歉意，双眼清澈，完全不像妖怪。

「我们才该……为侍奉不周深感歉意。」

奈月彦犹记得初次见到山神时，那可怕的妖怪模样，如今又能变回值得让人尊敬的神明样貌，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不，你们的侍奉很周全，感谢你们至今为止的一切。」

再见了！山神平静地说完，转身走向英雄。

椿离开得很光彩，既没有丢人现眼地乞求饶命，也没有像其他妖怪一样奋力抵抗，只是淡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椿宛如梦幻，没有留下一滴血，就这样死了。

医院的屋顶打湿了一片，雾气和雨水笼罩的灰色水泥街道，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街道后方被云复盖的山脉连成一片暗蓝色。

奈月彦怅然若失地杵在原地。此在之前，自己只关心八咫乌，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甚至曾想要杀害山神，如今椿死了，他却感到伤心欲绝。

「那家伙，」英雄略顿，淡瞟怔然的奈月彦一眼，冷嗤道：「早在一年前，就已啃食活供的肉。自那一刻起，便决定了今天这个局面。」

奈月彦见到椿的瞬间，一切皆已成定局。

「无论如何，你都无能为力。」英雄淡淡然地陈述一个事实，接着仰眸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奈月彦黑眸略睁，面露讶色。

若英雄认为他是妖怪的手下，应当会将他一起消灭，然则英雄探问的方式，简直就像是还有其他选择。

「我认为八咫乌尚未跨越最后一道防线，虽说只差一点……」英雄微侧着头，眸光飘向奈月彦。「接下来，就看你如何决定？消灭这座山肆虐的妖怪之后，我会成为新山神。你愿意接受新山神的支配，还是拒绝……」

如今失去真正的身份，也没有侍奉的神明，八咫乌就只是怪物；纵然拒绝了新山神的支配，双方交战，八咫乌也没有任何胜算。

尽管战胜了，奈月彦很清楚自己无法成为山神。

「即便发誓侍奉你，山内……」奈月彦稍顿，轻叹道：「庄园已无存在的必要，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

「你应该知道，荒山的体制早就已瓦解了吧！」英雄用外界的动作耸了耸肩。

山内，原本是为了举行御阿礼仪式的庄园，依凭山神的力量维持。

「不过，如今已不再举行御阿礼的仪式，我所拯救的那些人，村庄被烧毁，人类对这座山的信仰也到此为止。我会成为仅此一代的神，就算你追随我，山内也无法长久持续。」英雄以清冷的嗓音，论事道：「你想保卫你的家园，哪怕闭关山内，与世隔绝，山内迟早都会崩坏的，所以你只能接受现实。」

「真的……没其他方法了吗？」

照此下去，山内真的会毁灭，到那时，八咫乌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若我能找回以前的名字……」奈月彦不甘心地低喃道：「身为神的真正身份……」

「别白费力气了，你不是曾一度知道自己的名字吗？」英雄态度十分冷漠。

从都城带着女儿和孙子神一起来到此地的八咫乌，那名字应该叫做，贺茂建角身神。

「在知晓自己的名字之后，依然想不起过去的一切，就代表在失去记忆之前，有其他的名字。既然你遗忘了，那就无计可施。」

正当英雄无情地道出这番话时，乍然传来冲上楼梯的脚步声。

「出事了！」大天狗来到屋顶后，用力推开了门，惊慌地大喊：「猿猴闯入山内，现下已进入备战状态。」

「何时发生的事？」奈月彦背脊一凛，厉声反问。

「山神一离开，随即就开战了。」

「那不就是早上吗？」

此时此刻，暮色已渐渐笼罩天空。

「真抱歉！」天狗心急如焚的脸庞，满是歉意。「我有接到朱雀门的通知，但手机和家中的通讯仪器都出了问题，才被耽误这么久。」

英雄听了大天狗惊惶失措的报告，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死猿猴，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看来还有事得善后。」英雄说完，收起嘲讽，撇头看了奈月彦一眼，问道：「喂，乌鸦，你会侍奉我，对吗？」

奈月彦胸口一窒，深吸口气后，下定决心面对英雄。

「对。」

「那就跟我来吧！」话音刚落，英雄立刻轻盈地跳到大狗身上，像骑马般的跨坐，接着拍了拍狗的脖子，喝令道：「出发！」

大狗仰头望向天空，吠叫一声后，飞越了围栏，冲向空中，然后一路身轻如燕地踩着云雾，拨开雨丝，直奔荒山。

「奈月彦。」

「志帆大人就拜托你了。」

奈月彦在交代大天狗的同时，迅速变身为鸟形，尾随英雄而去。

哔咻！风在耳边呼啸，雨滴狂乱地打在脸庞，湿透的羽翼上，雨水像水晶珠般不断滑落。天空是暗灰色，下方是人类的世界，雨云中的雷电连成一片，闪现出霓虹色彩。

全身发出白色光芒的新山神和大狗，强而有力地飞翔在沉落的暮色天空中。

奈月彦用黑翅拨开了雨云，飞向漆黑的荒山后方，当赶到大狗身旁时，山神斜睨着已变成三足大乌鸦的他。

「虽然很想直接彻底歼灭妖怪，但是……」新山神情淡然，不置可否地轻笑道：「如今只能先欣赏你手下的本领了。」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第五章 完成

当市柳接获猿猴发动攻击的消息时，正好驻守在禁门。

「各就各位！为袭击做好准备！」

市柳大声疾呼同时，心中暗忖：这一天终于来临。

由于猿猴必定会攻打禁门，附近的士兵正陆续赶来，目前仅有三十多名士兵，无法期待增援部队。士兵按照事前决定的步骤加强攻防，弓兵把箭搭在弓上，抱着瓮的士兵越过石垒，将油倒在禁门周围。

目前周围的士兵虽然神色紧张，却没有陷入慌乱，但还是有人眼神中透露出不安，目送原本一起驻守的神官先行离去。

市柳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也料想不到，猿猴会在自己驻守禁门时进攻。

茂丸那家伙也是在防守禁门时丧命。

「不，真是千载难逢啊！」他小声嘟哝道，接着轻叹口气，整顿好心情。

市柳瞧见抱瓮的士兵回到石垒内侧后，他站到石垒上。

从两侧石壁流下的水发出淡淡的光，这里虽然没什么光源，却不至于视野不佳。市柳定睛注视着朝向神域开启的禁门。

「你们该感到高兴，因为我们运气太好了！」

他感受到所有士兵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虽说山内有很多武人，却少有机会能为同伴报仇！我们很幸运，是凭吊之战的尖兵，也是目前山内最潇洒的一群人。」市柳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丹田有力地大喊道：「所以我们要潇洒应战！」

「好！」众人大声回应。

从敞开的禁门往深处望去，通往神域的通道上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越靠越近，同时还能听到硬物相碰的熟悉声响——那是武器相互碰撞的声音。

「火箭准备，射箭！」

火箭射向倒在地上的油，下一秒，周围顿时一片通明，于是看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从禁门另一端出现了全副武装的猿猴。只见一整排猿猴手举着盾牌，形成了一道盾墙。

啧啧！这群野兽竟然还耍小聪明。

「弩队、弓队，准备！」

弩弓对准了禁门内侧。

「弩弓，射！」

随着市柳一声令下，五支箭不偏不倚，射中盾墙，刺穿了其中两块盾牌。

啊！惨叫声传来。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得趁胜追击。

「弓箭，射！」

弓兵听令迅速对着盾墙的缺口，再次射出箭雨。猿猴高举在头的盾牌，接连被射中。

「继续！不要间断！绝对不能让它们再靠近一步！」

尽管猿猴也会射箭，但石垒十分坚固，内侧也备妥了大量的箭矢。猿猴躲在盾牌后方一筹莫展，火势在石垒与猿猴之间蔓延。

若能够继续阻挡猿猴……

正当市柳这么暗忖时，盾墙一角崩垮，原本缩成一团躲避乱箭的猿猴，猛然将手上的盾牌往火上一丢踩于其上，不顾箭如雨下，一口气冲了过来。

勉强可看到约十只左右的猿猴，拿着棍棒和矛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跳越火海，穿越禁门，朝向石垒进攻。

难以想像前一刻还全力防守的猿猴，竟展开突击，而且速度飞快，根本来不及应战。

「不要畏惧！射箭，射！」

好几支箭矢射中猿猴庞大的身躯，却像是牙签般完全无法发挥作用。那些猿猴毫不在意身中数箭，发狂地朝向石垒扑过来。

最前方的猿猴手拿矛尖亮着光的矛枪，咻咻咻地挥动着，下一刹那，它使劲刺向箭窗，扎穿了正准备搭箭的士兵胸口。

市柳惊见石矛刺穿士兵的后背，忍不住咂了嘴，猛一回神，死守石垒的八咫乌，正与试图突破的猿猴展开激烈的攻防战，四周响起怒吼和尖叫。

「可恶，无法用弓了。」

「拿刀！」

「这些王八蛋，难道不会痛吗！」

削尖的竹子挡在石垒下方，无法发挥丝毫阻挡作用，猿猴敏捷地斩断后，踩着石垒基座的石头顺势爬了上来。

其中一只猿猴动作相当轻盈，与笨重身体毫不相衬，步步逼进市柳。

「混蛋！」

市柳操起事先准备好的矛枪，反手高举朝向猿猴刺去。岂料猿猴灵活闪开的同时，一把擒住市柳的矛，它抬头与市柳四目相接，半晌后，它蛮横地抢过矛枪，丢弃于一旁。

猿猴凶狠地瞪视着，市柳还来不及感到惊愕，它便踩着石垒上突出的石头，跳到和市柳视线相同的高度。猿猴矫健的身手让市柳讶然，不由得叫嚷出声，踉跄后退好几步。

最后猿猴站在他面前，一人一猿立在狭小的石垒上对视。

「混蛋，你这个妖怪，给我滚下去！」

市柳怒气攻心，拔刀砍向猿猴，大刀划过猿猴的身躯，就像是被厚实毛皮弹开般，全无砍到躯体的实感。猿猴的长手臂狠狠朝市柳挥来，他反射性地蹲下闪过，头顶传来猿臂飞快扫过的声响。

这家伙本身根本就武器。市柳内心暗忖，向退后了一步，冷静地观察着猿猴。死猴子高大魁梧，手脚强壮粗长，腕力和跳跃力都远远胜过自己，双方徒手交战，明显对我方不利……不过，绝不能让它们轻易突破前哨。

「不要退缩！守住各自的岗位！」

市柳沉着气，重新拿起大刀，扑向猿猴。

A007-001

「禁门遭到袭击！」

「凌云宫的士兵尽快集合，我们须前去支援。」

开始了吗？他悄悄向窗外张望，只见看守的士兵匆忙赶着离开。

等到仅剩下少数士兵之后，他摇响了铃，过了一会儿，一名士兵走了进来。

「请问有事吗？」

由于翠宽是基于正当的理由失去自由，看守士兵基本上都十分尊敬，而且还给了他一个专用铃，有事便可摇铃呼叫。

一想到这些士兵依从雪哉指示礼遇他，就令人感到恼火，不过这次反而帮了大忙。

「外头很吵，发生什么事了？」

「呃，没有……」士兵嗫嗫嚅嚅，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听到有人提到禁门，该不会是猿猴攻进来了？」翠宽语带担忧地低声探问。

「那是，那个……」士兵露出更加为难的表情。

「猿猴果然来了！」翠宽夸张地抱头，哀叹道：「唉！所以啊！所以早就说了！我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情况！」

山内要灭亡了！翠宽吼叫着，猛然「啊！」了一声，按住了胸口。

「……翠宽大人？」

翠宽没有回应，下一刹那，他便倒地不起。

「翠宽大人！你听得到吗？翠宽大人！」士兵慌了手脚。

翠宽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士兵慌忙打开格子门的锁，跑到翠宽身边蹲下，试图将无力倒地的他翻过身。突然他举起双手，勒住了士兵的脖子。

「呃！」被掐住脖子的士兵，立刻昏了过去。

「笨蛋，千万不可大意。羽林到底是怎么教你的？」翠宽不悦地嘀咕。

接着，他俐落地脱下士兵身上的衣服，并拿走长刀，甚至借用了显示是羽林天军的悬带。最后，他调整昏厥士兵的姿势，使其不至于不适，便走了出去。

「不知是否来得及……」

A007-001

〈凌云宫〉周围悄然无声。

平时这个时间，大街两侧挤满了摊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然而，或许是察觉到士兵的动向不平静，路上的人潮少了许多。

辉也混在稀散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猛一转头，从大街旁的水瓮中瞧见自己的模样。即便过了这么久，还是无法适应没有蓬松棕毛的光滑皮肤。

它身穿刻意染成墨色，与羽衣很相似的黑衣，一头浓密的头发随意梳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从外地来这里讨生活的八咫乌。

由于先前为了避免露出马脚，辉也接受过悉心指导，能很自然地混入这些被征召来建造堡垒的工人当中，连它自己都感到惊诧。就算它若无其事地迈开轻盈的脚步，假装在〈凌云宫〉的外墙周围散步，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话说回来，〈凌云宫〉的八咫乌现下根本无暇理会他。自从某位像是传令兵的乌鸦从中央山飞来之后，原本负责守卫〈凌云宫〉的乌鸦便陷入一片混乱。此时此刻，那些乌鸦应该在禁门和自己的伙伴交战。

这些乌鸦的脑筋都不太灵光，还以为猿猴必定会从禁门进攻。

我们忍辱负重，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辉也吞了吞口水，想起自己藏在袖子内的短剑。

身为荣耀的猿猴一族，自己必须完成该做的事。

「我打算派密探去乌鸦的世界卧底。」

六年前，在猿猴第一次猎乌鸦失败之后，猿王便下定决心。

从很久以前，猿猴就持续开筑通往乌鸦领域的山内路径，当时终于完工。虽然辉也对山内的情况一知半解，但据猿王所言，守护山内的结界出现了破洞，面临粮食不足这个急迫的问题，已然无法谨慎行事。

起初派兵猎杀乌鸦，同时进行内部侦察，获得相应的成果，岂料发生出乎意外的事。

乌鸦无预警地闯入猿猴的领域，还杀了珍贵的小猿猴，几乎在此同时，被派往山内的壮丁们也遭到杀害，猿猴闯入山内的事实曝了光。尽管其他同胞群起激动地想要报仇，猿王却下令，要长期派奸细到山内，为未来的决战做准备。

「乌鸦基本上是高傲自大的动物，认为我们是听不懂御内词的野蛮族群，他们终于要为自己的傲慢感到后悔了。」

猿猴一族聚集在最大的洞穴内，个个摩拳擦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猿王！我要当密探！」

辉也最先举手，其他猿猴都争先恐后地积极争取，因为大家都想为同胞报仇，更想成为光荣的斥候。

「最初派出的密探，最好是小孩子。」猿王摇头断言道。

若是孩童，即使咬字不准，也不会引起怀疑。

猿王打算要亲自教导，有意愿且聪颖的孩子，学习乌鸦的语言。

「我去！」圆夏自告奋勇，明确表达出意愿。

虽然圆夏才九岁，但知道它身世的猿猴，都不会怀疑他的决心。

除了圆夏以外，猿王还挑选几个聪明伶俐的小猿猴，在他们学会某种程度的御内词后，便分批经由地下道送往乌鸦的世界，然后发挥耐心，仔细调查内情。

无论发生任何难以预料的状况，绝对不能和乌鸦发生冲突，更加不可泄露自己是猿猴的事实。一旦遭到怀疑，最低限度必须要以人形死去。

那些小猿猴经过严格的调教，个个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因此目前猿猴一族已完全掌握，乌鸦领地的地形和政治内幕。

另一方面，乌鸦对猿猴一无所知，即便他们似乎在神域内张望窥探，能够取得的消息十分有限。他们根本不了解自己的领地内，已有多少可闯入的路径，也不清楚猿猴有多少势力，甚至打算在禁门，这个最大的进攻途径的入口处建造堡垒，简直笑掉大牙。

「凌云宫内有充足的粮食和武器。」年轻尚轻的圆夏，已有勇士样貌，他谨慎地回报。「他们以为我们会从禁门闯入，打算把此处的离宫作为补给的据点，正在募集打短工的工人建造营垒。因此，即使有陌生面孔，也不会马上被发现。」

更愚蠢的是，〈凌云宫〉的碉堡至今仍未完工，一旦混入其中，根本胜券在握。

「嗯，人质很有效……」听取圆夏报告的猿王，停顿片刻后，缓缓点头问道：「既然乌鸦在建造营垒，是否表示乌鸦想要保护的重要人物也在那头？」

「全都在。」圆夏迅速回答，他的调查十分详尽。「除了贵族的女人以外，代理金乌和他的妻子也都在那里。」

「要把凌云宫定为首要目标吗？」辉也建议道。

「好，就这么办。」猿王颔首认同。

猿王明快地下达命令，在决战日之前，分批将会讲御内词的猿猴送去当工人。为了配合乌鸦的衣着习惯，它们都穿上墨染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乌鸦，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猿猴被送进山内。身为密探的小猿猴们，继续假装天真无邪，渗进山内调查何处有储备，何处有能成为人质的对象。

「到了决战时刻，就在禁门大肆开战！」

乌鸦必定会极力避免禁门遭到猿猴突破，进入朝廷内部，所以无论如何都试图在禁门的水边击退猿猴。

「我们孔武有力，在狭小的地方战斗，形势对我们更有利，而且凌云宫的卫兵一定会赶去支援禁门。」

只要士兵前往禁门，〈凌云宫〉便成了空城。

「我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乌鸦都在天上飞，而树木能发挥的隐藏作用，对猿猴来说，无疑是理想的移动路线。

那片树林，正是无数条通往乌鸦领域的路径中，最大的一个洞穴。

猿王很留意真金乌皇太子的动向。打算趁那家伙前往外界时，用强势兵力攻下警备松懈的〈凌云宫〉，掳取人质，彻底夺走他们储备的粮食。如此一来，那家伙十之八九必会听我的命令。猿王如此断言道。

对于谍报任务有功的圆夏，猿王赏赐送了一把漂亮黑曜石短刀。那把短刀是猿王使用多年的护身刀，刀柄用蓝色缠绳绑得密密实实，刀身发出晶亮光芒，放在灯火下微微透着光。

那是猿族自古以来传承下来的宝物，猿王将短刀交给圆夏的理由并不难猜测。

由于在山内期间禁止与乌鸦发生冲突，所以那是圆夏的第一把武器。圆夏涨红了脸，想把短刀藏进怀里，避免被人看到；辉也觉得危险，于是协助他挂在脖子上。

「记住，千万不能乱来。」

「我知道。」听到辉也叮咛的圆夏，严肃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完成任务，所以绝对会活到最后。」

表弟当时一脸毅然地回应，此刻应该成功地伪装成乌鸦屏息等待。

就在这时，乌鸦们在〈凌云宫〉内一只接一只飞了起来，辉也躲在暗处敛息观察着。

他们应该被派去支援禁门了。

细数黑色鸟影拍着翅膀，列队飞行而去的数量，目前留在〈凌云院〉内的兵力，应该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

辉也激动了起来，感觉到自己全身热血沸腾。不要急！不要急！他像是在念咒语般持续默念这句话，静待黑影完全消失。

过了好半晌。黑影终于消失了，就是现在！辉也咻地吹了声口哨，原本埋伏在周围的同伴立刻现身。他使了个眼色，旋即踩着同伴的肩膀轻盈地跳上围墙，正好与经过下方的士兵四目相对。

「嗯？」士兵呆若木鸡。

辉也对他咧嘴狞笑，跳下围墙，站立在士兵面前。

「你要干嘛………？」

在士兵大声呼叫援兵之前，辉也就用藏在袖中的短刀抹向对方的颈部，瞬间鲜血直喷，士兵瞠着惊恐的大眼，不瞑目地重重倒地不起。

这是辉也第一次动手杀乌鸦，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看见士兵一脸茫然丢失性命的愚蠢死状，它感到不耐烦，却又有些窃喜。

可恨的乌鸦！在潜伏期间，明明有多次机会能刺杀乌鸦，它还是一直忍到现在。

圆夏，你看着，我会杀光所有的乌鸦！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完成自己的任务。

辉也草率地把尸体丢弃在树下，快步前往面对大街的〈凌云宫〉。中途好几次遇到巡逻的士兵，由于对方人数少加上慌了手脚，它轻轻松松就把士兵给解决掉。

就这样，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正门，再用同样的方式杀掉守在正门的卫兵，接着它滑入内侧打开门闩，敞开了大门。

早晨的大街上可以看到零星的乌鸦身影，此时乌鸦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出现了。听到门扉被打开的声响，他们不经意地瞥了大门一眼。虽然对于不是士兵立在大门旁略感纳闷，但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是可能会吃掉自己的猿猴。

真感谢这些过惯安定生活的脑袋，如此不灵光。辉也无视那些诧异的眼神，用力挥着手臂示意，混入乌鸦中的猿猴同伴，全都跑向大街的相反侧。

〈凌云宫〉前笔直大街的尽头，就是尚未完工的营垒。用凿下的大石排列层叠后，再用小石头填补缝隙，既不牢固，也没有足够的高度。对猿猴来说，这种营垒根本不堪一击。平时监督工人的士兵也被派去禁门支援，现下根本无人，让这一切显得可笑至极。

猿猴站在中看不中用的堡垒上发出暗号，不一会儿，无数黑影身轻如燕地从外侧越过堡垒。他们和辉也一样穿着黑衣，双眼发亮，静悄悄地朝〈凌云宫〉移动。

乌鸦起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当瞧见奇怪人影不停地从没有人烟的树林中窜出，渐渐感觉不对劲。

猿猴不理会被吓得逃进寺院和神社的人，却没打算放过脸红耳赤质问它们的人。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一名年老的乌鸦用力抓住辉也的同伴，试图阻止它进入〈凌云宫〉。「停下来！不可以去那里！」

那名同伴向辉也使了个眼色。

嗯！没问题，动手！辉也轻轻挥了挥手，被抓住手臂的同伴立刻用预藏的刀子，刺进老乌鸦的胸口，大街上顿时响起尖叫声。

此时，辉也和其他人立刻脱下一身黑衣，变回了原来的巨大猿猴的模样。只见原本矮小的身体犹如积雨云般持续膨胀，撑破的黑色衣服发出撕裂声，原本丑陃的皮肤上长出漂亮温暖的毛，通红的脸布满皱纹，犬牙也变尖了。

乌鸦惊惧看着它们的眼睛转变成金色时，骇然地踉跄逃窜。辉也见状，仰天大笑。

在辉也的讽笑声中，它的同伴在大街上轻易地撂倒挡住去路的乌鸦，快速向前挺进。

五十名恢复原来样貌的同伴，无论男女老幼，都是英勇善战的勇士。即使在猿猴中较柔弱的母猴和老猴，一旦和瘦弱的人形乌鸦进行肉搏战，也都能以一当十。若顺利闯入宫中，和乌鸦陷入混战，必定稳赢不输，纵使士兵听到骚动慌忙赶来，也已来不及了。

先行抵达正门的猿猴，个个身躯庞大，身手矫健，它们宛如暴涨的河川泥水般，顺畅地流入〈凌云宫〉。这群前锋部队会按照事先的任务指示，挟持代理金乌，还有另一群协助的猿猴将前往寺院控制局势。

到处传来乌鸦凄厉的惨叫声，事到如今，辉也可说是已完成带领同伴达成首要任务。

此时，辉也看见另一群准备接收存粮的同伴走了过来，它转身准备带领它们前往仓库。猛然耳边传来咻的一声，一支箭擦过它的肩膀，讶然地抬头一看，一只幸存的乌鸦站在瞭望塔上，浑身发抖地对着这个方向举着弓。

真是愚蠢的家伙，为什么不赶快逃命呢？

辉也轻松闪过乌鸦在恐慌状态下，没有瞄准就射出的箭，它敏捷地冲上瞭望塔，一把擒住慌忙变身试图逃走的乌鸦的脚，然后跳下瞭望塔，重重摔在地上，清楚地听见头盖骨摔破的声音。变身到一半的乌鸦，鸟嘴折向奇怪方向，尸体看起来十分滑稽。他对于乌鸦如此不堪一击，令人发噱，忍不住讪笑出声。

接着辉也竖起耳朵，试图瞭解其他同伴的行动——寺院内传来女人的惊叫声，那群同伴负责掳走代理金乌，看来行动相当顺利，按照目前的形势……

正当它与身边的同伴交换眼神时，骤然听见一道飞快又沉重轰然声响。原本脸上还带着笑容的同伴脑袋不见，下一瞬间，又听见细长的咻咻声，它还来不及仰头看，立刻感觉到有东西擦过自己的脸颊。

当辉也回过神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只见拳头大的石头像雨滴般落下，打穿地面，发出沉闷的重击声。被箭雨刺中肩膀的同伴，在发出呻吟的同时，脑袋就被掉落的石头砸烂，其巨大的冲击让同伴的眼珠子都飞了出去。旁边有一只猿猴连滚带爬试图逃走，也被正上方丢下来的石头击中，身体向背后折断了。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辉也狼狈不堪地逃到附近一棵松树后方，隔着树枝窥探情势，却对眼前景象感到错愕。

方才空无一物的天空，不计其数全副武装的八咫乌蜂拥而至，大乌鸦宛如海浪般井然有序，从高空中急速下降，丢下用网子搬运的大量石头。骑在鸟形大乌鸦背上的人举弓瞄准，接着成千上万的石头和箭矢宛如豪雨般从天而降。

辉也与急速下降的士兵四目相对的瞬间，一支箭射中了眼前的松树。

「王八蛋！」

他们不是才去禁门支援，到底何时赶回来的？

惨叫声此起彼落，但与刚才不同，这次是同伴的惨叫声。

「你们瞎了眼，没看到他吗？」

众人朝着发出吼叫声的方向望去，石头和箭矢霎时停了下来。

其中一名同伴拖着一位脸色苍白、身材瘦高的男人从〈凌云宫〉内走了出来来——那是如假包换的代理金乌。

一旦抓到人质，就有恃无恐了。内心如此暗忖的辉也，正想松一口气，随即听到咻地一声，不妙的声响。

「啊啊啊——！」

上空飞来的一支无情的箭，硬生生刺中代理金乌的肩膀。

「好痛、好痛……！」代理金乌伤口流着血，痛哭出声。

同伴哑然失色地仰头看向天空，无数支箭从天而降射穿了同伴的身躯。

「住手，住手啊！」代理金乌哭着求饶。

无情的箭雨不停落下，为了赶尽杀绝，那些乌鸦似乎不惜牺牲自己的代理族长。

「他们是认真的吗？」

无论多么大声质问，声音也无法传到上空。

原本挟持代理金乌的同伴，已全身插满了箭，一命呜呼。而代理金乌也身中好几支流矢，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屋内把乌鸦作为人肉盾牌的同伴，脑袋已中了箭，倒地不起；其他同伴试图沿着原路折返，也被暴雨般的石头击中。即使同伴从下方丢掷石头试图反击，下一刹那，身上就会出现无数支箭矢，接着被数不清的石头砸中，就像熟透的柿子掉落在地上般血肉模糊。

冒着热气的内脏散落在庭院内精心修剪的树木前，倒在地上的同伴失禁抽搐着，四周弥漫着血腥味和屎尿的难闻气味。

「辉也，快去仓库！那里有武器！」

听到躲在暗处同伴的叫嚷声，辉也猛然惊醒。

没错！仓库内有武器，只要固守在仓库内，或是……。想到这里，辉也连滚带爬地从树木之间跑向储备仓库。

幸好离仓库只剩下一小段距离。

他努力躲在暗处，闪避成千上万的石头和箭矢，冒着生命与几位幸存的同伴一起跑向仓库。他们用力敲破了门，闯进仓库内，里面大木箱堆积如山。

太好了！只要有了这些，仍然有胜算！

辉也用力挥下发颤的拳头，打破箱盖，探头向木箱里张望，顿时巨大的身躯一僵，一时之间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是怎么回事……？」同伴惊恐地问道。

木箱内空无一物。

辉也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在这空荡凄惨的空间内惶恐失措。

「啊啊啊，啊啊啊啊！」辉也发疯似地狂吼起来。

其他同伴敲破一个又一个木箱。

「没有，什么都没有！」

「辉也，这到底怎么回事？」

「武器不是都放在这里吗？」

这是根据小猿猴密探给的讯息，而且最先潜入调查的不是别人，正是辉也。

这里不是应该储备了大量武器吗？辉也明明亲眼看到士兵戒备森严，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搬进仓库内。岂料，竟是杂乱堆放的空箱子，完全没有此刻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死乌鸦在搞什么鬼！」

同伴咒骂的声音，此刻听来十分遥远。

事到如今，辉也终于意识到，为何那些赶往禁门的乌鸦会出现在自己的头顶上。

蓦地，仓库上方闪现亮光，好几个瓶子从敞开的小窗户被丢掷进来，掉在地上碎裂，看似油的液体随之四溅。

「「啊啊……」辉也发出绝望的哀号声。

火箭通过小窗射进来，转眼之间，熊熊火光淹没了他的视野。

A007-001

翠宽赶到〈凌云宫〉时，前往寺院的道路，已被鲜血染红了。住在里头的人似乎都已逃走，到处都是一动也不动的八咫乌和猿猴的尸体。

代理金乌所住的〈凌云院〉冒着黑烟，无数骑兵盘旋在上空。

「有人在吗？」

翠宽听着远处传来马的叫声，四处寻找是否有人受了伤无法动弹。

「不要！不要过来！」大街上传来惊叫声。

翠宽凝神一听，发现叫声传来的地点后，忍不住咂嘴。

猿猴闯入孤苦伶仃的妇孺所聚集的〈天怜院〉。

「王八蛋！」翠宽咒骂着，迅速冲向寺院。

竟然连守卫那里的士兵也撤走了，简直疯了！

当翠宽跑向尖叫方向时，回想起让自己失去自由的那场会议。

「把凌云宫作为诱饵！」

雪哉在正式成为参谋之后的会议上，提出了这个建议。

当巨猿突破禁门之后，召集了劲草院和羽林天军的参谋，以及在野的兵法家一同讨论对策，而身为地方代表的前全军参谋翠宽，也受邀参加。

那场会议在劲草院的大讲堂内举行，那正是几年前，翠宽被雪哉打败的地方。

当晚，讲堂内的照明火光，将与会者的脸映得阴森可怕。除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翠宽发现统率全军的大将军，北家家主也是与会者之一。〈兵术〉盘上训练时使用的空间中，放置了一张中央的详细地图，上面插着代表士兵的棋子。

雪哉站在盘上训练时院士所站的位置。

「让凌云宫的警备唱空城计，诱导猿猴去那里。」他环顾围在地图旁的兵术家说道。

将凌云宫伪装成士兵离开支援，引诱猿猴展开奇袭。雪哉断言，这是唯一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要把陛下和宫乌都当成诱饵吗？」大将军神情冷肃地讶然问道。

「那些达官贵人必定能够理解，这将成为保护山内的基础。」雪哉泰然自若回答。

「但是！」

「我们起初就明言，猿猴的威胁来自中央，是他们无视我们的警告，他们应该早就瞭解留在中央的危险性。」雪哉面带微笑，嗓音中多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自己的牺牲能换来山内的和平，必定会欣然接受。」

大将军闻言噤了声，不再赘言。

大将军北大臣的任务，是整理参谋会议的意见，并在朝议时禀报。当朝廷搬迁时，参谋皆点出了〈凌云宫〉的问题点，大将军却没有运用这些的意见，成功说服其他大臣，因此他必须为此负起责任。

「事到如今，只能充分利用目前的状况。」雪哉对着陷入沉默的外祖父，说道：「猿猴并非傻子，它们懂我们的语言，也有能变成人形的，恐怕早有猿猴的奸细潜伏在山内。」

目前尚不知猿猴是从哪里进入山内，虽然朝廷已尽了最大努力调查，但百密必有一疏，无论投入再大的心力，情况都对入侵者有利。

万一猿猴在市街的水井中投毒，必定会造成不可收拾的惨剧。

〈凌云宫〉所使用的大水井和膳房都能派人警备，不过这仅在中央能办得到。若猿猴闯入山内后转而前往地方，在各地投毒的话，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雪哉主张，必须一口气击败，甚至歼灭猿猴，避免长期战。

「等一下！」其中一名参谋提出了意见。「我们并不知道猿猴的据点，或许它们也生活在像山内这样完全不同的异界。」

因为无论怎么侦察，都无法彻底瞭解猿猴的战力。

尽管面对其他参谋提出的不安，雪哉依然不为所动。

「的确无法排除猿猴有自己异界的可能性，然则若它们具备远超过我们的大规模战力，正式展开攻击时，我们毫无胜算。只能尽全力做好准备，祈祷它们的力量不以为惧。」

「既然这样……」

「双方的战力若势均力敌，我们的战略就有机会带来胜利。」

其他参谋纷纷开口表达意见。

「猿猴已饥肠辘辘，所以才会想吃我们的同胞。」雪哉提高嗓音说道：「我猜想，它们粮食供给不足的可能性相当高。」

至少它们不会希望打持久战。

「它们应该很想尽快击溃我们，然后要求我们提供山内的粮食或是活供。」

猿猴掳获宫乌作为人质，无疑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只要用达官贵人或是他们的妻儿当做挡箭牌，要求进贡粮食，地方的贵族就得乖乖献供。

「猿猴也心焦气躁，要将它们引出巢穴，并非不可能的事。」雪哉说完，摊开中央山地图，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目前从地下街那里接获线报，已掌握到哪里最可能是猿猴的闯入途径，虽然我们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最有可能的，就是中央山上一片未开垦的山林。

「既然无法立刻完成有效的要塞来对抗猿猴的袭击，干脆反向利用，让它们以为只要攻下凌云宫，就可以打败我们。」

针对敌人的策略将计就计。

「若我是猿猴，就会在禁门前引发冲突，让敌人的战力都集中在中央山。趁凌云宫警备松懈时发动猛攻，一举夺下凌云宫。在这种状况下，分批投入战力有百害而无一利。既然已经走投无路，就会不顾一切，把所有战力都集中在这里。」雪哉略顿，缓缓环顾在场的所有人，沉声道：「我们把握住这个时机反击，胜利就会属于我们。」

兵力出动，虚摇一招，假装前往禁门支援，实则守在附近待命。

当猿猴向〈凌云宫〉展开进攻，随即利用箭雨、落石反击，迫使猿猴九死一生地逃到空无一物的仓库。等到它们发现中计时，必定感到惊慌失措，但为时已晚了。

「然后只要点火烧死它们就好。」雪哉冷酷地淡然道。

众人顿口无言，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虽然每个人都假装沉思，但显然都在窥视眉头深锁的大将军，等待他的意见。

「我反对！这个计划太危险了。」翠宽打破寂静说道：「你的计划会让凌云宫内所有非战斗成员都遭遇危险。」

他难以置信提出如此荒唐的计划，竟然没有人表达意见。

「但是，与山内整体相比，不是微乎其微吗？」

「简直乱来！」翠宽怒斥道。

「这只是假设发生最糟糕的情况。」雪哉轻笑道，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若猿猴太愚蠢，没这么聪明，这些想法就只是我们杞人忧天、以防万一的计划。」

「我说的就是你这『以防万一』的危险性！百姓因天灾已苦不堪言，难道还要坐视他们送死吗？现下不要再搬迁至凌云宫了，尽可能安排更多人远离中央。」

「这并非面对现状的有效对策。」

「却是能减少遭遇袭击时的伤亡人数。」

「放任奸细四处摸清我们的底吗？你提出的意见，根本是两头不讨好的愚蠢方案。」

「只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就好。仔细想清楚，到底哪个方案才愚蠢？」

「这是我想说的话。正因为当初没有接受我们提出『放弃中央』的提议，搞得现下还得召开这个会议。请你不要忘记前提，提出更务实的解决方案。」

「我要表达的是，持续提议放弃中央，才是务实的解决方案！」

「既然这样，你去请那些贵族放弃中央啊！不就是没办法做到，我们才聚在这里讨论，不是吗？」

雪哉和翠宽互不相让。

陡然，北大臣一锤定音，结束了他们的争执。

「我已充分瞭解翠宽的意见，也明白最好放弃中央。」大将军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这是不了解朝廷现实的奢望，宫乌不可能如此轻易放弃中央。眼下采纳雪哉的意见，比较洽当。」

「我也赞成。」

支持雪哉的声音此起彼落，参加会议的人都认为，没有比雪哉提出的方案更理想的。

然而，雪哉并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接受了胜利。

翠宽无法欣然接受，他知道一旦自己屈服，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所以无法退缩。

「你们只是在追求简单的方法！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雪哉的提议很合理。」

「你的意见也有道理……只不过在目前的状况下，这是唯一最妥善的做法。」

其他人露出带着灰心和同情的眼神，无可奈何地表示认同。

雪哉的作战方案看似此刻眼前的最佳选择，只不过大部分与会者都太轻敌，认为不会发生这种最坏的情况，应该只有自己和雪哉两人真正瞭解这个选择的意义。

翠宽紧咬着牙根，忖度道：那家伙明知道后果，竟然还作为「最佳方案」的提议。

「雪哉，你别乱搞，考虑清楚！」翠宽大声喝斥道。

最后，翠宽仍旧无法推翻这个决定，也由于自己的持续强硬反弹，到最后以保密为由，将他关了起来。

「若你继续闹场，就请你离开。」士兵抓住翠宽的手臂说道。

当士兵将他拖离大讲堂时，远处传来雪哉的说话声。

「目前已对外放出消息：地方也有猿猴出没。要利用这一点，让贵族继续集中在离宫。于此基础上，假装把大量武器和粮食送进凌云宫。没错，就只是看似很重的空箱。」

「雪哉这个王八蛋！」翠宽厉声怒叱。

当他冲进〈天怜院〉时，隔扇倒成一片，纸拉门也都破了。然后……在走廊深处，看到一只猿猴正想抓住女人！

翠宽立即拔刀冲向前去，在猿猴回过头的同时，一刀砍向猿猴的脸。猿猴吓了一跳，他一把将女人从猿猴手中抢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赶快逃出去！」翠宽双眼紧盯着猿猴，对着躲到他背后的女人大吼：「快变成鸟形飞离这里。」

「但是，孩子……我没办法抱着孩子飞！」女人满脸惊恐地抱着婴儿。

「你赶快出去，等我收拾完这个家伙就来当马。」翠宽忍不住咂舌道。

翠宽话声刚落，背后传来猿猴大声说话的声音，另一只猿猴从房子深处冲了出来。

「快走！」

翠宽把母子推向院子的方向，转身面对两只猿猴。

「妖怪，别小看我们！」

翠宽虽然离开了第一线，却从未疏于锻炼。

两只猿猴似乎不顾一切想抓人质，跑向院子想追女人。翠宽为了阻止猿猴，轻砍了一刀后向后跳开。猿猴遭到阻止后，不耐烦地一挥手臂，被打破的门窗应声倒下。

「呀啊啊——！」

自猿猴身后乍然冲出一名少年，手持矛枪，他是这寺院的神官。当矛枪快刺中猿猴时，猿猴一把抓住了枪柄，用力抢了过去。

「你不是对手，快逃！」翠宽硬声发出警告，却已经来不及。

只见猿猴挥动矛枪，将少年神官甩了出去，神官撞到墙壁，颓然地倒在地上，猿猴把矛枪对准了他……

来不及救他了！正当翠宽闪过此念头时，有人冲了出来，挡在神官面前。

那人身上的红色衣服飘起，绣着金色车轮的纹样闪着金光。他用普通人根本拿不动的大刀，毫不留情地刺向猿猴心脏，接着身手矫捷地反手一刀，割断了另一只猿猴的咽喉。咚！猿猴发出沉重的声音倒在地上。

翠宽定睛看着猿猴身后的男人，不禁瞠目结舌。

「嘿，你很帅嘛！」对方用一如往常的狂妄语气向他打招呼。

「路近……」翠宽没有问他为何会在这里，看到不计其数的神官跟着路近陆续赶到，他咂着嘴说：「那小鬼真是太令人气愤了！」

A007-001

长束一直待在〈明镜院〉听取战况报告。

〈明镜院〉内搭建了大帐篷，大将军玄哉公和参谋总部的人都聚集在此。由于此处的地理位置，比起劲草院和〈招阳宫〉，更接近〈凌云宫〉，因此被选为据点。

雪哉之所以事先向长束说明作战计划，或许也是因为当需要利用〈凌云宫〉时，希望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执。

当雪哉接获神域的猿猴采取行动的消息后，并没有通知长束，就擅自决定邀请作战相关人员在〈明镜院〉集合。

长束心情复杂地看着，雪哉不断听取接获报告、下达指示的身影。

「袭击者当中也有看起来像是女人和孩童。」

「不要让任何一只猿猴活着回去，要彻底歼灭。」雪哉语气坚定地下令：「没有傻瓜会同情害虫的卵，必须斩草除根。」

「是！」

「请等一下。」

真赭薄目送传令兵离去后开了口，雪哉瞥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客套的笑容。

「怎么了？现在很忙。」雪哉虽一脸恭敬，语气却十分漠然。「若能稍后再谈，我将感恩不尽。」

「你，你想把我们当成诱饵吗？」真赭薄嗓音发颤地问道，似乎察觉到什么。「除了代理金乌和大紫皇后，滨木绵也在凌云宫内。」

「紫苑寺离凌云院有一段距离，遭到攻击的可能性很低。」

「这不是重点，你这家伙有没有人性，到底在想什么？」真赭薄怒不可抑地娇吼。

「所以呢？」雪哉不耐烦地转身看向真赭薄，冷嗤道：「即使你认为我没人性也无妨，无谓地拉长战线，造成不必要的牺牲才是愚蠢。只要能够避免这种情况，就算要我变成魔鬼也无所谓。」他略顿，冷然的眼眸掠过一抹阴沉。「值得庆幸的是，长束亲王派出手下神兵，在路近大人的指挥下前往救援，因此不会发生太糟糕的情况。」

长束的手下路近算是〈明镜院〉的神官，路近的手下也一样。长束虽然答应不会透露作战内容，但要求必须将自己手下的士兵，以神官的身份送进〈凌云宫〉。只要是神官打扮，奸细应该不会产生警戒，反而会误认为是〈凌云宫〉是兵力。

如今回想起来，雪哉很可能猜到长束会提出这种要求，才会选择向长束坦白作战内容。虽然每个环节都被雪哉充分利用，然则长束能理解雪哉的想法，也更加无法表达不满。

反倒是直率的真赭薄，毫不掩饰地向雪哉表达出内心的愤怒。

「你竟然派路近的士兵去最危险的地方……」

「必须有人承担这个任务。」雪哉一脸理所当然说道。

「你真是无血无泪。」真赭薄瞋目切齿地表达内心的愤怒。

「姐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明留上前试图劝阻。

「哪里无可奈何！」

雪哉越听越不耐烦，冷厉地眯起双眸。

「真赭薄女史，凡事都有先后顺序。」

打仗之前，必须努力避免发生战争，确实是如此。

「你努力想避免战争发生，却无功而返。也就是说，你输了。」雪哉眼神流露出一缕阴沉，语气却始终沉稳冷静。「既然战争已经开打，你就没有权利插嘴。」

「这是两回事……」

「我要说的是，这里是我们的战场，女人闪一边去。」

真赭薄呼吸一窒，噤声不语。

远远聆听他们对话的大将军缓缓移开视线，其他参谋也装作若无其事。

长束觉得眼前的一切十分诡异，却又感到无可奈何。

经过宛如永远般漫长的瞬间，新的传令兵冲了进来。

「参谋，一切准备就绪。」

转头一看，劲草院的院生已列队完成，准备前往〈凌云宫〉支援。

雪哉满面笑容走到院生面前，方才与真赭薄之间的摩擦，好像完全不存在似地。

「欢迎你们加入，我只有一个命令！」雪哉深吸一口气后，大声下令：「斩尽杀绝，片甲不留！不能让任何一只小猿猴活着离开！」

劲草院的少年们被他慑人的气势吓到。

「母猴会生小猿猴，小猿猴迟早会长大。」雪哉情绪激昂地鼓舞道：「所有的猿猴都是敌人，一旦心生慈悲，就会有一百倍的敌人回来报仇。」

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否则，就轮到我们面临灭亡。我们的朋友、父母、妻子、兄弟姐妹，甚至我们的儿女都会被它们啃食。」雪哉晓以大义地说道：「为了守护所爱的人，保卫心爱的故乡，捍卫我们自身和尊严，必须将猿猴杀个精光！我们才是正义！」

少年们敛起脸上的恐惧，露出严肃的表情。

「若是仍然有人认为杀戮有罪，我会扛下你们所有的罪！」

少年的脸颊都露出激动的红晕，他们紧抿双唇，纯洁的眼眸专注凝视着年轻的参谋。

「格杀勿论！」雪哉浑身散发杀伐之气，厉声道：「杀无赦！见猿猴就杀，放心大胆地大开杀戒！必须牢记在心，猿猴杀得越多，越代表正义！」

语毕，只见他指向〈凌云宫〉的方向下令。

「出发！」

一声令下，毅然起飞出发的院生当中，还有年纪尚轻的雪哉胞弟也在其中。

雪哉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已完全感受不到以前少年的模样。

真赭薄目不斜视地注视着雪哉，倏忽像是失去兴趣般，默默无语转过身，背对着雪哉迈步离开。

「真赭薄女史，你要去哪里？」长束忍不住开口喊住她。

「我要去紫苑寺，回到滨木绵身边。」真赭薄一脸平静地说：「我猜想会有许多受伤的人被送去那里。」

〈紫苑寺〉离大街中心尚有一段距离，猿猴应该暂时不会跑过去；若我方获胜的话，那里的确可能会成为救护所。

「姐姐！」

「你不要阻拦我。」

明留想抓住胞姐的衣袖，却遭到真赭薄然拒绝，他迟疑了片刻，缓缓松开手。

真赭薄熟练地变身，朝着西方天空飞去，长束和明留的目光只能随着她远去。

A007-001

开战后经过不到两个时辰，战况渐渐稳定。

被当作诱饵的代理金乌虽身受重伤，并无危及生命。即便猿猴使出声东击西，遭到攻击的禁门也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雪哉接获这些消息后，终于来到凌云山，那里已成一片血海。大街上到处都是猿猴的尸体，而神兵和遭到连累身亡的八咫乌遗体都复盖了草席。

然而，即使看到这些无辜的尸体，雪哉的内心也没有丝毫懊悔。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以后也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参谋，从猿猴的足迹来看，已查到它们的出入口。」

「辛苦了。」听取报告的雪哉，颔首说道。

地下街提供的线报果然无误，在中央山和凌云山之间，发现一个像岩石裂缝的洞穴。

由于第二批猿猴或许会从那里进攻，雪哉命令士兵严密驻守后，便返回〈明镜院〉。

然而，一等再等，洞穴仍旧毫无动静，经过一段时间，士兵开始感到困惑。袭击〈凌云宫〉的猿猴比事先预测得更少，原本做好还有后续攻击的心理准备，但实在太安静了。

难道猿猴先行撤退，打算重整旗鼓？

现场指挥官派侦察兵进入洞穴，即便走到深处，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动静。

〈明镜院〉接获报告后，站在雪哉身旁的治真露出苦思不解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不由得直泛嘀咕。

只有这些猿猴而已？

A007-001

奈月彦和英雄一起回到了神域，发现四周一片寂静，不禁感到惊诧。

「……不是与猿猴全面开战了吗？」

英雄的狗站在错愕不已的奈月彦面前，皱着鼻子嗅闻了半晌后，发出低吠声。

「有血腥味。走吧！那家伙在里面。」英雄说完，先行踏进神域深处。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后，渐渐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循着血腥味一路来到了禁门。

敞开的禁门一直到山内的石垒为止，中间躺了十几具猿猴的尸体，地面有烧焦的痕迹，尚未氧化的鲜血好像盛开的龙爪花，盖在地面的焦痕上。

那里只有一个影子，凝神一看，巨猿站在那里。

只见它独自杵在充斥红色和黑色的可怕空间当中，既没有扶起倒地的同伴，也没有哀悼，只是一动不动地盯视着。

「你！」奈月彦愕然地叫喊出声。

「喔喔，你终于回来了，我正在这里等你。」巨猿闻声转过头，对着奈月彦笑道。

「这到底……？」

「放心吧！你们赢得全面胜利。啊呀！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我已无一兵一卒了。」巨猿竟然神清气爽地仰天大笑。「只要杀了我，就大功告成啰！」

「我身为消灭妖怪的英雄来到此地，不需你提醒，我也会杀你。」英雄对着巨猿的笑脸说完，眉心微蹙地低喃道：「为什么？」

「为何要做这种事？你的手下……已寥寥无几了，不是吗？」奈月彦惊愕的清眸瞠大。

事实上，八咫乌所担心的猿猴异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只有巨猿的眷属住在黑暗的洞穴内，服侍山神，勉强度日。

「你们与八咫乌的战力有明显的落差，应该早就明白会全军覆没吧？」英雄发自内心感到不解。「我并不打算对那些小猿猴出手，它们只要当普通的猿猴，就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你根本没必要鲁莽地对八咫乌展开攻击，让所有猿猴都送死……」

既然自己是消灭妖怪的英雄，理当取下食人猿的首级，但有些小猿猴尚未啃食人肉。

巨猿听闻敛起了笑容，竟露出一丝寂寞的表情。

「……若要这么说，我们从很久以前，早在五百年前就已死了，事到如今……」巨猿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将视线移到奈月彦身上。「照理说，我们早已不存在了，之所以还像幽魂般地活到今日，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能和乌鸦族长，就是和你说几句话。」

「和我说话……？」

「没错，我知道你为何无法找回记忆。」

奈月彦瞳孔倏地一缩，俊目厉瞠。

「你是否尚未找回记忆？」巨猿露出悠然的笑容。「你最多仅回想起一百年前的事情，再更早之前的，还是完全想不起来，甚至不知自己是谁。」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巨猿的表情平静无波。

奈月彦默默无声，巨猿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新山神，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能否给我些时间？」它向英雄躬身请求道。

巨猿的语气十分恭敬，英雄瞥了奈月彦一眼，默默退后几步，靠在大狗身上。

巨猿察觉到英雄借此向它表示同意，再度鞠躬道谢，转身面对奈月彦。

「来说说陈年往事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强大的天神降临之前的事。

以前这座山上到处都是神。湖中有神，村庄的农田中也有神，树木、野兽、风、雨、雷鸣，所有事物和现象都有各自的神。

猴子和乌鸦则是这座山的主人，猴子和乌鸦都是太阳的眷属。

人类在湖畔开垦了农田，然后建了神社，供奉两位神。只不过，供品仅祭拜其中一位神，另一位神就会生气作乱。久而久之，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祭拜时，一定要公平对待两位神。

一山有二神。

虽然两位神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却也算是和平共处，因为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够治理这座山。尽管两位神有时会吵架，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一起共同守护这座山多年，两位神之间也建立了不容第三者介入的关系。

然而，就在某个时期之后，山上的状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某天，乌鸦的眷属带着拥有强大力量的雷神来到此地，衪们从都城来投靠这里。衪们身穿从未见过的华丽服装，具备来自国外的才智，坐在都城显贵专用的牛车上，浩浩荡荡来到此地。然后要求乌鸦和猴子交出这座山，成为神使服侍自己。

猴子大惊失色，思忖道：这是自己和乌鸦的山，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

岂料，一直以来有共同意识的乌鸦，竟然举双手赞成雷神和自己的眷属。

「这座山原本的主人，被要求降级成为神使，乌鸦竟然说：『那有什么问题？』原因很简单，那家伙爱上了引领雷神来到此地的公乌鸦。」

来自都城的那些仪表堂堂的男神，对乌鸦和猴子表示，只要愿意把山交给衪们，就能让乌鸦和猴子拥有人的外形。

「衪们说：能赐予你们语言，赐予你们才智，赐予你们文明。」

太可笑了！巨猿一脸轻蔑不屑。

「在衪们眼中，我们是什么都不懂、既穷酸又卑贱的愚蠢动物。但我们明明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才智，甚至自己的文化。」

那是在这片土地生活多年，身为古老土地神的自负，和日积月累的智慧结晶。比蜘蛛丝上的朝露更加闪耀，是那些珠光宝气、锦衣玉食之辈不可能理解的。

那是带着土气和兽性，却又充满温暖的原始行为。

虽然在衪们眼中，这一切看起来毫无意义，却是具有明确的含意。猴子有猴子的骄傲，就算与都城的人大相径庭，但对猴子来说，比任何一切更有价值。

「乌鸦不可能不明白这件事。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一刻之前，乌鸦内心也有和我们相同的东西。」

然而，乌鸦的族长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弃。

都城的神粗暴地闯入原本纯朴美丽、名为〈山内〉的封闭异界，并在山上设置了像都城那般的朝廷，为贵族建造宅院。他们将母猴原本一身柔软温暖的皮毛，变成光溜溜的皮肤和瘦弱的骨骼。甚至烧光结满果实的树木，在开垦的农田种稻，要求猴子开始食用稻米。

猴子并不需要又硬又丑的房子，衪们只想要树枝粗壮的树木。无法爬树的身躯毫无魅力可言，滋味浓郁的坚硬核桃，比软趴趴的白饭更加美味。

「但是，你当时这么对我说……」巨猿瞪视着奈月彦，切齿道：「『我们一起供奉山神大人，从此迈向丰衣足食的高尚生活，你到底有何不满？』甚至露出一脸发自内心感到不解的表情！」

由于乌鸦住在这座山上，才能够从都城请来伟大的神。乌鸦认定猴子理当心存感谢，深信猴子会喜极而泣，感激不尽。

「是啊！你们当然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是你们的亲人来到此地，肯定不会感到屈辱，还能够抬头挺胸迎接衪们。

乌鸦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和猴子的状况截然不同。

「乌鸦想要当神使，自己去当便罢了，我才不愿意被毫无瓜葛的神明使唤，因此我明确表示：我不愿意！」巨猿恶声恶气地忿忿道：「为何不行？我想要保护对猴子而言，最重要事物。和你们不同，我们决定采取全力抵抗。没想到你竟然靠都城的神撑腰，试图用武力让我们服从！」

我不想和你打仗，但我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同伴。既然你们想要害我们，那我们也只能不择手段。乌鸦带着悲伤的表情诉说着，好似他们才是受害者。

「开什么玩笑！明明是你们先动手。」巨猿发自内心的火气更加飙窜。

都城的雷神靠武力成为山神，乌鸦成为山神的神使，为了惩罚反抗的猴子，将山内深处的异界全都归乌鸦所有。都城乌鸦的四个儿子得到了领地，由他们负责开垦。原本住在山内的乌鸦族长，与来自都城的公乌鸦生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是你们认为尊贵不凡，称为『宗家』的第一人。」

母乌鸦交出这座山之后，身为一介神使，很快便寿终正寝，来自都城的公乌鸦也回归了大自然。而宗家诞生的〈真金乌〉继承了那两只乌鸦的神性和记忆，成为山内的管理者。

——金乌乃所有八咫乌之父、之母。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奈月彦背脊一凛，瞳底掠过深思的薄光。

「我的眷属被迫以人形为山神工作，穿上衣服，学会人类的语言，也得学习写字。」巨猿继续痛诉道：「我们并不想要这种繁荣，我们是猴子，为何不能过猴子的生活？是你们践踏了我们的尊严。那时，我们的确已经死过了一次，却又成为丰衣足食的奴隶复活了过来。」巨猿悲愤地握紧双拳，对着奈月彦质问道：「……你真心认为我们会对你们假仁假义的自我满足，心存感激吗？」

不知道！完全不记得这些事。

巨猿凝睇着奈月彦的清眉间浮现罕见的愧疚之情，不屑地冷嗤一声。

「没错，你忘了这一切。即便你遗忘了，我们也不会忘记，一刻都不曾忘却。」

巨猿一直等待报复的机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在山神面前俯首称臣，内心的怨恨无处宣泄，日积月累。经过数百年后，这座山终于发生了变化。

本地的人类持续进贡巫女，这些巫女之前都充分发挥玉依姬的功能，只不过终将必须面对，玉依姬不再是玉依姬的日子。

作为巫女供奉给山神的女人，开始不愿意为神献身，更想要为自己而活。神明的神性越来越薄弱，逐渐失去人类信仰的时代来临。

这时，巨猿得知来自都城的神，也开始遗忘自己的真面目。

「我认为这是大好机会，当然没有理由错过。」

于是，巨猿想到一个妙计——让山神从神沦落为妖怪，进而消灭八咫乌，摧毁山内。

巨猿挑拨山神与玉依姬之间的信任，唆使山神吃人肉，促使山神变成妖怪，同时瓦解山神对于躲在山内的乌鸦的信任。

巨猿最痛恨乌鸦。

「乌鸦背叛了我，所以我决定要彻底击溃乌鸦，让他们悔恨不已，即使因此造成一族的毁灭，我也在所不惜。」

「你为何连自己的同伴也……？」奈月彦摇首叹问道。

「刚才已经说了，我们已死过一次。」巨猿一脸狰狞地讽笑道：「对我来说，比起如同我儿孙的猴族发展，或是与我同血肉般的同胞生存，能够瞧见你们生不如死更加重要。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更是猴族的心愿。事到如今，你没资格对此说长道短。」

「我不能理解，完全无法理解……。」

奈月彦感到不寒而栗，他无法理解巨猿为了复仇，不惜牺牲同胞的想法。

「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说无法理解的家伙，比吃人的妖怪更加可怕。」巨猿阴恻恻地横了奈月彦一眼，狞笑道：「你无法找回记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你毫不犹豫舍弃对自己不利的部分，甚至是欣然接受这样的自己。」

一旦舍弃的东西，不可能再重新寻回。

「一百年前，你对山神感到心灰意冷的同时，也放弃了自己身为神使的使命。是你主动抛弃以前与山神一起来到此地的记忆。」

在封印禁门的瞬间，那律彦认为「只能舍弃」，于是真的就割舍了。然而，他舍弃的部分不仅包含了山神，也包含了侍奉山神的自己。

「那家伙以前是山神，也是八咫乌的族长吔！将山神的宝座拱手让给雷神之后，一度丢弃自己的名字；这次甚至放弃了原本视为自身的一半、来自都城之神的名字。」

乌鸦接连舍弃构成自己的部分，舍弃、舍弃、再舍弃。事到如今，发现山内岌岌可危，才慌忙想要捡拾残骸，当然难以如愿。

在山内面临危机之际，只寻回想要守护居住在山内同族的部分，因此新诞生的金乌缺乏身为神的自我和记忆，只具备身为管理者的机能。

那是面对极限，最后挤出的一丝力量。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巨猿说完，从喉咙深处发出讥笑声。「在井边见到你时，我实在太惊讶了。因为你不但失去身为神的自我，也遗忘了以前与我一起治理此地的回忆，以及跟着山神来到这里的记忆。」

简直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不过，看到你忘却一切，像是孩童般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实在很痛快。你努力想让同族生存下去，丑恶地巴着这个世界的执着残骸……就是现在的你。」巨猿略顿，倏然收起笑容，冷讽道：「说到底，你满脑子只有自己的同族。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毫不犹豫放弃自己认为已不重要的盟友和主子。」

既然这样……

「当背叛的对象向你展开报复时，难道你不该心甘情愿地承受吗？」

奈月彦悲恸的心揪疼不已，事到如今，他根本无计可施。

「我问你，」巨猿说着，一步步逼近奈月彦，「彻底忘记自己的罪孽，忘记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很开心吧？」

想必一定很轻松，只是如今必须承担当年种下的恶果。

「太可笑了，没想到你竟然遗忘了一切，然后与自己的同族躲在山内，享受和平。」

哼！巨猿暗嗤一声。

「身为管理者，你在山内的确无所不能；一旦离开了山内，你便无能为力。这也是你选择的结果。」巨猿说着，缓缓自奈月彦身旁走过。「你们躲藏于山内，天真地乱起内哄，以良善者的身份过日子。在这段期间，我们一直在神域侍奉着山神。」

被悉心照料的山神，在我们的挑拨之下，内心种下不信任的种子，进而与巫女相互仇视，厌恶八咫乌，最终变成妖怪。

「我们打从心底憎恨你们，一心只想着要复仇，持续奋战至今，而你们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巨猿的金瞳中射出凌厉狰狞的凶光，咆哮道：「那律彦把真相藏在心中，没有传给后世就死了，导致现在的八咫乌对于我们的仇恨一无所知。太厉害了！太令人佩服！单向的憎恶能成为力量，而你们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忘得一干二净，将我们视为妖怪恨之入骨，高声呐喊自己才是正义。」

一切就到你为止吧！

「别太过藐视我们的憎恨。」巨猿一脸忻忻得意地俯睨着，从齿缝挤出声音，切齿道：「你们这群叛徒，我们同归于尽吧！」

奈月彦在它的睨视下，发麻的脑袋倏然回想起：小猿绑架劲草院的院生，要求他打开禁门。小猿必定是察觉到巨猿为了报复，试图把山神变成妖怪的计谋，因此努力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事到如今，终于瞭解小猿大声疾呼，请他返回神域的意思。

那时的山神尚未吃人肉，只要奈月彦回到神域，重新成为神使，避免山神误入歧途，甚至妖化。即使当时已在危险的边缘，但还有机会挽回。

然而，奈月彦没有意识到小猿的用意。在他浑噩地回到山内后，山神终究啃食了活供的肉。当时山内发生大地震，那正是山神吃人肉、正式妖化的决定性时刻。

巨猿刻意等到这一天，才邀请奈月彦进入神域。因为它猜想八咫乌无论再怎么挣扎，也绝对无法再挽回当时的事态。

「并非无路可走啊……」奈月彦颓然垂首，苦涩地喃喃自语。

「若我说，确实有方法能避免山内毁灭，你会怎么办？」

奈月彦闻言忽地扬颚，清眸大睁。

禁门前虽无明确的光源，四周却有微微亮光。在暗昏光线映照下的巨猿，站在满是鲜血的地上，发自内心愉悦地凝视奈月彦。

「尽管无法回到从前，但至少有方法能保护八咫乌。你都没察觉到这件事吗？」

奈月彦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感到口干舌燥。

「只要寻回原本身为神明，和猿猴一起治理这座山时的名字，不就解决了。」巨猿说完，倏地露出妖魅般的诡谲笑容。「然后啊！然后，这个世界上，不是有人，有唯一的那么一个人，记得你，以前的名字吗？」

巨猿笑逐颜开，简直像是感受到大快人心的喜悦。

「没错，就是我！」

奈月彦呼吸一窒，讶然无语地看着巨猿。

「要不要我告诉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巨猿满心欢喜地笑道：「由于我让你瞭解了这一切，现下你已知晓自己的来历，真是太好了！现在的你，或许能够靠这个名字，找回身为山神的记忆喔！如何？难道你不希望我告诉你吗？」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奈月彦的嗓声瘖哑得几乎快听不见。

霍地，巨猿一脸阴鸷，双眸森然冰寒，全身散发出冷冽慑人气势。

「你真想知道的话，跪下亲吻地面，用整个身心乞求我的原谅。」它语气阴沉地厉声道：「是你害我们变成了妖怪，风水轮流转，如今你的子民成为妖怪的食物，这都是你咎由自取。后悔了吗？嗯？若你想道歉，可以！快向我道歉，也许还来得及。」

巨猿冷视着奈月彦，像是坐山观虎斗般的抱着双臂，倨傲地扬起下巴。

周遭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仅有自己不平稳的呼吸声，眼前的状况已不允许自己再犹豫了。

奈月彦从始终一语不发的新山神身旁离开，脚步蹒跚地走向巨猿。虽然只有十几步，对奈月彦而言，却像没有尽头的漫长距离，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冰冷，脚步声听起来很虚浮。

经历宛如酷刑般的刹那之后，他终于来到巨猿面前，满地都是遭到乌鸦残杀的猿猴尸体。他双膝缓缓屈下，仰首跪在尸体流出的血泊当中，巨猿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他。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奈月彦俯伏于地，歉疚道：「我对你们缺乏诚意，因我的关系，害你们成了妖怪。」

全都是我的过错。

「我承认，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希望你能原谅我。」

奈月彦悔悟的嗓音轻颤微哑，他跪伏在地，不知巨猿露出怎样的表情俯视自己。

过了半晌，寂静的四周忽然传来巨猿怔怔的喃喃自语。

「啊啊——啊啊——！好久，真的好久……」

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奈月彦闻声猛地抬首，眼前的巨猿热泪盈眶，一直仰着头。

不知它的双眼正注视着什么？是和乌鸦一起同为山神，统治这座山时的回忆？还是遭到背叛之后，至今为止的复仇记忆？或是关于那些死去同胞的追忆？

巨猿缓缓低下头，两眼一瞬也不瞬地凝视奈月彦，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巨猿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谁要原谅你？」巨猿的声调极其轻柔。「事已至此，别说笑了！你们这些篡位者、掠夺者，我发过毒誓绝不原谅你们。如今，毋须你的道歉，我已心满意足。你就带着对我们的憎恨、后悔、绝望和对自己的怜悯，悲惨地走向毁灭吧！」

话语一落，它立刻捡起死去同胞的刀子，高举了起来。

「咎由自取！」

「不要！」奈月彦惊愕地厉吼。

巨猿不理会奈月彦的制止声，狠狠将刀子刺进自己的胸口，拔出的瞬间，喷出美丽的鲜红。奈月彦跑过去伸手想要捂住伤口，巨猿笑着漠然推开他的手。

它的生命力渐渐流失，轻快嘶哑的笑声却越来越高亢，最后变成了优美的嗓音。

岂料，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随着鲜血不断涌出，巨猿的外形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满是皱纹的脸，变成光滑的玫瑰色，被毛皮复盖的头长出了富有光泽的黑发。

啊哈哈哈——。发出欢乐且优雅笑声的，是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

然而，那身影在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奈月彦从震撼中回过神，地上只剩下一具犹如木乃伊般干枯的瘦小猿猴尸体。

「……这座山已经完蛋了。」

自始自终静观一切的英雄，对着跪坐在巨猿尸骸前的奈月彦，平静地陈述事实。

「既然没有人持续祭祀，山神就无法以之前的方式继续存在，从前的古老山神之名在刚才已永远失去。」

山内最终只能走向灭亡。

虽说是十年后或是百年后的事，但注定会走向灭亡。过去的自己无法理解这件事，纵使别人遗忘了，只要能够持续拥有自我认识，就能够继续存在。

孰料，自我认识原来早已被自己舍弃了。

「您完全不必在意这件事。」

奈月彦闻声讶然，扬颚定睛一看，发现石垒后方出现了好几道人影。禁门两侧淡淡发光的流水，映照在代表参谋的悬带上，金色刺绣发出光芒。

一身漆黑羽衣的雪哉毅然地走了过来，一头柔软的头发随着动作飘动，明留、长束和脸色苍白的神只大副也随之在后。

「雪哉！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奈月彦一时思绪打结，反应不过来。

雪哉镇定自若地瞥了一眼周围的尸体。

「臣指挥歼灭了猿猴。听天狗说，殿下已回到山内，而且还有最大的漏网之鱼，所以我来这里剿除。」雪哉平静无波的眸光，不带任何情绪。「臣自认瞭解殿下的想法，这是遥远过去的事了，已无人能够辨别真伪。殿下不能受到自身赎罪意识的影响，让您必须保护的百姓承受不必要的重大责任。」

「雪哉！」奈月彦厉声怒斥道。

这些往事必定存在，只是自己无法忆起，猿猴的怨念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想让我们明白，它们就必须证明，既然无肉眼可见的证据，我们根本没有义务相信。」雪哉轻蔑地垂首看着干枯的巨猿尸骸，冷嗤道：「若殿下是神力的残骸，那巨猿也同样是耗损的神，无人能证明它说的话有几分真实。」

他露出坚定的眼神看向皇太子。

「更何况，小猿并不憎恨我们，或许甚至还感谢我们。巨猿竟然认为所有眷属都和它的想法一样，根本已失去理智。」

「但吾不该将一切都遗忘……」奈月彦带着压抑的沉痛，温润的嗓音略哑道：「吾犯了错，吾犯了罪，不知该如何弥补猿猴……」

雪哉听了奈月彦这番话，发出与眼前气氛格格不入的讪笑声。

「根本没必要弥补。」

「但是……」奈月彦尝试想让雪哉理解。

「殿下，难道您要说，因为要弥补，所以茂丸就该死吗？」雪哉怒目圆睁地反问，接着举起轻颤的手指向巨猿的尸体，涨红了脸怒吼出痛楚。「这家伙杀了臣的朋友！想要啃食臣的家人！即使这是复仇，臣也无法原谅它们！对于将它们诛尽杀绝，臣毫不后悔！绝对不可能向它们道歉！」

「雪哉……」

「它们才是自作自受！俗话说得好，这就是死无对证！」

奈月彦顿口无言，因为他从雪哉那双燃烧般的眼眸中，看穿了他的心绪。

无法承认！不想承认……不能承认！

「它们若真心想让我们后悔，就不该诉诸武力。既然它们对我们做了同样的事，就没有资格怪罪我们！」

不可思议的是，雪哉咆哮的身影，与他所憎恨的猿神很相似。

无论正当化还是合理化，都是事后的牵强附会，其中并不存在真相。

「巨猿被往事困住，不惜让自己的眷属都遭到消灭，简直是蠢之极致！」

「雪哉，吾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哈，哈，哈——。雪哉发出瘖哑的苦涩低笑。

「已经没有能犯错的对象了。山内迟早会崩坏，这件事无法改变。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山内用最好的方式毁灭。」雪哉停顿了片刻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道：「总之，和猿猴之间的往事，请不要让山内的百姓知道。而臣也会连同这个秘密一起保护殿下，因此您得永远对此缄口不言。」

您或许是神的残骸，却还是我们的族长，这件事不会改变。

「请殿下务必铭记在心。」雪哉静静说完，正准备转身，倏地瞪向脚下的巨猿尸体，冷笑道：「……很遗憾，我并没有绝望，也不感到后悔，谁要回顾往事！」

皇太子看着雪哉备受煎熬的扭曲笑容，终于了解到博陆侯景树的意图……

他是为了雪哉而焚书。

A007-001

天亮了。

雪雉瞥见东方天空吐出一抹鱼肚白，悄悄擦拭额头的汗水。

劲草院的院生正在凌云山收拾战场，他们将伤兵送去救护所，遗体则搬到指定的地点。

遭到杀害的里乌家属都聚在猿猴尸体旁，淌着伤心的泪，向它们丢掷石头，或是用脚猛踹遗体，没有任何人制止他们。

正规士兵并无放松警戒，守在〈凌云宫〉待命，随时做好起飞应战的准备。

兄长前往禁门已过了一整晚。不知雪哉哥是否平安无事？雪雉担忧地思忖着，抬头看向中央山的方向，蓦然瞧见一群黑色的影子。只见武装士兵从万里无云的朝霞天空，朝着这座山飞来。

「是参谋！」

「雪哉参谋回来了！」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鼓噪。

没有听见通知发生紧急状况的钲鼓声响，飞来的影子秩序井然，镇定自若。从目前的状况研判，他们应该会降落在〈凌云院〉。

雪雉和其他院生忍不住跑向〈凌云院〉，里乌察觉后，也尾随在后。

那群人依序降落，站在最前面的果然是兄长。

「殿下回到山内了吗？」

「还有多少猿猴？」

聚集而来的人七嘴八舌地探问，兄长愣怔了一下，环顾四周，随即露出满面笑容。

「皇太子殿下已平安回到山内，猿猴也没有残余势力了。」

「所以……？」

「我们胜利了！」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骤雨般的掌声响起，甚至有人喜极而泣。雪雉也大声欢呼，兴奋地和身旁的院生抱在一起。

山内终于安宁了。雪雉为自己和其他人保护了山内感到骄傲。

在众人的要求下，雪哉站在〈凌云院〉的阶梯上方，环视沉浸在欢喜中的八咫乌。

「各位，我们今日在山内历史上刻下了新的名字。」他高亢开朗地宣明。

朝阳正巧照射过来，雪哉整个人显得闪闪发亮，原本欢声呐喊的人都噤了声。

「在这场战争中，我们付出了莫大的牺牲，丑陋的猿猴无情地杀害我们宝贵的朋友，而这些伤痛……将会一直留在我们心中，我相信永远都无法愈合。」

雪哉激昂的嗓音中带着沉重的悲切，隐约听到有人发出了呜咽声。

「然而，我们胜利了！」他强而有力地宣告，仿佛要赶走空气中阴郁的感伤。「正义获得强大的力量，成为我们的血肉，永远驱逐了邪恶。在这场战争中失去生命的盟友，将成为英灵，永远活在所有人的心底。」

雪哉目光炯炯，感受不到丝毫的犹豫。

「八咫乌是骄傲的一族，山内是比任何地方都还要美丽的故乡。我从不曾像今天这样，为自己身为八咫乌，能够保卫山内感到喜悦。」

若没有各位的努力，就无法成功守护山内。

「没有我们的舍命捍卫，这个美好世界就会遭到猿猴的践踏。只要努力不懈、只要奋不顾身怀抱纯粹的爱，山内永远会是我们最美的故土。以前是，以后也是！」

山内永远不会毁灭！

雪哉用力吸了口气，把手放在胸口敬礼。

「山内万岁弥荣！」

士兵听到雪哉的欢呼，也纷纷敬礼回应。

万岁弥荣、万岁弥荣、万岁弥荣！

绚丽的晨曦中，振奋人心的声音被吸入苍穹，真是一个美妙的早晨。

原本在大街上的八咫乌察觉到这里的状况，也都露出欣慰的微笑，跟着高声呼喊。人越聚越多，声音也更加响亮，人们流下欢喜的泪水，晨光向四周扩散。

此时，雪雉发现周围的八咫乌中，有个人正缓缓接近兄长。那人穿着看似羽衣，但颜色有些不一样的黑衣，个子十分矮小，仔细一看，发现和自己的年纪相仿。

雪雉起初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留意起那个人，观察片刻后，终于恍然大悟——周围的人都欢天喜地，或是激动落泪，只有那人面无表情。

只见少年越走越快，当雪雉瞥见他手上闪光的东西时，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雪哉哥！」雪雉惶然地嘶吼大叫。

众人高喊「万岁弥荣」的声音，淹没了雪雉的叫声。

雪哉转身沿着走廊离去，并未发现异状。

周围的陡然，那名少年拨开人群，朝着雪哉冲了过去。

「危险！」

在此起彼落的欢呼声中，感觉少年的动作似乎格外缓慢。当士兵也察觉到异状时，少年竟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闪过士兵的阻挡。

少年跑着跑着，脸上渐渐出现皱纹，身上也长出棕色的毛——竟然是猿猴！

它在变身的同时，运用双脚和左手以几乎在地上爬行的姿势，躲过要擒伏它的士兵。接着它跳上阶梯，双手拿着一把发出黑光的刀子，直直伸向前方，朝着雪哉冲去。

周围的人尖叫连连，此起彼落，但猿猴并未放慢速度。这时，雪哉倏地转过头。

完了！雪雉惊愕地睁圆了眼。

只见发出白光的刀刃，从已停下的猿猴背后穿透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妙技，让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雪哉拔出自己的大刀，轻而易举地刺穿了猿猴的胸膛。他面不改色，甚至没有正眼瞧过猿猴一眼，动作俐落精湛，胸有成竹。

猿猴茫然地看着刺进自己胸口的刀子，然后又看向雪哉，喀噗一声，鲜血从它嘴里喷出。它满脸憎恨且疼痛的表情，用颤抖的手指向雪哉，雪哉依旧不为所动。

当猿猴发现自己的手和手上的凶器，无法触及雪哉时，绝望的脸皱成了一团。

「阳……泰……」它颤抖着嘴唇，气若游丝地叹气道。

雪雉发现兄长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浑身散发出和前一刻不同的气息。

猿猴应声倒地，士兵回过神，快步将猿猴从雪哉身旁拉开，这才发现猿猴已死。

雪哉拔出大刀，喷出的鲜血染红了阶梯。

猿猴的手里握着一把，绑着蓝色缠绳且镂着透明石头的黑色小刀。

「参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治真惊慌失措地慰问。

雪哉没有回应，直勾勾地盯着以半人半猿模样送命的猿猴。

「雪哉哥？怎么了吗？」雪雉焦急难耐，跑到兄长身旁。

雪哉听见他的呼唤，怔怔地转头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将视线在猿猴和雪雉身上徘徊，好半晌后，才长吁了一口气。

「……不。」

没事！

「看来还有猿猴会以人形混进八咫乌当中，用变身的方式逐一确认。」

雪哉转身背对尸体和雪雉离去的同时，向周围的士兵发出指示。

不过，兄长没有再回头看猿猴一眼。

第六卷 弥荣之乌 终章 掉落的种子

红叶时节，空气中总是飘散淡淡的甘甜香气。

奈月彦坐在〈紫苑寺〉的檐廊上，眸光低垂若有所思地看向药草园。

凉爽的风吹落了染成火红色的枫叶，夕阳洒落在树叶上，随着轻风吹拂反射出熠熠光芒。枫叶飘落于昨夜秋雨淋湿的黑色泥土上，在药草田内描绘出鲜红斑驳的图案。

若是一年前，奈月彦必定觉得眼前是一片绝色美景。

然而，红色和黑色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回想起那晚的禁门——焦黑地上的鲜红血迹，宛如沿着黄泉路盛开的鲜花。

遭到猿猴的袭击至今不到三个月，地震已不再出现，城下的复兴也渐渐有了起色，越来越多人返回中央，朝廷也打算从〈凌云宫〉搬迁回中央山。

参谋将〈凌云宫〉作为诱饵，诱入猿猴自投罗网的事实，并未对外公开。只说原本兵力正打算前往禁门支援，却觉察到〈凌云宫〉发生异状，于是立刻赶回抵御猿猴的攻击，而下达作战指令的雪哉也被誉为「希世参谋」名扬天下。

当奈月彦得知雪哉做的决策后，无法指责他，毕竟此举毫无意义。更何况，雪哉原是只想待在老家闲散度日的少年，要求他效命朝廷，又任命他为参谋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一切都无法如愿。

近日，终于正式宣布皇太子即位事宜，由于代理金乌平安无事，所以形式上是禅位。乍看之下山内太平，所有八咫乌都相信，在名副其实的新金乌带领下，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岂料，这个世界正在逐渐崩溃，真金乌只是半吊子的神。

英雄成为了新山神，大地震之后出现的破洞已暂时消失，也将变成石化的禁门恢复了原状，再度关闭。

尽管皇太子能打开禁门，新山神似乎只打算与八咫乌维持最低限度的往来。衪不会召唤八咫乌，即使皇太子主动前往神域，除非有明确要事，否则不会现身。

他若是没有后继的神，山内又能维持多久？没有新山神后，山内会变成什么样？

无论思考任何事，最后都会想到这个问题。

「你的表情好严肃。」

柔声嗓音响起的同时，一件外褂轻轻披在奈月彦的肩上，回头一看，滨木绵轻蹙黛眉，娇颜担忧地望着他。

她向来衣着单薄，今日却搭了一件像是里乌穿的厚布棉宽松上衣，但整个人容光焕发。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奈月彦俊颚一扬，深邃的黑眸凝睇着妻子。

「猴神很愚蠢，为了复仇，不惜让猴族灭亡。」他双手捂住清俊的脸庞，温润的声音满是苦闷。「然而，我是个卑鄙小人，忘却了所有的事……！」

这样的自己，竟然是八咫乌的族长？简直是天大的欺骗！

他极其痛恨，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身为真金乌，什么都不用烦恼的那段日子。

「山内没有未来。」

「你不要说这种话。」

「但我不该遗忘，不该逃走。」

若没有了记忆，就无法辩解，也无法道歉，我忘了不该忘的事。

「我没有资格当金乌。」

「山内或许无法再像以前那般，八咫乌往后也可能无法再变成人形……」滨木绵略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双臂抱胸地温声道：「但并不会因为如此，就让八咫乌灭绝的。」

纵使无法维持以前的方式，百姓还是会顽强地生存下去。

「奈月彦，不要自暴自弃，即使你的世界毁灭，陷入绝境，甚至无力改变任何事，也不能过于相信自己的绝望。因为在别人眼里，那根本微不足道。」

滨木绵说完，抿唇微笑，明眸璀亮如星。

「你为何如此坚强……？」奈月彦怔怔地看着她。

滨木绵得知巨猿的目的后，神态沉着镇定，轻点螓首回应：「这样啊！」

这份坚强到底从何而来？他发自内心感到不解。

滨木绵玉颊微倾，扬起一抹苦笑。

「我也做过很多蠢事，只是懂得从中汲取教训罢了。来，你把头抬起。」滨木绵柔声说着，用手托着他的下颚。「无论是八咫乌还是山神，都因渴望继续当神，才会出问题。即使变成普通的乌鸦，又何妨？」

「我成为普通的乌鸦……」奈月彦哑声低喃。

「是啊！」滨木绵语气坚定地断言道：「普通的八咫乌并未拥有像你那般的特殊能力，他们还是能照样过日子。」

而且也有办法生存下去。

「说实话，无论你是真金乌，还是神的残骸，根本都无所谓。」滨木绵黑珍珠般的瞳眸充满了真诚。「至少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挚爱的丈夫。」

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对你而言，八咫乌不也一样吗？若八咫乌无法变成人形，你就不爱他们了吗？」

「不会！」

「既然如此，山内就算毁灭也无妨，只是变成与之前不同的形式而已。」

「……我从未如此思考过。」奈月彦因滨木绵的一番话，愣怔了好半晌。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曾在南家培植过变种朝颜。」滨木绵显得轻松快意，笑着忆道。

由于朝颜罕见的颜色以及多变的形状，让不少商人和部分贵族喜欢种植，于是里乌便进贡给大贵族南家。

那是像刺绣般细腻图案的重瓣朝颜，斑驳的朝霞色，美得简直难以言喻。只是变种朝颜很容易生病，稍微多浇一点水，根部就会腐烂、发霉，母株全毁。

滨木绵当时相当失望，而且不久之后，她被赶出从小生长的家，成为了山乌，根本无暇照顾朝颜。在那般颠沛流离的日子中，她也渐渐遗忘了朝颜的事。

几年后，滨木绵回到已经荒废的老家，倏忽发现庭园的角落，绽放出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湛蓝色朝颜，那是变种朝颜掉落的种子回归原种后盛开的花朵。

「虽然不像我最初所种的朝颜那般特别或是细腻，却十分美丽，也很顽强。」滨木绵说着，转头凝望户外的阳光。「你或许亲手造成了变种朝颜的凋零，不过还有掉落的种子，不是吗？现在悲观还稍嫌太早了。」

变化未必都是坏事。

「七岁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变成鸟形，因为周遭的大人不断告诫我，那是丢人现眼的事。实际上，尝试变身鸟形后，就觉得根本不足为奇。」

即使身为山乌，也照样可以过日子，在天空自在飞翔。

「我也是那时才领悟到，身为贵族公主整日足不出户，根本犹如笼中鸟。」

比起那般监禁的生活，更想要能用自己的翅膀在空中自由翱翔。

「而且，只要心心念念，有时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解决之道。」

滨木绵说完，蓦然噤了声，纤指抓了抓玉颊，好似在掩饰羞涩的表情，整个人显得有些躁动，难以想像前一刻她还露出坚定的眼神。

「原先我以为这次或许也是很快就不行，才一直未提及……不过，目前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奈月彦看着难得腼腆害羞的妻子，不由得感到纳闷。

「什么？」

「玉依姬在梦中对我说……」

——这是一点心意，表达我的感谢。

「啊……？」

「差不多……该准备产屋了。」

滨木绵对着一脸错愕的丈夫露齿而笑，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肚子。

A007-001

大清早蝉鸣阵阵。

想必今日又是一个酷暑天。明留思忖着，不禁感到厌烦。

不过，他还是趁着上课之前，来到劲草院内的某个房间。

「雪哉，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

坐在书案前的雪哉闻声抬起头，明留盯视着他的脸，内心后悔不已。

雪哉表情阴郁森冷，一脸自暴自弃，简直就像出生至今，从未笑过似的。他十分注重健康，体格结实强壮，没有激瘦或是任何不适，只不过整个人完全变了样。

皇太子已顺利即位，成为金乌陛下。雪哉则担任全军参谋，在劲草院担任教官的同时，也成为金乌陛下的心腹，倍受器重。

然而，身为雪哉得力助手的治真却说，由于雪哉的眼神冷酷犀利，让许多新来的部下望而生畏。明留也认为自从茂丸去世，便不曾看过雪哉的笑容。

最异常的是，公主于初夏出生之后，雪哉未曾前去打过招呼。

滨木绵生下一位公主，目前仍住在〈紫苑寺〉，因为她表示，希望优先恢复朝廷的功能。尽管〈紫苑寺〉增派了护卫，但她们的生活与平民无异，所以大家都亲切地称刚诞生的公主为「紫苑公主」。

即便有人叹息着不是皇子，对于公主的诞生，金乌陛下比任何人都雀跃，他溢于言表的欣喜，令周围亲近的人感到惊讶。

八咫乌在诞生时，要庆祝三件事——首先是母亲产下卵的〈卵诞〉；在孵卵三个月后，破壳而出的〈啐啄〉；然后就是第一次能变成人形的〈成人〉。

〈卵诞〉是庆祝母体平安无事，声援即将孵卵的母亲。〈啐啄〉则是户籍上的生日，无论任何阶级，都会大肆庆祝。

孵化，是八咫乌婴儿最容易死亡的时期。无法顺利破壳，见不到阳光就死亡的情况，时有所闻。一般来说，会在稍微破壳时，由母亲或是羽母从外协助，只是若援助的过早，雏鸟转眼之间便会体力不支。于是，以啐啄的方式来庆祝顺利度过这难关，雏鸟平安出生。

由于贵族对鸟形感到羞耻，就连父亲也无法在这个阶段见到孩子。通常在啐啄之后的三个月左右，当幼鸟能变成人形才会初次露面，再以成人的仪式盛大庆祝。

公主很快就完成啐啄，原本担心她是否能够平安长大，幸好在成为雏鸟后日渐茁壮，日前终于能变成人形。就连当初得知不是皇子感到失望的长束，在实际见到公主之后，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三天两头带着丰盛的伴手礼前往〈紫苑寺〉。

尽管原本的规定是被禁止，千早和市柳早已悄悄去探视公主，甚至连已不再是山内众的澄尾，也前去致意。

不知为何，雪哉在三大庆典都送上了贺礼，就是不曾看望过公主。

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来！

明留今日奉命特地来到劲草院。

「陛下目前正在陪伴公主。陛下命令，你也该前去探望了。」

「不，我……」

「废话少说，赶快跟我走！」

这家伙仍留在弥漫着朋友焦尸味的黑暗洞穴深处，走不出来。

当然，雪哉必定会对这样说法一笑置之，然则明留却认为茂丸若地下有知，瞧见他现下的样子，一定会感到难过且忧心。

明留死拉活拽地将雪哉拖到〈紫苑寺〉，屋内传来欢快的笑声。

雪哉听见欣悦的笑语声，不由得停下脚步，脸色凝重，似乎感到害怕。

「我，我还是不去了。」

「都已经来了，你在说什么啊！」

雪哉来了！明留大声通报。

半晌后，门从内侧被打开，只见紫苑公主的太傅，也是明留的家姐站在门内。

「来得正好，公主刚睡醒。」

「……可以进去吗？」

「还怕我会骂你吗？」

真赭薄咯咯地娇笑着，瞥见默默不语的雪哉，愉悦的表情逐渐收敛了起来。

雪哉见状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望进真赭薄的眼眸深处。

「请进。」真赭薄不再多说什么，仅用平静的语调请雪哉进屋。

室内光线明亮，面向庭院的门敞开，舒服的微风吹了进来，屋檐下挂着与平民家庭无异的玻璃风铃，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声音。

金乌陛下和妻子在竹编的摇篮两侧哄着女儿，光看这一幕，完全无法想像他们是王公贵人，简直就像一对年轻的平民夫妻。

「啊哟！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人终于出现了。」滨木绵笑容满面地调侃道。

「很抱歉。」雪哉静静地回应。

明留这才意识到，金乌陛下与雪哉的情况相反。自从喜获公主之后，脸上的表情比以前更丰富，或者说更像普通的八咫乌。

明留不清楚此事对山内、对八咫乌来说，是好是坏，但他认为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公主今日心情可好？」明留柔声问道。

「她不哭不闹，不需太过费神，只是完全不笑……」金乌皱成了八字眉回答。

「她长得像父皇，所以整天板着脸啊！都是来自你的遗传。」

金乌陛下夫妻打情骂俏，雪哉露出无趣的眼神盯着他们。

站在雪哉背后的明留，不再多言，双手猛然抓住他的肩膀，硬是逼他坐在摇篮前。

「喂！你干嘛？」雪哉一脸慌乱，显得不知所措。

他的质问似乎太过大声，公主透澈的眼瞳定睛凝视着雪哉。

明留见状，心都要融化了。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公主实在太可爱，胖嘟嘟的脸颊简直就像刚做好的大福。

明留见过其他完成成人阶段的幼儿，都很难摆脱鸟的感觉，头发也很稀疏。

然而，公主天生就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至于脸蛋，即使撇除自家人的偏袒，依然觉得她可爱迷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有一双令人神魂颠倒的大眼，睫毛十分浓密，仿佛能听到啪啪啪的眨眼声。

滨木绵说她像父皇的确没错，脸型简直就是金乌的翻版。而美丽的眼眸则是来自母后的遗传，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闪耀着琉璃般紫蓝色的光芒，任何宝石都无法如此璀璨。

水灵灵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哉阴郁的眼，雪哉不由得呼吸一窒，僵直的背脊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紧张。

没想到之前几乎不曾展颜一笑的公主，倏忽开心地欢笑起来——那是公主第一次展露的笑容；那是如同太阳升起、百花同时盛开，令人无条件感到幸福的笑容。

「啊啊——！她笑了。」金乌难掩兴奋地叫喊出声。

「本宫的女儿果然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滨木绵戳了戳公主的脸颊。

「朕也有同感。」金乌严肃地颔首认同。

滨木绵笑得合不拢嘴，不经意地瞟了雪哉一眼，不禁愕然愣住。

「雪哉……？你怎么了？」

听到讶然的问话声，明留纳闷地望向雪哉，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说不话来。

雪哉在哭泣！只见他茫然地看着公主，透明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雪哉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流泪，得知茂丸惨死时，他也没流下一滴泪水。但眼前的笑容太美、太珍贵……只是因为这样，便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

陡然间，他看到了院子的花，清澈鲜艳的蓝色朝颜托着一滴朝露，在阳光中熠熠盛开。

明明是相同的景象，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发现那里有鲜花绽放，更没察觉到那是一朵蓝色的花。在这短短的瞬间，世界的颜色好像完全变了。

啊！夏天到了。

雪哉终于感受到季节更迭，那时至今已过了一年。

第六卷 弥荣之乌 插图